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小兰走之前下了决心,把屋内能用的器具全收拾了,再把门窗封死锁上,不给章絮一分一毫能从屋内逃脱的机会。
——
赵野他们赶到颜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原本想着晚上大家聚在一块儿吃染锅,谁知道会遇上这事。
“我们要怎么进去?”梁彦好第一回做这种事儿,有些拿不准主意,便问身边的二人,谁知道一扭头,就望见赵野像只狗一样,低俯在地上,趴在,埋着头往左往仔细地嗅,忍不住道,“赵野你干嘛?总不是能靠鼻子闻出他们的行踪吧。”
还真是。自从上回与章絮分别后,娘子遇上险境,他便在章絮鞋底上嵌了一种特殊的香,只要沾上就能留下味道,差得不远,几丈之内,他就能闻见。
“颜家这么大,在用的宅子不知道有多少,不找出点痕迹来,我们怎么确定他们在里面?”赵野顺着味道一路往前爬,可惜不过两三步程,那香味便骤然消失了。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同他们说,“人从这儿开始便离地了,要么上了车,要么给人抗走。”说完又问梁彦好,“我看你那辆车驾的车辙印是往另一边去了,你觉得是把咱们的车马藏起来的可能更大还是驾车离开的可能更高。”
梁彦好想了想答,“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想进这么大的宅子,都得把车马交给那看门汉,再用脚亲自走进去。”但他话本看多了,说完直接问,“你俩不是功夫高么?怎么不直接翻进去,特别是你关逸,你轻功那样强,来无影去无踪的,进去肯定能不给他们发现。”
赵野听完他说的这话,心里琢磨,还好这队伍不给他指挥,否则一伙人掉沟里都没人知道,“功夫再高也要有能使劲的地方,颜家这样大,要我们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去找,找到猴年马月去。我们身上的功夫是能不用就不用,太招摇了惹人惦记。”
关逸也是这么个想法,他抱着剑站在颜家门口若有所思地问,“洛阳城里有这样的事情么?强抢民女,他们都是怎么处置的。我知道你认识的人多。”
梁彦好答,“都是等生米做成熟饭了,家人闹大,再给点补偿。只要给的赔偿够多,家里人多半都不会再追究,就当女儿嫁出去了。家人们要的就是那点补偿。”
“当然也有不长眼踢到铁板的,轻则请室,重则问斩。”
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可赵野听了心里不舒服,他原本就是被人掳下山的,清楚到了陌生环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这回遇上这事儿的还是自己的娘子,原本还能看得过去的脸色立马黑了下来,沉声道,“进去肯定是要进去的,只看有借口进去还是没借口进去。”
“你们昨日遇上那颜家二公子时,他身边带了多少小厮,功夫高强的有多少?”赵野问。
“我赶到的时候算了一下有七八个,但是功夫不高,容吉全都一口气解决了。”关逸回忆道,觉得对方不堪一击。
“行。那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确定他们在不在里面。彦好,你怎么也比我们会说话,看看能不能给看门的套出些话来。”赵野想了又说,“不要率先暴露我们丢了人这件事,否则他们就是知道也不敢往外说。”
“好嘞,这事儿包我身上。我去去就回。”梁彦好得了任务,是抱着钱袋往看门的老徐那里走去。
恰逢用饭的节点,老徐正盼着先用饭的过来接班,就没注意到他们三人在门口做下的鬼鬼祟祟的行为,转回头看见梁彦好,眉头一皱,往前走了几步,要把他拦下,“你是何人!今日庄主有令,除了拿悬赏贴来诊病的医工外,一概不见。”
梁彦好是个机灵的,他才不会自投罗网,笑着上前问道,“我不是医工,是从凉州来要问颜庄主做生意的,想着正是佳节,适合谈生意,图个吉利,便想着上门来问问。”
老徐一听,一看,见来人是个身穿华服的少年人,心想此人身份尊贵,不好随意驱赶,便问,“方便告知我,公子你是从哪里来,家中做的是何生意。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带话给家主的,我好一并捎上。”
梁彦好面含笑容,抬头看了看大门的宽高和所用木料,信口拈来,“我们是从西域来的,我梁家一直做的是走商的生意。这几年那边对丝料的需求倍增,经常是供不应求,我们便想着找个还算近的县市采买了再带回去。我虽然没带多少现钱来,可从西域那边换来的宝物是不缺数的。若是你觉得合适,我让他们一道过来,给你写份宝物清单,你把这清单收了呈递给你们庄主,如何?”彬彬有礼。
老徐是个看门的,哪里懂买卖,很显然给他这番话绕进去了。确实可信度很高啊,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于是他看了看两边,又回身看了眼内院,问,“小人成日看门也是个辛苦的差事,往庄主那跑一趟,万一不成还要讨骂……”他边说边向梁彦好伸出了半个手掌,掌心朝上,势要讨钱。
公子哥当然明白要人办事的道理,从钱袋里取了百钱出来,用袖子遮着,塞进了他的手中,又道,“所谓财不外露,不知方便我把他们一并叫过来呢?就站在这门边上把宝物清单写了,以防给路人窥见。”
“当然可以,公子请便。”老徐得了赏,眉开眼笑,往后退了两步退回门槛内。
梁彦好则回身冲关逸与赵野挥手,要他们上前来。
他们穿过马路走了过去,谁知道还没开口问他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梁彦好忽然转身,冲他们挤眉弄眼,又抬手拍了自己的左肩膀,再暗指了下老徐,比出口型:【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你闻闻看。】
赵野看懂了,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睛。
关逸打掩护,他也习惯了给梁彦好当小厮,演起来像那么回事,便问,“公子有何吩咐?”
