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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归迟 作风不作雨 19692 字 8个月前

为什么要见,她没说,梁彦好自然不会多嘴去问,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便换了个自以为委婉的语句问她,“你心里有两个男人?”

“不可以么?”章絮突然就想逗逗他,笑着反问,“不准我们心里多装两个?”

这话在当时,肯定是不被准许说出口的,母亲也反复叮嘱,让她少说这种听起来就大逆不道的话。可她这会儿又想,既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也没必要恪守成规,她想做几天自己。

“……也不是不行。”梁彦好被她的话吓得不轻,冷不防踩中了水坑滑了两脚,继续问,“可你心里既然有别人,眼下又答应他,显得为人多卑劣。”

就知道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女人不想把私事与他说得太明白,便把话题转开,问那些与他相关的事情,“那你呢?关大哥可跟我说,你在洛阳养了好多填房,是个只想着下半身事儿的男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让我离你远些。”

梁彦好闻言,失笑,有些无语地望了望天,答,“我又不是公狗,见到谁都来兴致。你别听他们造谣,没有的事……没有那么夸张的事,也就养了七八位。”

“七八位还不多么?”章絮不敢想,这还只是填房,等他日后真的娶了夫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要是一人轮一天,你哪里应付得来,难怪酒大夫说你虚呢。”

形象越解释越糟,他吐了口气,懒得说了,干脆抬手在她面前收了掌,要二人把话题收住,而后叮嘱,“你别跟容吉说,以前的事我不想和她提。反正洛阳我是不会再回去的了,你们这会儿告诉她,也只是徒增烦恼。”

“我才不愿意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对姐姐是认真的么?”章絮觉得他们看起来也挺奇怪的,夫君说他们夜夜不得消停,可一出了房门,就跟不认识了一样,“要是认真的,我就不说;要不认真,我便同她说个清楚明白。”

梁彦好不理解她嘴里的认真是个什么意思,问,“什么样才叫认真,要娶她,要与她养育孩子么?或者给她正妻的地位,还是能让她跟着我一同享受荣华富贵。如果你心里是这样想的,那你就去与她说个明白。”

“上述说的这些,我一样也做不到。我不会娶她,我也没想过要和她养育孩子。我这种没什么本事的人,估计也是坐吃山空,说不定等这几个箱子里的钱财都用完了,就要沦落街头,哪里有能力享受荣华富贵。”

其实他想的也不是很清楚,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份感情,只好草草下了结论,“非要说的话。我就是我,她就是她。”

女人还想说点什么逗他,结果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剑客。关逸肯定是来寻他们的。有些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心和嘴都直,便补上最后一句话,“梁公子,你和我夫君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第77章 猎杀(梁容)梁彦好很笨,但我就是喜……

草原上很少有这样稠密的雨点,要么晴空万里,要么电闪雷鸣。呼衍容吉走进这座隐藏在山谷中的洞穴内,才意识到自己几近失温。很难用确切的话语说清楚眼下究竟有多冷。她穿得已经不少了,梁彦好前段时日给她添了许多新衣裳,都是能用来过冬的。她下车的时候还觉得车里闷、身上热,这会儿却冷到牙关都在打抖。

洞内洞外是两个世界。

走进来就能感觉到,暖风扑面,像是有人拿了床被子来把她裹住,反叫那些贴着身子的衣物变成了累赘,冻得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啊切——”她抬起手,埋头在手肘窝内打了个喷嚏,接着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径直往里走。

我们很少提及她。

她算是这个队伍里的边缘角色,总是有心有意地刻意躲开我的观察。这会儿也是,才走进来就同我说,‘我这里很安全,你该去其他地方了’。

我不喜欢把她写成某个人的暖床工具。尽管最初她正是以这样的印象出现在你们的眼前,但我还是不愿意如此简单地把她写成某个人的暖床工具。

‘这里不安全。’我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轻声提醒她,‘里面有东西,你得多加小心。’

她并不是中原人,此前也没来过中原,对于中原的认识仅限于,这里有个大汉,有很厉害的王庭,其余的一概不知。然而众所周知,匈奴与大汉的差别好比这洞穴内外,体感全然不同,不亲身走进来,是没法儿体会个中滋味的。

一如呼衍容吉从没见过这么茂密的森林,也没遇到过会关切自己的中原人,所以第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有些不自主地想离那帮人更远、再远一些。

他们会分别的,不是么,这条路终有尽头。再加上她不喜欢分别,所以有些偏执地选择了沉默,彻底隐身在这支队伍里。

‘你别担心,我可以应付的。’她这样同我说,而后微微弯下身子,贴着石壁往里走。

洞内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枯枝败叶,不知道谁捡进来的干柴,光是每走两步就能踩断一小枝木头便能轻松判断,里面肯定有大家伙在。

是猫?熊?鹿?狗?狼?虎?豹?

她不确定。草原上没有这样丰富的生物种群。那日从赵野嘴里大致听来这些东西的名姓时,她心里都在感慨,大汉之物博。

那东西听见洞口传来的声响,睁开了眼,朝她这边看过来。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眸子,虽然置身黑暗中没法要她瞧清楚样貌,可光凭那双眼能位于她腰侧的高度,就足以说明猛兽之巨大了。

“吼——”对方看见她了,看见这位误闯入洞穴的外来者,仰起脖子就冲着她吼叫起来,一声盖过一声,要把她赶出去。

‘你想让我把他们喊过来?’呼衍容吉笑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我把她领到这里来的用心,‘你希望谁来,赵野还是关逸?这么做你不怕他吃醋么。’

‘总不能叫那家伙过来陪我一块儿送死吧。’她居然没有生气,还有心情揶揄这段无中生有的剧情。

‘谁来都行。你不能总是一个人,沉默着,仿佛自己不存在。’我将自己的目的说清,希望她能明白。

她没接话,伸手拉起了裙裳,从贴近大腿根部的地方拔出另一把约小臂长的短刀,拿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看样子是要与猛兽一较高下了。

‘我这里没问题,你去其他人那里吧。’呼衍容吉为了向我说明她不会求援这件事,刻意把赵野给她的那枚响箭拿出来,丢在一边的地上,继续道,‘我自己就可以救自己,不需要别人。’

