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高皇帝远的,你管这些做什么?那姓董的可不是什么好鸟,不抓两位公主玩玩就算给天家面子了。”通良说到这里就痛快地往肚子里灌酒,仿佛发了气似的。
这些年被皇帝忽视的怨气,在这几句口舌中终于有了去处。
第96章 返回我得回洛阳看看我的母亲
梁彦好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值得眼前人接连往肚子里灌半坛子酒。他僵硬着身子坐在原处,动弹不得,右手抓着那只酒杯,看着那只孤零零的杯子。
关逸就坐在他对面,直挺挺的。也不完全是,颇为放松地在矮凳上架起了一只脚,沉默着,跟着他们一块儿吃酒。
剑客喝酒不像他们这样,要碰杯,要敬酒,要说诸多敬酒词。他更爱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酒坛,另一只抓着酒杯,等嘴里的余韵消退了,才再给自己倒半杯。
‘董卓入关。’
这四个字同样刺激着他。
他对凉州的陌生一如朝廷对凉州的陌生,若不是董卓之前被朝廷派去并州当刺史,他也许这辈子都不知道这号人物。
眼下看来,他们倒是处在相同的境地里了。同样寂寥,同样无助。
“这有什么好笑的?天下大乱你们就开心了。”关逸忽然张口,叫停了桌上因为获得至宝兴奋不已的另两人,转头看向公子哥。
这一眼,就看见他骤然黯淡的神色,眼黑都失去了光彩;看见他翕张的嘴唇,可能想把它揉成难过的形状,但忍住了因为不想丢脸;看见他轻轻皱起来又慢慢展开的鼻子。
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箸,不吃了,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出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落寞、忧虑、焦急。分明只是道听途说的、不一定准确的消息,都能让他如此忧心……
“具体是不是这么个情况,我们还得仔细查证一番,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散布谣言。”剑客说完,把青玉拿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半威胁半质疑地说,“但我们公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们只是做买卖的商贾,没那个本事造反,要做你们去做,休想拉我们入水。”
通良哪知道他们油盐不进,明摆着前路后路都是一个死,还要往前。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饭我们是吃不成了?”寨主也放下了手中的箸,没耐心地看着梁彦好,要从他嘴里逼问出一个结果来。
但他这会儿已经没功夫再管眼下的事情了,微红着眼睛站起来,扶着桌边说,“把汗血宝马借给我吧,我……我想回一趟洛阳,去找母亲。”
公子哥像是眨眼间就做好了决定一般,对当下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了,什么要送去西域的宝物,什么带着这一帮子的人往西北走……听起来都没有母亲的安危更要紧。
所以他也不顾在场有外人在,兀自与关逸说,“我不会去太久,也不会把你们都丢在这里,只我一个人,快去快回。几日前他已经教会我怎么骑马,若我往返途中只在驿站歇息的话,来回不要数日,你们就安心地在这里等我。”
口吻之坚定,好似话一说完就要上马返程。
——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赵野才出门,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与无事的几个农汉闲聊起,想打探打探他们的情况,就看见关逸他们骤然折返。
“怎么了?”他被公子哥的模样吓到,以为他这种老手也能被人欺负,赶忙撇下新交的朋友,跟着起身,迎上去,担忧地问。
“先回屋,回屋跟你们说。”
梁彦好对这件事异常坚定,哪怕关逸出门就跟他说,这时候折返也是于事无补。他手上没兵没权,回去除了看着家人掉眼泪,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
他被剑客伤到了 ,他没想过这世上竟然有人可以像他一样冷漠无情,突然怒了,愤怒地与关逸强调,“……那是我的母亲,就算我救不了她,我身为儿子也该回去一趟。人要是还活着就得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人万一不在了……我是这个队伍的话事人,我说我要回去我就一定要回去,谁也别想劝动我。”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梁彦好回屋也是这么跟他们仨说的。不光只是嘴上说,他还把走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答应先给他们一个箱子的钱财,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他们保证我,这段时间不会欺负你们,你们就住在这里,正好天也凉了。该养伤的养伤,该养胎的养胎……”他有些语无伦次,甚至想不起来要给容吉做转述,只自顾自的自言自语。
赵野不关心这些,他跟在公子哥身后,问,“就你一个人回去?你知道洛阳在什么方向,要走哪一条官道么?你这一路上都在马车里睡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认路,让关逸跟着你一块儿回去吧,他还能保护你。”
他果断摇头,他想起来这里还少了位女人,若是晚些要把她也接来的话,赵野一个人分身乏术,“我多带些钱在身上。大不了走到哪里问到哪里,只要钱给的够多,肯定有人愿意给我指路的。”
这话过于天真,给赵野逗笑了,他把梁彦好收拾的那个小包袱随手往边上一扔,解释道,“你有几条命啊,够你这样挥霍的。要我是你,我一钱都不会多拿,甚至不穿看起来就张扬的衣裳。”
关逸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要跟着公子哥一块儿走听起来太荒唐,可他不能让梁彦好出事,只得小声给赵野解释,“方才说错话了,他生我气呢,不要我跟着……”
赵野明白了状况,伸手摁住了关逸的胳膊,让他放心,接着开口劝,“你总要完完整整地回去见夫人,关逸武功高,肯定是我们这里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们呢?他们就是要明抢,我们走了,容吉她们怎么办?”
