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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归迟 作风不作雨 17645 字 8个月前

“我问你,你长这么大,学过规矩没?”梁彦好不说脏话,豪门大家族出来的都有这个素养,也不会与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赵野一般见识。这会儿用手摸摸脸颊,看看被他打成什么样儿,有没有破口,有没有淤青,有没有出血,而后接着问,“你踏进我包下的客栈的门,不先过问我的意思,还敢不分清明皂白动手打我。”

“信不信我让你还有你身后站着那女的一块儿扫地出门。”他说的到,想来也能做到。

听起来好像挺无耻的,拿这种事情压人,可反过来,赵野欺负他无还手之力,也光彩不到哪里去。

行走江湖嘛,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长处的,都是神经病。

赵野正要回答,却被章絮拦了下来。

她醒了。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醒,她听见锁链掉在地上的声音就揭开被子起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插上嘴的机会。

眼下听见对方要兴师问罪,怕赵野忍不住失言顶撞,便连忙开口替他回话,“是我家相公有眼不识泰山,没辨出公子的尊贵,将你看作那天杀的人伢子,一时气恼才铸成大错。姎(我)不求公子谅解,要责要罚全听公子心意。待公子顺心如意,我二人便即刻收拾行囊,趁夜而行。”

谁都没想到章絮这样干脆,楼上听墙角的二人也是,楼下当面相对的二人也是。

“娘子,不可。”赵野打心底不愿走,拉着她的手说,“我好不容易找到能一块儿上路的大夫,今日说什么也要跟着。就是给他骂一顿、打一顿也成,我做的事情我认。你听我的,这对你还有肚里的孩子都好。”

章絮也不是无礼之人,她清楚赵野为何要多此一举,方才的事情仍历历在目。

但她没答应,轻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往前探了一步,将身子半挡在赵野的身前,含带歉意地继续同梁彦好解释,“我相公他没学过规矩,自小打山野来的,平日说话做事就不怎么过脑子。若是公子心里有气,要打要罚。”这是她第二遍说这句话了,说的时候还咽了咽口水,死死地握紧了赵野的手,低首恳请道,“还望能看在姎的身子不适,需要人照顾的苦衷上,饶他一命。”

说罢,作势要跪。

赵野从没见过这场面,没见过走到哪里都有跪来跪去的境况。方才那呼衍容吉跪在地上不起,他只当是那姑娘奴隶当惯了,可眼下见到娘子也要跪,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惹了大事,惹了叫娘子觉得麻烦的大人物。

“娘子你站着,要跪我来跪。”赵野不含糊,一手扶着女人的腰,把她托住,另一面果断朝梁彦好跪下,请求原谅。

“哼——”梁彦好并不把他们看在眼里,只哼笑,同唯一听得懂人话的章絮说,“夫人,打一巴掌再给颗枣,是谁教你的?我若是不答应,显得我多小气;我若是答应……我可记得清楚,你夫君方才骂我是‘畜生’。现在你来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放过去?真当我皇家不要面子。”

比起说梁相之子,他有时候更爱用母亲的身份压人,毕竟君与臣,有天差地别。

说到这时,呼衍容吉回来了。客栈大堂加二楼走廊,一共六人,六人全齐。梁彦好与呼衍容吉站东,赵野与章絮站西,关逸与酒兴言站南,皆无言,等候公子哥的下文。

章絮听了公子哥的话,面色又红又白,她白日便知楼上有贵人,谁料对方竟出身皇家。顿时吓得浑身冷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低眉垂眸只后悔自己不曾早些醒来阻止赵野。

而赵野呢,光明磊落。他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事,他不觉得给呼衍容吉解下锁链何错之有,若是梁彦好执意讨回面子,大不了他这条命就给出去。反正此事从头至尾都与娘子无关。

关逸抱着剑呢,趴在栏杆上,实在没忍住,开口帮话,“是我没和他讲你的身份,你要真生气,罚我一顿好了。人小两口不容易,那么远的路都是靠两条腿走过来的。白天在外面吐了一天我们才让他们进来的,他娘子才好没多久。我寻思着,这兄弟也好些天没睡了,脾气是容易暴躁……是吧老酒。”

剑客每次遇上事儿都要拖医者下水。

酒兴言也没睡呢,老头子睡眠不好,也跟着出来了,哪知道年青人玩得这么大,见面就打,便也跟着附和,“啊,是。你就做做样子稍微罚一下,人家不也知道错了。”

其实对于上位者来说,要不要罚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立威。

“关逸,我还没说你在上面看戏看了一晚上也不知道下楼来帮我的事情。怎么,一个二个都觉得我人傻钱多好欺负是么?”梁彦好清楚他们都会在背后说什么闲话。他平日里也不在意,不在乎。不痛不痒的事情他不放在心里。偏偏这会儿不行。

他回身抓住了呼衍容吉的手,放在手心里细细摩挲,把方才赵野的话想了起来,开口要求,“别的也不要你们多做什么,什么道不道歉的,我不在乎。明儿个白天,你和关逸比试一回,你俩最后谁还活着,我带谁上路。”

“我操!公子,你这不是要人命么?”关逸觉得这话跟把赵野直接杀了没区别,他对自己的剑术实在自信,行走江湖二十多年,鲜少有能打得过自己的。和赵野比,更是不在话下。赵野身长太过,不轻巧,躲不开剑锋,必败无疑。

