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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赶山记 菇菇弗斯 16511 字 5个月前

素三鲜咸淡正好,还带着点汁水, 一个馅饼是巴掌大的圆形,吃完仍是意犹未尽。

“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素馅饼。”

霍峰和霍凌一样, 没几口吃完一个, 朝颜祺道:“你这个拿去卖,压根不用担心,保准有人买账。”

叶素萍手里的也只剩一半, “而且这个和面的法子还节省时间,不用起早发面,我听说镇上早食卖包子馄饨的, 寅时就起来张罗。”

霍英则吃得嘴角挂着韭菜叶子,颜祺笑着让她再吃一个。

第一锅烙了八个馅饼, 因自家人吃,馅塞得足,拌的一大碗馅都用完了, 要是出去卖的话肯定要多少省着些放,但也不能太吝啬。

颜祺估量着平摊一些,做十二个当是差不多。

等大哥一家子离开,霍凌听小哥儿问自己道:“你觉得如何?”

霍凌道:“你便是再问一百次,我也要说你做的好吃,就像大哥说的,去集上肯定有赚头。”

虽说他们只能一个月卖上两回,可要东西好吃,肯定还是有人惦记。

本就是为了冬日封山时准备的营生,前面只当是试试看,要真是顺利,他想着不若冬日里就不常住山中了,偶尔雪停时上去收拾收拾屋子,巡看一番捕兽的陷阱,看看有没有上货足矣。

山里夏天里是凉快,相比之下冬天就难捱些。

要卖馅饼,需置办几样东西,至少得有一个炉、一口锅、一架板车,还要多买些白面回来囤放。

调馅用的菜是最不着急的,先用家里的,山上山下都种了不少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霍凌早有准备,下山装了十五两的银子,颜祺跟着一路,花钱时心里七上八下。

“这要是生意不好……”

霍凌捏了捏他的手道:“不要常想那丧气事,想多了反而容易成真,你就想,就算生意真的不如意,或是将来有一天不做了,咱们也不亏什么。”

他挨个数过去道:“炉子不值多少,铁锅贵是贵,待将来转手卖了也值钱,板车家里本来就用得上,早说想买,一直没买罢了,白面更不必说,咱们自己也要吃的,趁这回与那粮铺多买,还能讲个好价钱。”

颜祺发现霍凌总有一种说服人的法子,什么事到他面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掰开了揉碎了之后,只觉得什么烦恼都是自寻的。

霍凌见小哥儿听罢眉眼舒展了些,认真道:“还是那句话,这是咱家的生意,出了什么岔子你我一同解决,不是你一人的错,你只管把馅饼做好,其余都交给我。”

颜祺垂眸片刻,主动展臂抱了一下霍凌。

这还是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小哥儿主动投怀送抱,哪怕是个街角的僻静处,并无太多人经过,霍凌却也清楚,以颜祺的性子,定是鼓起勇气才敢做的。

他回抱一下,旋了个身,将后背留给路人,遮住了矮小些的夫郎。

如此情形,哪怕有人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就继续走了,霍凌个头高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哪个还能专门去触霉头,看看人家站在那里做什么。

过了许久,颜祺缓缓松手,耳朵已是红透了。

“咱们接着去粮铺?”

刚刚他们已订了铁锅,买了现成的炭火炉,余下的板车需去找穆老爹,他那处比镇上便宜,便只剩下面还没买。

霍凌抬手扶正了小哥儿发髻上有些歪了的鹿骨簪,点头道:“嗯,还是去梁记,他家价钱公道,伙计也好说话。”

三十斤的白面装了满满一口袋,霍凌直接拎起扛在肩上,给了伙计六钱银。

加上铁锅和炭炉,已花去十两银了,当然铁锅是最贵的,别的都只是个零头。

“看看穆老爹那有没有现成的板车,有的话,这些直接放在板车上,推着就能回村。”

至于铁锅,霍凌打算回家和大哥说一声,让他过几日跑一趟镇上将做好的取回,下次他和颜祺再下山就能直接用上了。

十几两的本钱花出去,颜祺当晚险些没睡着觉,霍凌“不得不”履行了些为人夫君该做的,将小哥儿的精神耗去泰半,到最后还没擦洗明白就睡熟了。

——

回到山中第二日,颜祺自觉精神一松。

担心卖馅饼回不了本的忧虑仿佛也暂时远去了,一早便系紧了袖口和裤腿,挂上从马胡子那处新买的药囊,跟着霍凌进山挖天麻。

“天麻长在土里,外面没有叶子,等它的根戳破土长出来,就是已经半空了,卖也不值钱,有些人欺负外行,也会拿这等天麻以次充好。”

白龙山里物产太丰,一样一个说法,怪不得赶山客多是家传,要是没有师父领进门,进了山只能当无头苍蝇。

“没有叶子,那怎么知道土里有天麻?”

霍凌砍掉一根挡路的斜长的枝条,往常他们多是往阳坡去,今日则是沿着山溪,专去一些阴潮少见光的地方。

“说不准,就像找棒槌一样,日子久了,你就能在一堆绿叶子里找到棒槌叶,或是看见一片土,总觉得下面该有天麻。”

霍凌说罢,自己也笑了,“天麻还是比棒槌要多上许多的,他们不喜光不喜热,专挑着潮润阴凉的地方长,只要地方找对了,多半都能挖到。”

不过天麻喜欢的地方,显然也受另一种山中活物的偏爱。

离得尚远时,颜祺隐约觉得有一根长长的东西垂在半空,还以为和刚刚路过的哪些地方一样,都是树枝子,等到大个儿仰头大叫,拦在路中间不让他们再向前走,他才反应过来,哪里是树枝,分明是条吊下来的长虫。