梁彦好说,“你身上带了纸笔没,我要给颜家家主写一份礼单。”
赵野微微转过脑袋,试图往更靠近老徐的地方凑过去。空气中的味道反比地上的更难捕捉,要看风向,风向不对,就是对方站在赵野面前,他也是闻不到一点的。这会儿正不凑巧,风从门外往门内吹,味道都跑到院子里面去了,他怎么嗅都没闻到特殊的香味。
关逸听见梁彦好要纸笔,绷不住了,小声跟他说,“不是,你问我一个文盲要纸笔,是不是有点搞笑了。你能认字儿的都不带。”
梁彦好沉吟了片刻,忍不住悄声问,“那怎么办?我方才就是这么编的,总不能和他说我们没这东西。”
赵野分了一半的心思听他们说话,这会儿插进来,“给他们什么是我们决定的,再说这事儿没必要圆上,骗他没多少损失。”
老徐见他们一直站在门口窃窃私语,迟迟没有拿出纸笔,便好心地走上前过问。
这不走近赵野还闻不见,一凑近,那肩膀上娘子身上味道扑鼻而来,错不了,肯
定不会错,他与娘子朝夕相处,不可能认错。
老徐问,“公子是缺物么?不然我去里面给你取纸笔来,这点小事别担心,包在我身上。”百钱抵得上他三日四的工钱,这会儿就这么大大方方给了,这会儿多帮两个忙,不算什么。
但老徐往赵野身边转了一圈的功夫,给他闻了个仔细。如果只是与娘子有接触,断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味道。且按照章絮的身长,味道也不会留在肩膀上。她是被人扛进去的,就是眼前这人。
他回头看了眼梁彦好,嘱咐道,“你有钱,你善后。我进去找娘子了。”
而后想也不想,高抬脚,一脚把老徐踹飞,足足飞了有两三丈远的位置,老徐才落到地上。
“你?你是何人?!”老徐也算壮实的那种男人,谁知道在他面前就是个轻飘飘的,给他踹得,倒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就是想高声喊人来,短时间也做不到。
赵野实在嚣张。他眼里没多少人世的规矩,给面子,从后面的院墙翻进去,不给面子,他能直接从大门摇摇摆摆地走进去。
“你管我是谁!”赵野一想到就这么个东西也敢欺负章絮,胸口就气得发痛,“我今日给你两个选择,告诉我我娘子在哪里,我留你一命,不告诉我我娘子在哪里,我能让你家人找不到你的尸体。”
老徐到底是给颜家办事的,想着等会儿来了人,就能给这家伙制服了去,于是想博一把给主子尽忠,便问,“你娘子是谁,我今日没见过有女人进这个门。”
赵野低头看着他,气笑了,“等我找到娘子就回来找你。”
第67章 浮芤脉象如浮水之木
比酒兴言更先到颜康这儿来的是颜升。
尽管他不待见这个爹,但对自家亲爹的命根给才认识的漂亮哥哥切掉这事儿是没一点意见。他当然听得懂白日那些人的戏谑、揶揄与暗示,他都已经十几岁了。等路上章絮把事情的具体情况和他说了个清楚后,他便再不能压抑内心的狂喜。颜康,即没品又无良的男人,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于是他轻松地、稍微客气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其实根本没多少灰,才换的新衣裳。这是爷爷见到他平安归来,用库房里最好的料子给他做的新衣裳,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裳都要华贵。他甚至还带了几分炫耀的心绪,要给颜康看看,谁才是这所宅子的主人。这样想着,颜升抬头看了看挤在院子里进又不敢进、出又不能出的那群医工,大大方方地踏进了颜康的院子。
“哟,这么热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有什么喜事呢。”小孩子说话轻飘飘,没轻没重的,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
颜康身边有不少狗仗人势的家伙,知道他与颜康不对付,成日给这个爹找麻烦,所以也不怎么待见他,遇见了顶多就是一声“小公子好”的,今日却忽然变了心性,循声闻了过来,快步走来,低着头,又是笑又是悔的,别扭地像个女人,绞着手,踱步到跟前,二话不说痛快跪下,谄媚道,“小公子您回来了,属下找您找的可辛苦,是一夜未眠。”
颜升闻言,觉得好笑,冷笑两声,问,“都在这儿干嘛呢,给我爹祝寿?今日也不是他老人家寿辰呐。”小孩儿偏要明知故问,他觉得这样最是侮辱人。
“病了。”属下只敢这样应答,斩钉截铁,“突然病了,恶疾,遂请这些医工上门来看。”
颜升自然不希望有人能把他爹看好了,便偏过头去瞧站在院子里乌泱泱的一大伙人,嫌弃道,“他们能有什么用,爷爷的大疮都治不好,怎么能治得来我爹的恶疾,万一把我爹彻底治坏了,再无回天之力,这事儿不就玩完彻底了嘛。要我看,不如要我爹再忍两天,看有没有其他的名医愿意上门来看诊的,谋一个药到病除。”
来的路上便听他们队里那看大夫说过了,治断根,拖不得,越拖这情形越坏。所以颜升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喊住那几个要抓人进去看的,谁知道背后忽然传来通报声。
“颜二公子,这名医我们给你请来了!”为首的是名抱着药箱子的部曲,正站在门口高声往内门喊,这声实在响亮,直接给屋内倒在床榻虚弱不堪的颜康听见了。
颜升觉得此人眼熟,但记不起来哪里见过他,可低头一瞧那个陈旧的木箱子,想起来了,甚至反应过来来的是哪位大夫,想也不想开口叫喊道,“这医工我认识!他的医术极差,绝对不可能治好我爹。”
结果话才说完,就看见酒兴言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小子,说我医术差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你倒是说说看,想当哪个?”老酒走得慢,晚一步登场,谁知道一进门就听见这小子给自己编纂谣言,气得瞪了眼,威胁道,“有本事你别跑,等能收拾你了人来了,非得把你打个屁。股开花不可。”
话说到这里,颜康派人过来问了,问,“是能治二公子恶疾的医工么?若能治愈,必有重赏。”
颜升不受他威胁,心想这都在自己家了,还能怕外人不成,开口便说不。酒兴言见他非要跟自己作对,歪着头看着他,诶了一声,连忙接话,点头说是。