上回章絮出了意外,赵野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不同的响箭,可以说是独属的,每支发出来的响声都不一样,能叫他轻松断定究竟是谁出了意外。

她就这

么无所谓地舍弃了那枚响箭,孤独而勇敢地往洞内走去,要与那头猛兽搏斗。

这是在什么故事里才能上演的剧情。我站在她身后,忍不住提醒她,‘你这么走进去,很大概率会死。它很饿,已经有半个月没吃东西了。’

谁知道她充耳不闻。

‘要么在一旁乖乖看着,要么离开这里去找别人,我只给你两个选择。’呼衍容吉回首看了眼我,眼神忽而从我们最初相见时的烂漫变成了即将迎来的狠厉,‘我会砍下它的头颅。’

这是她今日主动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话毕,她便从地上拾起一根手腕粗细的木头往猛兽那边冲去,没错,正是冲,就像往日在马场训马那样,她要趁着那家伙还没反应过来,率先出击。

洞里很黑,只有最深处的洞壁上有一条半个巴掌大的裂缝,新鲜空气就是从那个地方流进来的,还伴随有如滴漏般大小的露水供人饮用。

猛兽听见她的声音,猛然向前飞扑,要把她踩在脚下,咬死,再狠狠撕碎。谁知道呼衍容吉等的就是野兽张嘴的这一刻。她听清楚喘息的来源,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木棍插了进去,直接捅穿了猛兽的喉咙,要多用力就有多用力,不给它一丝反抗的机会。

猛兽痛得大叫,“啊——”把两只前爪狠狠地扒牢在地面上,腰部猛然发力,摆动腰腹,借此时机要把她甩开。

那力道超出想象得大。呼衍容吉上一刻刚为自己居然这么简单将它制服而兴奋,结果才喘两口气,就被它大力甩开。根本控制不了一点,手边没有能抓着的东西,且他的皮毛又光又滑,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甩高、甩飞,无力地撞击在一旁的石墙上。石壁之坚硬,震得女子胸腹剧痛,不消几时便口鼻含腥。

我没想过她会做这样的选择。章絮怕他们觉得赵野无用,已经事先同大伙儿说过,赵野有通兽之能,能与野兽对话,凡是遇上了虎豹之类的猛物,只安心把他喊来便可,切莫置身险境。

而她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她不想依靠于任何人,至少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不想那样无用地去依靠任何人。区区一头猛兽而已。

那猛兽受到重创,疼得龇牙咧嘴,口水混着鲜血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掉。而那木刺扎得又深,尖刺从喉咙的后方穿出,不拔出来它根本合不上嘴。于是猛兽抬头看了她几眼,发觉她倒在地上片刻不能动,便埋下脑袋,用两只前爪压住木棍往外蹭,试着把那木棍拔出来。但爪子哪有人的灵活,动摇不了那木棍分毫,气得它用力地拍了几章地面,而后嗷嗷乱叫,再度凶狠地抬起头看她,要把她拍死。

“嚎——”那叫声愈发痛苦,含有几分喑哑与尖利,震得呼衍容吉耳朵里面疼。

她也许没想过自己的身子竟然已经脆弱到这种地步。虽然酒兴言一再同她说,这几年的轮番折磨已经要她的身体比常人虚弱数倍,若不再细心调养,不出三年便是油尽灯枯之相。她始终记得自己在草原上,在马背上,在兄长们驾着马匹的追逐下是如何的英姿焕发,那时从马背上摔落都是不痛不痒的,能立刻从地上弹起。

可这会儿再看。从上到下都疼得厉害,胸骨好像断了,从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感,能压迫她的呼吸,手脚呢,也麻木着,短时间内听不了使唤,口鼻内有鲜血,不知是磕破了嘴角还是撞出了内伤。她掉转身子仰面向上,微微抬头往洞口的明亮看去,禁不住苦笑。那时候人人称赞的雄鹰,如今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与章絮完全不同,不光是身份和背景的差异。章絮心里只期盼着,要活得更好,要自由、无拘无束地活着,可呼衍容吉只考虑自己如何死得伟大。

被野兽咬死,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列。

所以她硬是忍住了泛体的疼痛,从地上撑着坐起来,再伸手去摸不远处同时被甩飞的短刀,‘你别担心,我会杀了它,再剥了它的皮,吃了它的肉,喝了它的血。’

不确定草原上教育是否总是这样血腥,可我看见她绝不服输的样貌,看见她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把那枚响箭再度踢远了些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我该把选择交还到她的手里。

一人一兽各踞洞穴一方,呼衍容吉始终待在更靠外的位置,这令她在关键时刻有外逃的可能。

大抵是稍微缓过劲儿,听见那头猛兽的呼吸声发生变化的那刻开始,呼衍容吉意识到下一场缠斗即将来临。她压住了自己的呼吸,几乎是屏气凝神,而后俯向地面,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重心,接着看准了那东西想要往她这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翻身往旁侧滚去。

这不能叫躲。她虽比不上猛兽有力气,可胜在瘦弱、轻盈,在肩膀翻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抬起手,摁下手腕上袖箭的机关,试图对准猛兽的眼睛。

几声“咻咻——”,被拉长的弹簧在极短的时间内回正,带动短箭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往那物的脸上扎去。

“啊——”猛兽咆哮,女人望见原本闪耀于黑暗中的星子灭下去一颗。

正是这时,就是这时。她不顾猛兽的反扑,从衣襟内取出一块巾帕绕于手掌之中,将短刀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手心里,防止后续用刀时会被猛兽击飞。

而后几步上前,像从前驯马那般,两手一张,抱住了猛兽的脖子,翻身骑在它的后背上,用尽全力把它抱住,紧跟着,抬手,挥动手腕,猛地往下一扎,那臂长的短刀便从它的耳后刺进,又从它的下颌穿出。

女人不犹豫,抬手将短刀拔出。

此举无疑是雪上加霜,事前被扎破的血脉破口任然被木棍堵着,没叫凶兽出血过多,可这回它就没那么幸运了,头上给开了两个大口子,就是神仙也难救。顿时血流如注,极速喷出,喷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带来刺鼻的恶臭味。