梁彦好抬头看向剑客,拿捏似的反问,“你可以直接认输,我也不拦着。若要是你不肯比,之前我答应那事儿,可要不做数了,你打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没人知道梁彦好答应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名动江湖的关逸为什么要给他当这把剑使,只知道他听了,顿时收了面上的笑容,一僵、一顿,转头往赵野那边看去,开口道,“对不住了兄弟。”

而后梁彦好看似关心地问,“你呢?走还是留下。”

“我才懒得看你跪不跪的,也没心思要你挨鞭受打。你方才说,你要跟着我们。好,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只要杀了楼上那剑客,这一路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章絮听不得打打杀杀的话。她怕得眼眶立马就红了,转回头攀住赵野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轻声地哀求,“夫君……我们走吧,我已经休息够了,腿上、身上有力气。实在不行我们掉头回虢县养养身子,没必要……没必要跟人家拼命。”

赵野没答应,他推开了章絮的手,作势就要应战。

她挡下了。她不许赵野犯险。她好不容易才嫁的如意郎君,不能刚获得幸福,就又看着它从指尖滑去。于是用力地扑进了赵野的怀里,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求道,“丢了面子就丢了,当回懦夫我也不会笑话你。你看在我的份儿上咽下这口气行不行?啊……你听我的,我求你。”

赵野不答应,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章絮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着梁彦好,强调,“第一,我赵野打你,打的是你欺凌弱小。我从始至终都不认为我打错了,也救错了。你要觉得我哪里说话做事冲撞了你,说我没规矩,行,我赵某人一概认下,决不改口。”

“第二,我赵野绝不是那胆小怕事、敢做不敢当的男人。我伤害了你皇家的颜面,我认;我打伤了你那尊贵的身体,我也认;我确实有求于你,希望你能准许我和娘子一同前往西域,我需要这个机会,我还认。明日不论是他死还是我亡,我赵野绝不在你头上记一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倒是比我想的有骨气。”梁彦好等了这么久,就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该听的话,顿时胸中郁气消了大半,“赵野是吧,名字我记下了,届时死了也会给你找个好地方埋了竖碑的,让你娘子不用太担心。”

说完,他便牵着呼衍容吉的手往二楼走去。接着剑客收了剑,转身回屋修身养息,以应对明天的比试;医者轻叹息,叹道悠闲了这大半月终于有要忙活的了。

大堂重回宁静。

章絮在啜泣,她怀了身孕,情绪格外敏感。她知道赵野是为那姑娘打抱不平,是个顶天立地的,可她不舍得要他去犯险。

赵野弯下身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回身往木桌那边去,把她平稳地安放在临时搭建的床榻上,指责她,“下回记得穿鞋,脚丫子都凉了。”而后把她那一双放进怀里。

“夫君……”章絮坐在他眼前,抽抽噎噎地掉眼泪,红着眼说,“我们……逃吧。他们不会追过来的。”

男人是铁了心要应战,这种时候怎么能说丧气话。

但他听见章絮这样担心自己,又开口说这些话,笑着答,“你终于知道心疼我了。还记得刚出发的时候,我不舍得你受这趟苦,你却倔得像头驴,是怎么也不肯听。”

她辩解,“那能一样么?这会要了你的命。”

赵野笑了两声,反问,“娘子,那你觉得攀悬崖、遇狼群、遭山雨,哪个会比眼下面对的更简单,能更不要你的命?”

“我不想你死。”她憋了好半天,终于吐出来了,“我不想没了一个又一个的夫君,我真心希望你能多陪我一段时间。”

赵野自信地点点头,安慰道,“我不会死的。我可是从尸山里走回来的。我不会死的。”

第37章 青玉他有一柄青玉剑

可能有人会觉得,毕竟这是故事,而立下誓约的又是故事主角,身为叙事者一角的我,应当想方设法通过巧妙的手段化干戈为玉帛,让双方坐下来握手和谈,不该如此设定,节外生枝,引人担忧。

但各位可别忘了,眼下是公元一百八十九年夏,在刀剑无眼的江湖中,君子一诺,重于千斤。关逸与赵野的这场比试,自然是板上钉钉的。

他们相约第二日正午在客栈门口的空地上进行比试,那时日头正烈,照得人眼冒金星,极大程度削弱二人的实力,能在最短时间内分出个高下,届时不叫鬼魂停留人间。

先不说赵野是怎么准备的,我们来说说关逸。

关逸是辽东燕山人,身长八尺五,原京兆尹虎贲中郎将,乃宫中御前禁卫。虽出身自不入流的乡野,可剑术是实打实的一流,能与御前名剑客王越一战,战而不败。皇帝听闻此事,惊喜,特赐佩剑“青玉”,彰显圣宠。

青玉剑与他本人的形象极为不符。此剑格外长,是名剑中的异类,长约六尺,剑脊薄,剑身狭,刺削并重,通体呈蓝绿色,在日光下能折射出千光,亮于金石。且手感极佳。一是剑身比寻常铁剑长,两两比试时,能刺中敌手却不被其所伤。二是剑轻且柔,挥剑时剑尾飘摇,对方极难躲过。

关逸很少使用这把剑,他整日抱在身前的那把重剑,是个半断的,跟了他十余年的残剑“吹雪”。算是给贼人留一个面子,他护卫梁彦好的时候,向来只用吹雪。

可今日一早,清晨时分,他便把靠放在窗前的那把被厚布层层包裹起来的青玉取了出来,用干净的粗布一遍一遍擦拭剑身,直至其完全干燥,不会因吸收了过多的水分而易折易碎。

“有必要用青玉么?”医者双手插胸,不理解他要这样严肃对待这场比试的理由,“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村夫。能找根趁手的木棍来与你对打,都算他不差了,你又为何斤斤计较。”