“灰不溜秋的,像是条土球子,比野鸡脖子毒多了。”

土球子是白龙山里最常见的毒蛇,让它咬上一口,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霍凌锁紧眉头,示意大个儿和黄芽儿继续叫,再是毒蛇也不会轻易攻击人,猎狗嗓门大,叫一阵就能吓退。

等那长虫的身影顺着树干滑下,沿着乱石悄然离开,霍凌紧紧牵着颜祺的手,越过那棵大树。

颜祺摸了摸后脖子,发现刚刚遇见蛇后自己出了不少冷汗。

他悄无声息地用手背蹭了蹭,在霍凌看过来时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毒蛇也有自己的地盘,一小片区域中往往不会同时出现两条,刚刚那条土球子走后,这里反倒暂时是安全的。

霍凌拿着一根树枝在附近的土里来回扒拉,扫去一些落叶腐木,若是下面有天麻,一般这块地方少见野草,相对干净一点。

过了片刻他发现一方区域,下面该是有货,颜祺上前和他一起,先用树枝扫去最上的松软浮土,继而用小铲子沿着边缘,由外向里轻挖。

每一下都需小心谨慎,不然容易一铲子铲到天麻,伤了外皮,或是直接铲断,那样就没法卖了。

就这么绣花一样挖了好半天,霍凌忽而叫停,凌空画了个圈道:“这当中应该都是。”

颜祺惊奇地看向霍凌,见他徒手刨了两下土,真的从里面挖出好几个像老姜的土疙瘩。

第47章 过水饭(小修) “天麻原来长这样。”……

“天麻原来长这样。”

颜祺把天麻放在手里搓掉泥土, 这一把有四个,他捧着放进旁边的篮子,“地里还有么?”

“有, 天麻都是挤在一起生的, 和土豆一样。”

霍凌又朝下挖了挖, 接连挖出十几个,尽数给了颜祺。

这片地挖空之后, 两人又去别处找寻。

渐渐颜祺也跃跃欲试,霍凌挖土时,他也拿着树枝在附近试探,发现一块地有几分像是生了天麻的模样, 便喊霍凌来看。

“你说这下面有没有?”

霍凌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树枝翻了翻松散的浮土, “可能有,挖挖看。”

颜祺一听自己没找错, 至少是有可能, 便蹲下来和霍凌一起挖。

这里的土层有些硬,他们拿着铁铲挖散后朝中间探去,浅层不见天麻, 颜祺正在泄气时,霍凌还在继续向深了挖。

又挖了四五寸,一揪就是一串“土疙瘩”。

颜祺笑起来, “还真有。”

霍凌同样高兴,自这处又挖出小二斤来, 收获颇丰。

找天麻的过程中若是遇见倒木也会绕着看看,遇见灵芝一并采下,包在树叶里放好。

这两样山货和野菜一样, 都是要赶时间不等人的,不像是桦树茸终年都有,松树黄、猴头菇、腰子草经冬不谢。

灵芝生出来一个月左右便会喷粉,到时药效减弱,就不值钱了,天麻则如霍凌所言,要在破土而出之前采收。

一篮子的天麻,有点像老姜,也像芋头。

东北太冷,种不出芋头,霍凌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颜祺捏着天麻,问霍凌这个是什么味道。

“能直接吃么?”

“能吃是能吃,就是不好吃,多还是晒干后泡水的。”

霍凌捡了一块小些的,倒水洗净,又将外皮削掉,递到颜祺面前,“你咬一小口,可别吃多了。”

小哥儿第一年进山,对各类山货还没有那么熟识,总是有许多问题,没了刚过门时的拘谨,更像个小孩子一般,看见野果都要摘一个尝尝。

今日还吃了个没熟的山樱桃,酸得直咽口水,令霍凌想起小侄女霍英。

颜祺不知霍凌在想什么,他凑上去小小地咬掉一点,蹙眉道:“是辣的。”

这下子更像是姜了。

“生天麻就是有点辣,药铺卖的天麻都是蒸熟后晒干的,咱们不费那个工夫,只卖生晒的,不过年年也会留一些蒸晒,逢年过节当个礼送人也是好的。”

这块天麻只为让颜祺尝个味,余下的丢掉也不可惜。

霍凌将其远远抛掉,和颜祺一道在原地歇了歇,简单吃了点干粮。

大个儿和黄芽儿在旁边玩耍,踩得地上落叶乱飞,簌簌生响。

颜祺嚼着凉馅饼,往后靠在树上抬头看,见高处的树干上坑坑洼洼的,嵌了很多松子壳在里面,他连忙咽下馅饼,抬手摸了摸,“这些松子怎么会在树皮里?”

霍凌看一眼道:“是鸟放的。”

“鸟?”

颜祺下意识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霍凌拿匕首敲下几个松子壳给颜祺看,瞧得出时间都过去很久了,里面也都是空的。

“有些鸟吃松子,会把松子卡在树皮的缝里,借着巧劲儿磕开,吃完里面的松子仁就飞走了。”

“吃东西面前,就没有笨的。”

颜祺听着新鲜,也试着在树皮上抠了抠。

“今年的新松子是不是也快下来了?”