它痛叫,在她身下乱动着,不安分,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场与她的厮杀之中,像疯马,像野驴,不停地上下跃动。

呼衍容吉见它如此暴躁,却忍不住笑了,这是胜利的标志。还记得她第一回征服烈马时的情形,比这惨烈多了。那时她趴在马上,五脏六腑都快被马匹小马驹震碎,一个人,被兄长绑在马上,颠簸了大半日,吐过,哭过,喊过,拽着缰绳的手掌都被勒出了血,也还是要把烈马驯服。

眼下不过是受点内伤,算得了什么。

“啊……啊……”猛兽居然拼不过她,血流似河,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没过多时,一人一兽便披满血色。

只要耐心地等上片刻便好,呼衍容吉心里是这样想的,这样大的伤口只需要耐心地等它血流而亡便可。可不知为何,她背上的刺痛感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加重,好像断裂的骨刺扎中了她的肺,疼得她再没力气维持原有的姿势,松了手,柔软地从黑豹的背上跌落了下来。

两方都是强弩之末,失去负累的黑豹转过脸看她,愤怒地挥起了右掌,要用最后的力量把她的脑袋拍碎。

这时候叫人已经来不及了,响箭在太遥远的地方,她这会儿痛得只有力气爬,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挪动一寸的距离,很大可能还没等她找回求救的东西,就已经同这只野兽一起死在这个偏远僻静的洞穴中。

我想做点什么。我蹲下身抬头看着那只高高举起的兽爪,什么也做不了。

——

忽然,我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稚嫩、很生涩,完全不会隐藏自己的那种脚步声,我想,如果是他先走进这个洞穴的话,尸体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赵野那么好的鼻子,也不像章絮关逸酒兴言对人血有一定的敏感性。他走到洞口的时候闻见那么大的血腥味还以为是从自己手腕上传来的,有些傻傻呆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紧跟着喃喃自语,“怎么这么臭的血味,容吉闻到肯定要嫌弃我身上脏,讨厌。”又皱紧了眉头。

赵野几个还在山下用芭蕉叶铺马棚的顶,没空照料他,只要他一个人赶紧先到山洞里来,就是简单休息一番也成,容吉已经在这里等他了。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在洞口思虑片刻,想着是脱衣服还是不脱衣服。脱了衣服就光着了,他不像赵野和关逸,膀子大,给人安全感足,他算是偏瘦的那种男人,身上有股子书生气,所以不太想和那群男人比较,怕给他们笑话。

可不脱,那味道真的很难闻,他再多闻两回,就要吐出来了。

正是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瞧见地上的那枚响箭。他认得出来,那是容吉的,赵野怕大家分不清,就让章絮在上面刻了字。那几个文盲不认识,他可不能不认识。刻字的时候章絮不知道胡语怎么写,问他究竟刻什么的时候,他还刻意去《诗经》上翻了两个看起来特别喜庆的同音字。

响箭怎么会在这里?梁彦好弯下身去捡,宝贝似的握在手心里,还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抬头往洞内看,开口道,“容吉,你在里面么?怎么不出来迎接我,我今天做了好多事情,章娘子还夸我来着,具体说了什么,等会儿让赵野翻给你听。”

仍旧是熟悉的公子气。

呼衍容吉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她仰头看着那只举在空中颤颤巍巍的兽爪,认命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希望可以留下一命。

“嚎——”黑豹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一击毙命,先是一声怒吼,接着挥手向下。

梁彦好听见了动静,定睛一看,看见了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呼衍容吉,和看起来很惨但是居然仍有力气残害她的猛兽,那是根本来不及反应,丢开手里抱着的吃食与各种用具,十分生疏地想要扑过来推开那只黑豹。

“滚开!”男人的声音在黑暗的洞穴内响起,这份安心要她沉寂下去的心再次鼓动起来。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说不准。明明可以是赵野来,关逸来,章絮来,酒兴言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梁彦好来得有经验,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紧急情况,可偏偏就是梁彦好赶到了。

他力气不小,可也是饿了大半日没吃一口馕饼的模样,再加上洛阳前段时间忽然兴起的瘦弱公子风气,他不爱吃得太饱,所以这会儿要推开猛兽,也是有气无力的。

只见他一个没推开,反被黑豹一巴掌扇到了脸,把他下颌拍脱臼了,疼得那是一个嗷嗷叫。在场的三个,就他喊得最痛。

本来呼衍容吉都痛得没一点力气了,被他这么一闹腾,高兴得不得了,躲在黑暗中轻笑了几声,笑他笨,笑他怎么这么笨,明明只要补上最后一击就可以放心耍帅的事情,也能做得如此笨拙。

梁彦好才不记得耍帅呢,他都没想着先把自己的下颌扶正,反而耷拉个下颌在脸上,跪在猛兽边,又哭又叫的,那是眼泪和口水一块儿往衣服上掉。接着用不熟悉的手法,从衣服里掏出那把随身的,镶嵌了各种宝石但是完全没开刃的匕首往猛兽身上扎,看似狠厉地给人家挠痒痒。

黑豹见状,傻眼了,一时不知道是呼衍容吉的威胁更大,还是梁彦好的威胁更大,垂着个脑袋左顾右盼的,最后想想,还是选了看起来活蹦乱跳的梁彦好。

光这会儿功夫,都够呼衍容吉从地上爬起来了。

从没打过这么开心的架,女人笑得是背疼又肚子疼的,赶快抓起短刀给黑豹补了几记,彻底要了它的性命。

黑豹倒在二人之间,逐渐闭上了幽蓝色的眼睛。她坐在地上喘气,心里又复杂又纯粹的,问,“ЮучмэдэгYйбайжяагааднадрууцоиодбайгааюмбэ”(什么都不会还扑上来干嘛?)