糙汉也不知道日后的情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道,“你不是给了他们一箱子宝贝,肯定够他们活一阵子了。”
“你要真的不让我们掉入危险之中,走的时候就把箱子的钥匙带上,这个事儿和他们明说,说得难听些,把我们留在这里当人质都成,你别担心我们,我们有手有脚还怕那些人做什么。”
“反正钥匙你带走了,咱们谁都别想打开,也省得我费心费力去想财宝的事儿,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肯定看不住……”赵野边说,边给容吉解释当下的状况,“他们那边也有我认识的人,实在不行,我就假装加入他们,干脆在他们那边拿个长脸的地位,队长、小首领之类的。”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敢任意妄为了,我就跟他们说容吉是我亲妹,谁敢动她我就杀了谁。”
这是下策,赵野原本没想过要与他们厮混的,因为一旦入局就很难脱身,不利于他们之后继续上路。可眼下要安全地在此处长待,唯有此法可解。
梁彦好唯一听得进去他说的话,停下了匆忙的手脚,双眼愣愣地盯着五铢钱、钱票、金子、各式各样能拿来收买人的物件,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无比华贵的衣裳,问,“可我没有粗布做的衣裳……”
赵野听闻,出言将他稳住,帮他出谋划策,“你再在这里留三日,衣裳我去让娘子给你改两套出来。总要给我们一段时间确认消息的真实性,总要准备上好马,总要让马儿吃饱喝足了才能带着你赶路。骑马不如坐车,没日没夜的,你不好好睡几觉走到半路就得生病,你总不能拖着病体去见夫人,岂不是要她更担心……彦好,你听我的,这样绝对比你现在就出发要快。”
“就三日,我保证不留你。”
这些话要梁彦好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他方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都没办法冷静地说完一句话。
“你怎么这么相信我?”公子哥看着屋子里的这一伙人,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无条件支持自己这样冒险的决定,“你们怎么这样相信我?不怕我回去之后再不来了么?不怕我就此丢下你们。”
说完他又去看呼衍容吉。
这个女人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对院子里住了谁是一无所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他们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更不知道梁彦好此行离开都不一定能安安稳稳地回来。还能在那个角落里安稳地坐住。
“野哥,你帮我翻吧,这些话得用胡语跟她说。”公子哥站在那里,没法坐下。
“好,你说。”急,这回就跟我们一块儿走,我问问看昔日好友有没有能帮我把你送过去的……我们去西域的路可能会被我耽误很久。”
女人边听边点头,也是在听懂了要他坐卧不安的缘由后才能出言安慰他,“БияаразYйлгYй,эзээчбаруунбYсрYAYявжболно。ТэрзалууиймчэрYэгYй,бичθθθгθθаваугацааибайна。ЧибуцажирэээсанажлбайвалбичамайгYссэнэмжээгээрчиньYлээболно。”(我不着急,西域什么时候去都可以。那家伙不会这么早死,我也不会这么早死,想报仇还有很长的时间。只要你记得回来,多久我都等你。)
“ХэрэвбиээжийгчиньЛуоянддаинарвалчинадаймэндчилжчадаууТYYнийгэрYYлсаруулурудааннасалж,чамайгсайналамжлаадньусалнагэжнайдажбайна。”(若是到了洛阳再见到你的母亲,可以帮我代为问好么?我希望她健康长寿,我也会帮她照顾好你。)
第97章 别离(梁容)他说等人不是个好习惯(……
三日,转瞬即逝。她都不太记得这几日是如何过的,一切看起来都匆忙。
他一早就会出去,说要练马。
这回不再是简单的坐上去被人拉着走一圈。彻底没人管了。赵野说,如果他还是学不会驯服烈马,就得要关逸带着走。他没再撒泼打滚与之斗嘴,狠
下心来,说练就练,一点儿不含糊,又怕她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所以把她带出门,许她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看。
呼衍容吉没见过他骑马的样子,至少没看见过他那么娴熟地扬起马鞭又伸手拉紧缰绳的模样。
见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很帅,十足的安全感。
又有一片落叶滑到脚边的时候,她用脚踩了踩,想起昨日他说,他要回家看望母亲。
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就像离群的狼,和赵野差不多,出了门之后鲜少回家的,要四处征战,要扩大领土,要带着部族迁移。闯不出明堂的小家能聚在一块儿,有头有脸的几年都难再相遇。
兄长离世时,已有十二年未归家了,出嫁前她还一直听母亲念叨着。
所以昨日他说,他要回家看望母亲时,她心里很是动容。
他和别人不一样。
说出来不怕给人笑话,前些时日无聊时,她真的幻想过,若是他会有孩子,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她的钦和定自落地起就不给自己养了。也许须卜猾勤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防备她,以至于她后来病好些,偷溜出来回去看看他们时,擦肩而过,他们也认不出自己了。
他的母亲应该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子,不然怎么能有他这样漂亮的儿子。
呼衍容吉温婉地笑,弯下身子把地上的落叶捡起来用手指擦擦干净,夹进绑在胸骨上的木板里,想着要把它带回去。草原没有这么宽广的叶子,也不会再有这么善良的男人了。
练完马,两人便得去整理他带的那十二口大箱子。
箱子里面只有八箱放了宝贝,另外四箱是买的粮食。
梁彦好带着她翻找财物时,将锁有粮食的那些钥匙交给了她,并叮嘱,‘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遵守约定。若是我往返途中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没能按时回来,他们把你们也抓进村子里要你们也跟着忍饥挨饿,你就把这几把钥匙给赵野,让他拿出来用。’
‘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用太过在意,给了他们就给他们,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安活下来。’
她抓着绑在一块儿的钥匙串,跟在他身边,低头瞧见箱子里金光灿灿的宝物。它们都被分门别类的用各色匣子装好,安静地躺在破旧的木屋里。
‘她不在,我找不到人问。’女人不张嘴,一点点把自己的心思比划给他看,“你们汉人的女儿会等自己的男人回来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
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说心里话,怕他们想多。
他翻捡物件的手顿了顿,合上箱盖,若有所思地答,‘我们没成亲,你不想等也是可以的。’
