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软好软,水豆腐似的。
她犹豫了会儿,伸手再摸一下。
软绵绵的!
一旁,也被贴上杏花面膜的英婶子与婶娘们开始聊起育儿经了,月子里胖了几斤,夜里又吃几回奶,说完了女儿,还说起林司曹准备给小石头正式取个大名了……
姚如意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她正有趣地摸这小宝的指窝玩呢,一个个轻轻的戳过去,手腕也好玩,腕子叠着两圈肉褶,摸起来也是软软的。
俞九畹也低头望着林司曹的小女儿,但眼里不仅有羡慕,还隐隐有对自己孩子的思念,她的儿子也才两岁,夜里不知会不会找娘呢……想着想着鼻头便有些酸热,她仰起脸来,不愿再去想。
忽而,她的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自巷子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林司曹家的三郎和四郎。
英婶子生下妹妹后,一家子商议过,也问了家里几个孩子的意愿,最终便让林三郎与四郎自国子监童子学舍退了学,打算将两人送出去学账房或是刻字,但被来瞧妹妹的姚如意听见了,几番商议过后,这二人打半月前便开始跟着林闻安了。
此时,俞九畹望见林三郎手里拎着个花篮,林四郎手里提着一只糕饼盒子,目光便微微一凝,意味深长地笑了。
姚如意正低头玩孩子的手玩得兴起,就见俞九畹忽而轻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如意,喏——”
她顶着满脸花,茫然一扭头,便望见了打巷口进来的林闻安,他正好踏入满地斑驳树影中,身影颀长,眉眼深邃,即便距离那么远,也能叫人一眼便认出来了。
俞九畹先抬手摁了摁因嘴角咧得太开而险些掉落的杏花瓣,才小声在姚如意耳边打趣道:
“某些人跟我爹似的,颠颠儿地买了杏花来呢。”
姚如意脸微微发痒,见林闻安目不斜视走得越走越近了。
她心想,这也是“变化”的一种。
林闻安似乎已忙完了最紧要的差事,近来这些时日下值归来都很早,还总爱给她捎带些小玩意儿。
第56章 窗户纸 原来,他也一样。
今日晴光甚好,林闻安叆叇落在衙署了,为避日光刺眼,一路走来目光便微微低垂,只望着自己眼前三步远的砖石地。
一直走到极近了,都到了姚家门前,他才发觉这横架在雨渠上的胡床,四五个转过来瞧他的花脸妇人里,还有个极眼熟的也混迹其中。
嗯?如意也在。
林闻安步子停顿了一下。她原本也在胡床上歪着,脸上敷满了花瓣,正与巷子里的几位婶一齐茶饼晒太阳。
大老远见了他来,才慌忙坐起来,还捋了捋头发。
林闻安见她面上层层叠叠糊着碎瓣,虽有些滑稽,但却衬得一双杏仁眼愈发乌亮饱圆,如小鹿一般,更有几分别样的美。
与胡床上的妇人们目光相触了一瞬,林闻安便垂眸颔首,略躬了肩脊,先自向她们行了半礼。
他虽有官身,但在年岁上与俞婶子几人比,终究是晚辈,当先行礼。
胡床上的妇人们大老远见了他,早已收敛了自己懒散的姿势,见他这般谦逊不摆架子,都忙直起身,先避过他的礼,也纷纷欠身回礼。
俞婶子还笑道:“林大人今日下衙倒早。”
林闻安应道:“近来清闲。”答完,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到如意脸上,在那几片杏花上停了停,又似不经意般转开,问道:“丛伯可在?”
姚如意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还不敢在外人面前直呼其名,便含糊地略去前半句,只道:“丛伯还未起呢。知行斋的学子近来读到夜深,他昨夜三更过了才歇,我便让他白日里多睡些,不急着起来。”
“如此便罢,不扰他了。”林闻安点点头,也没多说,转脸对伸长脖子偷瞄自家妹妹的林三郎、林四郎道:“今日差事紧,累你们也没顾上吃午食,现下先回家去吧。” 顿了顿又补一句:“往后也是这般,进了巷子便没了你们的差事,不必再守那些衙署里的规矩,都自在去耍吧。”
林三郎和林四郎一个十二、一个十四,正是猫狗都嫌的年岁。原本正在林闻安身后偷偷对妹妹和亲娘做鬼脸,冷不丁被点了名,立刻收了嬉皮笑脸,肃整衣冠,深深一揖:“是,谨遵大人命。”
这俩小子从前还敢嬉嬉闹闹管林闻安叫小叔,林闻安并没有纠正过他们,但自打跟了他进宫当差后,见了宫里那些戴纱帽穿锦袍的人物都要停下来对林闻安作揖行礼,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英婶子见家里的猢狲总算有人能治了,忍着笑把两个衣冠一新的儿子招呼过来,小声关怀道:“林大人还替你们置办了新行头?”
俩小子立刻得意起来,也不晓得避讳,撩起身上鲜亮的缎面衣袍给英婶子瞧:“娘你摸摸,是贡缎呢!林大人今儿带我们去衣帽作领的,连里衣鞋袜都是新的,取来时还贴着黄笺呢。”
林闻安目光移开,还是没去纠正这俩半大孩子夸大的言语。
他知道林司曹家里艰难,又好面子不敢来求他,如意开口,林家这两个孩子才会跟着他。他便从自己的俸银里分出两份,给林三郎、四郎发了与胥吏相等的俸禄,又用自己的银钱为他们置办了几件宫里的好衣裳。
说是贡缎,外头瞧着唬人,但其实这一类是宫中衣帽作千挑万选后剩下的,专供应衙门小吏穿,连官服都不算,花了钱便能办两套。不过这林三郎、林四郎两人仍属于他的“私僚”,与沈海他们这般经考录进来的小胥吏终究又不同。
英婶子却不知道这些,她只觉着这针脚这料子怎么看怎么好,伸手抚了抚,贡缎凉沁沁的,叫她都不敢用力了,心想,这样的好衣裳穿在这俩猴儿身上可真是糟蹋了。
一会儿就得叫他们赶紧脱下来,好生用铜茶壶底熨了挂起来才是。
回头还得向程家娘子或是葵婶细细讨教浆洗如何浆洗,这样金贵的料子……英婶子如今已经开始愁了。这俩孩子日日要穿出去的,不仅是他们的脸面,也是林大人的脸面,可别给洗坏了。
林三郎、四郎还摸着衣裳,晃着脑袋嘚瑟呢。
他们平日里读书虽也喊苦喊累,但骤然真退了学,与往日交好的同窗们都分开了,见他们还日日背着书囊进学斋,独自己两个离了群的鸡似的,心里便也有些惶然,夜里愁得睡不着,不知自己日后会如何。
不过,真跟着林大人进了宫里的衙门当差,两人才算开了见识,如今早把那些愁绪抛诸脑后了,两只猴子暗暗对视一眼,恨不得等林大人进了屋,立马便寻以前的同窗吹牛去。
虽说之前已跟好友同窗们吹过好几回的牛,但今日刚发了新衣裳,怎么能不再吹嘘一回?对着汪汪和大黄他们都恨不得也说一遍。
不过他们也只敢炫耀炫耀衣裳、说说宫里的大脸狐狸,还有那几只胖得比鹅还肥的仙鹤,其他东西一点儿也不敢往外说。
当初进军器监前他们签的是死契!
泄密既死。据说不仅仅是他们两个,全家都要被抓去菜市口砍头。
当时签完那契,两人吓得都不敢自己睡,死活要挤进大哥林维明的屋里打地铺,结果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半夜里还被大哥的连环屁崩醒,小石头困得眼睛都没睁开,熏得连滚带爬翻下床来,直接摔他们俩身上了。
差点没把俩人隔夜饭砸得吐出来。
不过后来听林大人身边的内侍福来说,在宫里当差的人,个个都要签字画押,也没见谁被砍头了,只要管住嘴巴就成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着时日长了,林三郎、林四郎才慢慢放下心来。
他们如今便跟着福来、财来两人一起顾着林大人在衙门里的大小事。福来、财来不识字,只能干杂活,他们俩书虽然读得不怎样,但识字嘴巴甜,没两日把旁边文书房的小吏们都摸熟了,能帮着传话跑腿儿送东西,甚至整理文书。
林闻安也觉着多了这俩兄弟不错,毕竟他不爱说话,派活下去,丁是丁卯是卯。底下人不免会抱怨难做,他从不多解释,因他无法理解,在他眼里,有这啰嗦抱怨的功夫事儿都做完了。
但林三郎和四郎去传话时会说得很软和,即便对着小吏们也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大人:“辛苦大人们了”“您茶都凉了我替您换一杯去”“等您忙完了我再来取”“咱大人也是没法子不是,上头催得多紧哪,还有三司借计审之权常来盘查,唉!难哪……”
林闻安后来有事寻文书房主事,路过吏员盘账的屋子,听见里头算盘噼啪响,几个小吏加班加点算账,嘴里咬牙切齿地骂三司使那群鳖孙总找茬,竟不再抱怨他了,也觉着颇为好笑。
这俩孩子还挺机灵。
经过此事,他便也想着,不将他们俩视为亲随跑腿儿的杂役,两三日前兴起,还随口出了一道简单的题叫他们算:
“假设边关有个城楼高九丈二尺,在其上置一猛火油柜。匠人以铜制喷管,仰角斜向城外喷射火油,油柱落于距墙基三十六步处,一步合五尺。已知火油出管口时,其势与仰角之正弦、余弦相乘可得横纵二速,纵速抵清后,横速犹存。
问:若将喷管改置仰角四十度,且保持出管口之势与前次相同,当城楼高度不变时,火油应落于距墙基多少步处?”
结果林三郎、林四郎算得头昏脑涨,笔杆都咬坏好几个,看字开始重影,算了好几日也没算出来。
林闻安忙碌之余瞥见他们抓耳挠腮好几日,还怪道:“很难么?国子监不也有开设算学一科?你们还没学到《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的勾股术么?‘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即弦。’这个可学过了么?”
虽然算学并非正科,可勾股术,林闻安七八岁上下就会算了。
但林家两兄弟却还是对他哭丧着脸摇摇头。
林闻安只好退而求其次,又试探着问:“……那魏晋时期的大算学家刘徽的‘割补术’学过了么?”
两兄弟皆沉默地看着他。
若是读得懂书,他们还会辍学吗小叔!
而且,他们还小呢!
这题一看,只怕他们大哥也不会算。
后来,林闻安似乎也想通了这一节,起先挽了袖子准备亲自教他们,结果提起笔蘸了墨,刚悬腕便顿在了半空。
这题他都不知要如何写中间的步骤,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了么?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下“约两百尺,取整四十步”几个字。
之后,林闻安和林家俩兄弟对视了半晌,双方皆很绝望,最后林闻安叹口气:“我叫个人来教你们。”
没过一会儿,便有个叫沈海的矮胖小吏过来教他们算,他提笔算了半天,演算过程写了三页纸,中间还算错一遍,最终才得出了四十步的答案。
他们俩和沈海望着这写得满当当的纸页发呆,又沉默了。
回想至此,林三郎四郎都害怕地一抖,偷偷拿眼风看林闻安,心里嘀咕:林大人怎么还不进去?他不走,他们俩不敢真当着他面去玩。
不过,除了要做题,进宫当差真是百般好,尤其宫里膳食顿顿有肉!
俩兄弟已很满足,上回宫里还炖了羊肉,他们分到了好香好香的羊肉汤饼,宫里汤饼里的浇头肉都是大块敦实的羊肉,炖得烂乎乎的,不像外头夜市里卖得,切得细碎或是汤里只飘着几片纸薄儿的肉,吃下肚都不知究竟吃了肉没。
宫里的羊肉撒上一把胡荽,就着糖蒜,一口汤饼一口肉,吃得人极过瘾。
他们才去了几天,都长得没这么像峨眉山的猴儿了,娘都说他们肥了一圈,如今像西域大脸猴儿了——他们和娘绘声绘色说了宫里有吐蕃的大脸狐狸,他们娘便觉着只怕西域的牲畜脸都大。
如今一生气便常骂他们是西域大脸猴儿。
英婶子很知道自家儿子的德行,又忙对林闻安深深欠身道:“这两个孽障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若有做得不好的,您只管打骂,千万别顾着情分。”
林闻安摆摆手,略客套了几句,便以示要先行一步。他与她们一群妇人们不免又一番繁琐见礼、避礼、回礼,才伸手接过林家三郎四郎手里的东西,迈过门槛回去了。
姚如意见他要走,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为何寻丛伯。既然林三郎、林四郎都因着忙乱误了晌饭,那他必定也没吃呢!
她忙站起身,与婶娘们打了招呼,便也跟了进去。
竹帘子被掀得哗啦啦响,院外胡床上众娘子你瞅我我瞅你,碍于林三郎、四郎两个还没走,只好用眼神热烈交流着,这个歪头挤眼,那个以帕掩唇,半晌,又不约而同无声地笑了起来。
俞婶子素来最促狭,还偏过身子与英婶子咬耳道:“瞧着吧,咱们打个赌,最迟明年,最快今年,咱们巷子里又有喜酒吃了,算上你家新添的小囡囡,这两年可是好事成双呢!”