梁彦好回不上话,他用手托着他的下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但实际上已经够狼狈了,非常狼狈,说句不爱听的,这会儿与乞丐没差,就是街市上坐着的那些,也没他眼下这样难看。

“你……”男人吐掉一口口水,伸着个舌头与她沟通。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看着对方的表情交流,梁彦好看见了呼衍容吉又嫌弃又心疼的神情,吃力地说,“你……妈的痛死我了……呸……啊……谁来救救我……”掉了好些眼泪。

最后艰难补充道,“因为……因为你在这里啊。”

第78章 亲吻(梁容)要吻她,要迷惑她,要哄……

他们隔着一只将死的黑豹四目相对。

应该是太累了,都不想动,呼衍容吉看着他疼得掉眼泪,呜呜地哭,忍不住发笑,觉得他好可爱,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像他一样的男人,这么轻易就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好叫她跳过口头上的繁复交流与沟通毫不费力地读懂他的心。

真有那么疼么?

她见他想扶自己的下颌,结果伸手碰了下皮肉就疼得不行,有些半信半疑,于是半撑着手臂抬起另一只手去碰他的下颌,想学着试一试。谁知道指腹方触及男人的面颊,就换来梁彦好更为惨烈的叫声,“啊!不行不行……”口水滴滴答答地掉,掉了一地,“别碰我……呜呜呜……真的好疼。”又苦着脸冲她摇了摇头。

呼衍容吉都没想过他会来,盘着腿坐在原处,问,“ЧисаяминийнэрийгдуудсанууБисонссон。”(你刚刚是不是喊了我的名字?我听见了。)说完觉得他肯定听不明白,便学着他们汉人的语调念了声,“容吉。”再伸手指了指自己。

梁彦好有些手忙脚乱,听见她问话,心里急,但是嘴里答不上话,一开口,眼泪就往下掉,跟个娃娃似的,太丢人了,所以支支吾吾也没句完整的话。

女人很宠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会莫名觉得心里很暖和,见他半天处理不好,干脆扶着墙半站起来,跨过地上的那匹死豹子,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帮他把下颌扶住。

“ЧиYнэээрэнэгюм。”(你好笨啊。)她的脸逐渐凑近,而后轻轻吹了吹他觉得疼的地方,就像哄摔疼了的小娃娃那样,哈出热气,暖暖的,吹得他耳根又红又热,“Хэрэваяарчбайгааболбуцаажθгчболоуу”(要是着急的话,我帮你弄回来?)

她以前有见过阿兄给脱臼的羊蹄掰正,好像也就是让那羊往地上一躺,再踢两脚就好的事情,没有多难,于是她想,给梁彦好把下巴接上,也就是用点力气往上拍两回的事情。

梁彦好听不懂,他只觉得呼衍容吉肯定不会害自己,便不想就点了头。

“ДарааньзYгээрлдуулгаварайбайж,θдθлжбологй。”(

那你听话啊,别动,很快就能好。)女人忍着背上的疼痛从地上跪立起来,仔细谨慎地抱住了梁彦好的脑袋,抱得紧紧的,就怕一时失手给他弄疼了,也不管浑身的腥臭味快把他熏吐过去,就用两只手交叉着绕过他的下巴,慢慢地摸到了他耳朵下面脱出的关节处。

做这种事情一定要趁其不备嘛,不然就是疼痛加倍。

所以她说,“梁彦好。”标标准准地喊他,这招特别有效。他怪死了,就喜欢听自己喊他的名字,一喊完人就老实。

他正襟危坐,松了抓在她手臂上的手,安心地等她来。谁知道等来的是她一回两回三回,四五回的轮番尝试,“啊!啊啊——”疼得他坐在原地大叫,哭得那是一个梨花带雨。偏偏信她,觉得她能把这件事做好,所以除了喊痛,其余的一声不吭。

直到半盏茶后,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塔”声,下颌关节传来一阵让他头皮都发麻的剧痛后,嘴巴终于能动了。

“你……”他一能动便转过身去看她。这段时间总是和大家一块儿相处,鲜少有与她独处的时机,所以他觉得当下尤为宝贵,“是我喊你的,他们和我说你在这里。”解释完又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容吉。”

必须要承认,再怎么相似的读音,用汉话和胡语念出来都是有细微差别的,汉话的语调很强烈,像在唱歌,呼衍容吉还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把她的名字念得像一首歌。

“Хэиядраадунмаарсанагдаадбайаарньнадайжааанэвчи。”(不疼了就陪我躺会儿吧,我好累,想睡一会儿。)呼衍容吉并不是那种很喜欢诉苦的女人,也不喜欢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可能年青的时候会在意这些东西,不过现在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单纯觉得,有个人能陪在自己身边,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ХэрвээчинададгараасунгавалбYрдээрбайбайсан。”(如果你愿意借只手臂给我,那再好不过。)

这里绝对不适合被人拿来当床铺用,他嫌弃得厉害,眉头皱紧了又松开,闻了两下要作呕,又努力忍住,“不能换个地方么?我难受。”男人垂眸,看见她已然自若地躺下,靠在自己的大腿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听你的。”

一身的华服肯定是不能再要了的,这会儿沾上他们三个的血,谁来也洗不干净,梁彦好还挺喜欢这身的。事实上每件能被他穿上身的衣裳他都喜欢,他乐忠于当花孔雀。

花孔雀……也不知道呼衍容吉会不会来欣赏。

他还不想睡觉,尽管今日的辛苦已经超越了他过往的二十余年,但他还不至于累到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地步。男人闲来无事就喜欢看她,可能是因为她太好看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梁彦好的两颗眼珠子几乎长在她身上。眼下时机又正好,只有他们俩,所以他自然地转过头,偷看她,趁着黑,趁着四下无人。

成年之后,大多数人都会失去做这种简单小事的情趣,细心地观察一个人,愉悦地享受片刻宁静,和喜欢的女人什么都不做,也不说话,相互依偎着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也许可以牵手。他突然哼了声,哼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便忽然窸窸窣窣地动起来,要去摸她的左手。

女人闭着眼睛听见了,把脑袋往他边上凑了凑,接着乖张地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被他紧紧地握住。

两个人都会低笑,神经,没有理由地笑起来,再忽然睁开眼,看看对方都在做什么。他很会做这种小事情,比如,趁她闭上眼睛,就去偷亲她的眼、嘴和鼻子。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痒,她要脊骨里爬满蚂蚁。