来人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糊涂,又想主子这事情实在紧急,哪怕只有一根救命稻草,也得抓紧了,便也不问,招着手领着二人一块儿进屋,等主子自己来定夺。
话说回来,这剁巴子并不是能伤及性命的事情,想来梁彦好也是念在此人只是对呼衍容吉动了邪念的份上,才饶他一命。所以颜康看起来还好着呢,不过面色有些惨,眼珠子垂着半睁不睁的,斜靠在床榻上,下身未着寸缕,只在腰前盖了一块白布。
颜康甚至懒得过问颜升的事情,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的东西能长回来,这不听话不懂事的儿子死在外面也不会叫他心痛一点。还能再生的,只要那东西长回来,他还能有几个,十几个,不,几十个儿子。
“方才他们通报的那名医工就是你?”颜康转溜着眼珠子往上,露出一指宽的下眼白,死气沉沉地看着酒兴言,问询道。
“正是。”酒兴言往前走了一步,又从部曲手里取过自己的药箱来,穿过遮挡视线的三四层帷幔,走到颜康的窗前,坐下,自信道,“老朽非不但能治好颜公子的伤势,还能要公子你的肉。根再度生回来,且是想要多大就能多大。”
有些男人的尊严,确实就与这东西挂钩。颜康一听就上钩了,眼睛里都有了神采,甚至刻意偏过头,松开一直倔强着支撑自己不倒下的右手,从床幔中伸出来,要求道,“来吧,给我号脉。”
酒兴言低首看了看他手臂,轻笑了两声,吐息道,“不用摸我也知道是什么情况,我在宫中见过像你这样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只是他们不敢同你说实话。”
“哦?”颜康出声,侧目以待,问,“他们可都说我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酒兴言从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朗笑抬起手,将颜康从头到脚指了一遍,描述道,“肤白无光,双目无神,精神颓靡,脉象平稳。哈哈,颜公子,他们是不敢给你治才说你并无大碍。可我敢给你治,我就要说,你的脉象定是微细欲绝,或者浮芤脉,如漂浮于水面之上的木头,一按便无,乃气血大伤之相。”
不过话又回来,医者有话想说,“当然,也可能是颜二公子静心挑选出来的庸医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脉象,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毕竟在他们眼里,此乃气绝之人才有的脉,忽而谎称公子无伤……”他说着说着,把眼睛微微往下挪了挪,挪到颜康的双腿之间,继续道,“这么明显的伤势,再说无伤,未免太过荒谬了。”
酒兴言想着便主动掀开了床幔,往里探去,干脆主动地揭开了盖在他伤口上的白布,边看边说,“事情发生到这会儿几个时辰了?伤后都做了什么处理。”
再一定睛,哭笑不得,梁彦好那小子下手是真狠,齐根剜肉。
颜康听见这口吻,心知是遇上有本事的医工了,不敢怠慢,不敢说谎,“昨夜酉时三刻还差,伤后只敢让人撒金疮药。”说完他又求救般地开口,恳请他,“我把断了的另一半收拾干净放进冰窖里存着了,保它不腐……能不能……您能不能帮我把它接回来,再长出来要等的时间太久
了,我怕它万一长不出来……我求您了,我觉着哪一根都不会有原来的好。”
酒兴言不知道怎么接。他以前当军医的时候,只接过刚断的,刚断没多久,伤口都还新鲜着。可眼前这个,都过去快一整日的时辰了,本来就是没什么可能的。他走这一趟纯粹为了那丫头,眼前这些没德行的,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老朽从不说谎言,接不了就是接不了,你拖得时间太久,像你下腹的伤口,好几处都开始溃烂发脓。接断肢要讲究这面齐不齐,里面的筋对不对得上,外面的皮全不全。”他边说,边用手给颜康指了几处已经肿起来的创面,解释道,“别说接回来,这几处伤不养好,能要了你的命。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与其接个死物把自己的命也弄没了,不如重新再来,我给你养一根新的。”
要么怎么能说医者的话能抚慰人心呢。
原本在这个屋子里枯坐一日,眼皮完全没法儿合上的颜康,这会儿听了酒兴言说的话,直直地望着酒兴言,及难受又感动地从眼眶掉了几颗眼泪出来。
颤抖着嘴皮同他说,“我方才叫了几十个人进来看了,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敢这么同我说。”显然是尊严已经被踩进泥土里,快要坚持不下去,精神即将崩溃的时候,把酒兴言盼来了。
酒兴言时常听到病患这样说,说医工啊,你就是我们的救星,没有你,我们怎么能活下去,说那么多听起来叫人感动又发自肺腑的良言,好像,好像每一个生病的人都是可怜人,可怜到,只要他生了重病或者不治之症,无论做过什么可恶的事情都该被人原谅。
不是这样的。
怎么可以这样无耻地把一切罪恶要交由他来原谅。
医者不为所动,开口要自己的诊费,“我本来是不打算来看病的,但是我家小女想要问公子你讨买二百斤粮。可事情呢,发生了些许变化,小女给你家公子无礼地掳掠了去,下落不明,所以我决定抬高我的诊费。”
“你们什么时候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我面前,我什么时候给你治。”
“我家公子?”颜康连忙抬手擦了擦眼泪,探出头去看站在帷幔后面的颜升,厉声疾色地问,“你?你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还学会了抢人家的闺女。”
颜升听见这话,反答道,“你就听他骗你吧,你那东西没可能接上了,不如把他赶走,成全我和章姐姐。我们肯定能为颜家生下许许多多的孩子,等我当了家主……颜康,我多少留你一命。”
第68章 解救这次没有哭哦,夫君你要夸我
门上锁了,她听得清楚,还用木条石头抵住。那两个侍女走之前还特意绕到了有窗的一面,把木窗的封条安上,彻底断了她想要偷偷翻出去的希望。
屋内没有多少光线,原本有的那些,能从窗缝中钻出来的,都被她们遮了个干净。