霍凌又拿了一个馅饼,就着凉水嚼了两下道:“快了,等秋收后就进山打松子,已和大哥说好了,到时他也来。”

打松子的不止赶山客,也有些趁着秋收后进山赚一笔的人。

“打松子,挖棒槌,河里还能捉蝲蛄,林下有蘑菇。”

在山中的一年四季,唯独秋日里是最热闹的,不过大多数人进不得霍凌常来往的深山,只在山腰下四处转悠。

打松子也不是轻省活,要爬高树,能做这个的多也是家里有老一辈人曾为赶山客的,打小练起来,有些许本事傍身。

“前几年都是哥嫂和我一起进山,把英子放在村长家照看两夜,今年大嫂肯定是要留在家里了。”

霍凌啃了两口馅饼,“到那时,偶尔也还有没喷粉的灵芝或是没破土的天麻,能捡个漏,大哥今年积极得很,想着多赚银钱好养孩子。”

这确是个来钱的好路子,想来动心的人不少,颜祺听霍凌说过,往年还有人愿意掏钱请他当“把头”,带着他们进山找棒槌。

霍凌一概推拒,没有答应。

“那两个汉子不是咱们村的,不知在哪处打听了我来,还懂得去单回双的规矩。”

“去单回双”是挖参时的讲究,进山必须要是单数的人头,像是三个、五个,回程时要是挖得了山参,山参便是那个多出来的,如此正好凑成双数。

“他们道是和我凑三个人头,一人给我一两银子,进山三日睡两夜,不用我管饭。”

这听起来是个好营生,不过是带着人在山里转一圈,二两银子就到手了,霍凌却道:“只是这三人一看体格子就不是村户汉,该是城里人,连地都没正经种过,真当白龙山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便是有我领着,真出个什么岔子,他们家里人难不成不来找我。”

颜祺听罢,问道:“那之后呢,你没答应,他们就回了?”

霍凌道:“缠了我一阵子,烦得我直接拎东西进山了,再下山已是大半月后,听大哥说那几人不信花钱请不来‘把头’,又去别的村碰运气了。”

他吃完馅饼,浇水洗了洗手,又就近扯了两片叶子搓了搓。

“越是这等急着进山的,往往越是找不到棒槌,老把头都说棒槌这东西可灵了,它要是不想被你寻到,你就和被遮了眼一样,任棒槌叶子在眼皮子下都看不见。”

霍凌说起的这些,于颜祺而言就像是听故事,怎么听也不腻。

往往霍凌见得夫郎眸子亮亮的望着自己,便搜肠刮肚地再寻些趣事给他讲。

亏得他进山时日长,从小到大,能讲的太多。

——

进山连挖了三日天麻,凑得约三十多斤的重量,这日霍凌留在家里,和颜祺一起扛着天麻去溪水边清洗。

门前就有水,洗东西时很是省心。

溪水没入大盆,将天麻尽数丢在其中,用木棍搅和几下,用软刷挨个刷干净,落下来的泥土沉入水底,土疙瘩似的天麻一个个变得白净。

回到院中,直接把天麻倒上铺平的草席,这几日都没有雨,太阳直直地晒下来,午间在日头下待久了还有些热,不过退去树荫下就又阴凉不少。

人在凉爽的地方待久了,也渐变得不那么耐热,稍出些汗就觉得周身生燥。

两人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喝着下火,中午吃的是过水饭,配着从山底下带来的酱菜,霍凌还用大酱制了碗鸡蛋焖子。

鸡蛋焖子实则就是蒸蛋,除了大酱还要撒一把葱花和盐,霍凌喜欢吃带点辣味的,又剁了个家里菜园子摘的绿辣子进去。

出锅后挑一筷子配着水饭吃,水饭也有了滋味,夏天吃这么一顿凉快又清爽,要紧是做的时候也简单,不至于在灶屋闷出一身汗。

“咸菜剩的不多了,我想着自己做些,你想吃什么的?”

颜祺端着碗喝了点米汤,肠胃不好的人吃泡饭容易胃疼,霍凌特地嘱咐他细嚼慢咽,因而他这顿饭吃得慢吞吞。

霍凌咬了一口咸萝卜条,家里一直吃的酱萝卜和干豆角咸菜,都是之前大嫂做的,另有一些是肖明明给颜祺的桔梗咸菜。

这些个小菜不当饭吃,一两日里捞一小碗,吃得并不快,可也总有见底的时候。

“要么做些黄瓜的和绿辣子的,还有一个东西好吃,我们这里叫山萝卜,又叫土党参,不特意找还真没见着,等我去山里挖些来,那个做酱菜也不差。”

颜祺笑道:“好,我都试试。”

关外的咸菜做法和他老家不太一样,有些是油咸菜,有些用辣椒,有些用大酱。

但他不挑拣,吃着哪一样都觉得挺好吃,故而在山底下时也都跟着叶素萍学了。

一般入了冬多是用干萝卜条、干茄条、干豆角做,现在还是下鲜菜的时候,能吃的多了去,犯不着和干菜较劲。

说起鲜菜,他跟霍凌道:“今天你不进山,咱俩一会儿去菜园里摘一回菜。”

他们不种地,摘菜就算是秋收,像那长豆角都快垂到地上,紫皮茄子皮都泛光,土豆也能挖了。

绿叶菜生得最快,早就掐过几轮,韭菜冒了新茬,菠薐菜叶子上有些虫眼,但不妨碍吃。

此外还有好些个瓜菜,做菜用的冬瓜、南瓜,以及霍凌早早就惦记上的麻瓜,早就隔两日去地里看一圈,遇见熟了的就摘,都不用刀切,徒手掰成两半,就和颜祺分着啃了,水灵灵甜滋滋。

现今地里还剩十几个,说好来年多种些。

霍凌应下,没几口吃完一大碗水饭,颜祺忍不住道:“要我细嚼慢咽,你也该吃慢些,当心伤了胃。”

“这么吃习惯了。”

霍凌放下空碗,倒是听话。

“下次一定记得。”

第48章 馅饼摊 新买的板车停放在院子里,上次……

新买的板车停放在院子里, 上次去穆老爹处,秋收在即,好些人家都拿攒了的银子来打板车收粮食用, 现成的板车都卖完了, 只得交了定钱现制, 后来也是霍峰去取回的。

霍英见他们下山,头一件事就是问霍凌能不能坐上去试试。

先前她也问过她爹, 不过在霍峰眼里板车可是金贵物,问过霍凌两口子之前不许霍英碰。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上去,小叔推着你走一圈。”