‘我已经和你说了,我喜欢你。’女人的心意呼之欲出。
‘我知道。’这是他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给她的,‘但是我们没成亲,你可以不用等。’
梁彦好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那样,不再耍孩子脾气。
‘我跟野哥说了,我走的这段时间他只看着你,不让他们害你,杀了你。至于你去不去找其他男人……我叫他们别在意。是我没本事,没办法带你走,也没办法留下来保护你。’
‘听说你们草原上皆是如此,一个男人走了就得去找下一个。’公子哥转头去看门外面的男人,看他们有一眼没一眼地往里面看,看她,有种深深地无力感,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下去,‘酒大夫会把你治好,其他的决定权在你。’
这话说完,她才终于对洛阳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实感。那肯定是很严重的事情,不然不会要他说出这种话。
她低下头,把自己脖子上还剩下的一根不值钱的项链取下来放进他的掌心,继续问,‘你们汉人嫁娶需要母亲同意么?是不是没有你母亲的允许,我就不能当你的女人。’
梁彦好低头看着掌心里绳头已经发黑的饰品,又笑又闷地答,‘我几月前出门时,她把这个权力下放到我手里了,不用她点头也可以……之前和你说的,你就当玩笑话,离了皇权我什么都不是。’
江山易主并不是一两句话的简单事,越是身处权力中心,就越是逃不掉被反噬的命运。
女人全身上下只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死死地盯着他看。想抱他,抬不起手,想吻他,他察觉到了就往后退。
‘如果是章絮呢?如果是她遇到了这种情况,会等么?’呼衍容吉不依不饶。
他不回答,明眼人都知道女人想要他说什么,所以他不回答这个问题,只轻飘飘地回应,‘我们有句话,叫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这棵树自小就生歪了,靠不住。’
还能有什么可以做的,夜晚,外面男人们依旧吵吵闹闹。
他用过饭就上床休息了,说是明日一早就走,趁着天没亮。
她不舍的,她孤注一掷的感情全都投射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嘴上说的好听,身体没一处愿意。
女人解下戴在头上的面巾,枯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看到外面吹牛的男人们都累得进屋歇息,看到四肢冰冷发木,看到眼皮子合上、脑袋耷拉地往一边坠,突然地闪了脖子,看到他算准时间准备动身出发,才对上他的视线。
‘你怎么不睡?’梁彦好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发觉手脚冰凉,边从床上爬起来的同时,边把被子拿起来往她身上裹。
真的手忙脚乱,她刚抬起头要和他说几句话,男人就拿起了这几日收拾好的包袱出门欲走。
“梁彦好!”她举起被子蒙住头,跟着他一块儿出了屋子。
关逸已经在门外等他了,身旁站着两匹高头大马,吐纳着冷丝丝的白气。
“回去吧。”他没让任何人来送。赵野还在章絮那边,酒兴言鼾声正浓,甚至不和她说出发的具体时间,就是为了悄无声息的离开。
谁知道她这么倔,非要等那个答复。
呼衍容吉都不用听懂也知道他在说什么,猛地摇头,小跑两步跟上,伸手拉住他的上臂,看样子是要送他出寨。
关逸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上了马就往前奔去,到下一个路口等他。
而他呢,他穿着自两人见面以来最朴素的褐衣,叹了一口气,干脆伸手把她的脸护进怀里,领着她一步步出了山寨,不给寨门口守卫的看出破绽。
他的故作冷漠落了空,呼衍容吉不只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玩玩而已。
“我也真是够贱的,那时候想你不够在意我而心痛,这会儿又因为你太在意我而心痛……”他自言自语,没辙了似的,伸手把她脖子上那根不值钱的坠子取下来,又把自己脖子上戴着的母亲给的平安扣解下来交给她,“让它代你跟我回去一趟吧,若是母亲问起来,我就给她看这个。”
那东西真不值钱,是她过去两年实在想家,凭着记忆编出来的项链,也因为找不到玛瑙和红石,从水边随手捡了几颗鹅卵石来充数。
她看着梁彦好把这东西挂在身上,双眼一红就扑进了他怀里,结结巴巴地把从赵野嘴里学来的汉话念给他听,“我……我在这里等你。”
这诚意够足了吧。
他听了差点没哭出来。
关键时刻把他们丢下来与上了战场当逃兵没什么差别,不仗义得很。这时候又说背信弃义的话,更是惹人讨厌。
“我不跟你说假话。我没娶你,你没必要像章娘子那样等,能回来我就早点回来,不能回来我也会差人送信。你只管以你的事情为主,剩下的,咱们看天命。”
他抬头看了眼天,这会儿开始亮了,不能再拖延。
只好把她脸上的被子推开,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几下,再言,“走吧,回去吧,天冷,去睡一会儿,别想我。”
而后离开她,翻身上马,扬起马鞭,不留恋地调转马头往山谷外面跑去了。
马蹄声阵阵,在前头几个山头之间回响,空落落的山寨门口,只留她一个人。
第98章 狂徒不给这些人点颜色看看(二更)……
等她在路边站累了也看累了,知道他是不会再回头。等她胸骨开始隐隐作痛,冷风吹得浑身上下都难受。等她裹好被子蒙住脸准备往回走时,一转身,抬眼看见三五个成群往她这边来的农汉,来者不善,像是知道她男人要走刻意来堵她似的,吓得她忙躲开眼,往后退。
寨子里没个女人,呼衍容吉突然冒出来,很是稀罕。
“你叫什么名字?都住进来五六天了,怎么没一个弟兄问出来。”
为首的瞧见她闪躲的眼睛,像看见落单的野兔那样,高兴坏了,没忍住在左大腿上搔了搔痒,招招手就要几人散开,想把她团团围住。
呼衍容吉走不快,她一走快了,伤口就会牵扯得疼,所以没走两步就给他们追上了。
羊入狼群的下场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此前的担心不无道理。而女人离了梁彦好,是听不懂一点儿汉话,不知道他们嘴里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除了抱着脑袋把自己藏起来,做不了任何回应。
“她怎么不回话?是不是耳朵听不见,聋的。”围着她的男人们窃窃私语,几双眼睛能把她看穿。
“聋的还不好。我听他们说,聋了的多半也是哑巴,不会开口说话的,咱们到时候耍起来,她喊不出。”这些人正大光明地意。淫她,摆明了要在她身上找安慰。
他们这些人,要么讨不上老婆,要么没了老婆,单了好一段时间。这里又天高皇帝远的,除了附近几个村子,根本找不到女人。
所以找她最是划算。
“她男人刚走,就半个时辰前。那家伙也是个傻的,自己走了把女人丢下来,忘恩负义,便宜我们这些人。”有些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摩拳擦掌,要么往里挤,在她身上蹭,要么直接上手,要给她拿掉套在头上的棉被。
“不会是个丑的吧,能把人吓痿那种,这会儿上了她不得做噩梦。”胆子小年纪轻的还有些担忧。
第一回做坏事,怕遭报应。
闻言,为首的抬手打了下那个人的脑袋,没好气道,“瞧你那怂样儿,女人在你面前都使不出劲儿来。”
“赶紧的,趁他们出来之前,把她带林子里去,还能独享。”说完他们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不容拒绝的领着她往山林里走。
她的右手抬不起来,被他们一拽,疼得掉了好些眼泪。
说起来唏嘘,她不敢不跟,不然这手就要废了。
正是山穷水尽之地,她听见了酒兴言的声音。别看他已过古稀,腿脚却都还便利,能跑能跳,满头乌发。“你们这些个要死的东西,欺负人还欺负到我老头身上来了!”