英婶子噗嗤笑出声,一边拍开二个儿子拿戳妹妹脸蛋的指头,一边也压低声音道:“你看两人都到这份上了,你看我我看你的,就差戳破窗户纸了,咱们外人都快急死了,林大人怎的还不请媒婆上门?”
俞婶子白她一眼:“你懂什么,如意做生意还算精明,在这事儿上头可有些傻,林大人心这般细,只怕是要等她自个过弯来呢。”
“这还有可什么等的!”英婶子说着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将两个碍事的儿子轰走了,压低嗓门,“都是长了嘴皮子的齐全人,有嘴不使,留着糊灯笼纸么?这还用等,张嘴一说,如意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唉……你啊!”俞婶子拿手点点她,“一看林司曹便不是你自个相看的夫婿。这姻缘夫婿啊,要自个相看、心里明白了才好嫁。”
当年,俞婶子就是自己选的俞守正。她闺阁时,媒人送来五六个庚帖,都是门当户对的,她爹娘挑花了眼,也不知选哪个了,便为她寻了些庙会灯市的机会,暗地里让她将几家儿郎都挨个瞧过。
俞婶子偷偷看了几回,还借着万姓交易时,假装偶遇与俞守正说了几回话、同个茶摊喝过茶。最后回了家,她便对爹娘道:“就俞家了。”她爹娘还嫌俞守正蔫头耷脑、窝窝囊囊,看着就没什么出息。
还是年轻姑娘的俞婶子反倒劝爹娘:“您闺女我可是天仙下凡?”
爹娘立即摇头。
她又问:“您闺女我可温柔贤淑啊?”
爹娘猛烈摇头。
她双手一摊:“那不就成了?”
果然,她选得没错。俞守正年轻时脸还没这么长呢,个高,生得还算文气的,不难看。且她就是看中他胆小脾性好,总爱屁颠屁颠跟着你,大事小事都爱问她,对她几十年了一句重话也不敢说,更别提纳妾。
出门和同僚吃酒,都不敢叫唱曲儿的。
英婶子以前家里便没有这么开明,她轻轻悠着女儿的睡篮,垂眼道:“我自然是爹娘相看的,成亲前我连我相公生得是圆是扁、高矮胖瘦都不晓得。若早知道他长得像个没毛的瘦猴儿,我才不嫁他呢!那我宁愿嫁给家门前卖馄饨的哥子,一身腱子肉,壮实力气大,还俊。”
俞婶子大笑不已,指着远处跑跑跳跳打闹的林三郎兄弟:“这般编排林司曹,仔细叫你儿子听了去。”
英婶子也跟着笑起来。
不多时,几个妇人又聊起别的闲事。
唉,春日啊,真是人心浮动。
俞九畹也笑着摇摇头,也倚回在草枕上阖眼假寐,继续晒太阳去。
再说姚家小院里。
林闻安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垂着眼角,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脚下步子也放慢了,却装作没听见,并不回头。
姚如意几步便追上他,小声问道:“可是没吃午食?”
林闻安顿住脚步,等那脸上贴的花都忘了摘的少女一溜小跑站到他身边,才佯装平静地摇摇头。
“怎能不吃呢?回头伤了胃如何是好?”
林闻安忍住笑意,静静听她唠叨。
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以往她对他说话,句句都二叔长二叔短的。如今似乎觉着叫他名字别扭,便常常略了称呼与他说话。但如意这样的变化并不叫林闻安不快,反倒……他每每察觉这一点,心底都有一丝受用。
姚如意没留意到落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已专心琢磨起来。
家里午间的点心早已用过,今日做得少,并没剩下。且她今早刚把铺子里的麦粉全送到附近做馍馍的小摊子上,说好春闱那日一早,要请那对夫妇起早,多送几百个鸡柳肉夹馍和炒鸡子肉夹馍来。
这是学子们跟她订的。
她之前推出的朝食套餐每日都能卖空,那对夫妇做的馍馍不少学子们吃惯了,春闱那日更不愿换吃食。
姚如意也是才知晓,科考前也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譬如考前不能洗头沐浴,怕不慎染了风寒影响考试,也不敢吃外头新鲜没尝过的东西,怕考时紧张还闹肚子。也忌讳穿新衣新鞋帽,怕鞋子硌脚怕衣裳磨人,总归一切都得是旧物才妥帖。
因此吃惯了她这儿吃食的学子,便央求着那日多备些,科考是大事,她爽快应了。
但那对夫妇囤积的麦粉不足,若叫摊主临时出去买或是现磨,也怕买到陈麦。姚如意便将自己铺子里的麦粉都腾出去做,这样便更安全些。
所以,如今家里竟连麦粉都暂时售空了。
不过她很快想起铺子里还有一样吃食,问道:“我给你煮碗清汤银索如何?掐把丛辛刚种出来的菠薐菜,煎个荷包蛋,再切些嫩豚肉来烫,一准好吃。”
虽怀了些小私心,林闻安却不愿让如意劳累,不由蹙眉道:“现做岂不是太麻烦了,舀碗杂蔬煮就是了。”
“杂蔬煮今早刚卖完,还没串新的呢。不麻烦的,煮银索快得很。”姚如意说着便撸起袖子,扭身进了铺子,又倒回头指着他眼睛叮嘱:“你在廊下寻个避光处坐着,我转眼就做好了。”
林闻安却没有依言等候,将手里那篮子杏花和宫里带回的糕饼往廊下小几上一撂,跟着她进了铺子。
银索是汴京的叫法,南边通常称为米粉、米缆,分干湿两种。
晒干的便称为粉干,能存上好些日子也不会坏。
这米粉也是江南西道附近的鱼米之乡常见的一种吃食。林闻安想起在抚州时,家里三天两头拿米粉煮汤,配上酸豆角和炸花生,浇上多多的茱萸辣汁子,能吃得人吸吸嗦嗦,浑身冒汗。
丛伯还吃出了一番“粉经”道理——出门买粉,非宗山的米粉不买。
在汴京倒是少见了。
汴京人爱吃面食,不常吃这东西,即便有银索,也多用来包馒头、炖鸡,很少如姚如意所言,如汤饼般以清汤相煮的。尤其京师平日里好吃的花样应有尽有,即便备了这样的吃食,也总想不起去吃。
将银索煮成“汤粉”,是南边最家常的做法。
不过,他想起来,如意与先生祖籍也是潭州长沙县人,荆湖路这个地界也好吃米粉,花样也多。听闻以常德的粗圆粉最有名,以猪骨或牛骨熬制的清澈汤底,搭配肉丝、酸辣等丰富码子,汤头鲜美且讲究原汁原味。那儿还有许多拌粉,邵阳、永州便风行拌的,搭配豆腐豆芽木耳臊子,干拌后香辣浓郁。
怀化有鸭肉粉、郴州因渔产丰富还有鱼粉。
如意今日会这么提起,便也不奇怪了。
他与如意虽非同乡,但似乎在吃食的口味上还多有几分相和呢。他默默想着,刚迈过门槛,见姚如意把着货架的层板,踮着脚要去够顶上一个捆扎得极为结实的油纸包,心道,果然。
他虽日日要去衙门上值,不总在家,但曾经帮过姚如意看过几回铺子、理过几次货,林闻安还记得她归置东西的习惯。
这等不常卖的吃食,她向来束之高阁。原本以她的身量踮脚也是够得着的,但这包粉干似乎被塞得太靠里头了些,她便有些够不着了。
林闻安便快步走上前,站到她身后说了声“我来”,抬起手,去将那包东西取下。
姚如意踮着脚正使劲,没料到高大的影子突然将她整个罩住,温热的气息也霎时贴近。
她一愣,几乎不敢回头。
货架之间的间道本就窄仄,只容得下两人侧身过。林闻安伸手取物时,两人不可避免便要离得更近,她紧绷住了身子,盯着近在咫尺的木隔板,后颈能清晰感知到身后传来的体温。
他的手穿过她的肩部上方,袖子便轻轻地落在她肩头,衣料摩挲着她耳后的碎发,下巴也离她的发顶不过分毫,衣袍下摆还蹭到了她的脚踝,挠得她有些痒。
她甚至能听见他有条不紊的心跳和平静的呼吸。
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温热的,还带着一点点挥之不去的药气,像是晒干的艾草混着皂角香,暖烘烘地裹过来。
这般近,好似是……被他从后面拥抱了一般。
但那不过是片刻。
转眼林闻安取了东西下来,姚如意立刻紧张想逃开,没想到,林闻安却没动。
她一转过身,鼻尖却险些撞上他锁骨。
她吓得后退半步,后背贴在了货架上,才下意识仰头望他。
此时,林闻安已默默撤开半步,垂下眸问:“可是要取这个?”
姚如意接过那粉干,忽然瞥见自己映在他瞳仁里的模样,自己还是沾了花瓣敷得乱七八糟的脸!
苍天啊,她方才竟忘了把她这“面膜”撕下来了。她竟然一直这幅鬼样子和林闻安说话……
可是人在眼前,姚如意又不想被看扁,便一面心烦意乱地抬手胡乱将脸上的杏花揪下来,一面又故作镇定地小声道:“是…多谢……”
就在她羞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面皮也扯下来时,一只手抬起,指尖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将那瓣干得黏在脸上的花瓣捏在指间。
“别急。”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姚如意只觉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她怔怔地望着林闻安微微弯腰,替她把没取下来的杏花瓣一片片揭了下来。
两人不过咫尺之间,逆光里,她能清晰地看见林闻安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细碎阴影,看见他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痣,看见他颈上的喉结正轻轻滚动,还看见他慢慢泛起薄红的耳垂。
窗棂漏进一缕阳光,浮尘在光柱里翩跹起舞。
在狭小熟悉的杂货铺里,货架一层层立着,不仅遮蔽了世人的目光,连光线也昏暗。
在这个与她前世外婆的小卖部极其相像的地方,在这个她亲手挣下来的小铺子里,她攥紧手中油纸包,竟难得催生出了莫名的勇气。
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林闻安的耳廓上。
平日里冷白的肤色此时变作冻出来似的绯色,从薄薄的耳皮下透出来。
但……姚如意鬼使神差抬手去摸,果然不是冻出来的,是温热的。
林闻安抬手替她揭花的手立即一顿,转瞬,深邃的目光便转了下来。但这一次,连姚如意自己都吃惊,竟没有移开视线。
她与他对视着。
四目相对时,他眼底的波澜像被投了石子的井水,沉沉的,一圈圈漾开来。姚如意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瞳孔里带着震动般摇晃,忽然就不想躲了。
原来,他也并非无动于衷。
原来,不仅是她一个人在兵荒马乱,不仅是她在心烦意乱,不仅是她总是在深夜回想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时,胸腔里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与悸动。
原来,他也一样。
似乎是为了印证什么,她揪住他的袖口,壮着胆子将脸轻轻贴向他的胸膛。
几乎不必再深思,她已听见了他的胸腔透过衣料传来的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还有他几乎在她靠近的一瞬便紧绷起来的手臂。
姚如意干脆放纵自己,张臂环住他的腰。手臂刚更紧地环上去,就觉出他整个人都绷得像张满弓。耳边紧紧地听着他愈发无法遏制的心跳,她有些做了坏事般得逞的笑,把脸埋得更深,闭眼闷闷地笑了。
还装,被她抓住了吧。
第57章 嗦米粉 你要媳妇儿不要?
