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臂的海藻沉吟,干脆拔掉头上的木钗,在地面刻画,划痕虽浅,但足以看清:[1523年]
温浊玉惊呼:“你会写阿拉伯数字!”
海藻歪头的表情仿佛在说当然了,随后她在年份底划线,眼神幽幽望着她们。
“这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们都没出生。”符叶回答。
“那你的队友们呢?”
“也没……诶?”温浊玉捂嘴。
他们三个有没有出生,还真是不好说。虽然没能生出灵智,但这时候的计宋也许是棵桃木,石威是没被雕成石狮子的普通石头。
“田溪……”温浊玉迟疑看向符叶。
“她是棵人参。”
海藻点点头:“你们要找的,是没被做成剑的桃木、没被雕成狮子的石头、土里埋着的人参。”
“我们俩还维持原样,是因为我们根本不存在这时间点。”符叶总结,“所以这时间无法对我们进行分类,只能当空气。”
海藻继续欣慰点头。
“先睡觉吧,明天睡醒,我带着你们去找朋友。”
钻进睡袋的符叶和温浊玉下意识朝海藻蛄蛹,蜷在她身边,海藻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端详她们俩。
“还有江遇。”符叶眼皮发沉,“他跟我们一样,都是空气,要抓的。”
第二天,人参只露出几缕根须,石头半埋在土里,桃木歪歪斜斜种着,三位队友的高度形成信号,整整齐齐。
时间真够敷衍的,完全不在意石头、桃树、人参紧挨着的合理性,通通塞进土里。
温浊玉无奈瘪瘪嘴。
变成植
物的队友们自然没法交流,她们只能先跟着海藻下山,解决江遇再回来。
江遇瞧着比她们俩还落魄,下巴隐隐生出青色的胡茬,苦哈哈蹲在某间宅院外。
“怎么就脑袋发懵,钻到主楼来了,真是犯蠢。”江遇喉咙冒火。
更惊悚的是,抬眼见凶神。
江遇见鬼似的吼叫起来,手忙脚乱冲进身后的院落,嚎着“神使救我”。
符叶和温浊玉头都不回地追进去,只有海藻仰头看牌匾。
[师宅]
纯白的雾气像是两条游走的飘带,疾速穿行,封住江遇的去路。
没能找到心心念念的那位,江遇被捆得结实,腾空飞起,落到符叶脚边,被咔哒扣住颈环,顿时呼吸粗重,愤怒瞪她。
“你跑得再远,我们都能抓到你。”温浊玉笑嘻嘻。
符叶提溜起江遇的后脖颈,出门找海藻汇合。
她们没有看到,檐廊的阴影处,面如冠玉的符越正漠然盯着她们,尤其是注意到那身穿青色外袍的背影,他的神情阴毒几分,紧紧捏住拳头。
海藻已经不在门外,温浊玉到处瞧,找到被石头压着的手绢。
[破迷障,心清即目明,海市蜃楼耳。]
温浊玉念出声,符叶双眼发花,耳边响起探照灯点亮的唰唰声。
空旷无边的主楼阴冷,四周亮起灯,却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
恢复人形的计宋还在懵懵地抚摸自己的胳膊,田溪咬牙切齿:“好可怕的噩梦,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我埋在土里,还没埋深点,谁路过都能把我一铲子挖出来,吓得我念经。”
原来主楼只是空地。
符叶看向提着的江遇,他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慢慢仰头,漆黑的眼睛盯住符叶。
黑焰燃起,烫得符叶下意识缩手,江遇立刻四肢着地,融进黑暗里,周围环绕他咯咯不断的笑声。
“你们找死。”
第125章 125偷家
周遭昏暗,一时之间,竟只能凭借着符越阴森森的笑声辨别他的位置。
剑身漾起阵阵金色波纹,计宋拔剑横挡在身前。
符叶侧迈出去,将田溪和温浊玉护在身后。按照符越的性格,他应该是阴柔问话才对,今天反应这么夸张,像是被踩到痛处了。
真是失态。
符叶的掌心抚过光芒四溢的羽毛伞,伞听话地融进黑暗里,被递给温浊玉防身。
有一抹更加浓郁的黑,蹬住墙壁两三步,随后高高跃起,翻越棚顶的钢柱。
像是矫健的跨栏选手。
符越咬紧牙关,蹬住钢材借力,蓄力冲向仍平视着的符叶,毫不留情踹向她的后颈。
这种凶狠的力度,只要命中绝对脑袋不保。
细微的风携着冷意,符叶心惊,歪头躲避。
一击不成的符越见状,更换攻势,转而重心下移,踹向符叶的肩膀。
凌厉的力道将符叶踢得不由自主后撤,滑出几步才稳住身形。
“天哪。”
温浊玉惊呼的同时,细心用伞面遮住自己和田溪,随后从包里偷偷摸摸抽出半瓶矿泉水,示意田溪去看。
刚才没能立刻察觉的计宋跳到符叶身边,剑光锐利在黑暗中频闪。
“真阴啊。”
眨眼之间,符越已经再次融进黑暗。
浑身裹挟着黑气的符越在主楼里占尽地利。
此时耳朵比眼睛更能派上用场,细微的,脚步蹬住墙壁的声音逐渐走远,速度极快,随后回环。
符叶骤然睁眼,将计宋推远的同时,恰好瞧见江遇面目狰狞的脸。
他正满脸阴鸷地双臂挂在钢材上,身体灵活地勾着。
飞身而来时,他手掌虚虚握着,黑气凝成长枪,人还未到,枪尖已经指向符叶的额头。
计宋怒喝一声,挥剑去砍。
争鸣声中,符叶翻身脱离黑气的攻击范围。计宋桃木剑的剑身上,金色符文不断震颤,隐隐黯淡。
符叶变换角度,重新加入战局。
她直接踢向符越的长枪,随后蹬住他,跃起捶向他的额头。
袖边的绒羽乱飞,导致符越不得不避其锋芒,且战且退,毕竟他现在用的是江遇的肉体凡胎。
“拖时间。”符叶轻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符越很反常,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怒气,以至于连平时的慢条斯理都忘记了,恨不得乱拳捶死符叶。
符叶手臂格挡,灵活侧身,手掌反而抵住符越的肩,将掌心的羽毛死死摁住。
轰然炸开的声音惹得主楼的钢架都在颤。
符越发出一声不似人嚎的怒吼:“这么多年,我对你手下留情,可你恩将仇报!”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臭虫们。”
阴恻恻的视线看向探头的温浊玉,符越手掌的青筋乍起,两团黑气争先恐后地袭向伞面。
——但被符叶和计宋双双打散。
纯白的神力与黑气对冲后消散,计宋的剑则是染上一抹焦黑,空气中袅袅升起一股木料被燃烧的香气,导致计宋倒吸冷气,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符叶注意到,去吸引符越的注意力。
她快步奔袭,身体几乎化为残影,膝盖高踢怼向符越的腰腹。
在他痛苦躬腰后,符叶抓住他的手臂,扭转的同时将膝盖压上去,试图将符越压向地面。
黑气瞬间弥漫护主,带着腐蚀性的气息与符叶掌心的柔光抵消,滋啦啦的,声音刺耳。
力量爆发的符越从钳制中逃出,隐没进黑暗,消耗过度,使得他勉强落地的时候,微微摇晃。
恨不得啖其血肉,好恨。
这样想着,那些属于仙女湖的幽怨之力源源不断地外溢,在他身后凝成巨兽。
巨兽携着电光怒吼,根须都好似燃着火星。
计宋疑惑地看向角落里不断挪位置的蘑菇伞,心底焦急,胳膊不断地挥舞,示意她们俩的位置挪反了。
怎么越挪越靠近符越!