母亲说,愿意为女人做这种小事的男人最会疼人。草原里很少有。她在大汉找到了一个,像孩子一样纯真无邪的男人。

“累不累?一个人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梁彦好并非事事都要和她捆在一块儿,他只是觉得人生地不熟的,要她承受太多有些为难。

她不太能听懂这些情感不重的话,所以只躺在血泊里静静地看着他,又伸出食指的指腹,在他手心里画圈。这其实是她的癖好,她喜欢画圈圈,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无聊无趣或者烦恼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抓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画了再抹平。如今有了他,就爱在他的手心留下印记。

这太纯粹了,不是么。

梁彦好向来不做这种看起来没有道理的事情。但他也会从某一刻开始虚心承认,从前的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碰上女人时,满心满眼都是房事欢愉,接着彻夜不眠,换来前所未有的无尽空虚。

与此刻截然相反。

“我很累,我好累。”他苦笑着把满是破损的双手拿起来,给她摸上面扎根的倒刺与边缘翻起的皮肉。像在诉苦,但又不是,他脸上的泪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干了,有些碎碎的,给她说她所不知道的一切。

“你认识芭蕉叶么?”他讲话像唱歌,抑扬顿挫的,有腔有调,“怎么能叫芭蕉叶,它长得就像一把蒲扇。”男人觉得她肯定不知道蒲扇是什么,于是抬起左手给她扇了扇凉风,补充道,“这就是蒲扇。”

“你肯定不认识它,我也是今日才第一回见,那种绿色的,有文竹几百倍大的植物,一片一片长在土坡上……就像,就像街市上卖扇人的摊子,他们把许多蒲扇插在一块丝瓜囊上那样,稀奇古怪的,莫名其妙。”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完又去看呼衍容吉的唇,那里有血色。

那处怎么会有血色,自己被黑豹打了一巴掌也才堪堪脸肿。那处怎么会有血色。

“其实章娘子和你说了实话我也不担心。因为我们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安稳与平安可言了。我们是为朝廷/王庭而生的人,岂能独自一人苟活。所以那点如烟的往事,无法左右我半分。”他说着说着,有些担忧,怕她身上受了伤却因为不通汉话,强忍剧痛,一言不发。于是松开一只手,往她身上摸,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摸得她接连摇头,想要拒绝可能会发生的情事。

“我不喜欢你事事都跟赵野说,却不跟我说。我是你男人,理当知情。”他想起了什么,低头从衣兜里取出一块浸湿了的还算干净的丝帕,而后有模有样地把自己的脸、嘴、下巴擦干净。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看顾自己的样貌。

要吻她,要迷惑她,要哄诱她。

梁彦好趁着黑,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细细品味她嘴角的那点血丝。

被发现了。呼衍容吉碰到他舌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有些慌乱,她不希望看见这家伙为了自己大惊小怪的,便抿紧了唇往后缩,或者偏头,躲,要么逃。

逃不掉的,梁彦好多的是能让她心甘情愿上钩的法子。

温热的舌闯了进来,舔舐到她满嘴的血腥。有些都在唇齿间凝结成血块了,她居然能忍到现在。男人的眉头越来越紧,心想,事情果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轻松。

而他那只不安分的左手,终于在游走完全身后,碰到了她背上凸起的那块畸形。

“啊……”她疼得忽然闭紧双眼,在他怀里颤了颤,不受控制地咬破了他的舌头。

第79章 无用因为无用才会忍不住妒忌啊

肋骨的畸形很容易被人发现,尽管这里黑漆漆的。梁彦好终于碰到了那处异变,她的右背部有一块轻微的隆起,这也是她方才手上使不上劲的原因。

肋骨断了,撞断的,起初只是一点裂缝,后来因为要杀豹子,要抬手,把它硬

生生扯变形。

呼衍容吉疼得起了满额头的冷汗,嘴唇不住地颤抖,委屈得鼻头发酸,想母亲,想父亲,想念已经死去的阿兄。好痛,真的好痛,谁能来救她。

正是六神无主之际,才想起来应该松口。于是松了嘴,张口,他的舌头放开。谁知道耳朵里嗡嗡的血气刚落下去,就听见眼前这人没缘由的啜泣。

“哈哈……”她还没哭呢,这家伙怎么又掉眼泪。真是。

“……Чияагаадуйлаадбайгааюмбэ”(你哭什么?)女人捏紧了他的衣袖,凭此消减身上的痛楚,“Бичамаасасууя,чияагаадуйлаадбайгааюмбэ”(我问你,你哭什么?)

这话不需要有人转述他也能猜得出来,因为在这种情形下,她没道理再说什么别的类似于“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问题”的话。

至少,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看,没必要再说那种过分生疏的话。

“我哭……呜呜……我哭我没用。”这话他不敢跟听得懂的人说,他受不了了嘲讽和耻笑,尽管这正是事实,他也不想和听得懂的人说,“我哭自己是个拖后腿的……”

还有更肉麻的话,他没说。

周遭再度陷于宁静,她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因为装满了泪水而变得更有神采的双眼。那会是她见过的最明亮的眼睛,比深夜万里无云的草原上璀璨的明星还要耀眼。

“ЭрэгэйYнуйлаёсгYй。”(男人不应该哭的。)她的手抬不起来,只能捏住了他的手肘,往上推了推,要他自己给自己擦拭眼泪,“ЖаоЕэболонбусадYмYYсгэмвэлнулимсдуслагYй。ТаэднээсилYYиийгсураэрэгэй。”(赵野他们受了伤,就不会掉眼泪,你该多跟他们学学。)呼衍容吉只当他和自己一样痛,所以轻声地鼓励他。

梁彦好耳朵灵,听见了赵野的名字,哭得更伤心了,低头抓住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哭诉,“我是你男人,不许你说他们的名字……呜呜……我再没用也是你男人。”

莫名其妙,神经病。

后来实在是痛得受不了了,呼衍容吉怕自己真的会死,便伸手拍了拍他,摸出独属于他的那枚响箭,放进他的手心里,让他快去把人喊来。

哦对,他真是脑子昏了。男人摸清楚响箭上篆刻的名字,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还想起来用脚踢了回黑豹的尸首,愤愤的,指着它骂了两句女人听不懂的话。