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倾斜,悄然漫过窗棂,更无遮无拦地照进杂货铺里,继而穿过一层层阻隔的货架,给这方寸之地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林闻安低垂着眼,双手下垂,背脊笔直,连下颌线在阴影里都绷得极紧,只是这一丝不苟的仪态终是没能撑住,随着如意手臂箍得愈紧,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难耐,又艰涩。
这一下,也打破了他竭力强忍的平静,像一颗石子砸破了水面,水花四溅 ,心里有余韵不绝的圈圈涟漪剧烈地漾开去。
她挨得这样近,身上满是杏花的香,那属于她的、带着春气的淡淡馨香,源源不断钻入他鼻息。如意的味道与他身上常年萦绕的清苦冷冽截然不同,她的气息像一把温柔的钩子,轻易便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极力封存的悸动。
他唇瓣微启,有些想问:“如意,你……想清楚了么?”但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他垂了眼眸,只能看到她埋在自己心口的发顶,乌发柔软的长发挽成了垂落在耳后的双环髻,发间还簪了几只小小的珠钗。
这是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姿态。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里传出的体温,如火苗一般,顺着胸膛腰侧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语言在此时显得如此多余且苍白。
他那理智的挣扎,在她温软身躯的环抱下,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罢了。不必问了。
那把裁决他的匕首仍握在她手里。即便有一日她后悔了……一样可以将他弃如敝屣,去选一个更好的人。
他的心底似有一声强过一声的叹息。
最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释然,也带着汹涌澎湃的悸动。他终是缓缓地、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抬起了双手。
起初还有挣扎迟疑,让他的手数次抬起又放下。
终于还是化为了坚定。
他张臂环住她纤细却并不瘦弱的身体,微微弯了身子,垂下头闭了眼,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更深、更紧地回抱了她。
姚如意的心,在他回抱的瞬间,也骤如擂鼓般砰砰直跳。
与之前那个雨夜中令她慌乱无措的拥抱不同,这一次,那狂跳得几乎令她晕眩的心脏深处,竟奇异地滋生出一股暖融融的安稳。
她好像一只倦鸟,已经在风雨中漂泊盘旋了太久,此刻终于能收敛被打湿的沉重羽翼,寻到了可供栖息的枝桠。
心沉沉落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背上的手掌,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散落在颈后的几缕柔软发丝,那指腹间传递的情意,几乎要透过她的衣衫,满溢出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好一会儿。
春日暖阳柔而疏淡地穿过窗扇,落在地上,碎影如烟纱般被风吹拂得激荡摇晃,时而落下,又时而笼上货架阴影深处相叠的身影。巷子里闲话的婶娘们似乎也已散了,四下忽而变得静极了。
怦、怦、怦。
姚如意什么也听不见,耳畔唯有彼此的心跳在这午后的寂静中交缠轻和。分不清是谁的,也不想分清。谁也不愿先动,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
一直被姚如意勾在手指上的油纸包绳结,因她的忘情从指间滑脱,掉落在两人脚边的地砖上。这小小的意外瞬间打破了这漫长的沉溺。
两人俱是一惊,如梦初醒般微微分开。
这米粉好不懂事……姚如意脸上飞起薄红,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林闻安。
她还没弯下腰,他已俯身,修长的手指一勾,便把那油纸包捞了起来。动作利落,还似乎带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来煮吧。”
他语气平静地开口,只是呼吸还滞涩未平,声音也低沉得发紧,还带着几分极力平复却无法完全抹去的沙哑。
姚如意抬眼看他,只见他面色如常,嘴角紧绷,耳根却已像霜打过的柿子一般,熟透了。
方才他……明明还只是耳廓耳垂泛红,如今却连耳后连着的肌肤都已通红一片了。
他头一次先回避了她的目光,视线反倒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粉干。
好似这粉干,不是什么寻常的粉干似的。
姚如意忽然觉着有一丝好笑。向来沉稳从容、冷静自持的林闻安,此刻竟罕见地显露出了些近似落荒而逃的窘迫,只是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住,才只在她面前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罢了。
等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阴影里,姚如意才站在原地,忍俊不禁地低低笑出声来。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衣料柔滑的触感,和他胸膛灼热的温度。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边不自觉又漾出一抹笑意。
她方才好大的胆子啊!
不过,好似就在她自己迈出这一步后,她竟像迈过了一道无形的心坎,她之前还不确信、更不知自己能否在书中的世界如此爱一个人。还总会因他一个眼神、一个举动便手足无措而辗转反侧、陷入迷惘。
如今,心头那点安稳下来的喜悦,随着院子对面灶房里隐隐传来的、他刻意放轻的、略显忙乱的动静,而变得更清晰、笃定。
是嘛,怕个锤子嘛。
姚如意又骄傲地叉起腰来。想这么多作甚?喜欢一个人又不丢脸,何况他是那么好的人。再这么扭扭捏捏下去,她自个都快受不了了!
如今这么不破不立倒也好了。
勇敢迈出去,也想通了,她又找回了对自己的掌控感,姚如意只觉一身轻松舒爽,怀着这般的心情,也忙去灶房看看。
林闻安哪像是会烧饭做菜的样子,可别把她灶房炸了。
没曾想她走到灶房门口,林闻安竟做得好似有模有样的。
她便饶有兴趣地倚在门边瞧着。
望着灶台前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姚如意的眼尾渐渐弯了起来,唇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扬。
与这灶房、锅台都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身上还穿着宽衣大袖,但袖口已用攀膊高高挽起,露出了一双线条结实的小臂以及修长瘦白的手。
长腿宽肩窄腰……硬朗线条往里凹折进去的腰间,系着她的粉白碎花布……眯眼兔子围裙。
姚如意想笑,却又觉着他身上那总是疏离淡漠、令人感到遥远的天才之感,这一刻竟被一种居家人夫的气息替代了,让她心口莫名发烫。
只见他从陶瓮里舀出一勺猪油,往热锅里一淋,滋啦一声,香气便冒出来。接着洗了葱,切得细细的撒进去,很快便炸出了葱油香。
他又转身从竹篮里拿出几个鲜鸡蛋,蛋皮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白裹着蛋黄滑进锅里,没一会儿便在滋滋油响中,瞬间鼓出了金边。
他动作松松散散,一手往筐里丢了蛋皮,一手持着锅铲翻蛋。
姚如意瞪大了眼,看他如此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她简直难以置信。
心里都犯嘀咕。她原以为像林闻安这般读了好些书的君子,该是连灶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晓的,没想到他此刻站在灶前,竟如此熟练。
这时,锅里的水开了,他拿起刚刚用热水泡软了些的粉干,往水里一放,盖上盖子焖起来。粉干若没泡够时间,便得煮久些,直到煮软。他时不时掀开锅盖,用筷子轻轻搅动,让那米粉在水里舒展开,不要黏作一团。
因长得太高,这灶台台面对他有些矮了,他还得时不时费劲地弯下腰,一脸严肃地凑近锅边观察炉灶里的火候,火光映亮他的面容,姚如意见他鼻尖上被火气热得沁出细细的汗珠,却也顾不得擦。
方才或许还有些旖旎氛围,如今姚如意看林闻安这神色,便知晓他毛病犯了,他这表情和他处理公事、画火器图纸时一模一样。
很显然,他现在正一心钻研如何煮米粉了。
果然,天才有天赋是其次,其实他们就是做任何事都容易专注认真,哪怕是煮碗清汤粉。
不过林闻安的确是不同,这个世道,即便是林司曹这般的小官或是孟员外这样的富商,都是讲究“君子远庖厨”的,故而英婶子在家时才会那般忙碌辛劳,她生的还都是儿子。
除了小石头,如林维明几个大的孩子读了书回来,也鲜少会有意识要替母亲分忧帮忙烧饭做菜的。
这不是他们生性不堪,而是自小便没有人教他们要这么做。
米粉的香气飘散开来。煎蛋后冲一壶滚水下去,汤色霎时转作奶白。林闻安从另一只陶瓮里捞出早已煮软的粉干,重又投入蛋汤之中。
诸事停当,他才转过身来。
此时他面上也平静了,甚至一触到姚如意的目光,便知晓她在想什么似的,淡淡地开口道:“其实‘君子远庖厨’这话,是世人断章取义、附会错了。此语出自孟子与门人所论《齐桓晋文之事》,全句应是‘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讲的乃是仁心恻隐之意。”
他说话间,手上也没停,已将洗净的菠薐菜撒入锅中。待菜叶软塌,便一面说着,一面将煮好的米粉盛入碗中:“……之所以以讹传讹,不过有些心术不正之徒为自己扯的遮羞布罢了。民以食为天,谁又能不食人间烟火?将庖厨之事尽推为女子妇容妇功,极可笑。曾经读《孟子》时,其实还有另一句话叫‘莫耻庖厨以远人’,这句话更好,只是却没什么人知晓传诵。何况……”
林闻安将两只煎得焦边金黄、火候正好的荷包蛋卧在碗面,侧首对姚如意道:“你还记得我少年时曾在姚家读书么?”
奶白汤水托着雪白米粉,其上还点缀翠绿菜叶,再卧两只煎蛋,舀一大勺棕红透亮的茱萸辣酱,添些酸萝卜丁、酸豆角同炸酥黄豆,又切几片卤肉铺上,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好香哦。
方才还在欣赏林闻安小臂线条和腰线的姚如意,此时目光已完全落在米粉上挪不开了。她虽然中午吃了,但如今看着这粉,竟又有点饿了。
听着林闻安的话,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她依稀记得姚爷爷絮叨旧事时提过,林闻安的母亲常年卧病,他父亲时常带着妻子去各地寻访名医。他幼妹尚小,遇着这些时候,便如原主小时一般,得寄住在外祖或祖父母家中。
但与原主不同的是,林闻安的妹妹虽也曾寄人篱下,却有丛伯亦步亦趋地跟着去照顾看护。有丛伯这个自家人在身边,即便是寄住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毕竟丛伯年轻时便极记仇,身手好还很能吵架,打不过他又骂不过他,再加上亲戚之间顶多背后说些难听的,不会轻易撕破脸皮,有丛伯挡着,便安安稳稳地度过了那些日子。听丛伯讲,林闻安的妹妹性子养得极为活泼,会骑马会打马球,嫁给了抚州当地的武官人家,如今日子过得很不错。
比起对女儿的百般小心,反倒是少年老成的林闻安,因那份超乎年岁的稳重与聪慧,从不令父母忧心,轻易就成了留守儿童,随意便托付给了邻居关照。
于是有那么几年,他下学便到姚家用饭、温习课业。
但这和他会厨事有何干系?
林闻安见她没明白过来,便指了指眼前的锅灶:“那时,你尚在潭州,家中只我与先生二人。才不足一月,先生下厨便炸飞过好几回锅子。有时锅虽保全,锅里的肉却已成炭、菜化为灰,实在难以下咽。又总不好日日上外头馆子里吃,我便学了几样简单的。只是……许久未动手了。”
姚如意干笑,原来如此。
原来是被姚爷爷这绝命厨师逼出来的啊。
他端起两只碗,走到姚如意跟前,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嘴馋,他一开始便煮了两碗,还很是给她的贪吃找台阶儿,道:“陪我吃一些吧。”
***
入了三月,便不甚冷了。今日这碗粉,算不得正经一餐,姚如意也懒得摆桌子,两人便并肩坐在前廊边沿,捧着碗吃。
吃饭,一向是姚如意的人生头等大事。
她捧着碗,低头瞧那奶白汤头、根根分明蜷在汤中的粗圆粉、脆生生一撮菠薐菜,两眼已放出光来。
而且,林闻安竟没把菠薐菜煮得稀烂,软滑深绿恰到好处地铺在上头,正好给这素净的清汤添了抹亮色。两个鸡蛋更是煎得好,边缘焦黄微微卷起,里头还裹着一点金黄的边,用筷子往中间蛋黄鼓起来的地方一戳,蛋黄心正好嫩嫩的,带一点微凝的溏,却不至于流淌出来。
点睛之笔是那一大勺辣酱。这辣酱是丛伯做的,平时都不舍得拿来招待客人,都是自家吃。此时虽没有红辣椒,但丛伯以茱萸、花椒、腌姜、豆酱、芝麻和胡椒一同调出的“大宋版”辣酱,也是极香极好吃的。
没错,这辣酱里头下血本放了胡椒!
听说还是她和姚爷爷几个倒霉蛋之前吃菌子中毒,官家赏了几斤,平时没舍得拿来煮菜,但因一家子都很爱吃辣,便将胡椒加在了辣酱里。
这辣酱里的茱萸剁得细细的,茱萸的辛辣味不比后世的辣椒,但那轻微的麻感很令人上头。其他的辛辣料则一半切粗些一半切细些,全混在一块儿。花椒主要是为了最后炸出花椒油泼上去,要边泼边快速搅拌,用热油在辛辣的各种料中“激”出香味,就能做出辣酱了。
用筷子一拌,把辣酱、卤肉、酸豆角一应码子全拌进汤汤水水里,裹着米粉狠狠来一大口。吃起来,汤头鲜甜,米粉软滑。卤肉肥瘦相间,瘦的部分软烂不柴,肥的部分入口即化还不腻,卤汁的香气早渗进每丝肉里,往粉上一搭,与其他小料混在嘴里,更是吃得人满嘴油润香辣。
吃粉趁热吃,先挑起来吹一吹,再唏溜唏溜地往嘴里送,歇口气,再捧着碗喝口汤。姚如意吃得脑子里根本没有了男人,只有这碗粉。
一口吃嗦光了粉,她才将见底的碗放在膝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其实清汤粉做法是很简易的,林闻安的手艺也未必那般出神入化,只是她心里正开心,又好久没吃粉,突然吃一碗,便觉着好好吃。
难以言喻的满足。
林闻安也慢条斯理搁下了筷子。
他方才吃时,头一口便觉粉煮得略烂,汤亦因仓促而稍显寡淡,若有时辰能熬些猪骨或鸡架熬汤做底,滋味便更醇厚了。正习惯性地为这碗清汤粉查缺补漏、心中复盘,却见姚如意在旁吃得专心致志、津津有味。她吃得那般香,两条腿垂在廊下,还快活地一荡一荡。
“林闻安,你好厉害。”
“你怎么就做什么事儿都能成呢?”
“我也太羡慕你了!”