章絮不怕被关。以前也不是没被关过,哪家姑娘小时候没因为不听话给双亲关过柴房。她唯独怕的是黑。
酒大夫说,夜盲是饿出来的,想要治好,就得吃好。这段时日赵野变着法子给她弄不一样的吃食来,夜盲的程度确实有在逐渐减轻,傍晚时分天昏着时,眼力不会太受影响。可眼下一点光没有,黑得要她坐在浴桶里没法动。
“早知道就多等一会儿了,不那么心急。”女人没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垂下了脑袋,低头往水里看去。看不清没关系,身子能感觉到。温热的水,香气逼人的澡豆还有不断腾升的水汽,每一样都告诉她,与其担忧不知何时才来的危险,不如先好好享受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从赵野身上学来的。
那时候两个人待在山里,不知道前路是什么状况,过的就是吃得了今日,也许明日就要饿肚子的生活。起初她担心得厉害,男人捡柴火要跟着,怕树上摘果实要站树下接着,走之前要把衣兜塞得鼓鼓囊囊,就怕饿上肚子。可赵野跟她说,没人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明日敌军就杀过来了,大家都得死。
如果明日就死,如果明日要死,在没办法阻止明日一定会到来的情况下,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她便什么都别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安心等他来。
他一定会来,这是赵野给她的承诺。有她在的地方,才是赵野想要的家。
但这真是怪了。用手掌掬着水往身上泼的章絮忽然想,这一整日,自己怕不是傻了痴了,像个不能离开男人的无用女人,要把这段时日自己学来的所有都往夫君身上安,好像他真的有通天的本事那样。
我们有时候必须要承认,不客观地夸赞一个人的好,就是爱人者的特性。
——
另一边,赵野把那看门汉打翻在地后,便把人丢给了梁彦好与关逸,只身一人闯进了如迷宫一般的宅子。
与我们设想的不同,赵野并不喜欢屈打成招的那一套,他打人仅仅只是因为此人所作所为该打,他说要人命的话也不过是说出来威胁用的。他不喜欢杀人,尽管他杀过很多的人,经验丰富、手法老道,无论用什么兵器都能取来对方的项上人头,可他依旧不喜欢杀人。
“你们在这里守着,等会儿肯定有人来,这么重要的位置他不回去交接班,宅子里护卫的部曲就要赶过来了。正好彦好你身份地位尊贵,他们也不敢动你。别的我不需要,只要你们把人都引过来,要里面空些,没那么多人,我自有办法找到娘子。”
关逸拔出了背在身上的断雪,随意地扎在老徐跟前的泥地上,开口威胁道,“算你运气好,那家伙不爱杀人,要不按照他紧张娘子的程度,多少你得人头落地。”剑客总爱用十分轻松的口吻说这些吓唬人的话,笑道,“可我就不同了,我关逸杀人不眨眼。”
说完,用脚踢了一下剑柄,使剑身发出响亮的空鸣声。
“你要怎么找?”梁彦好发问,“这宅子最少都得有四五百顷大,大大小小的院子几十,厢房上百或者数千,一个一个找,要到猴年马月去。还是你想继续学做那狗,趴在地上一路闻。我想,你还没闻到章娘子的气味,就被宅子里的人发现了。眼下最简单的,就是把他打一顿,逼他把话吐出来。”
赵野摇着头不以为然,肯定道,“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说的。我突然记起,娘子昨日跟我说过,田庄里的人都以庄主为天,绝对不会做背叛庄主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欺瞒我们,顶多挨一顿毒打,可一旦背叛庄主,全家人都要被赶出田庄。”
男人说完,回身再看了眼老徐,确定道:“他不会说的,越是不说,越是把他打个半死也不吐露一个字,越显得他忠诚。何必多此一举,浪费力气。”
梁彦好第一回听说这种事,他原以为田庄就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庄,便开口道,“那你放心去吧,我们在这里多弄出些动静来,方便你找人。”
赵野找人的法子总是常人
难以预料的,颇新奇,颇有特色。他先是抱着入户的那几根漆红的木柱爬到了悬梁处,而后一只手搭着屋檐的外缘就把自己甩上了屋顶。
这一番操作不过眨眼间,可以说,梁彦好亲眼看着他跟个山猿似的左勾右挂便到了高处。
然而屋顶还不够高,这种占地几百顷的宅院不会建特别高的高楼,大多为平房矮房,所以赵野得去建得最高的外院墙。外墙足足有四丈高,对于寻常人而言,可以说是高耸入云。
“我。操。”这回梁彦好也不得不说脏话了,他仰着头看着像狮子虎豹一样从那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最后在离院墙最近的那个屋脊上站定,看架势,是要准备跳过去,“那得多远啊,四五丈?他不会是想跳过去吧。”
关逸不确定,毕竟他要从那个位置跳到院墙,得借助飞钩。等飞钩在院墙上挂稳了,才敢跃过去,抱着双手评价道,“我觉得咱们不能以一个正常人的想法去理解他,他根本就不正常。”
这边话刚落,赵野就准备好了。他猛吸了一口气,接着弯下身,深蹲,两手前后大幅摆动。而后双腿发力,完全折叠的身体突然展开,整个人在空中高高抛起,全身肌肉同时发力,使他在空中悬了有两三次呼吸的功夫后,才砸在了对面几丈远的墙上。
如此强的冲击力肯定会把他的身体弹开,谁知他不知何时高举的右手用了三个指头稳稳地挂住了最顶上的墙檐,锁臂,弯曲,赵野就用这么简单的方式硬生生吃掉了多余的惯力。
这些事情他从没在梁彦好他们面前展现过,原先只有章絮知道,可等他成功攀上那道高墙,自如且轻松地在高墙上来回走动时,惊得梁彦好说不出话来。
等赵野看清楚这座宅院内里的构造和布置,跳下墙往内院跑的时候,他忽然很同情地看了眼老徐,感慨道,“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他,他根本就不是寻常人,不玩咱们这套。”
——
正是上次与章絮分开使得她遇险,所以赵野教了章絮许多可以用来自保的法子,包括如何找敌人身上的薄弱之处,如何逃脱。除此之外,比起让她一个人长时间暴露在危险之中,他更要做的另一件事,便是与章絮取得联系。