他睡醒后去女人的房间看,没看见人,心道不妙,拿上防身用的药囊就出门找她来了。还好来得及时,他们还站在路中央,不然等一伙人真进了小树林,这事儿就回天乏术了。
为首的听见声,回头一瞧,看见那个瘦弱的老头儿,满眼的不屑,说话也是顶不尊重人的,“你个死老头儿,管这事儿做什么。我们就是看娘子寂寞,想和娘子玩一玩,她也是同意的,不信你问。她要是说一句她不愿意,我呀,就把这人还给你。”
这话也忒强盗了些,明知道呼衍容吉没办法开口说话。
“那是我家女儿,去他妈的狗东西,真是一群有娘生没娘养的。”酒兴言头一回这样气愤,干脆弯下身从路边捡了块石头拿起来砸他们,要把他们打退。
可那石头,小得可怜,就像他们在这些人眼中的模样,弱小的,脆弱不堪的,形同蚂蚁,捏起来轻轻一碾,就能被他们碾死。
几人听见他的话,顿时笑得开怀,像是许久没有听到这么不自量力的言语,捧腹大笑,还要用手指着他,“赶紧把这老头弄开,别耽误事儿。好不容易发泄一回,多扫兴。”
她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抑扬顿挫的汉话这会儿在她耳朵里跟咒语似的,听得她脑子嗡嗡响。
酒兴言虽然老,可不是一无是处的,他是医者,医者能竭心尽力地救人,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杀人。
他从药囊里取出几根淬了毒的针,捏在手心里,只等这些人走过来,只等他们看轻自己,好在不经意间把毒针刺进他们的肌肤里。
“啊!什么东西。”刚用手碰到他,准备把他拖走的那个男人忽然大叫一声,猛地把手松开,往后退了好几步,进而低头定睛一看,那根发黑的针几乎把他的手臂扎穿。
晚来的还没注意到这些,以为前头的碰上了蒺藜,正想怪他们大惊小怪的,谁知道一个没注意,也给酒兴言扎了两针。
普通人用毒针,扎不到地方,经常是刺进去了,根本发挥不了它的作用。可他要用,就会对准人身上的几条大的血脉去,只要准了,不消片刻,鲜血就会裹挟着毒物往心脏的方向去,不出三句话的功夫,他们就会感觉到从伤口处往外蔓延的剧痛,亲眼看见被毒物烧黑烧烂的伤口。
靠近的几人皆呜啊大叫。有些果敢的,把银针拔了,顿时血流如注,喷射而出,用手摁都摁不住;胆子小的则被吓了个脸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看着伤口痛叫。
不过片刻,除了头目以外的其他人都中了毒针,或坐或跪,或躺或卧,四散一地。
“你用了什么东西?”为首的还拽着呼衍容吉的手,没放,但他看出来酒兴言也是个狠角色,所以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指着他问,“你这老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居然想着害我。”
酒兴言没有好脸色给他。眼下只有一人,好对付得很,只要扣下赵野给的弩箭便可。
“把我的丫头还回来。我不管你想找哪个女人发泄,其他的只要愿意给你,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就她不行。”他面对四五个壮汉,丝毫不慌,完全不在意这一回要惹多大的麻烦。
但他心里清楚,这规矩要立,第一回就得立起来,立得严苛,立得骇人,要他们闻风丧胆,彻底断了这条龌龊的心思。
那人没忍住,听完后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老家伙多管闲事,不信这个邪。感觉都来了,哪有说停就停的。于是趁他低头调整弩箭的紧要关头,弯下身子把女人扛起,接着几个大步扭钻进树林里,再一看,没了影。
“畜生!真是畜生。”酒兴言见状,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匆忙把赵野留下的响箭放了后,对着他离去的方向骂道,“**二两肉真是要了你们的命了。”
——
呼衍容吉彻夜未眠,这会儿也累也饿也晕。他跑得又快,时常让那些横出来的树枝划到她的身体。
原本她就没想过逃,也许是当了太久的鱼肉,遇到这种情况就会被吓住,吓得忘记跑忘记喊。还是酒兴言的到来提醒她,鱼肉也是可以反抗的。
“……梁彦好。”她倒挂在那人肩上,小声地呼唤心爱之人的名姓,喊完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若说方才不敢反抗,是还顾虑着此举会惹祸上身,要给他们添更多麻烦。现在则是完全的不管不顾了。
她得活下来,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呼衍容吉抹了一把眼泪,松开手环抱住了他腰,防止自己滑落。接着将匕首拔出来,对准男人正在奔跑着不断发力的左脚,伸出手用力一割,把他左脚脚跟处因发力而突出的脚筋割断。
“操!”他还没感觉到疼痛,左脚就动不了了,带着她应声倒地,正好给她当了肉垫,缓冲给胸骨的冲击。
但是既要松开被子伤人,少不了会被他看清面貌。男子趴在地上抓住了她的腿,不让她这么简单地跑掉,结果一抬头,望见她带有浓烈异族特色的面貌。
高鼻梁、深眼窝、长卷发、浓黑笔直的剑眉、浅色的瞳仁。
“匈奴人?”男子走不动也不会让她跑了的,抓住她的胳膊就是往身下压,要掰过她的脸再度看清她的面貌,“哈哈,他妈的居然是匈奴人,那老不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保一个外族人。”
“别说老子今天上了你,就是干完把你杀了,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她的脸被男人的大掌死死捏住动弹不得,原本挂在他肩上
的双腿正好给他压住了,也抽不出来,这会儿除了杀了他,她想不出更好的能自保的办法。
但这男人被割了脚筋以后反应过来,她身上也许还有更多的利器。于是先腾出一只手,把她双手腕给捏死了,再在她身上摸索,找其他的利器。
果不其然,男人在她身上先后摸出十几样不同的短刀、短箭。每摸出一样,他就更加肯定自己的行为是能用来报家国雪恨的好举动。
“他妈的,运气真好啊,废了条腿换一件大功劳,今晚不得给我摆酒开宴。”他为到手的荣誉兴奋不已,这一想法更加催生他的兽。欲,“还不知道匈奴女人是个什么滋味,兄弟我今天真是赚大发了。”