赵野必败是所有人的共识,他们一面为他的勇气感到可嘉,一面又觉得惋惜。毕竟在每个人心中更重要的事情面前,旁人的生死不在考虑之列,特别是这种普通百姓的生命,命如草芥,他们根本不看在眼里。

“前辈曾告诉我,不可轻敌,无论对方是青壮、老翁还是孩童,都不能把自己看作必胜的一方。也许我今天就会被他杀死。”对于其他事物,关逸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唯独剑术不可,唯独踏上这条路的理由,不可。

“你越是这样认真,我便越好奇,吸引你前往西域的究竟是什么人?按理来说,你这样的绝世高手根本不需要跟着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一道出发,除非。”酒兴言看着他,继续猜测,“对方是官,高官。只有那公子哥能帮你。”

“让我想想,凉州与凉州以西的地界还有什么人是值得你关逸放在心上的。”医者还要猜,我想,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能强摁着关逸和另一位互不相识的为官者编出一段传奇出来,说他关逸如何用情至深,为了此人,奔走西域。(无BL引导)

“打住。”关逸听了,把手中的剑暂时放下,开口只笑,笑他多嘴多舌,笑他说话毫无根据,“不必将我说的这般深明大义,我只是要去那边,我只是求那公子哥替我办一件事情。正如楼下那兄弟,他所求也不过是让你给他的娘子养病。”

“很多时候没必要将事情升到它不该有的高度。答应比这一场,是我和那兄弟性格使然。至于谁胜谁负,老酒,不要将话说得太早,也不要轻视任何一个敌人,也许今日要你拿针线封起来的那具尸体,是我。”

说罢,关逸将青玉举起来上下仔细看了眼,而后将其插入剑鞘中,起身往楼下走去。

赵野正在楼下大堂内,与章絮有说有笑。

那模样架势与他比起来,实在轻松。

关逸还以为他忘了两人的比试,结果往后一看,看见他身后靠放在土墙上的那根十丈长的圆木棍。那一定是他过会儿要用的武器。小瞧他了。若是没点功夫的,是没法儿使这样沉这样重的木棍的。关逸当即便反应过来,赵野是有点功夫在身上,并非那空有蛮力、行事武断的村夫。

看到关逸下楼,第一个起身的自然是章絮。尽管赵野安慰了她两个时辰,可她仍是不安心的,眼下看到赵野的对手往这边来,想也不想挺身往前,把赵野挡在自己身后,强调,“还不到比武的时辰。”

关逸头一回见感情这样好的小夫妻,笑了笑,把手上的青玉剑压在前头那张桌上,让她放心,开口解释,“小娘子不用这般担心,你夫君身上是有功夫的。”

“能告诉我师承何处么?”这话是问赵野的。

赵野第一回听人这样问,有些诧异,只答,“我没有师父,不过前几年走了一趟河西军营,跟着曲长还有同一个营地的弟兄们学了些拳脚。”

原来是自于军中,那能理解为什么他使用的武器都这样沉重了。河西常年与西域、月氏他们有摩擦,而西域人高马大,身上没点力气根本拼杀不过。

“还剩半个时辰,我不会手下留情。”关逸伸出手拍了拍

赵野的肩膀,算是赏识他的勇气,又言,“有什么还没实现的,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你。”

赵野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身旁的女子。他转头看了眼章絮,干脆起身跟着关逸走到门外,恳求道,“我不敢说今日能胜,若是败了,我有二事相求。其一,帮我问问老酒能不能不要她腹中的孩儿,其二,能不能帮我把她送到河西酒泉郡祁连山山南脚下的军冢前。”

两者都不是难事,和关逸心里装的那件相比,容易至极。

剑客回身看了眼忧心忡忡的章絮,重重地点了头,一口应下,“好。”

第38章 比试那剑挑飞了他心口的料子

其实那时候的人们在某种程度上会将生死看得更淡些,特别是在行走江湖的重要关头,义气与名节首当其冲。

关逸是剑客,有侠气,单从这方面看,也能明白他战而不退的决心。倘若连剑客都知道退缩了,那这江湖中哪里还能找出来勇士。赵野呢。我们有时候看待一个人,不能这样局限片面,觉得好像他在某个时刻不能舍弃章絮,便会为了她多次低头。这是不对的。赵野在成为章絮相公之前,就已经是一位讲义气的男人了。

话说远了,我们讲回正题。

大约是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时辰,他们的比试开始了。两人各站一边,关逸负青玉剑,赵野执顶梁木,一左一右,一东一西。

梁彦好用过饭,刻意要小二搬了把太师椅来,两腚一落,右脚微抬,左臂竖立,正坐门前,开口要求,“今儿个我没喊停前,谁也不准上前帮忙。”说话的功夫还刻意地偏头看了眼章絮,强调,“看在你是有孕之身的份上才准你出来,我想你知书达理,不会做让人厌恶的事情。”

他最不喜欢在男人们厮斗拼杀的时候看到软弱的女人冲身上前。无论是昨夜呼衍容吉为了自己跪那有勇无谋的村夫,还是这娇娘为了相公俯首跪自己,都犯了他的忌讳。在他眼里,男人有男人要做的事情,女人有女人要做的事情,两两不相依。