那时,想要传递信息,要么用能听见的,比如锣鼓、梆子,要么用能看见的,比如狼烟、烽火。男人站在屋脊上抬头看了眼天,推算不出半个时辰,天便要全黑,便刻不容缓叫出了只有章絮才能听得懂的狼啸声。
“嚎——嚎——嚎——”声音悠长具有穿透性,能叫方圆十里的人都听见。
正在沐浴的章絮自然也听见了。这能把人吓破胆的兽语只有赵野能叫的出来,他的习惯便是两长一短,两短一长。她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要周遭的一切归咎平静,而后仔仔细细地算,“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一二,一二,一二三四。”
就是他,夫君来找她了。
女人再也没法平复内心的激动,兴奋地从水里站起来,扶着桶边转起了身子,低着头努力想,想究竟什么东西可以被自己用来给赵野发出信号。
喊是喊不动的。她身子弱,声音小,说话细如蚊,也许还没等赵野听见,她就已经哑了嗓子说不出话了,所以要么打要么砸。
可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偌大的浴桶,和方才留给她的一桶热水,四周空空如也。浴桶她搬不动,就是挪也挪不了一点,那能用的,只剩下水桶。
章絮弯着腰提起水桶,把水桶里尚未用完的热水尽数倒空,而后拿在手里掂量,“要往往哪里砸?门还是窗。外面她们用东西封住了,再用劲砸也砸不出个动静来。”
正是她听见那狼啸声停下了,不知道赵野还在不在附近,想要早些发出信号的心烦意乱之际,她忽然记起夫君曾经跟她说过的,要学会找弱点,人有弱点,物也有,这间屋子自然也有弱点。
那会是哪里?墙么,墙上是否有裂缝。她转过身,伸手在无比干燥的墙面上摸索着,一寸一寸地往周边摸。这要摸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处破损。她便想,是不是门框,门板或者窗舷,也许哪处生了虫脆弱不堪。于是她调转矛头往出门走去,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小心谨慎地找寻。
直到她把四个面都摸了一遍,直到光凭她这点力气根本找不到所谓更加脆弱的地方时,她没来由地抬头望了望上方,忽然想,屋顶呢,屋顶是不是漏洞满满。
这一变换想法,真给她找到了突破口。
没错,一间屋子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便是屋顶,屋顶的瓦片都是一层层铺上去的,瓦片之间没有特别牢固的连接。
她决定就去砸那个屋顶,要把它砸出一个口子来。夫君说过的方法,把水桶抱在怀里,微微下蹲,弯下身,把臀腿和腰腹的力气全用上,从下往上抡,如此便能将全身的力量都带动起来,把东西抛掷得更远。
心里默念几个数,章絮咬牙,奋力抛出手中的木桶。木桶脱手后,她果断后撤,退回屋子的一角,以防自己被掉落的水桶砸中。
只听见“咚”一声巨响,那屋顶真给她砸出了个洞来,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钻进来,倾洒在被水打湿过的地面上。
呼——她突然扬起了嘴角,止不住地笑。成功了,居然一次就成,没有白费力气。
他能听到么?女人忍不住想,这样的动静声够大了么?他耳力那样好,就是几里外樵夫的私语都能听个清楚,这样古怪的异响,肯定能引起他的注意吧。
章絮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不是因为遇险而感到难过,反倒是。午后那会儿还在担心他要给那群人抢走了,他要去给别人当领路人,结果眼下确信了,自己依然是他心里最重要的。
这才过去了多久,重阳还没结束呢,太阳还没落山,他就再次找到自己了。
真是的。女人站在黑暗里,无言地看着那束亮光。她以前从不觉得屋子里有这么黑,这么小。可眼下再看,她忽然觉得从那个这样小的破口里倒进来这些光,好明亮好耀眼。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光着脚走,直到彻底置身于无比纯粹的金色光亮中,被太阳温柔地抱住,直到能呼吸从外间灌进来的新鲜的空气。这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不消多时。赵野生得高大威猛,从另一处赶到此处来只需半盏茶的时间。不消多时,她便能获救。
所以女人仰着头往上看,看远处的天空,尽情地享受片刻的喜悦,而后如无意外地听见洞口处传来的有人在屋檐上走动的脚步声,看见赵野熟悉的脸。
“你来了。”章絮轻轻地讲,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他也能听见的,他耳力这样好,“我跟你说,这次我没有哭哦。”
赵野听见动静就朝这边赶了过来,时间紧迫,甚至都没来得及避开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房檐跳到了另一个房檐,不顾任何的围追堵截,只为早些找到她。这会儿终于看见章絮,悬了几个时辰的心才终于放下。
男人趴在房顶上,温情地望着她,微喘着气,笑着回答,“你不仅没有哭,还能想出这么巧妙的办法来联络我,很厉害,为夫自愧不如。”
他也是爱人者,他的赞誉同样有失偏颇。
章絮特别喜欢听他夸自己,特别特别喜欢,是明知道他就是能说出想听的话却像上了瘾一般愿意一直听的,所以笑得厉害,艳丽,“我嘴馋了,肚子好饿,带我回家吧,我想和你们一块儿吃染锅。”
好。赵野半撑起上身,正想着多揭开几张瓦片,把洞弄大些,好将她拉出来。谁知道视野宽裕后,他一眼就看见了章絮赤。裸的身子,下意识把脸别开后,冷着脸问,“你怎么没穿衣裳?他们欺负你了。”
第69章 暗室有些事要偷偷摸摸地做
听见赵野这样问,章絮先是面上一愣再是心里一暖,低头看了眼身上还未擦干的水珠,轻描淡写地跟他说,“什么都没发生呢,没人欺负我,你别担心。我方才在沐浴,沐浴总不能穿着衣裳来,岂不荒唐。夫君我和你说,他们大宅大院就是不一样,沐浴还能用上澡豆。这东西可贵了,一粒就要十几钱,我以前在铺子里看到了也舍不得买来用。”