她吃至兴头上,脱口而出地唤了他一声,手里的筷子还挑着米粉,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扭头对他真心实意地大夸特夸。
林闻安敏锐察觉她心境已变,不仅被夸得有些局促微赧,更因她如此大方直呼其名而心生愉悦,一时怔住,未能回应。
但如意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又美滋滋地扭过头去继续大口大口地吸着,时不时呜一声,像吃到鸡肉的汪汪似的,边吃边呜呜叫。
他看了两眼,心情松弛,竟也觉得颇有食欲。
日后或许可以再多学几道菜……林闻安默默思忖,竟也将这一整碗米粉吃尽了。热汤热粉落肚,逼出一额头汗,浑身也都跟着暖煦起来。
之后两人吃饱喝足,身体都怠懒了起来,方才拥抱时所带来的眷恋似乎又回到了身体里。姚如意忽然不想离开,余光瞥见林闻安也没动弹,她低头眯眼一笑,便也心照不宣。
两人就这么抱着碗,一身食物的香气,仰着头,对着小院围墙之上,望着天上大片大片的云朵发呆。
春日的蓝天,蓝得很透亮,真像一块刚刚浆洗过的蓝染布,被随手晾在天上了一般。如此一想,那些被风推动的云便更加像布上扎染过的花纹了。
微风徐徐,云絮不断从天边漫过来,杏花香气也似有还无地拂来。汪汪不知从哪儿溜回来,在他们眼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旁若无人地竖着尾巴离开,都没看他们一眼。
姚如意不经意闻见花香,往那一篮子杏花瞥去,才想起林闻安那是特意带了回来的,只是没想到她已得了俞婶子送的,还已敷在脸上了。
他似乎便不再提了。
若是昨日的姚如意,只怕已开始对着那杏花做阅读理解,前世,她既无机会也无未来能够与人相识相爱。虽然断断续续回到校园的日子,也会有被热烈蓬勃的少年吸引的时候,却也未曾真正动过心,
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她曾有很多的遗憾,遗憾没能多活几日,遗憾抛下了阿婆一个人,遗憾自己没能按部就班地高考读书就职,遗憾没有体会过如何爱人。
她也曾羡慕所有人的生活,起早贪黑卖早点儿的阿姨、天不亮便在路边扫地的大叔、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的小哥、在拥挤的地铁上还要疲累地改方案的白领,即便是辛苦的众生,她都很羡慕,因为她连这样辛苦生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她真切地有了自己的人生,是悠长的、有伴的、可以放心去爱一个人的人生。那便不需要踌躇不定,大胆地往前走便是。
她想了想,往他身旁挪了挪。
她的肩头碰到了他的臂膀,指尖也触到了他的手。
林闻安呼吸一顿,侧过脸看她。
春日正好,照得她水亮的杏眼乌黑分明,俏挺的鼻子,厚薄合宜的唇,略一抿抿嘴角,两汪酒窝便若隐若现。
“林闻安。”她突然一脸严肃地喊他。
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林闻安也跟着肃然敛了神色:“嗯?”
随后,他便听见她直率坦诚又带着些庄重地说。
“你要媳妇儿不要?”
***
林司曹家,刚在外头吹完牛回来的林三郎、四郎,嬉皮笑脸地进了门。
就见家里小石头、茉莉、小菘几个小孩儿窝在一块儿,头碰头地不知在读什么,几个孩子识字有限,林三郎听了一耳朵稀碎结巴的话,不由好奇地伸过脸去看:“你们读什么呢?”
“方才巷子口有驿夫来送信,门口值房的项阿爷说是我家的,他便给我了。”茉莉手里正捏着几张信纸,仰头给他看,声音脆脆嫩嫩地问道:“林三哥儿,这个字念啥啊?”
林三郎接过来,逐字逐句念道:
“……今疫事渐弭……归途舟车……已行至衡阳……”读到一半,林三郎才恍然大悟,惊喜万分地大嚷起来,“茉莉!是你爹娘要回来啦!”
第58章 红烧肉 你……你好好想想!
听闻疫气总算散了,前往桂州的医官、民间郎中和医学生都将自桂州归来,这大好的消息便如春风中的柳絮,一夜之间落遍了汴京城。
巷子里相熟的邻人陆续得了信,纷纷提酒携食,往尤家的院子来,都兴冲冲聚着庆贺说话。桂州天遥路远,又有疫鬼作祟,这般艰难的事竟叫他们做成了,即便尤嫂子夫妇还在路上,众人已忍不住欢喜。
当为他们浮一大白!
待他们归来再浮一大白!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尤嫂子他们约莫几时能到汴京,又畅想着朝廷会给何等恩赏,还将街市上听来的只鳞片爪、不知真假、惊心动魄的桂州故事说得眉飞色舞。
说着说着,几位婶娘便爆发出一阵大笑,尤以关氏与俞婶子的笑声最洪亮,旁人尚不如何,倒把缩在角落里喝酒的孟员外和俞守正都惊得一抖,手里的酒都洒了点出来。
两人同病相怜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格外窝囊惧内的自己,默然片刻,默契地抬手,笑着摇头碰了碰杯。
人声、笑声、犬吠声,不一会儿便挤满了这小小院落。
春三月的傍晚,晚风徐徐。
此时深蓝天边虽还余一抹淡红霞痕,院中已陆续点起几盏灯。茉莉和小石头几个孩子,追着孟家那黑毛狗“百岁”满院子疯跑。
百岁跑得很欢,尾巴一直摇,偶尔被追急了,便猛然回头,佯作扑咬状,孩子们便又尖叫着四散奔逃,变成了狗追人的游戏。
稚童的笑声摇荡,院子里砖缝的尘土都被孩子们脚步踢踏得扬起来了,细细一层,沾在衣角鞋面上,但无人介意。
没一会儿大黑狗和人都乏了,纷纷倒在廊下。茉莉和小石头拿脑袋枕着百岁起伏喘息的肚皮,小菘则抱着百岁的脑袋趴着,也还气喘吁吁。
天上已缀了几点隐隐的星子,很浅淡。孩子们便又伸着手指认星星,最亮的是西方的太白星。在这个没导航也无钟表的世道,以观星辨日判定时辰和方位,是此时孩子从小便要学的,否则长大了出门都容易丢。
因此连小石头都会摇头晃脑地背:“太白为金,主西方,曰长庚,其出西方,昏见。”
茉莉在一旁捧场地拍手。
毕竟小石头能顺顺畅畅背下来的东西实在不多。
小菘认得便多了,能将每一颗可见的星星指认过去:“那第二亮的是岁星,木之精,主春,其色青,若光明,天下大安!东边最亮的是大角,大角者,天王帝廷。那颗东南方红色的是荧惑!荧惑为火,主夏,其色赤,若逆行守宿,为兵灾、旱蝗。[注]”
茉莉和小石头,不约而同扭头,俱是惊喜:“哇——”
小菘腼腆地把脸半埋在百岁的毛脖子里,嘿嘿一笑。刘主簿在外虽非好官,为人也颇市侩刻薄,邻里多不爱与他往来。但因他与妻子的孩子尽皆夭折,待亲妹妹所生的小菘便格外亲近。
刘家书肆里,即便是不对外出售的各类孤本藏书也任小菘翻看。前阵子刘主簿下值归家,惊觉小菘读书写字已有模有样,且极爱翻看唐代王希明所著的《步天歌》。再一问,不得了!全天星官三垣二十八宿她自个儿就背下了,更别提二十四节气和月令,也是倒背如流。
他便立时四处寻摸,给她请了个姓郭的女师。前些年,因嚣张跋扈、戕害百姓,曾属后族的郭家被抄家流放修长城去了,但有两三个出嫁女未受波及,其中有一人被势利的夫家嫌恶,和离后日子过得很清苦。
刘主簿便正好请来为小菘之师。
郭家是百年大族,自魏晋时便是司天修历的天官,家藏星图无数。郭家女大多自小习琴棋书画,还精通一千四百余种星象分布。
若在门阀士族鼎盛的前唐或魏晋,这般大族寻常人摸都摸不着门,现下也算落入寻常百姓家了。
其实何止郭家,黄巢之乱后,又在先帝朝杀了一回,前几年官家再抄了一回,门阀士族算是彻底轰然倒塌,许多世家数百年秘传的学问,都渐渐在市井中开枝散叶。
总之,小菘倒成了巷子里唯一正经开蒙就学的小女娃。
不过茉莉倒不羡慕,经了爹娘远行除疫这一遭,她心里也隐隐生了行医济世的念头,只是年纪小,这远大的想头在她模模糊糊的。薛阿婆问她长大要做什么,她便孩子气地说她日后要学张娘子那样儿,当世上顶顶厉害的那等医娘,开一间大大的医馆。
尤嫂子夫妻两个极疼女儿,从小不曾刻意教她学医,也未想过要她承继家中衣钵,只愿顺其自然,她喜爱什么便学什么。因此,薛阿婆便吓唬她:“学医可苦得很,你若真要学,日后背药名药方可不许哭鼻子。”
茉莉昂首挺胸:“我不怕。”
薛阿婆便欣慰地笑了,揉揉她脑袋:“也好,歪打正着,那咱们尤家传了几代的医术,日后也算后继有人了。”
如今茉莉也在薛阿婆指点下,慢慢开始背《药性歌括》《证类本草》和《黄帝内经》,甚至都看起《脉经》了。
如今每日小石头抱着他的大马将军坐在门槛上,苦背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时(没错,年都过完了还没背下来呢),便能望见尤家门口的茉莉,也声音清亮地背着:“浮脉为阳表病居,迟脉须知是脏寒……”
小石头是最羡慕的。
关戎戎是关氏娘家的小姑娘,来小住一段时日便回自家了,姜博士的孙女姜荼也被爹娘接走,要跟着外放京东路。巷里两个与他自小一处淘气玩耍的伙伴儿,又忽地都不日日嬉闹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功课。
他便有些怅然。
好似她们都一夜长大成人,独他还是个孩子。
有时,等茉莉、小菘散了课,他们仨一起去杂货铺吃杂蔬煮时,她们也会问他:“小石头,那你日后要做甚?”
小石头背着他娘缝的小碎布包,日日将大马将军背来背去。听了这问,也只能沮丧摇头。
他想做甚,自个儿也不甚了了。但他想给阿娘请个料理家事的短工,还想给家里买肉吃,想盖两间大屋子,这样就不必再被大哥的鼾声吵醒。
不过大哥和二哥都说,这都是他们将来学成立业该为家里做的事儿,且轮不着他呢,叫他安心玩便是。三哥和四哥也说,不必他操心,即便大哥二哥没考上,下月他们领了俸银,娘便轻省多了,房子虽盖不起,寻葵婶浆洗衣裳、买几斤肉回来吃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小石头被几个哥哥这么一说,更觉无事可做了。
想到这儿,他依旧没个头绪,只好仰面躺在百岁热软软的肚皮上,耳中听着小菘和茉莉两人交头接耳喁喁说着什么,他两眼望着愈发深沉的夜色和越来越多的星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那点愁绪很快被一缕浓香打断了,小石头两眼登时睁得溜圆。
是红烧肉的味儿!是先前茉莉相邀,他没赶上的红烧肉!
太好了!今儿薛阿婆又做她拿手的红烧肉了!
将来的事儿还是将来再想吧,他还小呢……他舔舔嘴唇又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扭头往灶房里张望,先吃肉要紧!
尤家的灶房里,早已是热气蒸腾,人影在白蒙蒙的水汽中晃动。
薛阿婆是今儿的掌勺,她买了好些肥腴的五花肉,块块皮色光亮,早已带皮切作大肉方子,如今正炒糖色呢。
姚如意和俞九畹,再加一个丛伯,在灶下帮衬。
明日便是春闱了,知行斋里虽还有不少学子在苦读,姚如意却已将知行斋里的乳茶停了,毕竟牛乳好些人吃了易致脾胃不和,还是不要在这关键时刻卖了,出了事儿担当不起,莫冒险为好。
辛苦多日的丛伯终得了假,被姚如意以需帮手预备膳食为由,强邀过来,一同乐呵。
此时他正烧柴,火舌舔着锅底,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薛阿婆说煤饼做的红烧肉不如柴火灶的香,今儿便改烧柴了。
“如意啊,再切点葱姜来。”薛阿婆盯着锅,头也不回地喊了声。
“来啦!”