公子哥说完还若有所思地岔开话题,笑着有意挑拨道,“昨夜事态混乱,着实没能看清。夫人这面貌,比那西施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你家相公今日败亡,我倒不介意给你当回男人。”

章絮没想过他会说这种话,有些吃惊,心里一噔的同时,下意识扭头去看赵野的反应,怕他听见了要生气,影响比武的状态。毕竟赵野耳力过人,很难不听见。结果见他神色镇静,一如平常,女人这才捏了把自己的衣角,正声应对,“多谢公子好意,若是家夫败亡,姎要为其守孝三年。常言一女不侍二夫,恕姎无礼。”

“夫人,天底下哪有这样多的规矩。”梁彦好讥笑般评价她,“等你真的孤苦无依的时候,怕是想找人都找不到呢。”

她没理,一心抬眼往赵野那里看去。

盛夏的日头绝对是最毒辣的,不出半刻,两人面颊上便积累了一层油花花的汗液。赵野眼看关逸,沉声道,“来吧。”

“好。”剑客抽出青玉剑,剑锋向上,斜立而起,是作迎敌之姿。

关逸的剑,有一长处,快狠准,且能在瞬息间改变剑行方向,挥左刺右,轻挑重削。但此刻,手中利刃比对方短了足四尺的情况下,后手出剑容易错失先机。他便趁赵野尚未握稳手中长棍时率先上前,直冲其面。

赵野行动更笨,做不来灵活变换的动作,只能以守代攻,以慢打快,招招势势旨在化解对方的削刺。

与其他一心挥劈乃至用长棍击打敌人要害之处的不同,赵野心知自己不落长处,便将一双鹰眼死死追着关逸握剑的右手,心道,不败则胜,便抓着长棍执意朝那手腕挥去。

只听“锵——”地一声,硬木撞上那长剑,发出空鸣,硬生生压弯剑柄使其往低处折去。

关逸见势,果断收腕回转,将剑锋收回的同时在赵野面前翻了一个身,挡住剑招,不给他看出自己的攻势,而后纵身一跃,朝着赵野的斜前方奔去。

侧背凌空,赵野带着木棍便转身跟上,始终要顶梁木的差自己半个身姿,以便应对剑客的招式变换。

说时迟那时快,剑客手捏青云转手回势,趁木棍未至的空当从中劈下,直冲赵野胸前的命门。

“哗——”赵野后退半步,侥幸躲开,可那剑速之快,当即便划破了男人胸口的衣襟,甚至被其挑飞半块,裸露出他壮硕的胸膛。

不敢犹豫。赵野刹住脚,转身要木棍在空中抡满一圈,而后朝着剑客的小腿打去,逼其再度腾空。

可关逸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动作那般,不躲反迎,干脆跳上了那根木棍,借此封住他的所有攻势。而后快速起手,挽出剑花,再度向他胸口词去。

高手对决,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所谓一招败落,节节败落。任谁都能看清,赵野太笨拙了,难以追上剑客的招式变化。

但他却不肯轻易认输,见关逸欺身上前,果断松开棍棒往地上倒去,翻身逃出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内,改手反捡木棍的另一端,不给关逸近身的机会。

还是那只执剑的右手,赵野喘着气看去,改握棍为架棍,双手绕过长棍,将其别在自己的腰后,一端长一端短,同对方一样,把长棍当长剑使,如此便能拉开两方的距离。

能在关逸手下过几招已非凡人。剑客轻喘,对赵野露出了些许赞赏之意。

再战。

两人皆踏步向前。这回赵野动得更快了些,好似方才几招不过给他热身那般,埋藏在血脉的杀意与战意浑然升起。关逸还想躲开那长棍,谁知道长棍追着他而来,仿佛要黏住青玉,接连震了他手腕数下,要他不得不旋身回躲。

暴力永远是武学的美意。赵野与剑客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其力大无比,且耐性极强,能在尸山血海里连战七日不逃。

“有点意思。”关逸后撤几步,走开赵野的攻击范围,将执剑手由右手改至更练剑常用的左手,而后甩了甩手腕继续道,“你这能耐,在军营里多少得是轻骑校尉的地位,怎么想不开躲到这种小地方来修生养息。”

赵野没应话。实际上他在离开军营的时候就已经是射声校尉了,半年前收拾东西时,上面还派人来谈话,说最多再要一年半,只要他战而不亡,能在战场上再立几回功劳,副都尉跑不了,肯定是他的。但他不愿意,他不知道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有何意义,便带了杜皓的遗物毅然回了家乡。

所以眼下更是如此,尽管梁彦好给的是杀了关逸就允他一道上路的由头,可他从没想过要下死手。他与关逸无冤无仇,哪怕提棍对阵,也没法做出夺人性命的事情来。

“还是少说几句话罢,不然将成我棍下亡魂。”赵野如是说。

关逸才不信他能杀了自己,那是努力练成天下第一剑的底气。

“让你三招。若是三招不胜,便速速交来你项上人头。”剑客手握青云,落剑向前,身姿挺立,重心不沉,前门大开,是以礼让之姿。

切不可轻敌。赵野在心中警告自己,同时握紧了木棍,朝他左手手腕击打而去。

谁料那左手跟块泥巴、陶土捏出来一样,完全不往常人能想出来的地方摆动。只见剑客往右轻踏半步,歪头矮身,转身藏手,轻轻巧巧便把赵野的攻势给躲了过去。

“第一。”