他闻言,轻哼了一声,才不想听她试图转移矛盾而说的话。
这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屋里黑成这样,门窗都给封上了,指不定他来晚一步,自己的宝贝娘子就到别人床上去了。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想自己这些天为了她能好好休息,日夜都忍,忍得辛苦,是能不看就不看,能不摸就不摸。可这些人呢,目无王法,强抢民女,不仅不把自己当回事,还不
尊重她的内心。呸!什么狗屎玩意儿。
赵野不说话,不想说,这时候如果要说话,开口必定是又脏又糙的烂话,不堪入耳,能把颜家上下骂个底朝天。他们服过兵役的都有这么一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嘴。但不在女人小孩儿面前说脏话是他的原则。所以尽管憋不住肚子里的火,他也要死抿着一张嘴,一言不发。执拗地不与她相见,就这么霸道地站在屋顶上,用脚把瓦片踢飞,使其从屋顶上滑落,掉在两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以此发泄心中愤懑。
章絮听见屋外传来的响动,忍俊不禁,没想到他能这么幼稚,仰头看着他,傻笑,出言哄劝,“你这样显得我多软弱啊,跟关不起似的,万一给梁公子和关大哥看见,得小瞧我了。”每次到这种事情上,赵野就变得格外幼稚,像只尚未断奶的幼犬。
赵野不理,他气着呢。气自己一时饮了酒,没想到要派一个跟着他们过来。一时疏忽也就罢了,总有疏忽之时。更要他生气的是,他们一路上总要遇到这些烂人烂事,那真是,不请自来,任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夫君,你再不给我找衣裳来,我可要冻死了。”她知道这说是说不动了,干脆不说,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她们连块能用的面巾没给我留。”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但他依旧冷着脸,不说话,低头把扎进腰带里的上衣下边缘拽出,再解开束衣的带子,把上衣脱了下来,而后再度趴回洞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把衣服丢了下来,说,“穿上,穿好了带你回家。”
他来的时候已经同梁彦好他们说好,娘子这边不需要他们操心,他们只管把酒大夫和车马找回来便可。所以这会儿也没想着要再返回去找他们。
“好。”章絮伸手接过还带有他体温的外衣,抱在怀里蹭了蹭,接着垂头,把他常挽起来的袖口翻出来,再捏着干净的那一角对着光一点点把湿漉漉的身子擦干。
这时候不得不提两人的体型差了。在赵野身上正合适的上衣套在她身上居然能过膝,把她纤弱的身子遮挡个大概。
“咱们要怎么回去呢?我光着脚,没法走太远。”章絮方才翻窗的时候可没想起过自己的脚底会被地上的碎石划伤的事情,这会儿见到他,忽然娇惯起来。
赵野没好气地应了声,“有我在还能让你走回去呢,待那儿别动,我这就下去。”
男人说完,在屋顶上来回走动了两步,低头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纵身跳下来。
他原本没打算破门而入的,一是这样动静大,容易把宅子里的其他人招来,二是太麻烦,费力气。他不喜欢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可他眼下气恼着,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就是想破坏点什么东西。所以他偏要从正门进去。
开门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虽然他没有梁彦好常带在身边的鲁班先生留下来的万能钥,但他总能找到锁链或是插销薄弱之处,把困局破解掉。
章絮听见他来,激动了,赶忙走近,把耳朵躲在门后面,趴在门上准备仔细听,想听听他到底想做些什么,没想到刚一贴上,就被他“咚咚咚”敲的几声识破了,“娘子你走开点,不要贴着门,也别站在门后一丈半的地方。万一要撞门,危险着,别门没踹开,把你踹出个好歹来。”
她瘪了瘪嘴,不情愿地退开。她对赵野这些稀奇古怪的技能好奇极了,上回就没看到他是怎么给容吉姐姐掰开锁链的,谁知道这回也瞧不见,“你老是瞒我,你会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说给我听。”
章絮靠在浴桶旁不满地指责他。
这会儿走得远了,外头的动静都小,又轻。她只能听见赵野把挂在门上的锁头抓起来翻看了几回,又尝试性地拽了拽两端接着的链条,再用手指拨弄了几下门栓的声音。不知道他有没有摸到什么缺口,或是能用来破坏的破损口。因为章絮没听到任何用蛮力牵拉发出的暴力响动。
“我会的多了,你要我全说出来……这会儿我都不一定能记起来。再说,用不上的那些事先告诉你有何用?我又不是梁彦好那家伙,需要嘴皮子傍身。”赵野说完,用手指抠着锁链上的缺口用力往两边拽了拽,轻而易举把它拽变形。
这话逗得她接连笑了好几声。起初她还不懂为何赵野行事如此低调,这会儿算是有答案了。
“梁公子他们能按时把酒大夫带回来么?我还想着今晚大家凑在一块吃染锅呢。”章絮肚子饿了,好饿,方才听那两个侍女说颜家买了特别香甜的瓜果,这会儿馋得不行,心里都在盘算等会儿回客栈弄些什么来吃。
可赵野心里才没他们呢,他早就开始心猿意马了,所以连带着嘴上也冷漠着,“管他们做什么,他们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男人的话说完,门口处传出一声“咔塔”,锁链断了,他再把反插在门栓上的两条横木从中间拍断,伸手推开了门。
“他们好歹是我们的同伴,你怎么说话没心没肺的,好没良心……”她话刚说一半,往下瞥了眼,看见了那东西,忽然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了,说话没底气,干脆把脸扭开,不看他。