姚如意脆声应了,去菜筐里寻来葱姜,在砧板上细细切作碎末,便听院门口一响,她一边切一边眼风扫过窗外,只见院子里踱进来几个结伴的少年郎。姚如意瞅了两眼,又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是程书钧、孟博远和林维明几个读书乏了,被自家爹娘叫过来醒醒神。明儿便要下场,今儿再读书也是徒劳,不如松快松快,吃点好的,明日才有好精神赴考。
还以为是林闻安来了呢。姚如意心里想着。
俞九畹在旁边守着汤锅,今儿还熬了一锅羊蝎子汤,她今儿知晓要来尤家开伙,亲自去早市上挑的。
羊蝎子就得挑带点肉的,骨缝里嵌点肥膘的熬出来最香。买回来洗干净泡出血水,拿厚背刀咔咔剁成段,骨茬泛白,中间骨髓如奶冻,加上两块脊骨,丢几片姜和葱段,旁的不加,凉水下锅慢熬。待骨头里的髓油熬出,汤头便白了,喝起来清醇鲜美。
她一边撇着浮沫,闻着肉香,一边瞧着姚如意不知第几回往院子里张望,年轻真好啊。低头一笑,只作不知,自管自个熬汤。
薛阿婆眼不错珠地盯着锅里冒小泡的糖浆。炒糖色急不得,冰糖受热渐融,待化成琥珀色的浆液,咕嘟着吐细小的金沫,便可下肉了。“滋啦滋啦”肉块滚入锅,白气瞬间汹涌腾起,裹着浓烈的焦糖甜香与肉脂交融的气息,霎时盈满整个灶房。
丛伯不待人交代,已自己估量着抽减柴薪,让火头温弱下来,免得烧焦了肉皮。薛阿婆熟练地翻炒,锅里肉块很快均匀滚上糖色,裹满了醇厚浓亮的酱红,香气愈发勾人了。
灶火熊熊,映得灶房里的人个个面庞发烫。
俞九畹嚷热,将灶房的窗子往上一推支起,便见窗沿处不知何时已趴着三个小脑袋外加一个毛茸茸的大狗头。小石头三人和立起来扒窗的百岁正在从窗缝里偷看,被发现后,齐声怪笑奔逃。
把俞九畹逗得大笑。
窗外溜进来的晚风,悄悄拂过汗津津的后颈,终于送来一丝凉意。
姚如意也抹了一把汗,这满屋子的肉香在热力催逼下已经愈发醇厚霸道,她深深一吸,只觉着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沉甸甸的肉香,她抬起袖子又抓过一撮头发闻了闻,果不其然,肉香早钻入了她的衣衫褶皱和发丝里了。
她都快变成一块红烧肉了。
不过她喜欢食物的味道,甩开头发,也就不管了。
外头忽然一阵喧闹,姚如意赶忙又趴到窗边一看。
此时,院中临时架起的土灶上,闲汉送来了三大盆的沈记烤鱼,已经架在生了煤饼的土灶上了。送来已经有些凉的焦脆烤鱼,重新加热后,又很快开始滚沸,辛香热辣的气息与灶房里浓酽的肉香搅在一处,更香了,勾得姚如意和院中所有人的肠胃,引得大伙儿频频吸鼻,都馋了。
但还是没见林闻安的人影,姚爷爷和姜博士都过来了。
窗外天色已呈深蓝转黑,繁星密密麻麻地点在天幕之上。姚如意踌躇片刻,眼珠儿转了转,若无其事地问丛伯:“丛伯,咱们家那位林大人怎的还不来?一会儿可要开饭了。”
丛伯果然不知先前她与林闻安之事,正用火钳拨弄灶膛,在火星噼啪轻溅中头也不回道:“是啊,说来怪了,二郎昨儿起便有些神思不属。今日有驿夫送来抚州郎君的家书,他便关在屋里不许人打搅,也不知是回信还是在忙旁的。小娘子也不必管了,由他去吧,他若是不来,一会儿我盛些热食,给他送去便是。”
姚如意长长地“哦”了一声开始帮薛阿婆摆碗筷,转身出去时,唇角却还是没忍住,抿出一弯极细极甜的弧度。
她不由想起昨日的事。
昨日自己那突如其来、石破天惊般的一问,足足将林闻安钉在原地许久。她至今还记得他双眼直直盯着她的样子,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如何去思考这句话。
憋了半晌,姚如意见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端出平日里那副沉稳样子,他郑重肃然地端正了姿势,只是话出口,多少有点与平日里不同,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他轻声说:“如意…我长你七岁……”
这话像是提醒她,也像是提醒自己。
她歪了歪头,答:“知道啊,又不是七十岁,怕什么?”
这一句“怕什么”又将他结结实实堵住。他望着她,张了张嘴,平素那般冷静周全的一个人,那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姚如意便也存了坏心思,不言语,只坚持且坦率地直视着他。
漫长的沉默里,林闻安冷静的外表下,眼见着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喊着要买东西。
姚如意站起身来远远应了声,却没立即过去,反而飞快地凑近了仍微蹙着眉、僵坐那儿、紧绷着侧脸,不知在天人交战思量着什么的他。
“林闻安。”
“就算你比我年长,眼神不好,腿脚不好,个子太高,性子太闷,我皆不觉与我有碍。我只觉你合我心意,那便是好的。我是认真的。”
她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下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眼见他瞳孔骤然一缩,她语速更快了,“过几日我自会寻个机会与阿爷分说清楚。你……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便像阵风似的跑了。
总归是两世头一遭为他倾心,她嘴上虽然硬气得很,但其实心跳也快,更没勇气回头去看他的神色。
不过也没什么,有句话说得好,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回想至此,她忍不住抿嘴笑出来。
昨日午后,待她将几个来买汤饼、杂蔬煮并零星杂物的学子打发走,终是鼓足勇气探头往院里瞧时,却只见丛伯与姚爷爷睡眼惺忪地坐在小院中吃茶,林闻安已不见踪影。
春闱眨眼就到了,学子们在知行斋又唱又跳、又哭又笑,人人无心读书,姚爷爷和丛伯一样,也懒得管了。
这是那些少年们最后一两个夜晚,年年都如此,只不过往年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勾栏里、樊楼里、沈记里发泄着数年苦读的种种委屈与孤独,今年则改在了知行斋罢了。
姚爷爷见惯不怪,还嘱咐如意今日莫要锁门,由着他们闹腾一回。姚爷爷那一刻似乎清醒得很,沧桑地笑叹着:“经了春闱,往后,他们的同窗故旧大多都会散落天南地北,也不知何年再得相见了。”
姚如意听着点点头,嘴上答应,心里却在想着,自己跑走前说的一大串话,他究竟听真切了不曾?可别是说得太急他没听见吧?
但此时,听丛伯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
想来是听见了的,不仅听见了,他还很听她的话,正在“好好想想。”
想吧想吧。她再次抿唇窃笑。探头望一眼薛阿婆那锅煨在文火上的红烧肉,只觉自己的心也似那锅中肉块一般。
咕嘟咕嘟,热热的,悄然浮起无数细小的泡儿。
其实她昨日这般行事,不是要效仿那些浮浪登徒子之流,撩了就跑。她只是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念及古今思想有别,不能做那等不负责任之人。
后世情投意合、谈情说法,谈几年都成。但此时的男女心意既通便得尽早定亲,否则总是不清不白地厮混在一起,便容易叫人说嘴。
姚如意自己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她不是这世道长大的女子,若有人背后嚼舌根,没叫她听见便罢,若叫她听见了,她可不惯着,定是要千百倍地骂回去的。论吵架骂人,她何曾怕过?
如今与巷中邻里相熟,似乎再无人记得当初那个腼腆孤僻的“姚如意”了,反倒是她当众骂走那莫名提亲中年学子一事深入人心。
要知道她与外婆自小生活在川地乡镇,那里的嬢嬢大多性情潇洒得很,从不内耗,其中厉害的遇着不长眼的人,能以其祖宗十八代为圆心,以人类各种器官为半径,再以手里的拖鞋增加气势,滔滔不绝、骂辞不重样地画圆扫射,可谓酣畅淋漓。
相较之下,姚如意惭愧,所学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但林闻安不一样,他才是这世道土生土长之人,又是读那些劳什子四书五经什么儒学长大的人,自当多为他考虑几分。
她认真地这么想。
况且姚如意本就是个急性子,心中既有情意,若不说出口,倒像是占了人家便宜一般,故而昨日便将自己的心意坦诚相告。
说了便说了嘛,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合该如此。
姚如意很轻易便为自家寻到了理直气壮的由头,再不烦恼。
她怔忡间,锅中的肉已炖得酥烂。赤酱浓稠的汤汁裹着肉块,在文火中微微颤动,泛着诱人的油亮光泽。薛阿婆执箸尖轻轻一戳,肉皮便软烂地凹陷下去,旋即又缓缓弹起,颤巍巍如凝脂。
她终于满意颔首:“嗯,好了,能出锅了!”
姚如意也不由咽了咽津唾,她此刻与小石头奇妙地心意相通了。
林什么安?什么闻安?林闻什么?先吃要紧!
肉的浓香氤氲在三月的春夜里,院中的笑语喧声,仿佛也被这香气托着,愈发喧腾起来。小石头已忍不住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了三回,薛阿婆笑道:“好了好了!都去寻位置坐下!开饭了!”
在孩子们欢呼声中,薛阿婆将肉连浓汁一并倾入大盆。那油亮浓稠的酱汁倾倒时犹在咕嘟冒泡,香气之盛,难以言喻。
姚如意几乎是眼巴巴追着那盆肉出去的,下阶时未留神,一个趔趄险些脸着地,幸而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伸臂搀了一把。
借力站稳,姚如意自己也觉丢脸,忙定了定神,侧首一看。
是程书钧。
读书读得清瘦了不少的少年,不知为何一直站在灶房门口,此刻已红着脸飞快缩回手,目光微垂,低声道:“当心。”
姚如意赶忙道谢,又笑眯眯地祝他明儿科考顺遂。
程书钧抬眼,踌躇片刻似有话要说,嗫嚅半晌,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终是没说出来。
其实,他袖中正紧攥着一块被手心焐得温热微潮的葫芦木小牌,上面用裁纸刀刻了个汪汪圆乎乎的小猫头。他记得,先前见她取一大串钥匙开知行斋门时,那上面挂着的旧猫牌已磕碰坏了。
他便依样做了个新的,一直想赠她,却无机会,也无勇气。
此刻刚鼓起几分勇气,攥紧了袖中物事要递出去给她,却见她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牵动,忽地转首,踮脚向院门外张望。
随之,她的双眼便如被这夜风中的灯火点亮一般。
程书钧亦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暮色中但见一道模糊的剪影渐近,身影被灯火拉得颀长。程书钧都尚未辨清来者是谁,身畔的姚如意却早已认出。眉眼霎时便舒展起来,唇角上扬,好像她今日已经默默等了很久,此刻才终于等到了似的。
待那人行过明暗交界处,被院门垂下的灯笼照得满身温柔的光晕,她便已提起裙裾,欢喜地奔向那沉沉暮色中行来的高大身影。
第59章 春闱了 压中题了。
从尤家散席出来,人人都吃得酒酣耳热。
夜已深沉。帮着将满桌满地的杯盘狼藉收拾干净,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各回各家了。尤家正好在巷子的中间,吃醉了的人相互搀着出门,俞家、刘家同姚家便朝后巷去,林司曹、孟家、程娘子家则往前头走,人影幢幢,正好分作两拨,消融在夜色里。
姚如意只吃了几杯甜米酒,虽脸有些热,却不觉着自己吃醉了。叫夜风一吹便更是清醒了。姚爷爷今儿也破例叫他吃了酒,谁知一个没看住,又多贪了几杯,此刻伏在丛伯背上,一直含混地嚷着些不成调的醉话。嚷着嚷着,还忽地腮帮鼓胀,眼瞪如铃,喉咙里咕噜作响,眼见是要吐,丛伯慌忙扭过头,朝姚如意急道:“先行一步!先行一步!”使出了十二分的劲儿脚下生风,抢步便朝姚家小院奔去。
再慢点儿就得吐他头上了。
姚如意瞧着丛伯仓促踉跄的背影,哭笑不得,心道,还不如放下来先叫姚爷爷吐了再走呢。但张了张嘴,丛伯都已经背着姚爷爷蹿进姚家小院里了。她忽然有所感觉,再扭头一看,俞婶子和九畹阿姊也不知为何愈走愈快,银珠嫂子则因小菘困了更是步履匆匆。待她慢慢省过神,巷子深处,竟只剩她与林闻安落在最后了。
夜已经很黑,唯有各家门前的两点灯笼,照出两圈小而昏黄的光,在风里幽幽地晃。四下里再无旁的光源。
两人默然并肩,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酒壮怂人胆,何况她压根就不怂。她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只将袖中藏着的手指,悄然向身侧探去。指尖先是触到他微凉的袖口布料,再往下,轻轻一碰,便挨上了他自然垂落的手背。
她咽了咽唾沫,戳了戳。
在席上,众人都喝酒,他也免不了饮了几杯,此刻,那平日里总带些凉意的指节,竟是温热的。
她又戳一下。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分明,触上去硬硬的,只觉着像戳在一块石头上似的,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她莫名有些生气。
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方才他姗姗来迟,她跑到他身边去,兴致勃勃地仰脸问他可是想好了,他却只是侧头无奈瞥她一眼,很轻很轻叹了口气,竟未置一词。
旋即他便立刻被林司曹殷勤地引至男客那一桌,与姚爷爷一同坐着,侧头伺候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姚爷爷吃饭,竟真就这般撇下她,面色如常与邻人叙谈起来。
害得姚如意吃席时都吃得气鼓鼓的,生生多吃了一大碗饭!
如今给他台阶下,他竟然还不下!姚如意是真有些气了,心想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男人不要了,丢雨渠里冲走,挂风筝上吹走,拴孟家那倔驴上驮走!她再也不理他了!