又看向颜祺道:“你要不要坐, 一起上来。”

颜祺正陪叶素萍坐在一边,收拾山货篓子里的东西, 把留给自家吃的东西分出来,闻言抬头, 看了一眼板车后笑道:“我都多大人了, 还玩这个,且加上我,你也推不动了。”

霍凌道:“不上来试试, 你怎知道推不动。”

颜祺自是还不肯,让他赶紧带着霍英去玩。

霍凌笑了笑,也没再言语, 知道夫郎面皮薄。

这要是在山上,只他们两个, 怕是早上来了。

霍凌很快推着在小车上欢呼的霍英跑起来,家里院子大,地面也平整, 不似外面村路偶尔还有碎石头之流,跑了两圈,推车的人换了霍峰。

霍英直接玩疯了,连带大个儿和黄芽儿也跟在车后面跑,连呼带喘,汪汪大叫,最后把霍峰累得够呛。

颜祺笑看半晌,端出一碗山里摘的山茄子果,已是洗净了,看着水灵灵的,吃起来酸甜可口,好似是熊瞎子也爱吃,所以又叫熊瞎子果。

霍凌说曾见过熊瞎子吃剩的果子,连枝薅下来,有些落在地上,被熊掌踩碎一地。

比起熊瞎子,人吃果子就斯文多了。

几人凑上来,一人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慢慢吃。

山茄子果在关外山上常见,山脚下的不等全熟就让人摘净了,不似深山里的,可以慢悠悠地等熟透。

哪怕至少一半都被鸟雀啄了,或是被吃果子的野兽叼了,留下的一半也够人吃的。

至于味道,说是酸甜,实则多数酸略微大过甜,不过四五个里总有一个纯甜的。

霍峰和霍凌都不耐酸,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独叶素萍最爱吃,一个接一个。

颜祺听说有孕的人多是喜吃酸的,也有喜吃辣的,总之口味和平日里不太相同。

叶素萍道:“我这回还算是好的,当初怀英子的时候,前三四个月里睁眼就想吐,什么都吃不下,你大哥就给我做过水面条,加点酱淋点醋,切点黄瓜丝,或是涮点豆芽菜码上去,勉强还能吃两口,除此之外,一点荤腥油星都不能沾,鸡蛋都吃不了,平日里挺好的东西,那时候我闻着,总觉得一股鸡屁股味儿。”

颜祺挑了两个果子放在嘴里,轻轻咬破,好在还都挺甜的。

“怀身子确实辛苦,可一想到能从肚子里蹦出个小娃娃来,也实在是稀奇。”

听他这般有点孩子气的说法,叶素萍感慨道:“谁说不是,怀孩子苦、生孩子疼、养孩子累,但是等生下来以后,又觉得也值了。”

说罢见霍英被酸果子酸得呲牙,又因为嘴馋一个劲还想吃,起身道:“家里还剩下野蜂蜜,我去冲个蜜水,你沾着蜜水吃。”

霍英高兴地跟进灶房,一会儿又出来道:“爹、小叔、婶伯,你们喝不喝蜜水?”

霍峰和霍凌都说不喝,最后只有颜祺被叶素萍硬塞了一碗。

“这还是先前老二从山上带下来的。”

颜祺端着抿了一口,清甜淡淡,听说正经的野蜂蜜都是不怎甜的,市面上很甜的蜂蜜都是不正经的贩子掺了糖。

他见霍凌进了屋,遂端着蜜水过去,也让霍凌尝一尝。

虽说不是多稀罕的东西,霍凌肯定也喝过不知多少次了,但人就是这般,遇见好东西总不乐意吃独食。

霍凌知道小哥儿心思,接过碗喝了一口,却又趁人反应过来之前,低下头在那柔软的唇瓣上飞快舔了一下,而后又轻轻咬下。

颜祺下意识伸手抓住他衣服的前襟攥起,分开时有人的嘴唇变得红通通,有人的衣襟上则多了一片褶皱。

——

摆摊要用的东西齐备,到了当日,霍凌和颜祺头一回推着板车去赶集了。

上面除了他们要卖的山货,炭炉、铁锅和一罐子菜油之外,另有一盘子馅料、一盆子面。

这些都是今天早起在家准备好的,起床时天还不亮,几乎称得上是半夜,却因想到要卖馅饼,两人是半点不困,用凉水洗把脸就精神抖擞地开干。

有了板车,不用肩挑手扛,看着似乎是轻省了不少,只是霍凌长得高,要推板车,他就不得不弯着腰走路,看着也是辛苦。

“不如换我来推,你在旁边扶着。”

颜祺忍不住道。

“不用,你来照样要弯腰,不过总比从前背着走要轻松多了。”

霍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因后面余下的路程不多,两人没再停下,一口气走到了镇上。

至了城隍庙附近,寻了个合适空地,两人将板车上的东西一一卸下。

旁边有个熟面孔的汉子,是卖炊帚、扫帚等物的,都是用高粱杆扎的,先前颜祺见他手艺扎实,像是耐用的,也去他摊子上挑过两个。

一个刷锅的,一个扫床的,皆带去山上用了,两个多月过去不见散。

汉子看到他们搬下个炭炉,架上铁锅生火,意外道:“你们两口子咋还做起吃食生意了?”