然而,温浊玉探出头来,跟他对视后居然缩回去,又挪出半步。
“符越。”
试探的声音,脱力的符越正胳膊拄地撑着,闻言抬头瞧。
那瞬间,他只看到印着“医用75%酒精消毒液”的喷瓶,瓶口已经转换为滋水模式。
两道水痕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朝他喷来,不认识的陌生妖怪满脸兴奋,手挥舞出残影。
海藻从哪儿找来的呆……脸颊的皮肤骤然在接触的瞬间灼烧起来。
不,不止是面颊。
刺痛和焚烧,穿透皮囊,渗进他的灵魂。
将他的灵魂割出缝隙,嵌进无数的钢针,浑身都被撕碎的感觉。
——是黄泉水。
符越叫嚷的瞬间,温浊玉拽起意犹未尽的田溪,拔腿就跑。
怒目圆睁的石狮子屹立原地,淡淡结界将两只妖怪护住,温浊玉没收伞,不安地握着。
“还有没有水?”田溪摇摇手中的空瓶试探余量,据说黄泉水珍贵,符叶只剩这半瓶,她跟温浊玉小心翼翼均分,其实没有多少。
温浊玉犹豫:“矿泉水怕是骗不到他。”
“我准备把矿泉水倒进去,晃晃瓶子,稀释以后说不定也有效果呢。”田溪露出八颗牙,熟知内情的温浊玉收起眼底的惊恐,两人嘀嘀咕咕开始灌水。
手臂隐隐抽筋,最后一丝黑气也抽离,力量告罄。
巨兽凝结的脚虽然还有些虚幻,这不耽误它感受主人的意志,在地板作势刨刨土,裹挟着劲风向他们奔袭而来。
目标正是温浊玉和田溪。
计宋跃进结界,挽花收剑,凝视符越的神情满是不屑。
空荡荡的主楼下起雪来,黑气凝成的巨兽寸步难行,雪还没消融,它就被乳白色的光芒片片瓦解。
鹅毛大雪轻柔地落在他们的眼睫。
束手无策的符越眼底燃起愤怒与不甘,在被炸晕的前一秒,死死瞪着符叶。
该死的,亲手救出来的宿敌。
*
符越倏地坐起,不断摸自己的脸,属于李仙女的皮肤使得他如梦方醒。
“江遇这个呆瓜。”
遇到事情不往守卫最多的A3组跑,反而莫名其妙冲进主楼,当他的警示牌是摆设?
他愤恨地揪住被罩,想想就血压升高。
那年,宿敌符叶还没出生,讨厌的喻观寒乳臭未干,云瑛虽病弱,但仍能维持生活,他本来可以幸福地生活在那里。
世外桃源,多么合适的……退路。
如果他不得不接受失败,至少还能藏身其中,过舒心的生活。
可都被江遇毁了。
符叶已经进去过,势必会将这件事告诉海藻,江遇这呆瓜,被活活炸死也不冤。
今天窝着火,连衬衫都掖不好,总是有褶皱。
符越黑着脸回到循仙会,老鼠们脚底抹油,早就溜走。他沉沉叹气,迎着博士纳闷的神情,愤怒开口:“都是废物点心。”
不止是江遇,李仙女这种被黑气催熟的身体,素质也一代不如一代,导致他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给我换更能打的身体。”
他实在厌倦了不断更换,如果有可能,有永生的身体供他驱使就好了。
奇异的是,博士抚抚桌沿,没有应答。
“听见我说话了吗?”符越不耐烦敲敲桌面,沉闷的咚咚两声。
“永生的身体。”博士复述完,盯着桌面不动,过去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快速说,“不是实验过吗?两种都不可行。”
一种是像喻观寒那样,修改他全部的记忆,使他能够心甘情愿供符越附体。
虽说符越因为嫌弃喻观寒,从没想过好说好商量地附体,但喻观寒也用实际效果向他们证明,耗费精力修改掉记忆也没什么用,恋爱脑必须剔除待选列表。
他太容易陷入爱情。
一种是像贝三思那样,将原主的灵魂削弱,由更强大的灵魂占据身体。
然而,哪怕原主的灵魂微弱如萤火,身体还是会优先选择本来的灵魂,地位无可撼动,会有发疯的风险。
博士搓搓手:“要不,咱们休息一段时间吧。”
“那怎么行?!”
后路已经被封死,海藻不会放手的,循仙会急流勇退,再想翻身就困难了。
符越探身,瞪视面色犹豫的博士,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
博士搓搓脸,稀疏的头顶夹杂花白的头发,眼底两道深深的沟壑分割疲惫的眼睛和肿胀苍老的脸庞。
“咱们的抱负呢?”
符越恼恨,这瞬间他很想怒吼什么,为博士的衰老,向无可匹敌的时间抗议。
可最终他只是捏紧拳头。
“图图炒股失败了。”
“这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钱而已。你要是不舍得给,我给,能让图图随便亏着玩。”
博士抬头,幽幽望着他:“可我有点累,符越。”
重复的每一天,他生活在循仙会里,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待遇和礼遇。钱即使挥霍,下辈子也花不完。
“可是,我剩下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我想去陪陪孩子。”
虽然他的孩子只是创业失败的时候才来寻求安慰,他还是忍不住想,也许图图的生活中,也有很多需要父亲的时刻,只是她没说,他就装着不知道。
装傻充愣的这些年,现在是他更需要图图的陪伴。
“你要跟我散伙?”
博士垂眼看手机:“咱们的追求,是镜花水月,是缥缈虚无。”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却来说这种丧气话!
符越愤恨地转身,将凳子踢翻,快速回身揪住博士的衣领,愤怒如有实质。
“你这样想,别怪我不讲情面。”
博士浑浊的眼睛溢出泪来,苍凉望着他,使得符越怔愣。
“就像你留在主楼的那段时间,海市蜃楼终究是假的。符越,咱们扑腾几百年,到头来,妻离子散,又对得起谁?”
黑气携着劲风,博士痛苦地摔在博古架边。
小小惩戒后,符越心底积攒的怒气终于消减几分,这么多年的礼遇,导致博士看不清自己,现在可不是他想散伙就能散伙的。
“算我看错了你。”
世间的人,都在放弃他。
云瑛放弃与他相守;符青青选择他继承衣钵,却又让他从长生的梦境中醒来,面对逐渐丑恶苍老的皮囊。
在灵魂会消散的噩梦里,他本来以为博士是同路之人,可现在他说,想放弃经营几百年的心血。
谁又对得起他?