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没说话,也没抵抗。因为方才一片混乱中,她偷藏了一枚刀片在自己的嘴里,只要他敢凑过来亲自己,她就能把对方的舌头割下来。
没有感情的、强迫兴致的情事不亚于两只野兽的搏斗。
要么公的把母的咬死,要么无情的反过来。
这男人怕她不从,从刚才的那堆暗器里捡了个锋利的抵在她的脖子上,威胁的意思呼之欲出,这回不用听懂她也看明白了这男人想做什么。
正是焦灼之时,他的手已经沿着裙摆往里探了,忽然听闻一声箭响,从他身后的林子里射出一支快速飞行的弩箭,从他的心口穿进穿出,稳稳钉在他面前的那棵大树上。
这人没来得及说上任何一句话就死了,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倒在她身旁,鲜血流了一地。
及时赶来的是赵野,他累得气喘吁吁,当下就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生怕耽误了事儿,有负梁彦好的嘱托。
(以下对话为胡语。)
“……我赶上了么?”他不确定不该发生的有没有发生,但从远处粗略看来,她确实衣衫不整。
呼衍容吉没想过他能赶得回来,都做好了和此人缠斗致死的打算了,“嗯,赶上了,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磕碰了几下,屁股椎撞着疼。”
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让他松了好大一口气。
赵野快步上前,把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翻开,又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老酒吓坏了,生怕你出事。”
这个由一群陌生人构建起来的小家里已经有了辈分与角色的差异。酒兴言给他们当长辈,她给这些男人当姊妹。
“出不了事,我能拉着他一块儿死。”以前的呼衍容吉不在这种事情纠结,跟谁睡没差,能利用上的都不坏,但如今跟着梁彦好学坏了,变得格外挑剔,“宁死不屈,你听过这句话么?是你们大汉的一句谚语。”
“没听过,别给我整这些听不懂的。”赵野一听见这种话就要皱眉,“只有我娘子说的我才爱听。”
哈哈。
本来送别梁彦好的难过在这一刻冰消瓦解,她越过赵野的肩头,看向那个死在密林里的男人,担心地问,“杀了他会很麻烦么?”
“麻烦个屁。”赵野真没想到小梁前脚走,后脚这些人就敢扑上来,真是疯了,一群狂徒,“你等着,今天不把这些人干趴下,老子不姓赵。”
第99章 下毒奎宁加砒霜,这下总要招了吧……
若是撇开梁彦好不看的话,赵野也不失为一个好男人,这么远的山路日日来回跑,是个人都受不了。
“怎么找来的?”呼衍容吉靠在他的怀里,想缓解焦灼的氛围,于是随口问了两句,希望能替他消消火气,“也是靠鼻子闻来的么?有时候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怎么生得同獒犬一般。”
“嗯,这也怪我,对你的气味不是很熟,来的时候稍微花了些功夫。”赵野与她不是朝夕相处的,也不常近身,要趴在地上仔细良久,才能从那堆乱七八糟来自男人身上的臭味里找出属于她的那缕青烟。
“哈哈,我们那里的女人可不会和狗成亲。”女人开他玩笑,又赞赏似的感慨,“你厉害的,到哪里都死不了。”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赵野低头看了她一眼,撇撇嘴,回,“你说的都是什么,我活着又不是为了不死。”
两人快步下了山,沿着来时的路,又去把遗落在山间的棉被拾起来,遮住她的脸。
那时大汉还未种上棉花,这被子一摸就知道是用西域那边送过来的长绒棉做的,暖和得很,比章絮盖的三床加一块儿还要厚实。
是梁彦好留给她的,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她摸着这床被子就会想起家。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已故的兄长。听絮儿说,你年纪不大,只比彦好大上两三岁……我兄长的鼻子也很灵……也许是他太狗了,不招人喜欢,所以那个女人才会杀了他,拿他的头颅保命。”这也是呼衍容吉没那么喜欢他又没办法讨厌他的原因,太纯粹的人就会像她的兄长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原本这辈子都不会背叛的人背叛了。
可他跟章絮完全不同,他对呼衍容吉的过往不感兴趣,听完只应,“她和你说的是‘赵野’的年龄,并不是我的。”他笑着答,“我是孤儿,母狼养大的,说我是狗,也没差。”
女人听了,懂又不懂的,彻底闭上了嘴。
——
回到进山的地方,他们隔着七八棵树就能一眼看清站在路中间破口大骂的酒兴言,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破天荒,他不再似往常一般淡定,反像只陀螺,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他们看到了他,他自然也看到了他们。
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老者脸上又是笑又是哭的。
上一回章絮被人掳走心里还没这么急,想着他们人多,这群人里肯定有能想把人救出来的,可这回该走的都走了,一个接着一个,先是章絮,再是梁彦好与关逸,赵野又不知归期,眼看着留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人也被人抢走了,他胸口忽然就难受得喘不上来,好像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下次要去哪里前能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酒兴言不知道自己是该责骂还是该安慰,握紧拳头在掌心狠砸了两下,上前朝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光看那副模样就能猜到老者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她转回头去看赵野。赵野苦笑一下,不做转述。