呼衍容吉闻言,实在憋不住,低低地笑,心想,离开了他,还有谁会天天哄她开心啊。

“梁彦好,ЧамайгдаиадэдоногнадайамамьдраасайгэжYсчбайна。”(我想你多陪我活几天。)她昏睡过去之前的轻语。

——

梁彦好的求救响箭响起时,赵野他们准备给马棚收尾了。天色渐深,马棚只差几片芭蕉叶,只余一个小角落。

他听见箭声,回头望了眼远处山腰,果断放下了手上的工具,转身跟关逸说,“这些交给你,应该是他没注意,又受伤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我带着娘子先过去看看,能帮就帮上一点。等会儿你要是看到酒大夫,就让他赶紧到山洞里去。”

“诶,好,你放心地过去。”剑客揩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那山腰,让他赶紧过去。

章絮没有一个人回山洞,而是一直在山下陪着他们,能帮着做一点是一点,她清楚干这些粗糙的活有多累。

这会儿跟着他一块儿往山洞走,心里有些担心,嘴上便禁不住帮梁彦好说好话,“你等会儿见到了,别当着面骂他没用,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你作为队长,总该给他一段时间。”

他没答应。他肩上的责任太大,偏袒队伍里的任何一个都看起来不妥。再加上,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过得轻松的,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解释道,“他要是个正常人,心里自然知道我怎么看他,娘子,他没那么脆弱的,就是孩子脾性。”

两人带着两包收拾出来的贴身衣物,逆着脚下的水流一路上山,在一地落叶的林子里滑又滑,摔了又摔,终于于半柱香后赶到了洞口。

梁彦好比上山之前看起来还要惨,半张脸肿得又高又大,像被人打过,身上的血渍也是乱七八糟的,但偏偏一眼看过去活蹦乱跳,惹得赵野忍不住吐槽,“你女人打你了,你就忍着,搬救兵算个怎么回事。”

公子哥才不理赵野呢,他嫌弃赵野是个糙男人,会碰坏他的容吉,于是走上前拉住章絮的手,央求道,“容吉的胸骨断了,章娘子快帮我看看。”

胸骨断裂,那可不是什么小事。章絮赶紧拍了拍赵野的手,让他把火升上,接着问,“她在哪里?你快带我过去。”

章絮怕黑,两只手都攥住了梁彦好的手才敢往里走,边走边说,“你帮我看着脚下,有东西同我说。”

两人你牵着我、我拉着你的,走到了呼衍容吉的身边。此刻她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呼吸又轻又缓,身上还开始发热,章絮的手才摸到她的脸,就触到了烫手的体温。

“这个得等酒大夫来,胸骨断了危险的事情,要是万一断骨戳破了脏器,形成内伤,才是真的九死一生。你们最多帮忙降降热,擦洗擦洗身体,别轻举妄动,把伤势弄得更凶险。”赵野拿着把刀,边削湿木的树皮,边跟他们说,“是谁跟她说的让她去打猎?要是她方才选了打猎,我肯定让关逸跟着一起来。”糙汉一眼就看见那只倒在边上的黑豹,叹了口气,发问。

他们没接话,章絮发现了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此前他们都是分了好几个房间歇息的,互相之间还有些隐私,可如今不得不挤在一个不过几丈宽几张高几丈深的洞穴里,还要为她清洗身体,脱衣解带换上干净的新衣,实在麻烦。

“夫君……要么你想办法帮我们弄个隔断,要么背过身去。”她抬头看了眼梁彦好,又问,“你要回避么?”

他摇头,“我是她男人我回避什么?再说,按照你的力气,未必搬得动她,我虽不懂这些事情,但也能在边上帮帮忙。”

“好,那我们开始吧。”女人趁着黑把自己的长发重新挽紧,接着扶着石壁走回洞口,从包袱内取出女人的外衣与擦身的麻布,拿上,而后领着赵野给的一盏小油灯,再度回了内处。

没有光还能骗自己,她伤得不重。可等火光照亮洞内,亲眼看见那一身的血色,他便不能再天真地自欺欺人了。

“别碰她的背。”梁彦好记得她的痛呼,突兀地提醒,然后弯下身,跪在地上,把她从血泊之中捡起来。

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这里就不一一说明了,太浪费笔墨。我们只知道,赵野又回了趟山下,取了两片大芭蕉叶回来,用两块巨石夹在中间,把山洞隔出前后两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女人们在里,男人们在外。

章絮和梁彦好费了不少力气,把洞内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以防有其他的大型动物再度闯入,同时帮呼衍容吉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

关逸处理完山下的一切,来了,来时提了壶酒,说给兄弟几个暖暖身体。

赵野累得没力气,边吃馕饼的功夫边给黑豹剥皮,想着等大家都忙完了要紧的时候后再煮一锅肉汤好好进补进补。特别是容吉,给她留了好几块骨头,专门挂起来阴干,等她好些再下锅。

梁彦好特意要了黑豹的两个犬齿,说的时候还羡慕地看了看赵野,嫉妒他有一整串的狼牙,看起来威风凛凛又霸气。赵野笑他心眼小,凭本事拿来的东西,他想戴多少戴多少,区区两三颗,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公子哥不接话,抓着拔下来的那两颗牙美滋滋地找章絮做吊坠去了。说的时候还刻意央求,他和容吉一人一颗,凭此留作纪念。

不知道纪念什么,伤成这样也要留念。章絮琢磨不透他,只接下了犬齿,说等哪天有空了帮他做。

正是大家围坐一圈挨着火堆取暖的时候,酒兴言终于赶了回来。

他看见浑身脏兮兮的众人,喘着气丢了几块野姜到地上,催促道,“赶紧煮姜汤,淋了雨的都要喝,丫头有身子,少喝几口,身上不冷就停下。”

接着解下背上的背篓,说,“找到了些许沙参与人参,赵野、关逸,你们就当饭吃,洗干净了往肚子里送就行,这样最补力气。今日太劳累了,忙过就早

些歇息。”