从清透的玻璃望去,循仙会后院的草坪里,绿意已经涌现。
符越清清嗓:“我知道,你觉得亏欠图图,但这么多年,图图生活得不是挺好吗?从来没感觉过缺钱,这是多少家庭做不到的。”
“你想陪伴孩子,我能理解,不如每周给自己放几天假,正好把你那助手带起来,等他能独当一面,你就退休……”
“博士!出事了!”
急匆匆跑进来的助手没想到博士的办公室还有别人,且瞧着面目,这不就是循仙会纪录片里的李仙女吗?
“神使。”
说来还真是讽刺,他在循仙会从没见过神使的真容,倒是在揭露的纪录片里,才知道神使居然就是李仙女。
“怎么毛毛躁躁的。”
“您没听到风声?”助手犹犹豫豫,“听说,C组妖怪全军覆没,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也没能跑多远,从轮胎里被揪出来的。老板也没能逃掉,被妖管局抓了。”
符越脸色漆黑,他亲身体验的,能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C组这种小企业,想再组建起来,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你来得正好,去告诉B组的四家公司做好应对的准备,实在不行就都回到总部来。”
“B组也……”助手适时停顿。
符越眼前阵阵发黑,撑住办公桌才稳住身形。
“B组妖怪和人类掺杂着,他们这么快就全都抓完了?”
“今天早晨四家公司就全都被查封了。前后门都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然后检查全部职员的身体,只要有铃兰印记,就会被带走。”
听说,芮意达的经理手忙脚乱,看到被堵住门,干脆拿出准备好的降落伞,准备从顶楼飞身而下。
没想到半路被鱼钩穿过,不高不低地吊在空中打摆子。
原形不是飞行动物的芮意达经理不敢脱离降落伞,怕摔死,只能被鱼竿钓回去,落地的时候像软脚虾。
“哪怕是请假的妖怪,都被冲进家里,从被窝里确认印记带走。”
“该死。”
符越的手指将桌面抓出几道指痕,木头的碎屑扎进指甲里,他浑然不觉。
海藻披星戴月地将C组清理掉,就马不停蹄地去收拾B组。接下来,就会围攻总部,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他只剩总部的五组人手了。
想到这,符越快步走向博士:“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
皮鞋的脚步声停住,符越久久没有眨眼。
博士的眼睛睁着,泪水仍含在眼眶里,脸颊和脖颈的褶皱因为姿势的原因,堆叠着。
他似乎望着窗外出神。
符越脚步虚浮地凑近,博士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凝固在某一秒里。
他的某条腿呈现不自然的扭曲 ,是落地的时候翻折的。
那时候,符越只听到博古架叮呤咣啷的乱响,完全没想到博士会伤得这么重。
他的视线下移,白色医师袍的边缘,逐渐渗出血来。
助手这才注意到角落的博士,恐惧地后退:“您杀了博士……”
符越充耳未闻,他抬手扳过博士沉重的身体,拔掉扎进背后的碎片。
血染透尖利的瓷片,几乎有手掌那么深。
鲜血还是温热的,符越手指颤抖,掌心的瓷片滑落,像是放弃武器缴械投降的士兵。
“不会的。”
符越站起身,回到办公桌边,看博士手机里的新消息。
[爸爸,循仙会的纪录片我看了好多遍。这些年,你始终不对我说你在干什么,我今天才知道,你在犯罪,你对无辜的妖怪挥下屠刀。]
[不要再错下去了,赎罪吧。]
[爸爸,如果你不愿意悔改,那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了。]
符越冷笑,将手机倒扣回桌面。
“白眼狼。”
真是天真,博士也是,女儿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令他萌生退意。
可满身的罪孽,生出的这点迟来的良心,能洗得清吗?
他看向窗外。
生命的最后时刻,博士就是这样极力望向窗外的,也许是在惋惜吧,眼前的春景,就是生命最后的春天。
助手早就偷偷溜了。
符越猩红的眼睛缓缓闭上,既然海藻想将他的心血全部拔除,那就来吧,他奉陪到底。
充满敌人的世界里,谁都不可靠,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
“今天是万圣节吗?”
地铁飞驰,女孩跟邻座的朋友窃窃私语。
她们的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奇怪人士,衣服太长,略微垂地。兜帽也低垂着,两只手诡异地摊开,掌心向上像是坐着睡着了。
“是不是cos古他那黑暗之神?”
“噗。”女孩咯咯笑起来,撞朋友的肩,“明明是摄魂怪。”
“是嘛。”朋友也嘻嘻回应,埋头看消息,笑容就淡下去不少,“清明排班出来啦,又是我值当天。”
女孩不满:“怎么回事,春节你值初一,中秋你值十五,现在又来,可着你薅羊毛啊。”
“唉,没办法,你要去问,就被说年轻人多承担点吧,单位就你没结婚没孩子。”她的阴阳怪气还没说完,余光就瞥到对面的“摄魂怪”站起身。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神情诡异,察觉到视线,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左边的门牙有点歪。
下一秒。
他的双眼变得漆黑,浑身抽搐起来,惹得女孩手心发冷地攥住朋友的手臂。
眼前的场景令她们头皮发麻。
他的四肢全部变成扭曲的褐色树根,疯狂地朝外面涌着,很快就撑破黑色的布料。
树根像是蛇般在地铁的车厢里盘桓游走,她们发出抑制不住的尖叫。
信奉唯物主义二十年,她们从来没想过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怪物,导致心底疯狂叫嚷着逃跑,脚却软着。
树根很快就将整部车厢覆盖。
其中一道游走到身边,将她们提至半空,紧紧捆着,女孩甚至能感受到朋友的胳膊肘怼住她后背的痛感。
“救救我们……”
可视线所及之处,都被树根填满,而它还在向其他的车厢潮水般蔓延,不断响起乘客的惊呼声。
求救只是徒劳。
“妈妈。”女孩惊恐地呢喃。
不断耸动的树根停滞,似乎已经将所有的目标尽在掌握。
随后,捆着她们的树根开始生出尖刺,女孩惊恐地颤抖。就在这时,朋友费力地扭身,将她的头护住,抱在怀里。
“嘘。”
怪物似乎不会思考,将抱着的她们视作整体。
因此,尖刺只是刺穿“外壳”,就浅浅停手,女孩后知后觉地抬头,树根隐隐萦绕着黑气,输送进朋友的身体里。
她挣扎起来,想要换自己护着她。
“别动。”朋友轻声说。
地铁呼啸着进站,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到空座的情况。
乘客站在门边等候,只见缓缓停住的窗边,出现一张被挤压在玻璃上的脸,面庞模糊不清,眼睛却被黑气占据全部的眼球。
像是恶鬼。
伴随着报站声,地铁门不约而同敞开,来自地狱的风狂涌出来。
第126章 126浑水摸鱼