霍凌正满头大汗地擦火石,这东西有时怎么擦都擦不动,很是惹人生恼。

好不容易擦着了,颜祺用团成一团的干草引了火,丢进炭炉的炉膛里,在街市上摆摊用木炭更好些,耐烧而且烟小。

白龙山产木头,这里木炭卖得并不贵。

把炭炉搞明白,到这时霍凌才有空答话。

“我夫郎灶上手艺好,便想着添一门营生。”

新的生意,不一定第一天就能赚钱,但口碑是最要紧的,得想办法让人知晓这处多了个新的食摊。

霍凌遂道:“等一会儿第一锅馅饼出来,给你装两个。”

“这哪好意思。”

汉子笑着如此说,却也没真拒绝,看得出是挺馋的。

他们来得早,集市上人还不多,他便溜达过来好奇打量。

“这是什么样的馅饼,荤的素的?”

“第一次卖,只做了韭菜三鲜的。”

相比之下,这次带来的山货仍主要是灵芝和天麻,都是不愁卖的,不需叫卖招徕,自有人上门。

天麻晒干后用棉线连成串,要买的话最少也要买一串。

为此,便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馅饼上,虽说还在夏秋交替之时,可细细一算,冬天并不多远,在那之前,他们最多来集上五六回。

也就是说,只能靠这五六回试出馅饼好不好卖,若是不好卖该如何改良。

霍凌打了些水重新用炊帚刷了锅,将水舀出后使火烤干。

颜祺已在旁边净了手,准备烙饼,因是第一次,不做些热乎的出来摆着,肯定是没人买账的。

霍凌没沾手,只看着火,为的是有人来买山货的话好称重收钱,不然两样混在一起,有些讲究的就会嫌你这吃食不干净。

湿软的面团在颜祺手里被捏成饼,两大勺子馅料被薄薄的面皮裹了进去,变成一个软趴趴,拿在手里仿佛会破的生面饼。

周遭几个把摊子摆好的商户,多是彼此面熟的,见他们在这处张罗馅饼,都抻着脖子看热闹。

“哎呦,馅饼哪是这么做的,这么做下锅不都破咯!”

“那面团湿哒哒的,真能烙成饼,我看这小哥儿压根不像是会做饭的。”

有人看,就难免有人议论一二,颜祺专注于手上的事,似是没听见,霍凌站在旁边,眼风在周遭扫过一圈,压下了七七八八的声音。

这口铁锅他们预先在家里用猪皮和荤油开过锅,形成了油膜后只要烧得够热,半点不粘锅。

贴进去五个馅饼很快熟了一面,霍凌拿起一把长柄的木铲子,利落地挨个翻过。

那隔壁卖炊帚的,大概是因为自己能白得两个饼的缘故,在旁很是捧场。

“瞧瞧瞧瞧,这卖相一看就好吃!”

颜祺包新的时,他同样高声道:“你家是真舍得放馅嘞,不似有些人卖包子饼子,全是面疙瘩,说是荤的,吃到手指头都吃不着肉!”

这话一出,好些人都笑起来,有那吃过亏的帮腔道:“是了是了!这做吃食生意的,不实在怎么行!”

也有人提起那秃头老汉卖的面疙瘩饼,说能直接当馒头啃,可见上当的人属实不少。

如此倒确引了过路人问价,得知素馅饼卖五文一个,看着皮薄馅大,饼皮油滋滋的,还算公道。

尤其是这素三鲜馅料里最值钱的就是木耳,有些人卖这味料,不舍得花钱,用的都是陈木耳碎木耳。

可他们见这做饼的小哥儿是赶山客家的夫郎,就知不说别的,这家用的木耳肯定是不差。

凑上来问的四五人里,有一个当是出门太早,这会子饿得厉害,掏钱道:“给我拿两个。”

后面人得知第一锅五个里有四个已许出去了,再想买多的就得等下锅,也有人因此着急起来,把最后一个也买了。

很快五个饼都能出锅,霍凌掏出事先买好的油纸,先拣出两个一裹,递给隔壁摊的汉子。

“兄弟,给你的,拿去吃。”

汉子眉开眼笑,烫得“嘶嘶哈哈”的,却愣是小心吹着,咬下第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只听他果断道:“别说,味儿是真不错!”

一句话给那掏钱买饼的人也说出期待来,迫不及待地拿到了自己买的两个饼,也不走远,在旁边站着就开吃。

这饼皮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是有点脆的,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嘴,同时却也尝到了馅料的咸鲜。

他从中品出点意思,举着咬出口子的馅饼晾了一会儿,再吃时已经不太烫嘴,于是一不小心就把两个全吃完了。

第49章 秋收麦(小修) 五文钱一个馅饼,第一……

五文钱一个馅饼, 第一次摆摊卖出了四十个,其实后面还能再卖十几个的,只是面和馅都用完了。

大集上的吃食生意果然好做, 因很多人许久进城一次, 不为特地买什么东西, 单是为了在集上逛逛,吃点自家做不出的吃食打打牙祭。

像这五文一个的素馅饼, 好吃还顶饱,说是素馅的,里面也还放了鸡蛋,比买别的东西要划算。

有些俭省的, 一家三口只买上一个,大人咬上一口就算是尝过了, 余下的都给孩子。

再说那鲜灵芝和生晒的天麻,一并早早没了, 天麻共五串, 两串卖给了镇上药铺,三串予了上次来买灵芝的廖老板。

闲聊时听他说起,自己已经收了几大麻袋的山货。

“等过了这月就该往回走, 我手里还有些银钱,且再等等,好收些榛蘑和松蘑。”

蘑菇这东西其实开春后山林里零星就有了, 只是大片冒出要等入秋,尤其是这两样白龙山最有名的山蘑, 即榛蘑、松蘑,定是要等到七八月里的。

其余山里的蘑菇,别处也有, 一旦入了关,相较而言就不那么稀少值钱。

霍凌给他包了两个馅饼,对方道过谢,复闲聊几句,互通了名姓,原来此人叫廖德海。

他得知颜祺的老家在何处,想了想道:“我来时没路过,回去时倒是会从那处走,你在那边可还有亲戚要捎带书信或是东西的,说不准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能说出这种话,可见此人颇为厚道。

廖德海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假客气。

“我也不是头一遭帮人干这事,实在是就这么个性子,多少人一辈子在老家,出一趟远门不容易,而我走南闯北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人在外,还是要多结善因少结仇。”

但颜祺摇摇头道:“家里已没人了,都出来了,活着的也不知散去了哪里。”

“可惜了。”廖德海陪着叹了几口气。

不过颜祺还是惦念家乡的,犹豫半晌,等人都要走了,他鼓起勇气道:“廖大哥,您要是明年再出关来这里进货,路过我老家,能帮我带一捧土么?不挑是何处的,只要是土就行。”

“这有何难,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你要土做什么?”