最后处理呼衍容吉的伤势。

这不是简单的小病,一般人也不太会伤到这里,应该是撞击到了凸起的石块受力不均所致。

只见酒兴言伸手摸了摸她的左右两幅肋骨,松了口气道,“断了右边两根,不算太重,咱们先纠正回来养着,后面慢慢补。”

梁彦好站在一边,亲眼看着酒兴言把错位凸出的断骨扶正,然后取了好些木板与布条来,缠缠绕绕的,给她做了胸腔的固定。

“这丫头,性子有些倔,不服输,是好事。”这话不知道同谁说的,大家都在听。这会儿分明六个人都在,洞内却静悄悄的,唯有烧柴声噼里啪啦,还有女人喝粥,男人饮酒的动静。

“我也不是想说,女娃和男娃有什么根本不同,你们年纪轻,喜欢比较属实正常。”酒兴言打上最后一个结,收了手,示意梁彦好可以把她放下后,继续道,“你们喜欢比较也没差,挺好的,上进。”

“可来自天涯海角的,大家凑在一块儿多不容易。有时候别刻意拿她当外人,或者另一类不能接触的人。说的就是你,小梁,不用时时刻刻把她看得那样紧,男人女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可以是你们的男女关系,也可以是兄弟姊妹。”

“关逸就一直拿她当亲妹看,我想赵野也没多大的差别。你这样迫使她不得不被孤立,只会要她更加的倔强,想尽各种法子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

“到头来,你得不偿失。”酒兴言叹了口气,伸手拿走了放在里面的那盏油灯,把他们扔在黑暗里。

他把容吉放倒,独坐在黑暗中默默地流眼泪,没说话,也没跟出去喝酒吃肉。

自己心里清楚跟被人当着面指责是两回事。赵野骂他,他还有脸皮说对方是嫉妒自己,还能为自己找千百个说服自己继续堕落下去的理由。可这回是长者开口了,要他不得不面对事实。

“酒大夫,梁公子今日已经帮了很多的忙了,他手上的伤到现在都还没给他处理。”章絮炖了一个半时辰才把肉汤炖好,她记得梁彦好不爱吃馕饼,这会儿还饿着肚子。

“丫头,别惯着他,有些话早就想跟他说了,要不是你跟赵野来,我还找不到机会。他本性不坏的,就是……孩子脾气。”酒兴言也要了一碗酒,然后盘腿坐着,望向洞外的雨帘。

赵野耳朵好使,听见抽噎的声音了,没接话,他真没猜到这家伙会掉眼泪,本来想跟一嘴,让他长长记性的,最后改口道,“给他端过去吧,多少让他吃点。”

还好章絮夜盲,看不见他的狼狈样。

“梁公子,别伤心了,没人笑话你。”她坐在芭蕉叶的外面,低头仔细地吹着那碗热腾腾的肉汤,为他吹凉。

他沉默,他这会儿没心情说话,跪坐在原处,耷拉个肩膀,垂着脑袋,感觉一滴一滴的眼泪从鼻尖掉落在自己的大腿上,湿了衣裳好大一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容吉和别的男人站在一块就会嫉妒得发狂。

可能是因为自己太没用了吧。

就是因为自己太没用。

第80章 当归一些公私分明的小事

晚上,他们都睡了。这时,雨已经停,外面虫鸣声隐隐约约又冒了出来,与洞内的众人的轻鼾声交相辉映。

关逸虽然有时候说话听起来婆婆妈妈的,可到了关键时候,是一句也不爱讲。我能想到的与他相关的描述,应该大多数都归属寂寞。这样热闹的生活,他其实有些不太习惯。这会儿大家歇下,把洞内的灯火一个一个都灭了,他就安静地坐在洞口,抱着那把陪了他几十年的断雪抬头看月亮。

月亮半圆不圆的,与半孤单半不孤单的他分毫不差。

他们本来说好,今日剑客守前半夜,赵野守后半夜。可不知为何,刚过一更天,糙汉便醒了,他将半盖在身上的喜被拿起来重新掖回娘子的肩头后,轻手轻脚从地上爬起来。

一路上最辛苦的肯定是他们两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从早到晚,没法休息。

“年青人就是身体好,这么折腾也不知道累。”关逸见他晃晃脑袋眼神便能再次清明起来,言语中满是羡慕,拍了拍身边位置,问,“想吃两口酒么?夜里洞外有风,暖身子。”

赵野其实不太饮酒,他没有山下人的这习惯,都是跟着别人。从前在营地里跟着弟兄喝,眼下跟着他们在一块儿,就跟他们喝,“随便吃几口。”说完走到剑客对面,面对着盘腿坐下。

男人没那么多的话要讲,不像女人们,能对着山花、野草絮絮叨叨地说上半个时辰。他们没事的时候都是相顾无言的,最多把所有的心里话藏进酒中。

这会儿也差不了多少。关逸仰头先干一口,伸手把酒囊递给他,他再跟着仰头往嘴里倒。

“彦好才睡下没多久,他断断续续的,一直在掉眼泪。”赵野突兀地开口,不知道这样的关心是否会伤害公子哥的自尊,但因为是第一回碰上身份尊贵的,对方突然软弱下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拿梁彦好怎么办。

关逸并不是处理这方面的好手,他闻言,苦笑了下,说,“她们女人自有办法,章娘子不会让他这么消沉下去的。”

话说回来,剑客转过头看了眼缩在喜被里恨不得把脑袋也一块儿藏进被子的章絮,问,“淋了一天的雨,也没机会用热水泡个澡,她身体还撑得住么?”