还没彻底睁开眼,被窝里蜷着的人就干呕起来。
从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脑袋的存在,女孩紧紧摁住额头,头痛欲裂。
视线所及之处,满是重影。
眼前是熟悉的小熊印花四件套,怎么回事,怎么转眼就回家了……
她应该在地铁上,跟小七约好去吃火锅。
用虚浮的脚步挪到冰箱前,她的余光瞟到富贵竹,浑身巨颤,冰冷的手指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
总觉得那植物会变成蛇,将她紧紧绞着。
是不是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她忍着难受打开冰箱里唯一的矿泉水,决定先定外卖把肚子填饱。
[骑手距离您1.9km]
[临江市多区域突发随机杀人事件]
[临江市某公司女职工因不满排班,杀害同事致三人死亡]
[临江……]
今天的临江真是恶人云集,她莫名其妙地很关心那条“不满加班安排而杀害同事”的新闻。
居然就是小七所在的公司。
天哪,她立刻将新闻稿细细地读,像是有阅读障碍,收获信息的速度十分缓慢。
小七会不会出什么事,电话始终无法接听。
她干脆跟骑手在线联系,叮嘱将她的午饭放到门口的鞋架上,随后带着钥匙出门。
今天是她的休息日,还是想亲眼见到小七安全才能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受众多恶性事件的影响,今天的临江道路很安静。
诡异的是,连共享单车都很少,私家车来去匆匆,车速飚得很高。
等公交的时候,两辆车剐蹭到,车主双方都很激动,下车互殴。
真实世界跟电视剧还是有区别的,电视剧里拍的打架都是招式凌厉,一路狂扇八个嘴巴。现实生活里,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拳,像是回合制。
还好左边车主明白自己的优势,掏出一招泰山压顶。
也不是酷暑天,想不通大家为什么火气这么大,她看得心烦,往站牌内的阴凉处缩缩,希望他们别误伤到自己。
“嘀嘀——”
女孩茫然地望去,只见有阿姨遮得严严实实骑电动车,不断朝着她喊上车。
“快上车!”
“后面要杀人的!”
“不要再打喽,后面有杀人的!”
沉浸在愤怒里的两位车主置之不理,远处,黑色斗篷的身影手握镰刀,气势汹汹地飞奔而来。
看到那斗篷,女孩浑身都被浇冷水似的,瞬间不顾什么该不该怀疑,跨坐上已经略微减速的电动车。
几息而已,那黑影已经跑到互殴的车主身边。
扬起的胳膊被攥住,正挥拳的人赤红着眼睛打算骂多管闲事,却在张口的瞬间,惊愕地望向自己的啤酒肚。
血还是温热的。
刀刃划破他的喉咙后,挑破呆立在原地的另一车主的脖颈,眼看着,两人都没法再救。
黑帽遮掩下的阴毒视线锁定电动车。
女孩抖如筛糠,贴着电动车阿姨的脊背,壮着胆再次回头瞧,这一瞧,惊叫声根本就掩不住。
那人影已经变成一头黑熊。
黑熊仰天嘶吼,牙齿间缀连着丝丝口水,随后就四蹄疾驰,朝着她们狂奔。
显然,它的目标就是将看到的人都赶尽杀绝。
“妖怪。”女孩带着哭腔说道。
听说,熊是一种凶残的动物,喜欢活吃人类,被啃食的人会生生痛苦死去。
电动车的速度很难匹敌这四肢粗壮的黑熊。
她几乎能闻到熊奔跑时嗬哧出来的腥臭味。
女孩忍不住将脸贴向阿姨的脊背,眼角渗泪,今天也许……后背袭来巨力,将她拍到灌木丛里。
同时,电动车因这狠狠一拍,斜斜摔出去,轮胎与地面磨蹭出火星来。
浑身都被针扎似的女孩强忍着痛,仰脸朝爬起来的阿姨咬牙喊:“快跑,跑!”
手臂鲜血淋漓的阿姨跟心情极好的黑熊对视,咬咬牙扶起电动车往前开,黑熊轻轻打喷嚏,似乎想嘲笑猎物的不自量力。
任她跑,最终也还是要被自己抓到的。
即将被吃掉的恐惧几乎将她吞没,女孩死死瞪着围绕她转的黑熊,比动物更可怕的是,这皮毛光亮的身体里,是人类的思维。
令她毫无反击之力的灾难使她心底燃起怒火。
愤恨的泪水不经意间滑落,她大吼:“你能听得懂人话,是不是!”
熊舔舔鼻尖。
“我知道,你
们是妖怪,是妖怪……“她泣不成声,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你们,但她还是竭尽所能,抓起手边的一切,砸向这打算咬死自己的妖怪。
眼前几乎被熊脸占据,就在她已经认命的时候——
风突然变急,伴随着尖利的猫叫,某种柔软的皮毛擦过她的脸颊。
她下意识望过去。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动物将黑熊抱摔出去,不断翻滚着,烟尘四起。
看毛色应该是狸花猫,只是不太符合大众认知中的狸花猫,这跟黑熊打得难舍难分的猫看起来像只老虎。
坦然赴死的激情已经褪去,女孩被后知后觉的恐惧淹没,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狸花猫的力量和速度都形成碾压的攻势,不断蹬挠使得黑熊的身体挂彩,只得呜咽着后退。
“哈。”
狸花猫弓起脊背,背对着女孩走来走去。
“你还好吗?”
女孩仰头,看那张询问的脸,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神色却带着关切,掌心轻柔的白光覆住她的身体,使得她后背很痒。
是伤口在愈合。
“我扶你起来。”说话的人嗓音也很清冽好听,她不由得多看几眼,发现她像是看不见那边再度激战的妖怪们。
伴着疯狂的心跳,女孩回头看,只见那狸花猫愈战愈勇,咬得黑熊四肢抽搐。
“你们……”
她迟疑望向眼前的青衫,这打扮看起来也不太像人类。
“先跟我来,咱们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
见她们走远,林禅将黑熊紧紧捆住,愤怒蹬一脚。
“变人形!”
循仙会妖怪目光呆滞,生无可恋。
林禅蹲着确认他的印记,先将天工石颈环给他带上,随后开始扯卷尺似的临时牢房。
“你们神使已经派A组成员出来搞事了,真的打算鱼死网破。”
闻言,循仙会的妖怪眼底闪过怨毒。
千辛万苦才能留在总部,即使听说B、C两组被清缴,他也没有恐慌。
可昨晚他才得知,即使是他们,也没被神使看在眼里,可以随时抛弃,扔掉之前,还要榨干他们的价值。
简直是噩梦。
最开始得到命令的是A5组,要求他们去人流密集的地方自爆,如果谁不想去,就会被神使“接管”。
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完全是酷刑。
不论多么不甘心,都没用,神使不会对任何成员心软。
而他所在的A2组得到的命令是:杀掉人类,看到的每个人类,制造越多的混乱越好。
相比起来,他们尚有生机。
譬如被抓的此刻,他闷闷笑起来,想到从此失去自由,他就诅咒神使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
发色很杂的狸花猫从她的脚腕蹭过。
完全就是救自己的那只巨猫的缩小版,看样子赢得很轻松,尾巴高高翘着。
女孩蹲下想摸摸它,但狸花猫矫健地跳开,回身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瞧。
“你是妖怪,对吧?”