廖德海不禁问。

托人办事,总不好说不明白,颜祺看了一眼霍凌,得了汉子认可的眼神,他抿了抿唇道:“说来不怕廖大哥笑话,我是想给我爹娘在关外立个坟,逢了日子也能有个地方磕头烧纸,想当初离乡时,他们还曾想着多年后能回乡的,将老家的土埋进去,也算是个念想。”

颜祺想给爹娘建坟的事霍凌是知道的,他们还在集上花了十个钱,找风水先生打听过,若是什么物件都没有能不能建坟,对方说可以,顺带帮他们掐算了个日子,还说到时候点穴安坟时记得寻他去。

说实话,逝者已矣,空坟一座,无非只是给活着的人留个安慰,颜祺也曾想过如此做应不应该,霍凌却说想做就做。

“你是他们的孩子,城隍庙里的道长不是说过,你在哪里祭拜都是有用的,再说也不是真的没有东西,你不是还有一套你娘缝的衣裳,用的是你爹旧衣服拆的料子,不如就把那套衣裳埋了。”

转到今日,他见了廖德海,又抑制不住地说出了心里话。

廖德海感念他的孝心,承诺道:“你放心,我年年都跑关外,到时定会给你带来。”

霍凌要拿银钱谢他,廖德海直摆手。

“都说了,我这是结善因,谈钱就俗了。”

要请他吃饭,也推说不去。

“我这馅饼刚下肚,还顶着呢,不过滋味确实不错,等我返程时,过来多买些,到时天冷了,也够吃个两三日不坏。”

颜祺立刻道:“大哥返程的路菜包在我身上,我没别的本事,做些干粮还是拿得出手的。”

不得不说,这一条着实打动了廖德海,人在行路途中,最愁的就是吃喝二字,许多开在官道旁的茶水铺皆是漫天要价的,一个糙馒头都敢要五文钱,粗茶里飘的都是碎茶梗子,淡的没有什么茶叶味了,灌一壶张口就是三文,无非是赌你不吃就得继续饿着肚子赶百里路。

霍凌也帮颜祺道:“廖大哥高义,却又不收报酬,教人如何心安,总需容我们尽尽心意。”

至此廖德海总算点了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成想今日里因缘际会,去了一桩大心事,此外灵芝和天麻卖的钱暂不论,馅饼也是有实打实二钱银的。

颜祺弯着眸子,坐在摊子后和霍凌摆着手指算账,小声嘀咕。

“一个馅饼卖五文,咱们能赚一文钱,入了冬若是天天来摆摊,一天能卖四五十个,一个月下来纯利也有一两多。”

他畅想道:“不算纯利,只算进账的铜子,可就更多了,到时说不定能用卖馅饼的钱买牲口。”

一头壮牛现今能卖二十几两,要是买小牛犊慢慢养起,十五六两就够。

只是关外冬日太长,小牛犊过冬容易生病,要是养死了十几两可就打水漂了,故而大多数第一次买牲口的人还是宁可多掏点钱买壮牛,带回家就能拉车耕田。

霍凌却想赶在秋收后入冬前就把牲口买了,“秋收后耕牛的价钱能略降些,毕竟冬日靠干草喂牲口多麻烦,那些个牲口行也不傻,只想尽可能多的出手,省下干草喂牛犊。”

而秋收前,便是最近这一个月,耕牛的价钱无疑是最高的,只要不是急着用的,没人会赶在这时候买牛。

“等到明年,又要避开春耕秋收才有好价,反倒不划算。”

他同颜祺道:“而且咱们买了牛,不只是耕地,而是时常能用上的,到时咱们就能赶牛拉车来卖馅饼,”

颜祺被霍凌说服,需知家里不是没有存银,既是有,那肯定要趁便宜的时候买。

“这么说的话,卖馅饼的钱还是攒着,我把两份钱分开放,以后买做馅饼用的面和木炭,或是去村里别家收韭菜和鸡蛋,就都从这里面出。”

这样也好算账,不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赚钱,到了年根上全是糊涂账。

山货是没本钱的,馅饼却有,要是不算清楚,到时明明赔钱了还傻呵呵地干着,那就真的闹笑话。

——

馅饼开张告捷,但这门生意目前还只是“添头”,因此只卖了一日,第二日霍凌和颜祺就没再去了,而是留在家里帮着收麦。

秋收是头等大事,有时晚上一两日,一场雨浇下来一年都白干。

关外麦子到了成熟季,苞米和高粱还需再等一个月,今年叶素萍不能下地,留在家里做饭,下地的只有霍家兄弟俩和颜祺。

幸而颜祺也是做农活的熟手,抄起镰刀割麦子,熟练得很。

五亩地里只有两亩是麦子,三个人里两个青壮汉子,只需一天就收完了,午间叶素萍来送饭,做的是炸酱面,几人加在一起吃了足足一桶的面条。

吃完后犯了困,拿草帽盖脸,在树荫下打个盹。

以往颜祺对秋收的记忆都是又晒又热,白龙山下却不同,入秋以后风已没了热度,哪怕是正午时分,在阴凉地里躺着只觉凉爽。

扎成捆的麦子由霍凌和霍峰轮流用车推去碾场脱粒,再将麦粒运回家,在房前屋后摊晒。

麦粒金黄,捧起来有些扎手,可没有一个庄稼人看见收成后不高兴。

只是想到家里即将再次添丁,这五亩地愈发显得不够用。

兄弟俩合计一番,都觉这事不能再拖。

霍凌道:“不如先给老周叔打个招呼,让他帮着留意,看看村里谁家想卖地,到时提前知会咱们。”