关逸自信回手,趁赵野朝自己劈下的第二势时,起手扬剑,如削泥般,“歘歘歘”三下,便把赵野手中的长棍砍落四尺,直至两人的武器变成一般长,再无远近之差,优劣之别。

“第二。”

事情发展到这

一刻,大致已经能看到结局了,毫无疑问,剑客手中的长剑将要顺着此间做下的标记,毫不留情地从男人胸口一穿而过,至多不要两次呼吸的时间。

可赵野是不能认输的,尽管他没想过杀人,他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要剑客夺去自己的性命。只见赵野欺身上前,带着木棍在地上划出一道鲜明的印记。

剑客轻笑,觉得自己已经将赵野看穿了。他那种目的摆在明面上的攻势只会要他看起来更笨重、败得更快。于是剑客也跟着走上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安置在最利于自己的范围内,而后坐等赵野的攻势落下。

只要他挥动那棍棒,两人之间的胜负就会定下。

可谁知道,赵野迟迟没将手里的顶梁木拿起,完全利用了剑客主动让招的优势,挥脚将方才散落一地的碎木与黄土高高扬起。此时又正是两人相距最近的时候,毫不意外,关逸就是反应过来,立刻回剑,堪堪挡住那四下乱飞的碎木,也没法儿拦截飘扬在空中的黄沙。

沙尘蒙眼,关逸皱眉低首,只觉两目刺痛,泪水横流。这一招,彻底要关逸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他没办法,为了自保,不得不暂时退避,后撤躲过。

正是他后退的关头上,赵野挥出那第三招。只见赵野用比适才更快的速度挥手出棍,使那棍身狠狠击打在剑客的左手手腕上。也不知是这回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被关逸躲去一半,正好敲中了剑客小臂上的麻穴,要他忽然松了力气,松开青云剑,长剑无依靠,霎时坠而直下。

这是极大的优势,只要赵野乘胜追击,再予攻势,关逸必败。

赵野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回收断棍,再蓄短力。

可关逸也不是吃素的。他心知用泥沙蒙眼是战场上的老习惯了,面对来军一打一个准。可自己并非那毫无章法、乱挥乱砍的匈奴人,也不怕这相对阴险毒辣的伎俩。听声辨位,是他从小练到大的看家本领,再简单不过。

所以不等那青云剑落地,剑客侧脸凝神,细听赵野的方位,接着抬脚一踢,踢中青云剑的剑柄,要长剑转而急上,朝赵野的胸口飞去。

来不及了,根本来不及,攻防变换只在瞬息之间。

只眨眼的功夫,青云剑沿着之前的破口刺进男人的心口,一剑穿胸。

第39章 胡女她百折不挠,她无坚不摧

这六个人里,唯一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便是章絮。她是从小镇小村出来的女人,就算曾经过饥不饱腹、食不下咽的日子,就算见过乡里家中饿死人的场景,也绝没有哪一刻像当下一样,亲眼看着自己的夫君被人贯剑穿心。

赵野知道自己输了,低头看着插在胸口上的青玉,松了手中的顶梁木。

“……夫君?”章絮根本坐不住,红着眼睛从长凳上站起,作势便要入局。

“别来。”赵野没有动,出言阻止她的举动,“回屋里去。”人在受伤的第一刻是反应不及的。他趁着痛意和鲜血还没冲上来,低声要她回避掉这样血腥的场面,“回屋里去,听话,别管我了。”

这话同遗言有何分别。章絮轱辘了两下喉咙,当下便感觉全身的热意都被那柄长剑抽了个干净。在她眼里,在她眼里,赵野是不会死的战神。他会虎啸、会狼吟,会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能把她一步步从那深不见底的山坳里背来此处。怎么,怎么可能会败,会死呢。

“不……”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哀恸,比听到杜皓的死讯时还要强烈千倍万倍的哀痛,“不……”那阵汹涌的情感正一波又一波地冲撞着她的心门,强烈到,好像能把她的心脏撕碎。

章絮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求谁。她转眼往剑客那边看,见他面带歉意,盯着自己的夫君,好像能把插在他胸口的剑拔出来再狠狠地刺上几回,直到赵野再无呼吸。她又转头去看酒兴言,想问问现在上去把人救下来还能不能保下半条命,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她都答应,不能,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可酒兴言不动容,他本就是冷心的医者,特别是这次出发之时已在妻儿的坟前立誓,绝不再多救无辜之人的性命。

所以她只能回头去看梁彦好,求他,求他放过赵野一命。她知道错了。她知道错了。她知道错了。她不该走这趟,她错了。

“不许跪。只要你膝盖落在这地上,我便要赵野的人头落地。”梁彦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求自己那般,早早地将自己的底线放出来,“技不如人就算了,还要自己的女人跪着求人。他算什么男人。”

那他要什么。章絮的嘴唇颤抖了抖,无助地看了眼靠在他身上的匈奴女人,连忙改口,“我……我答应,我答应跟你。”

但公子哥像是玩腻了般,不在乎她的献身,也不答应她的央求,只讥笑了笑,丢开一直拿在手心里的枯草,冷声要求道,“只要我看到你有一滴眼泪掉在地上,这人我就不救了。你听明白了么?”