赵野点头,“比我预想得要好些,酒大夫也说还行,那小家伙挺乖的,等再过半个月就能彻底稳住这胎了。这段时日多谢各位照料。”

“好消息。再来两口。”关逸又递上酒囊,话语里是掩饰不了的欢喜。

怀孕生子并不是多么漫长的事情,赵野转回头借着微红的碳火打量她的容颜,想起睡之前酒兴言说的,下个月就要开始显怀,心里是克制不了的激动。

“我以前看过那么多母兽带崽儿,想着那不过是母鸡下蛋,没什么特别的,结果这两月知道自己要当父亲,真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端到她们娘俩面前。”这话没好意思当着章絮的面说,她脸皮薄,不爱听这些。

“正常。”关逸举起酒囊用手指了指他,评议道,“你当爹,我只等着吃它的满月宴。”

赵野与梁彦好不同,他完全不介意其他人对章絮好,只要不越界,他反倒希望娘子可以得到更多人的关爱。那是她最缺的东西。

“自然,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们。”

眼下不能再用生疏来形容他们了。他们逐渐被糅合成一个整体,或者说,毫无血亲关系的一家人。

“你从前在边关有没有学过能传递信号的手势。我方才琢磨了半宿,觉着我们之间也可以定一套出来,方便日后我们能与容吉沟通。”剑客抬头看他,开口问。

这才是今夜与他搭话的原因,他知道公子哥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赵野轻笑两声,他与关逸的想法不谋而合。起初还有些担忧,怕他们觉得麻烦。那是一套全新的语言系统,要学大家都得一块儿学。没想到剑客会主动提出来。

“有,比想象中多。上至每个营,下至一伍,大家或多或少都会用几个只有自己人认得的手势,毕竟战场人多,不同营地的混在一块儿又杂又乱,可以靠这个分出自

己人。”

“但若是要正常交流的话,就不只是两三个手势这样简单了,可能得用上几百数千个。实践起来会很麻烦。你打算天亮后跟他们这样说么?”赵野问。

“不。”他摇摇头,笑着看他,说,“我是在给队长提个建议,你要是也这样想,咱们就这么定。她们性格软,喜欢思前想后,咱们直接帮她们把这主意做了,省得推来推去的,麻烦。”

“也是。那就这么定。后头我来守夜,你赶紧进去躺会儿,我看你眼皮子都要打架了。”赵野笑他逞强。

索性关逸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也不怕被人说,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答,“我是老了,越来越不中用,这以后是你们这群小的的天下。”

——

章絮真的累坏了,这是她头一回没想起来要给大家伙儿做早餐,窝在被子里睡到了自然醒。

也没人来叫她。

等天亮了,梁彦好想使唤人的时候,赵野便直接带着公子哥出了山洞,不许他打扰娘子的清净。告诉他,渴了喝雨水,饿了就去啃树皮。

她甚至被赵野抱进了那些芭蕉叶的后面,不叫洞外的亮光刺激她。所以她的意识逐渐回来的时候,睁眼发觉周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夫君?”章絮还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洞穴里去,吓了吓,起身,果断往亮的地方探去。

酒大夫在热汤,昨夜剩下的,听见动静冲她摆了摆手,安慰道,“他们都出去了,留我们三个在这里好好休息。”

“几时了?外面怎的这样亮。”章絮吃冷,等到外面彻底不冷了才肯起,有些懒。也不清楚是赵野惯她还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她懒到这样硌人的地方,也能不管不顾地睡上七个时辰。

“今日睡得迟,这会儿都过午时了。”酒兴言照例,招手让她过去,给她号脉。

她也听话,把外衣系上就去他身边,老老实实把两只手都伸出来,给酒兴言摸脉。

“居然睡了这么久?要是给我娘知道,准得拿把扫帚来抽我。”有些话是漫不经心说出来的,她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说完便有些羞地捂上了嘴。

“你娘对你不好?是不是她在家欺负你,才要你不管不顾地往外面来。”酒兴言却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边把脉边问,“我夫人年青时也爱睡懒觉,常常是要到下午才能收拾出门。”

“没有。”她虽然不喜欢母亲,但也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说她的坏话,“小时候哪个没挨过打的。只是我爱记仇,被打了忘不掉。酒大夫的夫人是什么样子的么?还没听你说过。”

酒兴言摸完脉,坐在她身边跟讲故事一样慢慢道,“……她和你很像。我看到你就会想起她。”

“真的么?”章絮有些惊喜,她左手拿了只碗在铁甗里舀了两勺汤,好奇道,“我娘说我这性子太古怪了,没人要。倘若酒夫人跟我一样,那可太好了,说明我娘威胁我的话都是错的,我们这样的姑娘也有人喜欢。”

酒兴言还怕说了她不高兴,谁知道她一点儿不往那方面想,“真的。你们两个都是极好的。”

她听不得别人夸,一夸就脸红。于是赶紧端着个碗往肚子里填食。她吃起来很香,有孕后胃口一旦好起来,看到树皮都愿意张嘴去啃。

“他们走之前有说我们要在待几天么?我看外面雨都停了。”章絮吃饭的间隙想起来过问。

“不用他们觉得,他们知道什么。那几个男人有的是力气,整日就喜欢折腾,嘴上说着心疼你,凡事有了好歹还不是要你忍着。别管他们,累了就好好休息。”酒兴言始终站章絮这边的,她有一点不妥,就要把赵野抓出来说一顿。

她听了,发笑,呵呵的,说,“酒大夫特别像我的祖父。他在世的时候也爱说我爹的不是,说他没本事,说他喜欢当缩头乌龟,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他还在的时候,家里过得可好了,顿顿有肉吃,他不在后,大家就得学着饿肚子。我怕我给饿坏了,胃不舒服养不上孩子……这些天老担心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

“别说那种话,快呸几句。它好着呢,是来给你报恩的。”酒兴言想起昨日上山给她额外挖来的几棵当归,连忙从背篓里找出来,补充道,“之前的当归散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晚点再去把其他的佐药挖回来,给你做新的。”

女人放了碗,有些过不去,心想这一路上吃了多少不要钱的药丸子。

“我就不继续吃了吧,农家出来的没这么珍贵。再说如今胎都坐稳了,我和夫君多注意些就好,不劳酒大夫操心。”她也不想着身边有个医工能随便用这件事,满脸的不好意思,抱着碗就要躲,“他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昨夜商量过了,日后若是没什么危急性命的事情都不来麻烦您。”

“……不麻烦。”酒兴言还没把话说完,就看见她捡起地上那堆已经用过但是没人想起来要洗干净的碗往外走了。

“姐姐还麻烦您看顾着,我若是碰上了他们,肯定要他们回来。”脸上挂着的也是明媚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