赵野大步走了进来,那模样,要多坦荡就有多坦荡,在他看来这事儿天经地义,于是一本正经道,“他们不是清晨才跟我们说,有些事情别当着人面做么?那我既然打算做了,当然得把他们支开,如此,他们过得舒服,我们过得也舒服。”
赵野自然会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时机,酒大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在身边,不会一直盯着他。就算等会儿找到了带回客栈来,他们也能在这个空当把事情办完,一举两得。
若是放在前两日,她还要推拒两下,毕竟身上穿着衣裳,说话做事要体面。可眼下光着,他的外衣下面不着寸缕,而那澡豆里面也不知道掺了什么,香得很,太诱人。
能勾起旖旎的还不止如此。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尚未消逝的日光照射在她那双洁白可爱的小脚上。尽管她的右脚脚背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看起来格外扎眼。这会让他情不自禁想起夜里对着油灯用手抚摸的触感,像在捉一条不听话的虫子,也会让他想起女人动情时的轻笑声。
“……”赵野吞了吞口水,知道今日是不能再回头了,理智已经守到了极限。也不过问她的意见,一意孤行。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点破,不把话说明白,就不会从她嘴里听到拒绝。
她肯定要拒绝的,她那样乖巧,把老酒的话当戒律听,就算心里想,身体诚实,嘴上也要倔强着。
“夫君……”女人捏紧了手指,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出几个字,“至少别在这里。”
第70章 撩拨有些话我只说给夫君听
赵野又不傻,再怎么目中无人也不会在别人家做这种事。他走到浴桶边上,弯下身从水里捞了一些尚且还温的热水往身上浇了浇,洗洗汗味儿,接着转过身,面对着她,微微低头,让女人先伸手抱住自己的脖子。等她抓稳了,把双手放在她的膝窝与腰背上,而后腰上一发力,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章絮每次被他高高抱起的时候都会被吓一吓。离地有些太远了,所以会用更大的力气攀附住他,给他远超平常的依赖感。
实际上,即便是成了婚的夫妇,也鲜少有像他们这样亲密的,日子
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柴米油盐酱醋茶所占领。要是不离开虢县,赵野和章絮的日子也会是如此,哪怕住在山里,远离人群,也不过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哪里有如今的新鲜与甜蜜。
“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也跟颜升那样霸道而无礼。”章絮轻笑着伸手,将指腹轻柔地贴附在男人心口那道浅浅的疤痕上。
赵野带着她走出屋子,还没出院门呢,就蹬着院墙攀上了墙檐,打算沿着来时路再走回去。眼下听见她说的话,他毫不犹豫道,“它跟着你学,肯定差不了,你是个好女人。”
“那跟着你呢?”章絮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热与耳边吹过的秋风,好奇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谁还记得他们一个月前是如何指责对方的,到如今全然变了模样。
“跟着我?”赵野抱紧了她的身子,从一道墙跳到另一道墙,像怀里的女人没重量似的,依旧迅疾且稳健地在屋脊中穿梭,“跟着我学,它就不像个人了,我只会虎啸狼吟,看起来太怪,不好。”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别人面前学狗学狼有多古怪。他们野兽一直以来都是特立独行的。他更希望孩子能像章絮,一辈子当头羊,安安稳稳的,与羊群成群结队地待在一块儿。
却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勾中了她的魂。
“我就喜欢野兽。”她说的声音又小又轻,转眼就会被风吹散,“他们不喜欢是他们的事情……我喜欢。”
操,他妈的今天中了邪了。赵野哪里能料到章絮会忽然和自己说这种话。才听明白,欲望便在血脉里奔涌,反应越来越强烈。
他已经有二十五日没有碰过娘子了,这事儿记得比什么都清楚。二十五日,他都不敢想,他在军营里也跟着说浑话的时候心里想着便是,若自己有朝一日成了亲、娶了娘子,那必定是要夜夜笙歌、日夜不断的。杂事家务事通通不要娘子干,她只顾安心休息便可。
这会儿再一看,他竟然已经有二十五日没有碰过娘子了。他方才还在想,自己要如何做才能悄无声息,不被酒大夫发现,能要娘子也开心且不伤及腹中孩儿。
这下好了,彻底控制不住了。
“……别说。”他突然开口,要章絮继续沉默下去。在别人家屋顶上调情并不是多好的事情。这样的话,他更爱在床第间听,于是强调,“听了难受。”
说完,又把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女人再迟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跟他朝夕相处两个多月,他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没忍住,偷笑了两声,老实道,“不说就不说。”
如此说来,这一路他们都异常亲密。是他先开始的,他从小见过的那些野兽就爱这样干,喜欢就凑得近,要贴着,或者厚着脸皮黏上来,舔两口,再把存了好久的粮食送上来,还会领他去打猎。赵野学得分毫不差,有时太粘人,章絮会以为自己嫁了一条狗。
说不了话,当然要做些什么以维持如今的状态。章絮扭头,看见他赤条的上身,看见结构分明的肌肉,看见那条从锁骨延伸到下颌的刻线。就想伸手去摸,便伸手去摸。
一摸就有变化。他的喉咙先动,那块高高凸起的骨头,像车轱辘,在皮肉里来回地挪动,不受控制。不,是很受控制,一摸弄就会动,诚实且可爱。