章絮不敢不答应,点头的同时低头用袖子擦干那些还含在眼眶里的泪珠,不叫自己哭出声来。

事已至此,公子哥才满意,才消气。

用插在赵野胸口这一剑还打在他脸上的一拳,不算亏。

“行了,也别干看着了,该救人救人吧。不然传出去说我梁彦好不做人呐。”公子哥扭头看了眼酒兴言,继续道,“特意要老关别拔剑,就等你。”

老酒只觉得好笑,边打开自己的药箱子,从里面取用早就准备好的麻沸散和烈酒,边张嘴骂道,“你们这些……这哪是你们比试啊,说半天最后还得来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收拾烂摊子。哎,你们年青人真是的,一个个都心高气傲,遇上事来弯不得一点脊梁骨。还有你小子。”这话专门说给梁彦好听,“不准打这丫头的主意,要是被我知道你摸上了她的床,我哪天想起来肯定得把你男阴给割了。”

说罢,抬头看了章絮,安慰道,“带着哑姑娘一块儿进屋吧,给皮肉。缝补怪吓人的,你还怀着孕呢,少看点不该看的东西。”

亲耳听见这群人松口了,又看见酒兴言、梁彦好都起身去帮忙,章絮才能相信事情有转机了。

她是这群人里唯一没见过大世面的。

就是一旁不会汉话的呼衍容吉,也曾见过草原上男人比武的画面,她甚至亲历过屠杀,眼睁睁看着部族里所有比车轮高的男人被须卜氏的头领砍下了脑袋。她方才还在想,汉人为何如此仁慈,两两比试也不下死手。

梁彦好就是这种人,看起来坏,实际上好。

——走吧。

呼衍容吉笑着起身,牵起了章絮的手,而后指了指大堂,开口,“啊。”

门外治伤救人那是男人们的事情,是他们头脑一热非要立下誓约,他们想比谁有资格当队伍里的领头,所以摩擦之下,有争斗、有受伤,再正常不过。可那些不是女人们的职责,女人们不必将心思完全放在男人身上。

章絮跟着呼衍容吉的脚步进了门。

她这会儿心绪不宁,全身都是紧绷着的,自然没注意到眼前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那是公子哥今日好心,让小二给他们多带了一份回来,也清楚这比试不结束,章絮吃不下饭。所以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叫她们进来。

“我吃不下。”章絮好像忘了呼衍容吉听不懂自己的话,怅然若失道,“……我没法儿吃下。”

不知道呼衍容吉是怎么看出来她有身孕的,许是比她大了近十岁的缘故。笑着温柔走近,用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后再用手摸回自己的肚子。

要说什么呢?章絮红着眼看去,愣是忍住了要从眼眶里掉落的液珠。

草原女人苦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垂眸有些惋惜地看了两眼,而后抬头看回章絮,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再无奈地和她说,“啊。”

【真羡慕你,我这辈子也没法要孩子了。】

章絮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落到这件事上的,她将那动作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终于看懂了,诧异地问,“你看起来还很年轻,之前发生了什么?”

说完,章絮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女人没办法跟任何一个生活在大汉的子民交流。人们已无法考证她流入汉商队伍里的具体时机,也无法想象她像这样装作哑巴、俯首称奴的生活,

究竟过了多少个日夜。

果然,呼衍容吉听不懂她说的话,也没有这个心思把过去的种种经历和盘托出。但她跟着梁彦好这么久,清楚那男人是答应让他们跟着一道上路了,所以有些激动和兴奋地想要和队伍里新来的女人说上话,说点只有她们女人听得懂的事情。

只见她用手指了指门的方向,又指了指章絮的肚子,再踮起脚尖比了高,笑着送上自己的祝福:【你的孩子会和你相公一样,长得又高又壮。】

怀孕是件好事,天大的好事,这还是他们上路之后遇上的第二位说他们好的人。可章絮高兴不起来,她胆子小,心里揪着疼,笑了没两下,便又垂着个脸恋恋不舍地往门那边瞧。

【酒大夫的医术很好,别担心。】

呼衍容吉学着中原医者常用的把脉姿势,示意章絮自己说的是酒兴言,紧接着比了个大拇指,表示酒兴言是值得信任的,最后从胸口往下摸,要她顺心。

真要说,呼衍容吉和章絮是完全不同的那种女人,想来是文化差异,她不明白为何章絮会那样注重赵野的生死。因为草原上的女人,特别是大部落、大氏族里出来的女人都有这种共识,此生只跟部族里最强的男人,只要最强的被杀了,便要没道理地跟着杀夫仇人,给他生儿育女,然后耐心地等下一位将他杀死的,跟去那人的帐子。

这也是她毫不犹豫选择梁彦好的第一原因,只要梁彦好没死,只要其他的这些男人都听他的话,呼衍容吉就不会易主。

“我没法不担心的。”章絮知道对方在安慰自己,可情啊爱啊那种事情怎么说的清。出发不过一月,她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的心落在赵野那儿了,“他今日清晨才同我说自己当父亲了有多开心,夸我是天底下对他最好的人。”女人说着想着便要落泪,“你不知道他有多少天没睡了,眼底全是红的。他还和我说,你很可怜的,让我不要嫉妒你,不要生你的气。”

说到这里,章絮又酸了鼻头,招手要呼衍容吉跟着自己过来。

她在那堆被水泡过、也没精力和时间重新洗过一遍、皱皱巴巴、边缘泛黄的衣裳里掏出那两件杜皓给她买的、胡女才穿的衣服,转身分出花色更靓丽的塞进呼衍容吉的手心里,“他说你是西域来的。我也没办法帮你什么。要是你不嫌弃的话,这衣裳你就拿去穿吧,我想,你穿着肯定比我穿要合适。”