村里各家的田地都在村长手里的册子上有所登记,想要买卖必要经过村长的手,所以要买地,就得第一个告诉村长周成祖。

两家相熟,这事倒是不难,霍凌连打算送给周成祖的天麻都一早准备好了。

因村长媳妇陈氏有个头晕的毛病,常年吃着天麻,都是霍凌年年秋日里去送的。

毕竟他和霍峰两兄弟没了爹娘的那几年,周家没少帮着照应。

霍峰本还迟疑着,因银钱不太凑手,霍凌得知后道:“便是现在不凑手,过个秋天也够了,说不准今年咱们兄弟俩走大运,能见着棒槌。”

又道:“真有合适田地,错过了下次不知要等几年,便是我先替你垫上,也是定要买下的。”

霍峰明了这个道理,下山村本就不大,开垦出的良田都是有固定数目的,除非你想硬着头皮去垦荒,不然只能等。

他默然半晌道:“就算是买也是秋后了,总没有人秋收时卖地,按你说的,今年秋天我跟着你进山卖卖力,看能不能挣出两亩地的银钱。”

霍凌知道大哥轻易不会要自己的钱,便也没多提,反正真到那份上,他总有办法让大哥答应。

“今年大嫂不上山,那就是你我和小祺三人。”

按着挖棒槌去单回双的规矩,人是不多不少的。

当然,有棒槌是意外之喜,就算是没有,光打松子也能打个上百斤。

从秋收里回过劲,趁收秋税的还没上门,霍峰开始收拾行李,打算跟着小弟夫夫两个进白龙山。

只是进山前一日,林长岁和肖明明两人提着东西登门了。

第50章 齐进山 颜祺在山下的日子不多,但只要……

颜祺在山下的日子不多, 但只要是下了山,总要和肖明明见一面说说话的,有时是他去林家, 有时是肖明明过来, 但林长岁很少一起。

今朝见两人一起来, 手里还提着东西,就知不是寻常串门子。

因这是霍凌和颜祺的客, 霍峰和叶素萍打过招呼就牵着霍英进屋了,待把两人招待上炕,摆上茶水和洗好的山茄果,就见林长岁搓着手, 局促地说明来意。

只是他越是紧张,说话就越是磕绊, 肖明明纵是个腼腆性子,不算多能言善道, 这会儿也不得不替他周全, 时而插几句话。

于是听了半晌,霍凌总算明白意思。

他给林长岁添些茶水,放下茶壶道:“这么说, 今年秋天你想跟着我进山赶山?”

林长岁点了点头,惭愧道:“知,知道赶山……山人有自己的, 规矩,轻……轻易不, 不能带人进去。”

但他上有老母,身子骨不说多硬朗,现今又娶了亲, 没有旁的能靠得住的亲戚帮衬,不趁现在多赚些家底,以后和肖明明生了孩子,日子必定更难。

要说这白龙山附近来钱最快的路子,定是赶山无疑,只是他没学过赶山的本事,要想进深山,便要拜个“把头”,请人带自己进去,卖山货的银钱也要同把头分。

当然把头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不然带进去后还不够拖后腿的。

他也知晓,霍凌这人独来独往惯了,过去曾有人请他当“把头”,也教他全给推拒,这回自己厚着脸皮来求人,全靠夫郎与颜祺的几分交情。

颜祺在旁没有插嘴,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就如霍凌之前所说,带人进山不是开玩笑,需慎之又慎。

若是几个赶山客结伴进山挖参也就算了,林长岁虽说有力气有胆识,也曾跟着去山腰小院送过东西,到底没真的在深山中行走过。

深山与山脚下,全然是两个世界。

而霍凌也在细想这桩事的成与不成。

两家将来定是常来常往的,交情定不是只这一辈人,下一辈的孩子也会继续,帮衬林家一把未尝不可。

对他而言,带生手上山的确是麻烦,不过林长岁这人他不讨厌,对方是少说多做的性子。

帮衬这事,要紧是看帮衬的人能不能扶得起,林长岁和肖明明夫夫二人,恰是能扶得起的那种。

林长岁的力气他也是见识过的,一起进山,也算是多个帮手。

颜祺一直注意着霍凌的神情,直到对方微一转眸看来,他心下明白这事是成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霍凌道:“可以。”

林长岁像是不相信霍凌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答应了,“真,真的?”

霍凌笑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又不是多难的事。”

“谢谢,谢谢兄弟!”

林长岁高兴地红了脸,拉着肖明明连声道谢。

只是话说到此,又多了个新的问题,颜祺暗自点了点人头,向霍凌道:“可这么算,就是四人进山了。”

去单回双的规矩听着死板,可这是赶山客代代相传,绝不会破例的,一时林长岁和肖明明又紧张起来。

霍凌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提议道:“这有何难,不如明哥儿也跟着去,还能和小祺做个伴儿。”

“我也能去?”