赵野没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想教训她,但腾不开手,没法,只能装凶,吓唬她,要她稍微收敛收敛,别把心思摆在明面上。可她不听,她只想着,主动权好容易到了自己手中,怎么也要捉弄他一番,所以回赠他满脸的笑意和约定好了不说话而紧紧抿住的红唇。
“等小家伙落地了再收拾你……别想着跑。”被招惹得受不了的男人沉默良久后忽然放下这样的豪言,当做威胁。
可这话逗得章絮咯咯笑。她实在没想到赵野能同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真是,他真是太不了解女人了,也不懂生过孩子和没生过的有什么分别。只怕他不来呢,只怕他不来。他倒善解人意,计划着新账旧账都积攒到那时一并问她讨要了。
“……夫君,我有话想说。”章絮窝在他怀里,想看着他脸色再说些好听的话。
却被他果断驳回了,“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爱说话?这会儿捉弄我倒是来精神了……呼。”男人用力地吐了一口气,试图暂缓快速上涌的热意,诚恳道,“我没骗你。”而后走到无人的角落里拉着她的手让她自己感觉。
这一下要她红着脸彻底安静了,“快点回客栈吧,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
呼衍容吉因为不通语言,只身一人留在客栈里等他们。他们去的时候很着急,公子哥腿还麻着呢,就给赵野拽出去了,所以她一只脚站在客栈里,另一只站在客栈外,又给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着,这么来回望着道路两端,看他们何时才能回。
大约是天彻底暗下来,在后院休息的店小二外出给挂在门口的那两盏灯笼生火时,忽然瞥见左边来了个高大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个瘦弱的女子。
“ЧиэцэсньэргэжирлэээгччиньзYгээрYY”(你们终于回来了,妹妹没事吧?)呼衍容吉甚至走出了客栈,走到了路牙子上,只为了迎接他们。
可凑近了才发现,一个脸红的缩在怀里不敢与自己对视,一个脚步匆忙,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Рунжи,нададнэгзYйламлаач,биднийгбуцажирээдбYгдийгбигийэлээрэй。ХэрэвэдасууваланандээгYYравирчорлоогэжэлээрэй。”(容吉,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回来的时间别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哦我们是翻墙进来的。)赵野看着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好像要去做什么坏事似的。
呼衍容吉一听,懂了,也跟着章絮一块儿偷笑,笑了还忍不住揶揄,“Хурдандээээгар,уаансанааминьисандарчэнэгээдбайна,орчуулагччамгYйболэдяажасууласууж,яажариулабилээ。”(赶快上楼去吧,这都急傻了。没有你给我当翻译,他们怎么问话,我又怎么回答。)说完又想起来章絮的身子,悄声叮嘱,“АливаазYйлийгийдээболгоомжойбайж,YчэрэглэгYйбай。”(办事的时候多注意些,别用蛮劲。)
赵野没回答,他觉得正在兴头上,说这种话扫兴,所以回,“Оройньоолийждуусааддооообуужθлсθюмболэлээднааналидсэн。”(咱们晚上吃染锅,我们等会儿忙完了就下楼来准备,你要是饿就先随便吃点馕饼,灶房里都有的。)
而后,男人再没停下脚步,带着章絮快步回了屋。
要说两个人在外面还算是知道些分寸,还清楚有些事情要等上一等,或者拖延片刻,可真进了屋,脑子里便什么也不记得了。都不记得。
章絮没好意思和他讲,自
从有了身孕后,她的身子变得愈发敏感,对这件事的需求来得更为迫切。可一五一十说出来显得她这个当娘的不负责任,带着孩子还要铤而走险。所以他的心有灵犀恰到好处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会儿我能说了么?”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他,憋不住笑,轻声细语地问。
“说。”他嗓音在在这一刻都有了变化,变得粗糙。
女人想了想,歪头往左边看了两眼,有些脸红,便抬起手要男人弯下腰,“头一回说这种话,我不想给他们听见。”
这让赵野立刻记起初见的那个午后,自己依附在娘子耳畔说过的浑话,勾着唇笑问,“从哪里学来的,都知道说这种话了?”
章絮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看着谁就是问谁学来的。”
这很受用。他一想到看起来知书达礼的娘子要跟他说那种话,胸口就充盈着按捺不住的笑意,答应道,“他们就是想听,不也不给他们听。”
说完弯下了身子,把脸凑过去,而后微微偏转,把耳朵递给她。
女人盯着他的脖颈,吸了一口气,仰头凑上去,含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
“?”听到这话的赵野整个人都怔住了,没想到她真敢说。彻底忍不住了,转回头往她的唇上压去,压得死紧,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而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上了床。
天色将昏,女人的长发散落一床,与凌乱的被褥纠缠不休,而喘息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