章絮说完,伸手将那明黄色的长裙抖开,举到她肩上,作势要比大小,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了,再想法子给她改改。

可呼衍容吉见到那面料花色后,眼珠彻底没法儿转开了。

有多久看见过鹰首蛇身的纹样了,三年,四年,还是更久,久到好像没人记得她呼衍容吉是需要穿上衣服的。

“哈——”草原女人长舒了一口气,像是郁闷胸口已久的那块石头终于了松动的迹象,而后不多时,常年只知道谄笑、媚笑的脸上有了更为鲜活的变化。

“БYргэдигургасанэмэгэйэзээчYдэггYй,няцагYй,няцагYйнэгэн。”

“像雄鹰一样生长的女人是不会死的,她百折不挠,她无坚不摧。”

第40章 宠幸(梁容)直至滔天洪水来袭……

梁彦好再进屋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这是他们在这间客栈同住的第八天。

进门的时候他还哼着小曲儿,那是洛阳城内他最爱的那间戏馆的拿手律调。他过去的二十余年里,就是这么享受一天无聊一天慢慢度过来的。他经常会嫌生活不够刺激,所以没意外的从某一天开始沉迷女色。

但他今日收了心,没着急上楼找她共赴云雨,而是尽心尽责地帮酒兴言把赵野的命抬回来。

赵野的伤势不算太重,那剑轻薄,恰巧擦着心脏而过,未伤及他各大脏腑。酒兴言缝住破口的时候自信道,等这几日高烧退去,这人差不多也能下床行走了。

“他得怕我。”梁彦好这样声明,“我还是第一回遇到不认我这身衣装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别扭。明明赵野帮他把呼衍容吉的铁链解下来了,明明从此以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与那草原女子驰骋欲海,他这会儿还带着酒兴言给他的药膏,准备给呼衍容吉上药,可他还是执意要赵野半条命,以彰显自己不可撼动的无上地位。

推开门,他抬眼瞧见屋内有一女子身着明黄间杂土红色长裙端坐于前,姿态妖娆,玲珑有致。那衣裳不比汉女的长衣,会将人的身形抹去,而是紧致的,在胸下收身,再辅佐以宽大的领口与短窄的袖口。

是呼衍容吉?他眨了眨眼,不确定。不对,不能是她,哑巴没有其他的衣服,现在出现在这儿的只能是赵野的娘子。她来给自己献身?这么听话。万一给赵野知道了,那男人准要气昏过去。他心想。

可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那鼓囊囊的胸脯时,再次犹豫了。

赵野的娘子身形瘦小,不能有这样丰满的身子。这间客栈里唯一生得如此诱人是他的哑巴。一时间,梁彦好心里生了许多困惑,不得解答,便重咳了两声,企图引起这女人的注意,“咳咳。”

呼衍容吉听见声,扭回头看他,开口唤他,“梁彦好。”

若是一般人这样直呼姓名,他准会暴跳如雷,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能正正好地化了他的心意。

他从没见过呼衍容吉这么美的样子。一头杂乱无章的长发被人收拾干净,再用篦子细细地梳整齐。而后,被人用汉家的铜簪高高挽起,在脑后编成发髻。

“是那个女人帮你打扮的么?”他没忍住,开口问,“她可真有闲情逸致。”

呼衍容吉本就是美人,十年前想娶她为妻的男人比家里放养的牦牛还多,能从西域排到这儿,给不了梁彦好多一分的机会。如果他们在那时候相遇,梁彦好得在草原决斗中被杀死一万次。

说来奇怪,这个队伍里新来的夫妻在见第一面时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她,帮助她一个不入流的外邦女子。

男人替她讨公道,女人为她正衣冠。她第一回觉得汉人有这么善良。

但她还是不会学汉话的,哪怕梁彦好坚持在她面前说那种跟唱歌儿似的调调,她也仍然选择装聋作哑。

梁彦好打量完她的秀发,便去看那张与众不同的面容了。呼衍容吉的鼻梁比汉女要高挺许多,眼窝深邃,一双浓眉长而锋利,还有那张嘴,他觉得很特别的嘴,薄而通透,时常让他想起女人含咬的姿态。

章絮他们做的是好事,不容置喙的,让梁彦好能不再以女奴的身份打探她,而将她视作一位健康、美丽、动人的西域女人。

“……我出去一趟再回来。”梁彦好这样通知她,“你在这里等我。”

他做任何事情向来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完全不顾旁人的想法。

梁彦好去了隔壁的隔壁。酒兴言心疼章絮,自作主张把屋子腾了出来,到关逸屋里挤着睡了。里面灯还未灭,章絮今夜要替赵野守着,怕他身有不适。

“咚咚咚——”三声,女人听见声儿出来开门,看见是他,心有疑惑,便问,“公子这会儿来是为了何事?我夫君仍在昏睡,没法儿回应。”

梁彦好低着头,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玉扳指,拿到她面前,说,“这是答谢你的。”

“答谢?”章絮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要这公子哥儿入夜了不肯歇息特意跑来屋门前发癫,紧张地捏了捏衣领,正声,“公子莫说疯话,姎从未做那逾矩之事。”

梁彦好被逗笑了,他对人妻不感兴趣,白日说那些纯粹是吃味了,想恶心赵野,谁叫那他给自己扣那么大一顶帽子。

“夫人说笑,我

为哑姑娘而来。我们几个大男人确实猜不透姑娘家的心事。我见她今日情绪上佳,猜想是夫人你的功劳,故而前来答谢,多谢夫人一路相伴。“说完又把那玉扳指往前送了送,要她收下。