“没有下回了,哪儿能天天折磨您老的心脏。今儿个就把他们全都收拾了。”男人皮笑肉不笑,这样回应。
话说得没错,可酒兴言心里不畅快,红了眼睛就往边上瞅了瞅,等心绪稍微稳定些才骂道,“你们这几个,嘴上说的好听,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离别不是长者能接受的事情。
上了年纪的心里大概都会这么想,可以是他先离开,不能是其他人。也许十天半个月不见对他们这些小情侣来说,不过是暂别,但于酒兴言,有时候就是再无相遇了。
“彦好那张嘴不能信,我说的你还不能信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赵野把呼衍容吉放下来,又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道,“我这就去收拾他们。”
“……你回来,你知道怎么收拾他们么?你就横。”酒兴言看他真打算一个人去找他们讨公道,“鲁莽”二字都在嗓子眼儿了,愣是把他叫住。
“先看看伤势再说,人最要紧。”医者看着她胸骨外侧缠绕的各种各样的布条,有些木板已经开始移位了,心想,一点擦伤破损都还好说,怕的就是胸口有大的骨裂刺伤,便赶忙走上前,把带子都解下来,一根一根地顺着往下摸。
摸到最下面的肋骨边缘时,怒喘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安定了心,又指着呼衍容吉的腿侧过脸问,“没出其他的事儿吧。”
“没。”他果断接上,又点头重申,“没呢!她厉害着呢,您该相信她的本事。”
“哼。”医者冷哼一声,回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让女人自保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被斥责实乃意料之中。他不像梁彦好,他没那么多面儿,别人训斥他,他照单全收,也不计较,低了头,凝了神,把话又扯回原处,“既然她没事,我送你们回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肯定把事跟他们说明白,以绝后患。”
酒兴言长舒一口气,用脚踢了踢还躺在地上的那几个,口吻听起来能算称赞,“你这人,还知道找我商量,可教,说说看吧,是怎么打算的。”
赵野跟着他的目光去看,看见那些人手臂上的黑点和骤然发白的面色,认真
道,“先发制人,把这些人绑回去,问寨主讨个说法。”
医者失笑,觉得他天真,不答反问,“若是对方仗着人多势众,不给我们说法呢?眼下没凭没据的,你想怎么讨说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我们伤他们更多……”
若是大家都讲道理,这世上就没那么多不讲理的事情了。
“他们不给说法,我就不要说法。打,说不服就打服。只要我不打死他们,他们也别想来找我讨说法。”赵野不懂他们嘴上说的那些,私以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是最有用的。
听起来很有用,但那只是听起来。
诚然酒兴言觉得此法最解气,可他不傻,后患又是无穷无尽。男人之间的纠葛绝对不是你一拳我一拳就能终结的,不死不休。所以医者又问,“你要怎么打,在哪里打。你只有一个,他们却有数百。你觉得你做什么才能断了他们龌龊的心思。”
人与人的事情,他还真不明白,只会最直率纯真的,坦言,“与他们明说。要把我们的底线亮出来,越界者,死。”
很少在他嘴里听到死这个字,明明才和章絮说过,他不愿杀人,谁知道这会儿被逼出来,“我会拉着他们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一决高下,将他们所做的罪状公之于众,以儆效尤。”
酒兴言听了,一肚子的气都消散了,指着呼衍容吉就说,“你把你刚才说的话给她转述一遍,看看她怎么说。要是丫头也觉得你这法子好,那你就去做。”
谁知道他是真听不懂一点弯弯绕绕的,扭头就把这话明明白白给呼衍容吉说了一遍。
她一听就摇头,摇得厉害,要他别这样做。
“Энэньэднийгуурлуулаболно。”(这会激怒他们的。)
许是他从前在军营里便是这样直来直往的,又或者是咽不下这口气,赵野觉得没有什么法子能比直接教训一顿来得更有作用,所以不改口,坚持道,“我忍不下去。”
“谁让你忍了。你那天分明和小梁说得挺好,怎么今日就昏了脑袋。去搅乱他们,去给他们当老大,怎么做都比给他们当敌人来得轻松。”酒兴言给他指了条路,“他们这种临时组起来的寨子,都是草台班子,不成气候。想要瓦解他们不难的,你去试试。”
他说完,忽然记起躺在地上的那伙人,心生一计,不由得抬高了声音,问道,“有还醒着么?或许能留你们一命。”
此话一出,哪怕是当中因中毒不适快要昏厥过去的,也从地上振作起来看向他们,支支吾吾地点头,又断断续续地回应,“醒着,醒着呢……”
他们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也不大能听清酒兴言和赵野此前都在说些什么,这一刻肯定没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酒兴言蹲下身子,抓起他们的伤口认真看了看,又去给他们把脉,确认这些人都还有救后,威胁道,“你们认他当老大,我就给你们解毒。”
赵野一听,顿时反应过来他在盘算什么,真没想到医者能借着这个事把这些人拿捏住。
“你们前老大在山上,等你们身体好了,想去给他收尸就去,他肯定能帮你们把人找回来。这是你们的选择,我不管,但我们住在这个山寨里的一天,你们就得给他当小弟。否则他会把你们揍得找不到北。”酒兴言说话一点儿不客气,边说边用手捏住他们的伤处,继续道,“你们也不用担心别人会欺负你们,他肯定能让你们在寨子里横着走。”
这话听起来比赵野此前设想的法子还要不切实际,换个人来肯定谈不成这买卖。