可就在她往里收回手时,他却忽地手掌一翻,将她整只手牢牢攥住。衣袖随之荡开垂落,加之夜色浓郁,将他们交叠的手盖得严严实实。
姚如意猛地扭头去看他,可他却没有看向她,目光定定地远望着姚家门前在风中微微晃荡的“杂货”招子。
她盯着林闻安那如古井无波、瞧不出半点端倪的侧脸,后槽牙忍不住磨了磨。还不说话,那还是绑风筝上丢了吧!她指尖再试着往外抽了抽。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发一言,袖底的手却骤然收得更紧,非但不放,反张开五指,掌心抵着她的掌心,寻着她的指缝,一根根、一节节地嵌入、扣紧。一大一小两只手,便如河蚌般严丝合缝地交叠贴合,再难分离。
如此不容置疑地,不许她挣脱。
姚如意心头猛地一撞,再不敢妄动,只乖乖任他牵着。
“在尤家时,并非能好生谈及你我之事的场合。”似乎能感受到她已平静下来,才微微侧过头,垂了眼眸轻声说道。
或许是夜深灯暗,他的眸色也比平常更深更黑也更深邃沉静。
姚如意心虚地点点头,幸好她只是普通的穿书,没人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顺道……她赶紧把她心里那个已经被她拴在风筝线上的林闻安小人放了下来。
之后两人没说话,但直到快走到姚家的院门前,他都没有松手,两人十指交握着,他的拇指指腹一路都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两人的掌心也都有些热湿了。
但就在要迈过门槛时,他却一转身,牢牢牵着她,将她拉进了杂货铺里。
铺子里没有点灯,比外间巷子更黑,眼前漂浮着浓淡不一的墨色。眼适应了些,才辨得出更深沉的是货架轮廓,稍浅些灰暗的是过道。
整间铺子如置身水底,唯窗棂缝隙处,漏进几丝微不可察的浮光。
林闻安牵着她,一步步向铺子深处走,直走到货架最幽暗的角落,才蓦地停步,松开了手。他像一尊沉默的碑影,立在姚如意面前。
周遭太暗了,几乎看不清他眉目,只能辨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然而奇怪得很,她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内敛持重,而是隐忍克制的,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沉甸甸的情意。
她忽然,好似看到了他这两日内心挣扎的结果。
姚如意心头那点鼓噪,竟奇异地被这目光熨平了。她正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叹息:“我想好了。”
“如意。”
随着他低沉微哑的声音,他向着她倾身过来。
“你不必再试探了。”
“此时此刻,即便违背了圣贤之训,即便未及禀明高堂,即便忤逆了世情礼数……”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私相授受、男女相亲的代价,但他一整夜未眠,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后,内心里那些高高竖起的藩篱、世俗枷锁与道德标尺还是被他尽数亲手推倒了。
他在黑暗中深深地凝视着她。
“我们成亲吧。”
话音未落,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那挺拔的身影已向她倾俯下来。
黑暗中模糊的眉眼,渐渐从浓稠的夜色中挣脱出来似的,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翼,一双手稳而小心地托起了她的下颌。接着,唇上便落下一抹微凉的触感,唇瓣也被轻轻含住。
刹那间,万籁俱寂,思绪空白。
只剩下一个傻傻的念头:
原来他的唇那么软。
***
程娘子领着今晚异常沉默的儿子,行至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锁,抽掉门闩。母子俩先后侧身进屋。程娘子先点起灯,又回身将门闩重新插好。再转过来时,瞥见程书钧落寞的背影已闪进了自己卧房。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终究还是擎着油灯,上前敲了敲儿子的房门。
里头无人应声,她便轻轻推开了。
程书钧不曾点灯,屋里黑漆漆的。他连衣裳也未换,便歪歪地倒在床榻上,腿还斜斜拖在地上,显是极疲乏了。程娘子默默举灯坐到床沿,侧头见他脸埋在被褥里,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洗洗再睡罢。”
他不动弹。
程娘子便索性在他腰间狠狠一掐。
程书钧吃痛,果然弹坐起来。
她挑眉厉声道:“明日都要下场考试了,做出这副样子来作甚?”
程书钧低下头去。
“你读了这许多年的书,三岁就开蒙,娘狠着心送你进私塾读了三年,六岁考国子监童子试,你一举便过了。可你爹却死了,往后都是我们母子二人苦熬过来的。你读书辛苦,娘看在眼里,可你不能轻贱自己啊!”程娘子训斥道,“平日便罢了,十年磨一剑,是鱼是龙便看明日了,难道你要叫这许多年的辛苦白费不成!如今竟分不清何事要紧,何事该做么?你多大了,这些道理还要娘来教你?”
程书钧攥紧了拳头,咬着唇,半晌用力摇了摇头。
“如意是个好女子,娘知道。”程娘子看他那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干脆挑明,“你对人家的心思,娘也一清二楚。但娘也知道,如意的心思,你也一清二楚,是不是?那你又何苦做出这副样子来?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了!”
程书钧整个人一震,抬起眼来,有些惊惧又慌乱:“娘……”
程娘子哼了一声:“我是你娘,又不瞎!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我要是看不出来,我真白活了!”
程书钧便又像被抽了脊骨,颓然弯了背脊。他垂着眼,自厌道:“娘说的话我都懂,我也晓得……可我……没出息,总忍不住,总……”他忽然一顿,眼角一湿,泪竟应声而落。
程娘子见了,心里也难过起来,踌躇半晌,还是伸手轻轻搂住他肩膀,缓了口气道:“阿钧啊,慕少艾并不可耻,你这个年纪也是常情。但你要知晓,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一举便能寻得共度一生的人何其难。你看九畹阿姊,两次都未能与夫君长久,她的良人又在何处呢?你才十七,比如意还小两岁,怎知自己的命定之人在何方?如意虽好,却显然不是你命中之人……你要知晓一个道理。”
她说着,伸手将程书钧深觉羞愧而死死埋下去的脸扳过来,用力揩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却放得温和:
“就好比你见着山涧溪流中有一尾华彩熠熠的小鱼儿,”程娘子缓了口气道,“你想挖个沟渠,将它引入自家的池塘中,可它却宁愿逆流而上,去旁的水域栖息也不愿到你那儿来。为何?那是因你池水尚浅,四下荒芜。所以你要挖塘、要蓄水、要栽莲,让自家池沼丰茂清朗,待到水暖风清,便会有小鱼儿愿意游来了。到了那时,你无须强求,它也不会游走的。”
程书钧垂了眼睫,轻声道:“可是,不是那尾小鱼了。”
程娘子揉了揉他脑袋:“痴儿,可你除了那尾小鱼,还得了一池碧水、莲叶田田、晴光映日,不再是那等无人问津的荒塘浅洼了。你变成了这般清朗丰茂的所在,自然会引来其他一样灵秀、一样华彩且恋你池沼的鱼。你对于眷恋你的小鱼而言,亦是独一无二的渊潭啊!又何必总惦念着那尾萍水相逢并不属于你的?人生在世,本是一边得意一边失落的,缺憾是常情,你要受得起,要挺直脊梁。”
“莫怕,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在娘心里,伤心了弹弹泪也无妨,只是流了泪也要打起精神来。”程娘子直视着他,“若是平常,娘也不絮叨这许多,由着你伤心也好,气馁也好,一时迷障也好,人么,年纪轻时旁人说千万句也无用,不如自己经些风浪才能成器。但明日是科考,你容不得虚耗了。现在,好生安歇,明日便好生应试,莫要辜负自家多年辛苦的心血,你可晓得了?不过……”
程书钧正要点头,又听程娘子话锋一转:
“若实在不成,考砸了也无妨!明年、后年再考,娘不怪你,你也莫要怪自个。如今家里比从前宽裕,即便供你到三十岁都无妨。记着,你是娘拼了命生下的,你有什么话都可同娘说,有什么事都有娘跟你一起扛。不用怕,考完了娘接你回来吃好吃的。”
程娘子怀着一丝忧愁,最后拍了拍他的膀子,便略带犹豫地松开了。寡妇带儿多有不便,她平日宁愿少管儿子的事,也怕他因长于妇人之手,变得软弱无能、优柔寡断。
之后她将门带上,便再也没有进去过。
留他慢慢想吧。
话虽如此,程娘子其实一晚上都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闭眼便起来了,生怕那孩子没能想通,也是一夜未眠。
直到天刚蒙蒙亮,汴京城便已早早喧闹起来,坊巷间车马声渐起,夹杂着嘈杂的人语、牲畜叫唤声,连夹巷里都听得一清二楚,想来是已有赶赴考场的学子与送行的家人趁早出发了。
程娘子便也匆匆起身,才洗漱好,便听见程书钧卧房一声轻响。
门开了。
她一见儿子神情,大大松了口气。
没有发青的眼圈,也无萎靡不振,更不见为情所困的软弱。他白净的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平静与镇定。他对她说:“娘不必忙了,我和林大约好坐他家的车去考场,他说给我带了……”顿了顿,他平静地唤出那个名字,“带了姚家的早食。”
程娘子欢喜地擦擦手,连声应道:“好,好,娘送你!”
程书钧背起考囊,临出门前,忽又回头对程娘子道:“娘,你放心。”
程娘子眼眶一热,点点头,挽着他胳膊,一路唠叨着考牌带了没、笔墨都检查过了么?直到送他到林家门口,又忙与林司曹和英婶子道谢。
林司曹早租好了骡车,是带围栏的板车,骡子很健壮,天早还有些冷,这骡子口中喷着白气,蹄子偶尔刨着青石板,模样很乖顺。林维明和他二弟林维成都已坐定,也穿着国子监的月白色外罩大衫,见程书钧同样装扮过来,忙朗声打招呼。
听监考过的姚博士说,穿了国子监的衣裳,那些厢军在巡检巡视考场时会客气一些,毕竟是天子门生,不好得罪的。
程书钧上车坐稳,林维明便把还烫手的肉夹馍塞到他怀里:“一会儿路上就吃了!我爹说了,赶早不赶晚,贡院那头人挤人,排前头,早点搜检完进去,心就不慌。”
程书钧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眼程娘子,冲她点点头,便不再回头。程娘子紧张得直攥着手,又与英婶子约好了后日去贡院门口候着接人的时辰,便也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骡车辘辘前行,汇入通往贡院的人流车流。天色渐明,街市两旁店铺尚未开门,但沿途已支起不少卖热食、笔墨或提神汤药的临时摊子,摊主们吆喝着,蒸腾的热气混着墨香、油香,通通混杂在也有不少驴粪味的晨风里。
路上没有乘车,步行去的赶考学子也随处可见,或独行沉思,或三五结伴,神色大多是紧张中带着亢奋。
林维明还撞了撞程书钧的胳膊,示意他转头看过去,原来是有个五六十岁头发都白了的老翁也拄着拐杖仍来赶考。
“若是我,至多连考三届考不中,我就不考了。”林维明看到那老翁心有戚戚焉,好似看到了可能会连年不中的自己似的,不由掏出考囊里赠送的兴国寺无事牌,合在掌心里又开始阿弥陀佛起来。
如今再求神佛还来得及么?程书钧看着他,无语地摇摇头,又瞥了眼那步履蹒跚的老翁,继续低头啃着自己的肉夹馍。
春闱考场设在汴京城东南角的贡院。那高耸的朱漆大门此刻已经尽数洞开,在晨雾中远远望去好似一只巨大的兽口,将无数怀揣着登科入仕的学子都吞了进去。
骡车行至贡院街,人潮便骤然汹涌起来,林家的骡车几乎寸步难行,四周尽是车马、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叮嘱声。
门前广场上早已排开数条长龙,由持水火棍、挎腰刀的厢军严密把守。搜检极其森严:考生须解开发髻验看有无夹带,脱下外袍甚至中衣,连兜裆裤里也要仔细捏查。考囊里的笔墨纸砚、食物饮水乃至砚台水盂,都要一一查验,稍有可疑便反复盘问,动作慢了还要遭呵斥。
即便是高官子弟,在此时也没有任何优待。
林司曹怕耽搁时辰,便赶忙将骡车拴在路边,花了十文钱请个闲汉看着,便紧紧攥着两个儿子的手,再叫儿子也拉紧了程书钧,四人奋力地从人群里挤进去,好不容易按考号寻到了排队等着入场的长队,林司曹又将三人拢过来,严肃地说:
“好儿郎们,不要紧张,见了题目不忙动笔,先在草纸上大致写些思路,再仔细誊抄上去,不要写别字,不能涂改,否则立即换一张纸。会答的先答,不会的后头再慢慢想,不要傻子似的盯着一个题苦思半个时辰都不动笔,知晓了吗?还有,即便是不会的,胡诌也要写满,即便你们将那题抄一遍都不能交白卷,知晓了吗!”
三人紧紧点头。
林司曹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膀子,见人流往前流动了,自个都紧张得声音颤抖了,还道:“去吧,别紧张啊,饿了就吃点心,别喝太多水啊,堵鼻子的香枣带了么?考棚里的茅厕臭得很,还不许关门,你们千万别夜里去,当心稀里糊涂掉下去,爹当年科考,就有人因掉进粪桶弃考的……”
“还有,笔啊,夜里要用草纸包起来,搁在炭盆边上,否则第二日一早笔尖冻硬了,又要费时去润笔,便浪费时辰了……炭盆夜里睡觉也得小心,别踢翻了,要是烧了卷子就遭了……”
林司曹唠叨起来竟没完没了了,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味和一种无形的焦灼的味道。程书钧与林家两兄弟排了许久,总算轮到了。厢军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粗糙的手在他发间、衣缝里摸索,又将他考囊里的物事一件件抖开细看,连那火锅砚台都掀开盖子翻来覆去瞅了又瞅。
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林司曹还在人群里踮着脚大喊:“都莫要心急啊!”