章絮听见他说的是呼衍容吉,彻底放心了,将死死放在门板上的手松开,甚至将门敞开,面色凝重地打算和他仔细说说呼衍容吉的事情。

“她是个可怜的女子。”说到可怜,其他人也许没法体会呼衍容吉的处境,那种生活在异邦的孤寂,可章絮是能体会一二的。那个时代属于女性的难处都大差不差。所以她一定要把话都跟梁彦好说明白,“恕姎无礼,姎以为,公子不该这样欺凌她。”

几乎每个人都觉得他在这件事上是错的。他纵欲,他武断,他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他无视人的尊严,他践踏女性。

可梁彦好听了,却不解,失笑,反答,“我那是宠她。”

他敢说,他这辈子从没像眼下这般,如此慷慨地宠幸过一个女人,乃至于日日留宿、夜夜笙歌。他想,他还可以大言不惭地说,除了感情,作为丞相之子、皇族后人的自己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交给了呼衍容吉。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夫君宠你的时候,难道不会像我这般日夜不休么?夫人,难道你腹中的孩儿是凭空变出来的么?你们这般做便叫恩爱不移,我这般做便为欺凌弱小。未免对我要求太过苛刻。”梁彦好不认可章絮的说法,只随意地把手中的玩意儿交过去,霸道地塞进她的手里。

章絮推拒了两回,没肯要,可实在架不住对方要给,便想着替人保管,收下了那枚玉扳指。而后将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她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刻意问赵野要了来,“她有自己的名字。”

“什么?”梁彦好是真的不懂女人,不明白她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有自己的名字。”章絮回忆了下赵野今早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念的那样,牙牙学语,“ХуянРунжи。”

梁彦好不屑,他向来不记陪床女人的名字,只按照两人同房时对方的衣着样貌来取独特的外号。比如给他破处的那位姐姐,那日穿了件绿色的衣裳,他便喊人家“绿衣”。呼衍容吉自然也不是例外,他们睡的第一回,那女人明明那样舒适了还一声不肯。真是的。他一生气,就喊人“哑巴”。

哑巴哑巴的,叫了人家一个多月。这回给他说人家的姓、名……总有种要他给那女人一个身份——妻还是妾的错觉。他听了不乐意,不高兴学,扭头便要走。

可章絮不肯死心,她又把呼衍容吉的名字重复了三四遍,直到把陌生拗口的胡音完全念顺了,直到梁彦好走到走廊的尽头,径直钻进了屋里把门合上,才作罢。

‘ХуянРунжи。’梁彦好在心里默念,觉着这名儿听起来古怪极了,不配她。

再度回房。男人看见了正耐心等他的呼衍容吉,她乖顺得就像皇后娘娘身边养着的那只狸花,每日不声不响地趴在椒房宫的宫阶上,只等主人将其抱起。

“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他从地上抱起了自己的这只猫,回身放到自己的床上。

他真是一个很别扭的人。关逸一直以为他让人姑娘睡地上,毕竟每回走进来,都能看见呼衍容吉光着腿坐在地上。可梁彦好只做做样子般,在外人面前冷落她,又在无人听闻的角落里宠幸她。

“你今天很好看。”

章絮出门时带的那堆累赘终于派上用场,给她上了时下洛阳最流行的红妆。

“很美。”正是女人听不懂,才会要男人不吝辞色。

呼衍容吉很喜欢这身衣裳。它很宝贵,是她独特身份的证明,所以巧笑着摇摇头,让他等等再继续,别把衣服扯坏了,她心疼。

可男人哪里是能等得起的,他爱惨了,他恨不得当下便与女人合而为一。

“哈啊——”果然,从裙摆中捡出她两条腿的那只手,像猫主人那般抚摸爱宠后脖处柔软的毛羽,一下又一下,顺着从头顶滑至背部,直至听见宠物被爱抚后发出的阵阵轻鸣。

大汉的男人与匈奴的男人是截然不同的。与梁彦好再度欢愉时,她又一次记起了这句话。匈奴的男人总是直来直往,把她视作一扇门,掀起门帐就能进,合起门帐就可出。把她当做发泄的用具。大汉的男人——她挣扎着把衣衫褪下,不要梁彦好弄乱了、弄皱了,却不知自己这番举动把他的床榻弄乱了、弄皱了——哈啊。她咬着下唇,轻忍所有爱欲,想,大汉的男人不一样。

他们彬彬有礼,进门之前总会叩响门扉,诚挚地问,“你准备好了么?”

呼衍容吉脑后的铜簪被他趁乱取下了,反手塞入玉枕下。乌黑的长发散落一床,比初见时还要令他流连。

也许是他发了善心,也许是他嫌弃夜色太深,房中寂静。梁彦好鬼使神差的开口道,“ХуянРунжи。”

那音节,不会错,正是她的名姓。

梁彦好要出使西域,不可能不学胡语,虽然比不了赵野那般熟练,可三言两语都能听清,且语调标准,语意明晰。

“ХуянРунжи。”他感觉到身下女人的不同,感觉她紧张,感觉她因为这话受了巨大的刺激,满意得不得了。

“Чиминийэлээрярьдагуу(你会说我的话?)”女人裸着身子询问,她不敢确定那日与赵野的对话他都听懂了多少,所以这会儿担心受怕。

可梁彦好像是忽然听不懂那般,再度陷于沉默,而后垂下头,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门。直至滔天的洪水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