狸花猫姿势别扭地舔舔毛。
“你也是妖怪,对吧?”女孩仰头看向抱臂的符叶。
“今天的临江很危险,等会儿它会送你回家。”
海藻存储的泡泡水已经见底,幸好抓到了江遇,能加班加点地制作,否则还真是供应不上到处滋生的事端。符叶摸出手机,田溪刚刚给她发消息,是送泡泡水的跑腿取货码。
看来还得先将眼前的人类拖住,清除记忆才能放她离开。
“不行。”女孩想起出门的要紧事,鼻音浓重地说道,“我看到新闻,预感很不好,说是小七的单位有人杀人,我要去看看她。”
她们在这城市无亲无故,遇到彼此才生出些许慰藉,这种时候,她得陪着她。
“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呢?”猫问。
“她没接。”
“那你还是先回家吧。”狸花猫在地砖上磨磨爪尖,“今天的临江有很多妖怪惹祸,人类遇到的话,很难活下来的。”
女孩惊诧地张张嘴,视线在眼前的人和猫身上流连,充满希望地问:“但也有你们这样的好妖怪,对吧?”
“当然。”狸花猫望天。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听到清冽的嗓音询问,女孩迫不及待回答:“齐三月。”
“齐三月……”
林禅嘀咕完,突然想到,这不就是那杀掉同事的人类名字吗?
“不可能,昨天她还跟我吐槽呢,说没胆量去理论!”小齐平时也很温和,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再说工作上的压力,说说也就散了,哪至于杀人。
很久没睡的符叶叹气,难掩疲惫。
即使是微量的黑气,也激发了人类心底的阴暗面,导致他们的负面情绪被放大,做出很多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情,追悔莫及。
魔鬼轻轻推开门,很多普通人的人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毁掉了,从此背负起罪孽。
*
鲤鱼池的喷泉干涸,只剩枯叶。
循仙会人去楼空,那些怨毒的咒骂似乎还留在这里,每当有成员怒骂符越,他都只是高深莫测地微笑:“是时候报答我了,不是吗?”
“你会下地狱的!”
符越挑眉:“在座的人,有谁的手是干净的,谁又不是恶贯满盈……啊,除了我的妹夫。”
被铐在后座的喻观寒侧目,眉眼满是嫌恶。
“你干脆把我杀了。”
“那可不行,我走到哪儿,你就得在哪儿,你可是我的保命符。”符越嘿嘿笑起来。
符越的车驶离循仙会的地界,喻观寒将额头抵到冰冷的车窗,棕色的眼眸里,映着升出浓烟的循仙会,所有的罪证都被焚烧着。
有一抹青色的身影站在A3办公楼的天台边,注视着他们远去。
海藻走到她身边,递给她厚重的毛毯:“等会儿找地方睡一会吧。”
符叶摇摇头,直到视线里不再有那辆可恶的车,才垂眼看楼下,大家都忙着转移地底那些被囚的妖怪,而她负责撑起结界,免得大家被浓烟呛到。
“符越这两天,根本没消停。”
惹得他们不断奔走去修补,昨晚临江各处出现妖怪现原形的危机,奇异的是,他们虽然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自爆,但没有人类伤亡。
摸不到头脑的妖怪们只能按照以前的方法,将现场的人类消除记忆。
没想到第二天,临江就出现很多的恶性事件,而那些发狂的人类,都是昨晚妖怪现原形的亲历者。
里面大有文章。
“多年来,我们跟人类和平相处,生活在人类世界的缝隙里。”海藻感慨,“现在符越连底线都抛弃了,世界越乱,我们越忙,自然也会疏忽他这边,他打算掩盖自己的行踪。”
“幸好,符越能舍弃的棋子,是有限的。”
说这句话,符叶的表情却没轻松多少,因为她最在意的那颗棋子,还牢牢捏在符越的手里。
他们已经掌握总部五组的全部名单,自爆也好,无差别杀害人类被抓也罢,只要确认好身份,就能保证循仙会没有漏网之鱼。
网已经慢慢收紧。
“符越应该是回仙女湖了。”符叶轻声,仙女湖对符越有力量的加持,只要待在那里,任多少妖怪围剿,他也不会害怕。
过来告诉她们可以离开的孔陶闻言,转转指间的珍珠戒指。
“咱们干脆把仙女湖抽干!”
第127章 127屏障
[亲爱的临江市妖怪用户:
妖管局温馨提示,近期人类社会因循仙会残余势力动荡不安,万望您保持警惕,注意安全。
循仙会恶行累累,妖管局局长李仙女(即符越)畏
罪潜逃,现对其进行公开通缉。如有线索,请您即刻远离,并拨打妖管局热线电话:0003-88991234,转接循仙会专线。
和谐并存,是妖怪和人类应共同维护的行为准则。
如您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类,请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施以援手。
另,妖管局局长失职潜逃,现由前任局长海藻接管工作。
如您的家中曾有亲友受到循仙会的伤害,请您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到妖管局来申报信息,我们将予以免费医疗救助。如您的亲人不幸遇害,直系亲属可按评估领取救助金。
妖怪们平和安全的生活环境,依赖于每个妖怪的不懈努力。望大家珍惜生命,敬畏生命,不负生活。
2022年2月28日,妖管局宣。]
*
天地间缕缕黑气滋生,幽怨之力烟尘般向着横烟山的方向飘去。
“符叶?”
符叶收回视线,看向出声的温浊玉。
“你休息会儿吧。”她干燥温暖的掌心搭住符叶的肩。
随着指尖出现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符叶摇摇头,光芒璀璨,内里是浸满神力的羽毛,正因神力的荡漾而摇晃。
这是妖管局的全新应对机制。
她将神力做成能随身携带的玻璃珠,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普通妖怪难以跟幽怨之力抗衡时,可以用它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保住更多人类的命。
符叶眨眨酸胀的眼睛,听到温浊玉的电话响起来,并未抬头。
是还东奔西跑着抓循仙会成员的计宋。
“符叶,你认识一个叫常辉的妖怪吗?”温浊玉将手机开免提。
“是这样,我们按照名单核对循仙会的妖怪。常辉非常狡猾,几次现身但又几次逃跑,立刻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们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好办法。”
常辉倒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沉默半晌,符叶捏捏眉心:“你们在妖管局的资料库查查,我不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名字,但她总是穿得很鲜艳,彩虹色的毛衣,格纹裙,麂皮短靴。”
计宋纳闷:“这跟常辉有什么关系?”