肖明明惊讶地抬眼看来,颜祺也跟着有些激动,他挎上肖明明的胳膊道:“我都能去,你为何不能。”

肖明明犹豫道:“只是若我也去了,家里就剩娘一个人了。”

林母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但要说病得多厉害,倒是也没有,只是每日需煎上两副药喝着,前几日秋收还下地做活了。

因而林长岁道:“咱们回……回家跟,跟娘说一声,娘……当是,不,不会拦着。”

他认真问夫郎,“你,想不想去?”

肖明明没多犹豫,用力点头道:“想去。”

一来多一个人,就能多采些山货下来卖钱,二来他也早就想进山看看颜祺在山里住的小院是什么模样。

两个哥儿素日在一起,可没少说起山中事。

“那就这么定了,只是时间上赶些,明日一早就要走,长岁兄弟,明哥儿,你们两个还是先回家跟婶子说一声,商量商量,若是能定下,就再给我递个信。”

一听进了山就是十几日,肖明明问颜祺都要备些什么,“我带两身衣裳,再做一些干粮。”

颜祺道:“只带衣裳和几样日用,再带个喝水用的水囊,旁的都不用带,山上有米有面,有肉有菜,想吃的话直接做就是,不必费劲背干粮。”

又说来得及的话,最好去麻儿村找马胡子,多买些驱虫的药粉。

一一记下后两人告辞离开,带来的东西本要让他们带回去的,拉扯半天硬是给留下。

等人走后,颜祺掀开篮子看了看,见是六个大鹅蛋,还有一大块红糖发糕。

林家没有养鹅,这鹅蛋该是从别家买来的,鹅两三天甚至三四天才下一个蛋,个头又大,价钱比鸡蛋和鸭蛋都贵得多。

这几个鹅蛋还是生的,不过壳子都擦得很干净,周围还填了干草。

红糖发糕是单独放的,上面盖了块干净棉布,闻着一股子香甜气,林家能拿出这些东西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就说这红糖,也是林长岁特地去镇上买来给肖明明补身子用的,一共没几块,每次熬红糖水就敲下来一点,做发糕却是舍得放。

两人放好东西,回了屋后,霍凌听颜祺道:“我本还以为你不会答应林大哥。”

霍凌顺手捏了两个山茄子果吃,嚼了嚼咽下道:“要是换了别人,我定是不答应,怎么说也没用,但长岁这人,进了山不是会添乱的。”

又冲小哥儿轻挑眉梢,浅笑道:“往后十来日有明哥儿在山里陪你,高不高兴?”

“高兴。”

颜祺实话实说,挨着霍凌坐下,“那会儿我都没想到让明哥儿进山,只当你还会再去别处寻个人来。”

“别处也没有信得过的熟人,在山中不遇险是最好,若是遇到个什么事,就需保证身后的是人不是鬼。”

过去也不是没有一道进山赶山,结果遭了坑害的人,有的人是进去前就挟着私怨,心术不正,有的人纯属是自私自利,熊瞎子来了恨不得扯同行之人挡在面前,才不管对方死活。

霍凌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等故事听得多了。

他爹常说人心难测,也养成了霍凌喜山不喜人,喜静不喜闹的性子。

霍峰一听林长岁夫夫两个也要跟着上山,也欢喜道:“这样好,人多了热闹。”

他是最怕冷清的人,住在山里听见狼嚎后背都发毛。

徒留叶素萍艳羡道:“不说今年,往后两三年我怕是都进不得山了。”

说罢有些犯馋道:“你们记得多捉些蝲蛄回来,咱做个蝲蛄豆腐吃。”

霍峰安慰媳妇道:“哪至于两三年进不得,等断了奶,大不了我在家看孩子,你跟着老二和老二夫郎去。”

叶素萍笑道:“哪有当娘的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出去的。”

“当爹的能,那当娘的也能。”

他拍拍胸脯道:“我也就是没奶,不然你出了月子就能出门。”

颜祺本在背对着霍峰站着喝水,听到这句话,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

霍凌一边笑一边帮他顺背,叶素萍又羞又恼又忍不住笑,捶了霍峰两拳头。

“成日浑说什么呢!”

能把怀了身子的媳妇逗乐,就是霍峰的一大成就。

霍英追着两只狗进门,见大人们都在笑,好奇问道:“你们在笑什么?”

奈何霍峰刚刚说的话不好对孩子说,于是霍凌他们都笑而不语,把霍英急得要命,挨个缠着他们问,最后被缠得没办法,只得说是听了个笑话。

霍英人小鬼大,直觉爹娘和叔婶有事情瞒着自己,撅起的嘴巴能挂油壶,还是颜祺领着她去吃了块红糖发糕才哄好。

却说林家那头。

林母听闻霍凌答应了带林长岁与肖明明两人进山,直说霍家仁义。

在得知肖明明担忧他走了没人照顾自己时,开口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尚且能下地割麦,怎么就不能自己在家住上十几日,从前你没过门的时候,长岁有时去镇上做工,也是好多日不回的。”

她告知儿夫郎,只管跟着林长岁去,只是要记得两件事。

“进了山,咱一不贪多,二不添乱,都说山里值钱东西多,可也别被迷了眼,跟紧了人家二小子,人家说什么,咱就做什么。”

说罢又张罗给他俩装包袱,“衣裳鞋袜都带两身,还有新打的草鞋也额外装一双,山路难行,到时爬上爬下的,万一鞋穿坏了,还有的换。”

有娘亲和夫郎在家收拾,林长岁干脆装了点钱,赶紧去麻儿村买药粉。

这时节山里蛇虫还多着,草爬子也不见少,他知夫郎怕虫,预备捡着那好用的蛇药与虫药,皆多买些,哪怕进山用不完,留作日后家用也可。

这般紧锣密鼓的一下午过去,次日辰时,五人身披晨露,带着大个儿和黄芽儿两只狗,一头扎进白龙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