这些话其实早已听过千百遍了,程书钧直到在汹涌的人堆里顺利进了考场,寻到自家考号坐定,只觉着耳边都还嗡嗡回响着林司曹的声音,但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半。
春闱科考,不止汴京城本地两所官学、无数私塾的学子,连周边州县的生员,也都会汇集京城赴考。贡院内,一排排低矮的考棚鳞次栉比,望不到头。
但他运气还不错,没有分到入口处吵闹的考号,也没有分到最末尾靠近粪桶的“臭号”,正好在中间,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才刚从考囊里取出笔墨纸砚,周遭考号便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各色衣衫的人影幢幢,甚至有一人路过他考棚时,忽地重重哼了一声。程书钧奇怪地抬头,才见那人穿着辟雍书院的衣袍,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
国子监与辟雍书院多年互不相服,尤其旬考时,两所学府做一样卷子,还要合榜排名。不单博士们计较甲榜上哪边生员多,学子们也暗暗较劲,斗得更是厉害。
他皱了皱眉,没多理会,拿了墨条出来,在火锅砚台里慢慢研墨。
清冽舒缓的墨香稍稍驱散了号舍里的霉湿气。
程书钧眉头渐渐松开了。
他与林大几个带的墨条都是姚小娘子特意与景玉轩调合出来的独特味道,独独知行斋有售卖,外头是买不着的。她请制墨的匠人在墨里混入了薄荷冰片与蔷薇香,因此闻起来清凉无比,蔷薇花又有宁神之效,不仅提神,还叫人心头平静。
不一会儿,又有人路过,那人应当是私学里的,好奇地盯着他那已研了满满一圈墨的火锅砚台,羡慕地“咦”了一声,脚步顿了顿,想多看两眼,被后头的厢军一声怒喝:“磨蹭什么!快走!”才赶忙点头哈腰往前去了。
之后又遇上几个辟雍书院的学子,瞥见他摆出来的文房,也都低声嘀咕:“怪了,今年国子监的人怎么都背一样的考囊,用一样的笔墨,连这怪模怪样的砚台也都是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家笔墨纸砚。
不只他,目光所及,今日赴考的国子监同窗,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十有八九也都用姚记的文房,连最远处考棚里耿灏的桌上,那支招摇的象牙柄笔也不见了踪影,换成了与大伙儿一样的普通竹管笔。
他不由得笑了笑。
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阿娘昨日那番话的真意。
是啊,姚小娘子便是那池沼丰茂、莲叶田田的所在,自然能引得鱼儿争相游来,而她不过是择了最合心意的一尾罢了。
而他自己呢?明明还是荒山枯水,却也好意思为此自怨自艾,何其愚蠢。
他也当竭力成为更好的人才是。
这么想着,往日那些迷惘便渐渐消散了。早起时装出的镇定平静,此刻才真的落到了心底。
不一会儿,忽听连续的、沉重悠长的角声响彻贡院,接着是场院外与院内水火棍整齐用力往地上顿的“咚咚”声,伴着厢军此起彼伏的厉声呼喝:“肃静——!”
所有考棚瞬间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强压下去。
不一会儿,巨大的题牌由两名差役来回高举着,在考棚间的甬道中缓缓移过。
众人便连忙提笔抄写下来。
抄完一看,程书钧又核了一遍确定无误,便是一愣。
嗯?这题……怎地这般眼熟……好似做过?
心口登时擂鼓般跳起来,连脸也热了。
他几乎屏住呼吸,再细看一遍。
一个好笑的词瞬间蹦进了他的脑海:三年进士五年状元。
是“三五”里曾经出过的题目。
好似还是林闻安编写的那套最难的“模拟题”,虽与此时的考题并非全然相同,但几乎能有六成像了……
当时因为那套题太难了,好多学子都弃而不做,还在心里腹诽林闻安莫不是他刻意出难题刁难他们?好彰显他比旁人聪慧?
但想来是他在编纂前便基于历年考题的范畴、难易程度与诸多出题博士的习惯,大致测算出来的一套题。
程书钧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强压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那套题他做了!如今哪里还需苦思?那破题的方向、行文的脉络,都是曾与姚博士、姜博士他们细细讨论过、反复打磨过的!
与他一般情形的还有许多人。林维明见到题目,呼吸都要窒住了。他抬眼,对面恰好就是耿灏,下意识望去,只见耿灏也是愣愣的,似不敢相信,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细看了一遍。
接着便听他气得大骂一句:“贼娘皮!那卷子太难了,偏这题我没做啊!嫌太难就撂下了!完了!彻底完了!”
林维明:“……”原来他没做。
转念一想,却暗喜:他没做,但我做了呀!哈哈!
幸而那日与程大一道熬了整宿,刷题到天明。第二日还被姚博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骂得狗血淋头,却也因骂得狠,印象极深。那篇策论他改了数遍,才勉强得了姚博士首肯。
他破题角度有些偏颇,但策论本无定法,同一题,各人解法也不同。只要不跑题万里,说得乱七八糟,姚博士从不轻易否定学生自家思路,只顺着那角度引着他们深挖下去,点明偏颇之处,再引他们思量可有更佳解法。这便是姚博士授业的高明处。
他因材施教,虽骂得凶,却从不轻贱学子的所思所想。
耿灏则懊恼得恨不能就地打滚,立时便被附近巡视的厢军用恶狠狠的双眼瞪住,低喝道:“噤声!再有异动,叉出去!”他只能面目恼恨地闭嘴,想说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骂我?回头等我出了考场,看你还敢不敢如此神气!
但下一瞬他便没了教训人的心思,已气得眼眶都红了。
他做了那么多题,怎么偏偏就没做这个呢!
他这段日子也把那“三五”做了不少,难得如此勤奋,老天爷却这样对待他。耿灏低着头,一边想哭,一边还是提笔用口水润了润自己的笔尖,开始苦苦追忆当初这题后面附的范文究竟写了些什么。
写了什么啊到底?
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第60章 出名了 欺人太甚了!一定是有人泄题!……
春闱第二日。
一队队厢军,皂衣皂甲,神色肃然地来回在贡院高墙内外巡逻,两边高高的望楼之上也有人居高临下监视着。为免舞弊之事,贡院周遭数百步开考后全都已拉了栅栏戒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贡院里也是针落可闻、肃杀依旧,上学子伏身案前,无数笔尖同时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入考的学子们大多眉头深锁、额角沁汗,正变着法儿把卷上艰涩的经义策论写出新意来。
森严的围墙,隔绝了墙外的世界,却隔不断消息往外渗透。
刚考完一日,前一日考完的考题便也被公布了出来。
一时传遍了汴京内外。
私塾官学,都将考题抄录回来争相传抄研习,顺道让自己门下预备明年下场考试的学子们也都做一遍。
国子监中年纪尚小,或是还没把握下场的学子们也拿到了好事的同窗翻墙抄回来的考题,如今都聚在知行斋中一道道看。这其中还有不少人做过姚如意的“三五”,有人瞧着,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
记性好的却已腾地站了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书箧,在里头乱翻一气,把自己的三五拿出来,哗啦翻到某页,定睛一看,果然!
他呼吸骤然一窒,手都发起颤来,再望向知行斋读书室里其他尚不知缘故的同窗,胸腔起伏了好一阵,才吼了出来:
“中了!今年的题!我们押中了!”
知行斋里骤然沸腾起来时,国子监官舍内,不少今日当值的国子监讲学博士也发现了此事。
他们桌案上,多半也躺着一本“三五”。
毕竟这书一开售,便有不少学子们捧着此书争相向自己的先生求教,引得他们也生了些兴致,不少人也买来翻看,或是自己提笔一试。
一试之下,对于此书,国子监的博士们还分为了两派,整日都为这三五争论不休,已在国子监的陶然亭里为“这‘三五’究竟是好是坏”辩了五六回了。年轻些的博士大多都觉着这书好,学子们读了是利大于弊的。
而年长的博士们,除了亲自捉笔编纂的姚博士与姜博士,都带着两三分“为何不请我编书”的酸溜溜以及七八分真心实意去批判这书不仅无用,还会教坏了学生!
但丁字号学斋的主讲博士邹博士便是极推崇这“三五”的。
邹博士很年轻,刚过三十而立之年。
三年前,他刚从户部选官来国子监任教,一到任便为丁字号学斋的主讲博士,初为人师便要管教三四十个少年,心里也是惴惴不安,因此对自己门下的所有学子都十分尽心,学业上也管教得很严苛。
旁的博士下了值大多便归家了,邹博士却会在归家用完晚食后,再骑着他的小毛驴,趁着夜黑风高摸回南斋查寝,看看是否有人翻墙偷溜出去寻欢作乐、大吃大嚼。若是发现有学子不在,他还会气势汹汹杀到勾栏院把去听戏吃酒的学子抓回来。
因此,这“三五”刚在丁字学斋里出现,便被眯着眼、撅着屁股,躲在后门偷看学生的邹博士发现了。
原以为是这些混账东西都要下场科考了还在聚众看那些香艳话本子,气得他腰后别的竹鞭都抽出来,结果进来一看,什么玩意三年进士五年状元的,说梦话呢?
再仔细一看,便引起他的兴趣,当即借来一读,又觉出此书的好处了,那天他读了一夜没合眼。
此书由浅入深,条理分明,由虚理入实务,实在颇有章法。
虽说这书透着一股投机取巧的味道……邹博士很快便察觉出了这本书的内里。说白了,它不再照着以往读书的传统法子,教人要先将四书五经逐字逐句嚼得烂熟于心,也不强求学子如驴子拉磨般,一字一句去领悟圣贤深意;反将功夫大多花在只记诵重要经义条目、琢磨答题路数、熟稔考试的文辞格式套路上。
学子用了此书,若有些心力定力不足的,便容易会变成只寻“正解”的人,而不去深思圣人的道理。读书一途便也容易成了不为明理明智,只是枯燥的应试训练,靠题目反复捶打、死记硬背取胜。
这也是老博士们嗤之以鼻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这不叫读书,只是冲着科场高第去的!是歪门邪道、是鬼蜮伎俩、是利欲熏心了!
读书怎能如此?简直是害人不浅。
邹博士却不认同,有些话他不曾说出口,但心中却在想,如今这世道,还有人真是为了读书而读书么?谁人读书不是为了金榜题名?谁人读书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说他利欲熏心也好,说他助长歪风邪气也好,他是真心觉着不管怎么着,能叫学子们最后三十日能拔高一截,能榜上有名,即便是揠苗助长他也认了!
不少老博士拍案怒斥不许自己的学生再读这样的书,说这三五是糟践圣贤之物!还在国子监中为此事拉帮结派,闹得声势浩大,有许多年轻博士也不敢忤逆,虽没有叫学子们禁绝此书,但也默默遵从不敢再提倡。
唯有邹博士依旧坚持让自己的学生人手一本买来读,若是学斋里有那等身家清贫的,他还自己掏腰包为他们买,且根据三五里的模拟题,他自己也冥思苦想,顺着书中思绪又多出了好几张卷子给学生们做。
他一直认为,读书要因材施教。
若是年幼的童子生,四书五经都还没背过一遍,根基还没打牢的便不倡导读此书。但如他门下那些已苦读十数载、即将赴考的学子,什么四书五经也早已滚瓜烂熟,这根基早已夯实了,此时正需这般猛火淬炼、目的明确去读,没有别的,就是为了登科!
那就必得精读、熟读,将那书中题目嚼得稀烂,铭刻于心!
尤其,丙字号、丁字学斋的学子,除了卢昉一个,大多都是寒门小官小吏出身。他们不是甲乙两个学斋的高官子弟,更不如辟雍书院里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或是家中有金山银山的富商子弟。
如他学斋里的柳淮言,往上数三代,家里还是杀猪的。是他曾祖父杀猪挣了家业,给他阿爷买了个吏员当,他家才开始走上读书取仕的路。又因他伯父考到四十突然得了举人有了个芝麻官当,他才因“是家族里最聪明的”被他伯父看中,进国子监读书。
他们家族三代人同心协力,拼了命,才举起一个柳淮言,才能让他能够坐在国子监里,与其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这一机会的官宦子弟一同读书。
邹博士也是寒门出身,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那些老博士满嘴仁义大义,满嘴读书如何高贵,但对寒门子弟而言,科场扬名虽难如登天,却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他们别无选择了。
而这本“三五”,只不过将那些独属于权贵的路,劈成了两条,分了一点微末的希望给普通人罢了。
所以,今日今时,当邹博士发现压中了考题时,只觉一股热血“轰”地冲上顶门!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攥着手中那本因反复批注、解答学子疑问而早已卷边破烂的“三五”,失声大吼了出来!
他浑然不顾周遭其他博士们那惊愕侧目的眼神,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有两团熊熊烈火在烧。
他比那些在考场上的学子还要狂喜百倍!