“跟着这个女孩的话,可以找到常辉。”
她似乎有种被动的特异能力,跟常辉绑定着。不论常辉在多么不可思议的时间出现在多么离奇的地点,她都能立刻出现在附近,堪称百分百找到常辉。
两小时后,在计宋发来的信息里,符叶一眼认出了彩虹女孩。
那是妖管局信息采集的时候,留下的视频:拍完照片,在听到妖管局职员要求她变回原形的时候,她扯扯鲜艳的衣角,轻声提示不要被吓到。
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是视频里取而代之的……是手腕粗的深红色蚯蚓。
怪不得常辉杀掉她好几次,她却依旧能笑呵呵地出现在常辉面前。
——她每次被杀,就把失去生机的那段切掉。
关于死亡的记忆跟着消失,每次出现在常辉面前的她,都是崭新的。
也不知道她的切片数量有没有极限,但想来常辉看不到那天了,他杀掉她那么多次,现在也该轮到常辉栽跟头。
可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报应。
*
无名躲在秘密安全屋,不断将消息同步给海藻,长时间盯着屏幕使得海藻感觉眼球都硬邦邦的。
大家都累得没力气说话,隔壁会议室已经挤满睡得四仰八叉的妖怪们。
虽然现在都很累,但大家的心态都是乐观的。只剩循仙会的总部成员没抓完,以及那些被黑气波及的人类,抗住这段时间,就会好的。
只有海藻心情没有放松。
她将鼠标挪到自己的好友列表,不断下滑,最终停留在喻观寒的名字前。
香薰释放的茉莉香气使得空气变得粘稠。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迁,山就是山,长长久久地屹立在时间的长河里。
符叶独自向着仙女湖行走,宽袖拂过潮湿的树枝。
月色中的仙女湖剔透如镜,见到她,符越抚掌:“来得够快的。”
彼时的自己如果知道,随手救下的妖怪会成为他未来的宿敌,他也许会毫不留情将符叶杀掉,而不是好心地将她护在神台下。
但没有关系,今天迎来结局也为时未晚。
符叶必须死在这里。
只要她死掉,世间再无妖怪能与他符越抗衡,什么山神、水神,他将不再拘泥这一亩三分地,而是将目光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成为世界的主宰。
人类已经占据世界够久了,妖怪们夹着尾巴生存会成为过去式。
碍事的符叶是最后一颗铁钉,想到这,符越的表情阴险起来。
月茫流转,黑气和神力碰撞又消散,双方势如水火,相持不下,难以说谁更有优势。
符越单膝跪地,庆幸身后就是仙女湖,即使力量被消耗掉,也能快步补充起来,源源不断。
这时,符叶放弃擅长的远攻打法,反而跃到他的面前来。
随着她的掌风,袖边道道波纹清澈,水花向着符越的脸颊泼去。
“嘶……”
符越瞬间面色狰狞,五官都绞紧着问:“这就是你这些天的准备?”
弦月残缺,黑气像是纱带,将月亮遮掩得雾蒙蒙。
符越的汗珠滚落,突然眼珠转动,双膝发软地跪坐在地。
“我认输。”
符叶的手指停顿,没听清似的:“什么?”
“妹妹,其实这些年,我做的很多事情,也并非我所愿。”符越看向湖面,“都是仙女湖让我这么做的,我即使再不忍心,也只能照做。”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符叶冷漠地眯眯眼。
符越叹气。
“这么多年,我也想通了,云瑛的事情也怪我当初做得不好……”
符叶突如其来的笑声将他的话打断,很难想象她居然能畅怀大笑,惹得符越连接下来的事情怎么说都有点忘了。
“故事讲这么多遍,你把自己也骗到了。”
符叶的声音清晰:“你真的爱师云瑛吗?”
真的痴情到即使师云瑛死掉,也难以忘怀,所以才潜心研究如何给人类续命吗?
“当然。”符越秒答。
“那为什么,即使她站在你面前,你也没能认出她呢?”
“别再拿师云瑛当借口,掩盖你的自私。”符叶迈上前,俯身看他,眼底只有漠然,“你根本没有那么爱她,反而是师云瑛很爱你。”
即使转世轮回,也每一世都生活在符越的身边。
“怎么可能。”
“只可惜,你野心勃勃,从不会将目光放在普通人类身上。”
安康病院和雄伟男科中间的路,上下班时间总是堵车。
李仙女降下车窗,慵懒地伸出手指掸烟灰,烤冷面的油腻香气顺着风传递而来。
“……婆婆,我不吃香菜的。”
“哎呦,瞧我这记性,我再给你做一份。”糖婆婆拢在烟火气里,笑呵呵说道。
红绿灯交替。
快进入妖管局,李仙女伸手将车载广播关掉,自始至终,没有侧头瞧一眼。
月色银霜般洁净,爱意也是如此。
“师云瑛风雨无阻地经营着她的小摊,即使没有记忆,也下意识来到你身边。可你在干什么?你虚伪地拿爱情当借口,用师云瑛当借口,让她替你背负骂名。”
明明是符越做出的错事,街头巷尾传出来的,却是他因为师云瑛才疯狂至此。
符越摇头:“这不可能……”
“师云瑛死去的时候,病容憔悴,你一定吓坏了吧?”符叶的掌心泛起柔白雾气,“你害怕,如果有天,你也这样缠绵病榻,疾病缠身,连坐都没法坐起来,熬着日子活着,那该有多痛苦。”
符越抬眼,耷拉的眼皮遮住半颗眼珠,因为被戳中心思而不再伪装。
他看向符叶背在身后的手,阴森警告道:“别怪我拿喻观寒开刀。”
“随你。”
湖面泛起涟漪,昏迷的喻观寒不知道被什么托出来,露出水面的瞬间,轻轻咳嗽。
符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同时,符越怒吼,仙女湖呼应着,所有的湖水都乍起,如
同即将决堤的天河,即使符叶仰头,也看不清湖水的尽头,仿佛是天边流下来的。
喻观寒骤然被甩出去,翻滚好几圈才落地。
没有给符叶反应的时间,湖水决堤,狂涌着向符叶席卷而来,道道黑气叫嚣着缠绕,使得符叶在水流中艰难地维持平衡,掌心的神力变成一道绳索,在乱流中寻找喻观寒。
后背骤然灼痛。
她倒抽冷气,发现是山神外袍已经被腐蚀掉,难以支撑。
符叶咬牙将喻观寒拖到自己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表情紧张地拥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
属于喻观寒的血滴滴答答溅进湖水,融化消散。
符叶愣愣地抬头,喻观寒嘴唇惨白地抹掉她眉眼间溅到的血珠,温和望着她,艰难扯起嘴角。
偷袭不成的符越则阴沉沉缩回水里。
冰冷的湖水还在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将符叶困在湖里就已经达到目的,黑气狂涌着像是道道恶鬼,冲击符叶用神力构造的屏障。
情绪的伤口使得她痛得无法呼吸。
“还是这么傻。”
喻观寒的嘴角溢出鲜血,满眼都是不甘地望着她。
符叶的眼泪冲散血迹,俯身将他抱在怀里。
“符叶……”
只露出眉眼的喻观寒忍住笑意,抬起手来:“咱们一起去死吧。”
他的掌心瞬间出现锐利的尖刺,黑气萦绕,毫不留情扎进符叶的后心。
猝不及防的符叶不断挣扎,而喻观寒只是侧脸望着她。随着她的乏力,他似乎得到滋养,连虚弱的表情都褪去,笑意盈盈。
“咱们夫妻俩,终究还是要死在一起的。”
符叶没力气回答,只觉得四肢都被抽走骨头,软绵绵的。
神力被一望无际的黑气合围,像是光芒逐渐黯淡的星星,向湖底坠落,坠落。
当光芒微弱,符叶逐渐合眼。
幽深无法视物的湖底,锁链哗啦啦地响,游荡的鲤鱼尸体形成遮天蔽日的阴影,使人胆寒。
土腥气逐渐浓重。
鲤鱼尸体直愣愣的双眼倒映着符叶消散的光芒,喻观寒轻柔地放开手臂,任符叶独自被吸进漩涡,进入鱼腹。
藤壶覆满的鱼尾被锁链穿透,无法摆尾,庞大的鲤鱼静静离去。
直到锁链声都听不清,漂浮的喻观寒才像是突然活过来,握着天工石颈环挣扎,将湖水搅得浑浊。
符越踏上岸,环视黑夜里连绵起伏的横烟山。
“符青青!”