可不等赵野质疑,对方为什么要答应这种条件时,医者干脆把原委都给他们说明白,“你们所中的毒里面,用了点奎宁和砒霜,前者麻痹身体,后者灼烧伤口,若是没人给你们解毒,这破口长不好,且不要多久就会双目失明。”
“我可以救你们。我可以救你们。你我原本无冤无仇。”
那伤口发黑的地方,真如他所说的,又疼又热,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血。而他们呢,也许没听过奎宁这位药,但肯定都知道砒霜。这东西剂量稍微大些,能叫他们当下毙命,不能再有前去找第二个的医工的机会。
“……您要我们做什么,只要不是和他们拼命,我们都可以答应。”还有力气的爬了过来,用手指捏着酒兴言的裤脚不放,只希望他不要说出太另人绝望的条件。
“简单的,你们这里一共五人,白日跟着他,该去哪里就去哪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晚上,就得出两个人来在我家丫头的屋门口守着。”酒兴言知道他们不是多讲道理的人,也许等毒解了,就立刻反水,于是增添另一样原则,“解毒之前我会让你们吃另外一种毒性更弱的毒药。”
“怎么选看你们自己。”他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要往寨子里去。
这一举动可把他们吓坏了,纷纷伏在地上冲他喊,“我答应,我答应!不就是看门么,有什么难的,我们彻夜不眠也会把这活儿干好。”
“好!这是你们说的。”他说完就从药囊里取出一瓶药丸,给每人发了一颗,确认大家都吞了,才转身与赵野说,“还得辛苦你,解奎宁要饮用大量的水,尽早排出来中毒症状便可解。”
赵野一听,拍拍胸脯道,“只是取水而已,简单。这边放着我来收拾,你们早些回去吧。带着她去吃点东西。等娘子那边情况好些,我再让她给容吉做些好吃的。”
第100章 家人我在大汉找到了一个新的家
老人和伤者,无遗是整个队伍里最弱的。再加上他们这般掩耳盗铃的举动,正大光明带着一床被子从众目睽睽下走过,想不惹人注意都很难。
女人跟着酒兴言身后,亦步亦趋,这回再不敢与他走散。酒兴言往前走几步,她便跟在后面走几步,头也不抬,两只眼睛往地上坠去,只能叫别人瞧见像蒲扇一样的睫毛。
但大抵是酒兴言的模样看起来过于严肃,不再和蔼,眼神犀利,又与皱巴枯竭的皮肤交相辉映,给人一种不好惹的错觉,所以两边坐在台阶上、石头上的男人们只简单看着、互相看着,没一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前与之搭讪。
呼衍容吉出门时太匆忙,屋门半掩,这会儿回去时,送早饭的已经把吃食摆在门口地上了,是梁彦好走之前特意给她要的。牛乳,牛乳不行就马乳。再不行就多备点肉。
她看了却不敢拿,哼了两声问酒兴言的意思,怕别人下药。
老者回身看了眼周遭虎视眈眈的男人们,点了点头,要她端进屋里吃。
这时天已经很亮了,难得,清晨的凉风都停了下来,密云也逐渐散开。
寂寞且沉默的两人进屋关了门。
一个走到饭桌边,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准备吃,抬头看见他没想着走,又不敢吃了。一个站在屋中央,把屋内的布置认真看了几眼,思索着要怎么给她准备些能防人的装置,一扭头看见她无辜的双眼。
酒兴言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虽说儿子能传宗接代,可女儿最是贴心,嫁了人也会记得他这个老的。
他很喜欢丫头,她们就像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生长的鲜草。可以不受人关注,但绝不能从这世上消失。不可或缺的小草。
‘不合胃口么?怎么不吃。’医者想起他们约定好的那些手势,比给她看,要她突然愣住。
在此之前他们基本不沟通。
可能是没什么好说的,又或者是,每次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其他人都会抢先说了去。
‘他们说,你们大汉吃饭要让长辈先动。你还没吃,我不敢吃。’她不学汉话,但汉人的习俗倒是学了不少来,有模有样的,记住了许多。
他勉强看懂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如那些小的,很多地方要她反复比很多遍才能看明白,‘我先不吃,我等他回来。’
‘你先吃,你不吃这病就好不了。’
她点头,用着还不是很娴熟的木箸去夹餐盘里的肉块,又低头在碗里喝了两口稀粥,吃得嘴巴鼓鼓囊囊的,才继续同他闲聊,‘你别太生气,我们那儿的男人都这样,没嫁人的、没长大的姑娘都要父兄一块儿才能出门。只是听说汉人不这样,此前同章絮一块儿出门采买时也没人上来骚扰,我还以为大汉的男人不会做这种事呢。’
幸存者偏差了。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好有坏,没遇到不代表没有,遇到了也并不能证明人人如此。
‘洛阳那边少一些,靠近羌胡这边就多,边境地区更是遍布胡化的汉人。他们嘴上说的一口汉话,心却不是汉心。总之出门在外,一切当心。’
酒兴言也不是婆妈,他话不多,总沉默着,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他自章絮走后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好像老人都是这个待遇,精力比不上那几个小子,能跑,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他们也沉默,完全意识不到老人需要陪伴,也就只有姑娘们记得起来,队伍里还有个要陪着说几句话的。
‘我们那里也有汉化的胡人。我嫁人后在我前夫的帐子里见过,他们会讲很多很多这边的故事,每次他们一说完,我前夫就要说,迟早得把这里变成他的地盘。’应该是真没感情了,她就像在议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外人,神色轻松。
酒兴言拿了张凳子,与她坐的地方隔了一定距离,接着问,‘你喜欢这里么?’