嘴角一旦咧开,便再难合拢,邹博士仰头爆出一阵洪亮的大笑,捏着那破书,如癫似狂,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他是整个国子监里最年轻的主讲博士,丁字号学斋,是他为官为师的第一批门生。他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一身所学,那份期盼,甚于学子自身。春闱之前,国子监的博士里,唯他一人,将“三五”中所有模拟真题工工整整手抄下来,又将丁字号学斋的应考学子悉数唤来。
其他的学子已渐渐放松心神时,他还领着学生一场接一场地堂考,平日里岁考旬考榜上名次愈靠后的,他愈发紧盯着他们读。
不少老博士嘲笑他,连丙字学斋的朱炳都对他这样的行为当众嘲笑,说:“这本书不过是两个老博士寻个门外汉编的玩意儿,既非官刻,也非大儒手笔,你这般兴师动众折腾自己的学子,所为何来?你的丁字号学斋,与我门下的丙字号都是一样,除却一个卢昉,全是寒门,你们学斋里甚至还有祖上操刀屠彘的,短短三十日又能做什么?你这当博士的,竟也带头‘抱佛脚’?可笑!何况,你且睁眼看看,你抱的可真是佛脚?可别是驴脚!”
引得哄堂大笑。
这一切,邹博士都默然受了。他不觉自己有错。他也是科场滚过来的人,自认眼力不差,书的好坏,岂因编纂者的出身而下定论?他不管不顾,依旧每日天不亮就盯着学子刷题、收课业,夜夜熬油点灯,伏案批阅。日复一日,月余下来,他人瘦脱了形,年纪轻轻还有了好些白发。
但他就是如此,与丁字学斋的学子们一道,将那本“三五”从头至尾,硬生生啃了两三遍!甚至他自己因受此书启发,也编了考题加考。每一题,每一解,每一处重要的条目,都让他的学生啃透、嚼碎,再咽下去了。
便是春闱前一晚,别学斋的学子早已放松歇息,他却仍将丁字号的人拘在学斋里,不许他们出去闲逛吃酒。
灯火昏黄,他立于堂前,对着这群即将上阵的弟子,说了最后一番话,一开口便是一句苦笑:
“你们恨不恨我?”
“是不是现在还在心里骂我呢,平日里管得这般严便罢了,这‘邹扒皮’竟然连最后一日也不肯叫你们松快松快?如此可恶!是不是?”
学子们都尴尬地低下头去,背地里取的诨号还叫先生知道了。
邹博士却没生气,继续说:
“明日一早你们便要赴考,我怕你们不慎喝得醉醺醺,头痛欲裂,把读的书、做的题,忘个精光!更怕你们这股子临战的意气也散了!十年寒窗,数年苦读,邹某与诸君并肩熬了三年,这是上千个日日夜夜啊……如今,你们终于要下场了。”
“最后一日了,也不知将来还能不能与诸位相见。今日,我便对诸位坦诚相言吧。我初入国子监,初见诸君,心中常怀愧疚忐忑。
因我不比那些教了几十年的老博士,故而只得待你们更严苛些,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一身所知所学,尽数教给你们。
只因我与你们一样,无显赫家世,无高堂荫庇,也无万贯家财。我与你们一样,当年仅凭胸中一点不甘心、不服输的心气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考的进士。我不愿因我之故,误了你们前程。
今日,我可坦然地说,这三载,我对诸君问心无愧!我也深信,你们日后回望,也不会因这三年的辛苦而抱憾后悔,因为我与诸位,都已竭尽全力。”
“群山虽难越,但行则必达!先生在此……”
“等你们凯旋。”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无数冲上来的学子们紧紧围住了,他与他学生们在科考前抱头痛哭,但今日,他更要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了!
因为他知道,别人或许会淡忘曾做过的题,但他的学生们绝对不会!旁人做一遍,他们做了三遍!他们倾注的心血,远胜他人百倍!
虽只押中一题,但又如何不是开门红?这一题,能压下多少名次?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或许就因这一题之差,名落孙山,或金榜题名!
邹博士大哭大笑地冲出国子监后,这个消息也插翅飞遍了国子监。
姚家杂货铺门外。
日头爬上了半墙,正是歇晌的时候,巷子里方才一阵热闹过后又变得静悄悄的,只有俞家的几只鹦鹉在屋檐下叽喳骂人。
因是科考的日子,巷子里生意清淡,姚如意便干脆将杂货铺关了,让家里的大伙儿都去歇个午觉,今日便没有留人看铺子。
姚如意睡得正舒坦,又梦见与林闻安躲在货架深处,他正要俯下身来……关键时刻,便听大门被擂得山响,砰砰砰!
她遗憾又迷糊地从梦境中惊醒,只好换了衣裳起身,趿拉着鞋去开门。门闩刚抽开,一股力道便涌了进来,险些将还没睡醒的她撞地上去。定睛一看,门外阶前,挤满了左邻右舍,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凑得极近,瞳仁里都冒着绿光,直勾勾盯着她。
姚如意睡意登时吓飞了,怎么了这是,围攻光明顶呢?
未等她开口,英婶子已经冲上来张开双臂便将她紧紧箍住,力道之大,勒得姚如意眼前发黑。只听英婶子喜形于色道:“如意,你真是我们巷子里的大功臣!是你的书啊!你的书让我们国子监的学子们,压中了昨日那一场的经义考题!头一道题!头一道题便是你书里的!”
姚如意快被勒死了,耳中一时只捕捉到“押中”、“考题”几个字眼,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明起来,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令她也瞪大了眼:
“真的?”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笑声朗朗,“神了!简直神了!”
“哈哈,至少这一题,他们不会答错!胜券至少握了三分之一!”
“走走走,跟婶娘叔伯们去家里吃酒!好好耍一耍!”
姚如意根本没法拒绝,已经被过于亢奋的邻居们火速绑走,这科考都还没结束,他们便如听闻尤嫂子在归途路上一般,嚷嚷着晚上必要大贺一场了。
孟员外挤在人堆里,一张脸上春风得意,拍得胸脯砰砰响:“你们都不许跟我抢,今儿都去我家!酒菜管够!尤其要谢程娘子和姚小娘子!你们二位,一个也跑不了!”
如意是做主编书的,一定要谢的。而程娘子呢,是因为程大日日带着林大和他家的孟博远做题读书,孟员外虽然有点担心就孟博远这脑子做过的题到底记不记得?但又安慰自己:做了总比没做好吧?既然做过了,总不至于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吧?
孟员外本已对儿子科考不抱指望,这些日子他躲在知行斋茶室里偷偷瞧了儿子不知多少回,倒窥见不少孟博远读书之外的模样,这小子还挺仗义,会背着腹痛的同窗跑腿寻医,还会给斋里过得清苦日日吃素的同窗带肉吃,甚至会在汪汪和铁包金打起来时冲过去劝架,搂着龇牙咆哮的猫狗都能苦口婆心地劝两刻钟。
这让孟员外已经很久不再提读书的事情了,反正读不读也就那么几日了,考得上的不差那么几日,考不上的那么几日也赶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大不了回来继承家业……虽然还没能和儿子和解,但孟员外这几日睡觉都踏实些了,也是认命了。
今日一听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那点沉寂下去的火苗又燃了起来!
那能考上还是最好的嘛!
姚如意被过于兴奋的邻居们拉着就跑,都来不及回头和听见敲门声揉着眼出来的姚爷爷说一声,幸好他脚边的铁包金看见了,站起来响亮地连续汪了好几声。
狗叫声把丛伯也从角门那儿匆匆地喊出来了。
她赶忙交代一声:“丛伯,晚食不回来吃了!”
丛伯也睡得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看着姚如意被邻居架起来跑了,摇摇头,思索着回了灶房,掀开桌面上的纱布,低头看了看正醒发的面团,心道:小娘子与二郎都不在家,那今儿他们几个当奴仆的遍与姚博士随便吃点面片汤就得了,多的面再包点儿肉馒头,一人两个,猫狗狗们也能吃点。”
林闻安今儿当值,早早去了衙门里,后来不到午时,又使唤林三郎回来说,官家召见,今儿不回来吃了。
丛伯叹气,唉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般忙呢?
正巧呢,林闻安也是因为这“三五”之事,在垂拱殿见驾。
今日一早,比起国子监里兴高采烈恨不得放炮庆贺,辟雍书院里也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值房内,几位博士铁青着脸围坐,空气凝滞如冰。
案几上,一本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三年进士五年状元》已经被他们揉捏得不成样子。为首的老博士须发微颤,袍袖下的拳头紧攥,指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欺人太甚了!一定是有人泄题!”
“这是舞弊!”
“太不公平了!”
“走!我们去求见官家!”
还未到午时,虽在军器监中当值,林闻安此时却难得没有处理公务,反倒是重新裁了信笺,将之前写过的家信撕了,又重新写过了一遍。
刚封好信口,嘱咐林四郎出门跑一趟,给了他好几贯钱,交代了要走“急递铺子”寄回抚州,便得到了被官家传召的消息。
而垂拱殿中,不是朝会日却被意外揪起来的官家正神色不悦地端坐御案之后,手里攥着几份弹劾的奏疏,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几位气得须发皆张、满头大汗的老博士。
他们躬身而立,宽大袍服之下,肩背都有些紧绷。
自打他们几个辟雍书院的博士进来,赵伯昀看完奏疏,又随便翻了翻那些老博士带来的那本《三年进士五年科举》,便只对梁大珰说了一句话:“去把明止叫过来,一起听一听。”
之后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声,嗒嗒嗒地好似敲在人心上。
林闻安不紧不慢地迈进来时,殿内已有山雨欲来之势。
“官家,”其中一位老博士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怒气,“此次春闱,国子监数百名学子竟能精准压中考题,事出蹊跷啊!臣等……忧心恐有泄题之嫌!”
说着还瞥了眼刚进殿的林闻安,语气更是激愤:“臣等……臣等忧心如焚!请官家彻查此事,不要助长此等歪风邪气……”
见林闻安进来了,不等他行礼,赵伯昀便不耐烦地挥手叫他起来,又叫人赐座,才好似受不了似的,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带着可笑的意味:“泄题?”
他顿了顿,语气更是像在看傻子,“朕若是没记错,今年科考出题,两位是户部主事官、三位辟雍书院的博士,还有两道题是朕出的。出题之人早在三月前,连年都没在家过,便关在贡院里不曾出来过。所以……卿等之意,莫非是你们辟雍书院的博士,特意费心给国子监学子泄题,反倒不给自己书院的学生泄题?”
阶下死寂。几位博士的头垂得更低,面皮忽然涨得发紫。
赵伯昀目光掠过他们,又缓缓道:“再者……往年春闱之时,辟雍书院的学子也不是没有偶然压中过考题的时候。哦,难道,彼时,莫非也是别人泄题给你们不成?”
质问落地,如同重锤。
林闻安这时才大致知晓是怎么回事,便也知道赵伯昀把自己叫来是为什么了,他不必赵伯昀多言,便趁机从容起身,语气平淡如水地解释了起来:“回官家,臣编纂此书时,确曾梳理过近八载所有的科考试题。便发现无论国子监、辟雍书院,抑或户部官吏出的题,其偏好皆有迹可循——都大多从特定经义篇章中择句,题型亦多有重复。臣不过是依此规律拟了题。本意并非为了押题,而是为了叫读这本书的学子们,能将此类题全都融会贯通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故此,臣在此书中,并非只设计了一道题,先生们既然已将此书带来,想必也读过了。与今年科考试题相似、类似之题,并不仅仅只有一道,若臣记得不错,我大约在书中编了五十余道同类题型,供学子习练。范围既广,数量亦多,此次能中其一,实属巧合罢了。”
他又转向那几位面如死灰的老博士,声音依旧平静:“若要怪,只能怪这科考试题未能推陈出新,年复一年,陈陈相因,变化寥寥。随意一算便能叫人算出来。何况,能窥得其中门道者,恐非林某一人。只是今年恰被国子监学子大范围撞中,才惹得如此沸反盈天。”
老博士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再吐出一字。殿角的铜漏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时辰渐渐过去,午后斜阳,将阶下那几个义愤填膺而来的博士拉出了一条条沉默的影子。
话已至此,赵伯昀还有什么不明白?无非是这群尸位素餐的老朽出题不知变通,年年炒冷饭,被人摸清了路数!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他气得想找个东西丢他们,玉玺丢不得,鸭子笔和镇纸又都不舍得,只好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斥道:“一群尸位素餐、不知变通之徒!还有脸来朕面前告状?!都给朕滚回去停职思过!”
老博士们灰溜溜走了,林闻安本也想走,又被赵伯昀一脸兴味地招手喊道近前来,他嘿着端起自己汝瓷群鸭嬉水大缸杯,喝茶道:“原来你之前常来烦朕要这个要那个,竟都在忙活此事?朕当年叫你给朕捉笔抄课业,你都怠懒动笔,如今倒巴巴编一本书出来的,指定有事儿,快给朕从实招来!”
顿了顿,赵伯昀又想到一个可能,震惊道,“你不会想借此叫朕给姚博士官复原职吧?朕跟你说,不可能!他当官儿能一日给朕写三十几份奏疏,连朕宠爱章贵妃都要说,能把朕烦死!”
林闻安默然半晌,想到如意,又想到前夜货架后那一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便道:“不是为了先生。”
赵伯昀松了口气,赶紧又低头嘬了一口茶。
还没咽下去,便听林闻安似乎在回想着什么不解的事似的,道:
“是臣或许……要成亲了。”
赵伯昀一口茶猛呛,险些不雅地喷出来。
什么叫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