狂妄的吼声在山间回荡。
“符青青,睁开眼睛看看被你放弃的我!”他骄傲地伸出手臂,“我才能走到最后,她死在你最讨厌的鱼腹里,从此也变成滋养仙女湖的力量,哈哈,谁能与我匹敌!”
现在瞧着,连山都有点碍事。
“从今天开始,横烟山以外,也是我符越的囊中之物。”
很多妖怪听闻符越重新入世,连夜收拾东西逃离临江,生怕哪天睡醒就会被死灰复燃的循仙会抓走,从此尸骨无存。
再也没人能抗衡符越,妖管局被符越屠戮殆尽,那些熟悉的脸都变得灰败。
海藻的脚步经过断成两截的桃木剑,将几步之遥的枯枝和他摆在一起。
印着“喇叭花民间艺术团”的招牌弯折着,被血迹涂满。
所有曾经帮过他们的妖怪,都成为符越追杀的对象,每当有人被找到并杀掉时,他就会兴冲冲地走进新建的循仙会牢房,分享“喜讯”。
沉重的铁链拖地,一张苍老悲哀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是海藻自己的脸。
“呼……”
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依旧能听到隔壁隐约的呼噜声。
海藻下意识揩掉眼角的泪,难以忍受地拍拍桌面,才平复心情。
她摸过手机,正打算联系符叶,余光却见到门口站着的人影。那西装革履的男人黑眼圈很浓,像是水彩涂过,见她抬头,他扬扬手中的蓝色文件夹。
“你好,海藻局长,我是来请你签字的。”
第128章 128心甘情愿
电话那头是喻观寒强忍着疼也不愿意说话的闷哼。
符叶难以忍受地闭眼,深深吸气后才继续说道:“你也不用折磨他,符越,我会来找你的。”
“那就好。”符越欣喜。
夜风寒冷,符叶的面颊没有血色,幽幽望着窗外。如果不是随风飘动的碎发,她看起来几乎就是悲悯的塑像。
“你也可以逃跑。”红格裙轻声说。
符叶微笑起来,暮色深沉,却不掩世界的美丽。即使今晚是她最后一次观赏夜景,她也不后悔,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宿敌就是这样的,只要对方消失,那么明天的朝阳都灿烂几分。
“孽缘当断。”
*
符叶踏足仙女湖的瞬间,道道黑气冲天而起。
伴随着鬼哭狼嚎的呜呜声,黑气汇聚着,倒扣仙女湖成为囚笼,昭示着他们争斗的开始。
符叶轻轻甩袖,眼神平静望向湖面,澄澈的湖水倒映着她清瘦的身影。
如此清晰的镜面,让所有东西都无处遁形。
包括湖底那苍白的手臂,某种类似青蛙的东西,正快速拨开湖水,浮出水面。
是没穿衣服的李仙女。
符叶不动声色皱眉,在人类的世界生活许久,即使是妖怪,也对赤身裸\体生出些羞耻感。
幸好,关键部位都被厚厚的鳞片遮着,反射着月亮的微光。
李仙女的模样恹恹的,跟上次她见到的湖尸倒不太相同,那些湖尸都是扭曲的青白尸体,而眼前的李仙女皮肤柔韧有弹性,像全新出厂的无暇款式。
就在符叶无言盯着他的时候,第二双手臂拨开水面。
这还没完,紧接着,是第三双、第四双。
敢情没有见面的时间里,符越都在批发李仙女。
——整整十个。
符叶握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着,防备看着他们。
符越还真是重视他们的决战,就是不知道眼前复制粘贴似的皮囊里,哪个才是真正的符越。
但没关系。
她握紧羽毛伞:“杀光就好了。”
李仙女们很是难缠,符叶在围攻中不断旋身,雾气发散着保护她不受黑气的侵蚀。
一模一样的扁平脸庞使得她心底泛腻,想不通仙女湖的鲤鱼们怎么被催熟后,都长成一副德行,像是面团被随意割开几道豁口,直接当做脸似的。
他们都是水系的妖怪,能降低敌人的速度是鲤鱼们自身的技能。
但需要吟唱。
符叶深知他们的缺点,于是提前暴露自己的底牌,随着动作,袖边不断溢出透明水珠。
——厚着脸皮再次跟齐朔讨的黄泉水。
只要溅到李仙女,他们就会哀嚎着后退。很快他们就有人调度,受到黄泉水冲击的李仙女会后退,换成继续能打的李仙女上前。
咔嚓。
她拧断李仙女的手腕,快速弯腰躲过其余李仙女的攻击,随后绕到背后,炸开的羽毛被李仙女身体里涌出的黑气化解掉。
符叶没有失望,袖边立即出现闪着微光的匕首,她看都没看直接握住,插进李仙女的后心。
手腕骨折紧接着被刺中妖芯的李仙女痛苦跪地。
黑气从湖底蔓延,攥住失去生机的李仙女脚腕,将他拖回去。符叶沉沉吸气,独自面对仙女湖全家福还是很吃力。
她回头,遥遥望向山巅的山神庙。
现在除了坚持,没有任何办法,此时狂风中寂静的山神庙与她融合为一体。
她前进就是横烟山在前进,她后退就是横烟山在后退,她陨落,横烟山也会失去生机。
符叶活动手指,握紧匕首,将独自战斗的羽毛伞召回。
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早知道就该跟狂旋风寨的首领学学那招“与天同寿”,这样即使打不过符越,也能极限换命。
只要能将罪孽满身的符越带走,她愿意消失。
符叶颤抖着手指握住伞撑地,胸腔阵阵的发闷,那些积攒的流光化为玻璃珠后,今天又狠狠消耗,稀疏不少。
还好,李仙女也只剩三个。
围着鱼鳞的他们看起来就是茹毛饮血的怪物,符叶挺直脊背,略微摇晃。
“妹妹,认输吗?”