她又咽了一口稀粥,似是逐渐习惯了这样平淡的滋味,竟也不觉得难吃了,‘起初是讨厌的,如今遇见你们,又好上许多……但我还是要回家的,不会留在这里。’
这话说的太决断了,要不是他看梁彦好喜欢成那副鬼样子,眼下也不会闲来无事过问她的打算。
‘就算跟着小梁也不能留么?他长这么大,最爱的女人不是他母亲就是你了。’
‘没爱过别的女人么?我在洛阳的街头上看见过很多美丽的女子,她们与章絮别无二致,该是他们喜欢的。’提起他,她心里便有些患得患失。
哪怕嫁过人、生了两个孩子,她也没从须卜猾勤那里得来这种东西,所以如今才能像第一回坠入情网的模样,想起终有一天要分开,就心痛得发慌。
‘我不是成日看着他,没法儿替他答应你这句话。只是喜欢过如何,没喜欢过又如何,眼下的真心难道不是最要紧的么?人生能有几个知心人,又有几次机会能碰上两两相宜的,一穷二白的时候最能见人心。’
若是梁彦好做得不好,他不会拉下脸来说这话的。
年青的时候对儿女不管不顾,老来才明白,能亲眼看见他们幸幸福福的过日子,比拿到多少个荣誉都来得要紧。
她没接话,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不是让她来享受感情的。嫁给须卜猾勤是为了氏族稳定。她还有其他的姐妹,分别嫁给了另两家。她的嫂子也都是从其他氏族里挑选出来的。她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不能为自己而活。
如今要放弃复仇,留在大汉苟且偷生,她做不到。她甚至反应过来自己痴心妄想了,想从那个人身上求来从未苛求到的东西。
‘不留。这个问题你拿去问他,他大概率也会回给你同样的答案。他只能选他的大汉,而我只能选我的匈奴。’
不论年青人心里到底怎么想,不论最后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说,老者听到这种话都会难免心伤。他哀叹一声,又说起其他的事情,‘你们草原上的老人都是怎么去的?方便说给我听听么。’
呼衍容吉看明白这句话后,有些不敢回答。实际上梁彦好隐约与她说过,说不用太在意老酒,他出发的时候就跟自己说过了,是出来寻找坟地的,等找到了,就会离开。
起初她以为那个男人骗她,这话太荒唐了。可眼下再看,都是真的。
‘我们那里很少有老人,年纪大的男人没有的。三四十岁就会被杀掉。倒是有年纪大的女人,很老很老了,一个人住一个小包,不跟大家在一块儿,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掉。草原上会有食肉的飞鸟。要是偶尔路过草原时看见有几只黑鸟在天空中盘旋,就知道老人走了。你们汉人应该不习惯吧,我听说你们都埋在地里,一家埋在一块儿……’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要他开口打断,“不许说了,不准说!”
他发完气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重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没面子地把脸别开,去看其他地方,不看她,不看她还没比划完的那些话,自顾自地中断两人的对话,就像从未发生过那样。
她却理解了。
也许是外人的缘故,她更能理解这些人的执着与偏激。本质上他们其实没多少差别,都是心里还有这一口咽不下的气,才活到今天。
除了部族里的巫师,酒兴言是她见过的第一位老人。
起初接触时,是害怕的。居然能活这么久,也许练过什么巫术,得远离。可又知道他是医者,会治病救人,治好过很多人,又想他大概是因为此生做过太多的好事,所以老天才要他多活几十年。眼下再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如无意外。
她把早饭吃完,又把餐盘拿出去,放在门口的地面上,自如地走回床榻边上,拿出藏在褥子下方的织物,不声不响的,低着头一点点弄起来。这是她给章絮的孩子做的,她想,章絮没生过孩子,估计不知道刚出生的娃娃能穿多大的衣裳。她又想,自己虽然陪伴不了他们多久,可这些小玩意儿能陪他们很久。
兴许那个小家伙长大了还能拿着这些小玩意跟别的孩子炫耀,说自己有个来自外邦的干娘。
怀孕太辛苦了,累得人直不起腰,从头至尾没有一刻安生的,而头胎又因产道未开,最是艰难。
‘她还有几个月要生?若是可以的话,我们在大汉多待一段时间吧。从这里去西域要穿过很大一片沙漠,没办法给她接生,到时候也很难请来稳婆的。’呼衍容吉见酒兴言终于又看过来了,像话家常一样地问,‘虽然没法再要孩子了,但我始终觉得孩子能给人带来希望。’
‘我们要日落了,他们就会冉冉升起。’
正是如此,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会和小梁说的,等丫头怀到了第六个月,肚子彻底大起来,咱们就不继续往前走了,先找个空闲的宅子安顿下来,直到生产结束。’医者这样回答,‘我给你把身子养好了你再走吧,草原上可没有像我一样医术高明的医工,你们玩的那套我们早几百年就不用了。’
她看了只笑,笑着点头,等肚子里的食物稍微运化些了,才把他提前备的那些药丸找出来,往嘴里扔,‘你们小辈都是怎么称呼长辈的?’
“祖父。”她乐意学,他便乐意教。
“祖。父。”她想想又补充,‘等我回家后,我一定会和父兄姊妹他们说起这件事的,说这一路上的见闻。’说了一半,不说了,低下头专注于那件尚且刚开头的小衣裳。
——说她遇到了喜欢的男人,说她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短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