符叶回以冷冷的微笑。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体验人类的世界,才是修神力的开始。因为世界太美好,只有体验过,才能愿意守护这份美好,为此牺牲什么都心甘情愿。
如果有人对五百年前,在横烟山足不出户的符叶说,你未来会想跟符越同归于尽,她肯定认为对方是疯子。
但事实如此。
青衫因为不断的黑气腐蚀,被灼烧出边缘漆黑的洞,残破的衣角在冷风中飘扬。
伞托起符叶,神力随着调动朝掌心狂涌。
符叶的手臂拉弓,白光凝成箭矢,弓弦拉满,划破夜幕。
白光抵达李仙女的心口,触及护体的黑气而溃散,他扬起笑脸,还未开口,就发现箭矢裂为跳动的光线,每道细细的绒线都炸开,砰砰声中将他炸退好几步。
他艰难稳住身形,随后不敢相信地低头。
喉间腥苦,抹着月光的剑尖,穿透他的胸膛。
符叶冷着脸挽花收剑。
后仰躲开攻击,剑光簌簌,她的剑招都是从计宋那里偷师的,带着不自知的凌厉。
山神外袍在李仙女的殊死反扑中岌岌可危。
仙女湖映着夜幕,白光流转形成悬在头顶的巨轮,而仙女湖旁的陆地,长出不断摇摆的丝线。
李仙女被接连不断的羽毛轰飞,降落到满是摇摆的丝线区域。
还没能落地,就被贴紧手腕缠住,两道丝线像是争玩具的孩子,你扯一下,我扯一下,互不相让。
嚎叫声使得最后的李仙女轻轻吞咽口水,产生畏惧感。
他望向湖面,攻击手段还没准备好,必须要拖延时间:“妹妹,其实这些年,我做的很多事情,也并非我所愿……”
“闭嘴。”符叶提剑攻去。
冷淡的眼眸与剑身辉映,熠熠生辉。
天穹的巨轮开始运转,纯白焰火在酝酿后掉落,砸向被捆着的李仙女。
“啊——”
他发出惊恐的嚎叫,不断晃着脑袋想要躲避,但四肢都被捆着使他无计可施。
“救我救我!”
冷冷的焰火,却在贴近他皮肤的时候,带来炽热的痛楚。
李仙女眼睁睁看着腹腔被灼烧出洞来,冷汗浸满的脑袋看向天空,发现第二道焰火也已经降落,像因天空低垂而掉落的星星。
他无声无息地痛晕了。
焰火从空洞渗进去,掉落在横烟山的草地,却没有灼烧伤害草木,而是融化,依附于摇摆的丝线,使得丝线茁壮成长。
符越念叨的那些情非得已,就是想拖延时间,符叶懒得听他的辩白。
谁关心魔鬼有什么苦衷。
她牢记打架时候的宗旨,只要停顿听反派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容易被反派翻盘。即使没有受到伤害,也可能受到反派输出歪理的精神污染。
现在她也是强弩之末,必须要速战速决。
只要将眼前最后的李仙女——
月光沐浴之下,红发的妖怪静静浮出水面,被水珠沾湿的眉眼英挺漂亮,像是伴水而生的水妖。
符叶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吸引。
“瞧,我可没杀他。”符越邀功,黑气却暴涨。
符叶察觉到的时候,立即抬胳膊抵挡,但依旧没有避免像断线风筝似的飞出去,背撞到围困这里的黑柱才停。
打算趁势追击的符越被满地的丝线牵绊脚步,不耐烦地啧啧出声。
注意到再次站起的符叶连手指都在抖,他就幸灾乐祸起来。他们都清楚,符叶自己修的那点神力,无法跟仙女湖庞大的储备相抗衡,螳臂当车。
喻观寒湿漉漉的睫毛晃动。
突然苏醒使他将嘴里泛着腥气的湖水都呛咳出来,茫然睁开眼,随即望向刚刚站起身的符叶。
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身体居然再次不受控制,眼底满是痛苦。
那年的横烟山,他伴随着心底的煎熬,一步一步走向符叶,离她越近,越靠近生离死别的结局。
而现在,僵硬的脚步踩过草地,留下湿润痕迹。
浑身都湿漉漉的喻观寒含着眼泪朝她越走越近。
符叶脸色发白地攥住伞,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竖耳听他的脚步声。
月色下的仙女湖,他们不得不再次思考分离。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符叶仰头,不退反进,快步走向喻观寒,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手中寒芒爆闪,将利刃扎进他的胸膛。
害怕不能把喻观寒一刀毙命,她甚至加重力道。
符越幸灾乐祸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知道该感慨他们再次被自己编造的命运戏弄,还是该惋惜好用的杀手锏被符叶提前踢出局。
妖芯碎裂使得喻观寒的唇边不断涌出鲜血。
他难以控制地抽搐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符叶面无表情的脸瞧。他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可符叶知道,那是无声的繁枝。
即使无声,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因为他们之间无需凡俗的表达,灵魂相贴。
喻观寒溅着血珠的眉眼朝符叶露出笑意。
“我还记得,那天我做噩梦醒来,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会跟我做对,要我毫不留情杀掉你。”符叶喉咙胀痛,紧紧抱住他,“我现在想,你说得对,应该这样做。”
喻观寒发出含糊不清的喉音,血沫喷涌。
“我只是……很难过。”
符叶合眼,爱怜无比地贴近他的额头,虔诚轻柔地亲吻。
告别的吻,轻轻触碰即离。
“你真是狠心。”符越评价。
残破的青色袖口抹掉唇边属于喻观寒的血迹,符叶望向符越的眼睛带着前所未有的无情和冷漠。
“值得为这种事杀掉喻观寒吗?”
“我能舍他的命,更能舍我的命,我只要你死。”符叶的声线没有起伏。
黑白交织的力量漩涡中,符越迎上她漆黑的眼珠,居然感觉到一丝寒意。
符叶剑光暴涨,不忘继续说道:“就算我无法换掉你,你也别想好过,符越,未来还会有二十八、二十九,横烟山会继续选择继任者,跟你死磕到底。”
横烟山下起夜雨。
符叶气势没输,脚底却发软,力道泄得七七八八,连站着都有点困难。
青衫破烂不堪,头发也散落在肩上,胸腔里的神力几乎干涸,已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有气定神闲的符越衬托,她现在像是从地域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仙女湖的湖水呈漩涡状升天,气势凶猛。
道道黑气叫嚣着环绕符叶,似是威胁,似是嘲笑。
符叶仰头感受雨滴。
也许这场冰冷的雨,是在为即将陨落的她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