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三个世界
师兄……
顾万霄微微一愣, 手中剑竟顿了片刻。
“顾万霄，是假的。”容昀枢在他身后低声提醒。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让恍惚中顾万霄回过神来。他手起剑落, 剑阵浮现, 那邪修避无可避，被斩落剑下。
邪修垂死挣扎之时, 忽然将手中铜镜掷向顾万霄, 铜镜之上裹挟着万魂幡中的黑色雾气。
顾万霄却不闪不避, 衣袖一卷，将铜镜握在掌心。黑色雾气则是顺势钻入他的体内。
“顾万霄！你为什么不躲！”
“无妨。”顾万霄掐了个法诀，手中长风剑没入丹田, 绞杀没入身体的那点黑雾去了。
容昀枢垂下眼睛，抱住了顾万霄。
顾万霄似乎感知到他的不安,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没事。”
[烦人。］
系统：[你怎么了？］
容昀枢：[刚才那缕黑雾，才是那邪修威力最大的拼死一击，类似魔种的存在。］
[顾万霄怎么没事？］
[因为我跟着他在啊。］
容昀枢被顾万霄护在身后，不必管太多, 便垂下眼睛, 抬手掐了个法诀。
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浮现在空中, 丝线一端连在顾万霄身上，另一端则在容昀枢指间。
他心神一动, 自顾万霄丹田处便有黑色雾气慢慢向着他指尖流转。
系统看呆了。
[等等, 你这是在做什么？“容昀枢”不是个废材醋精人设吗？顾万霄负责在外拼搏, 他负责岁月静好貌美如花吗？］
[放心，符合人设，不会崩的。］
邪修打入顾万霄丹田内的是一棵魔种，如道心坚定, 假以时日便会被神魂秘境中的真我相吞噬。
但如在吞噬中途，道心动摇，便会如同养分一般喂养蚀道影，滋养出心魔。
这颗魔种，实际上是整本小说剧情的正式开始。
修真世界和其他世界有些不同，太过完整，因果相连，人物在其中都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容昀枢做得最为艰难的一个任务，除了要维持表面的废材醋精人设，还需要拉着剧情不一崩千里。
为了完成任务，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双面人。
比如这颗魔种，本该埋在顾万霄体内，直到乐云天归来，才爆发出来，导致顾万霄生出心魔。
可实际上，魔种来历不简单，顾万霄又心有执念，魔种入体瞬间，就引动了他体内的蚀道影。
容昀枢只能出手解决这个问题，防止顾万霄被关进思己泉，导致后续剧情跑脱。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剧情，也都是他偷偷救回来的。
想起这麻烦的世界，容昀枢就觉得头痛。
如果不是积分高，他估计也要像之前的几个剧情维护员一样，做一半就跑路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麻烦无比世界，还要再经历一次。
容昀枢决定，必须给这个世界加一把进度，赶紧走到解除道侣契约的剧情，否则待得时间越久，越容易发生不可预知的事情。
远处，一道剑光遁来，身后追着数道龙煞。
也不知是那家弟子，如此大义，为了让其余弟子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引着龙煞离开。
容昀枢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剑意，“万霄，是昭明。”
顾万霄抬眼看去，却没贸然出手。
“这龙煞恰好是一番不错的历练。”
剑修的境界，本就是在危机和战斗中突破自我。
只见叶昭明见龙煞已经远离众人，一个回首，剑意冲天，迎难而上，一番缠斗之后，便将数道龙煞斩落剑下。
他收剑入鞘，就见不远处，有飞剑浮在空中。
叶昭明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个笑来。只是很快他又意识到什么，抱着长剑，剑柄恰巧挡住露出的一排白牙。
就在此时，容昀枢忽见叶昭明身后，竟是陡然又出现一道虚影。
虚影体型不大，约莫只有幼犬大小，速度极快，他还来不及提醒，就一头扎进了叶昭明体内。
不好。
没想到，叶昭明却浑然不觉，化作一道剑光飞了过来。
“师尊，师叔。”
他微微弯腰，拱手行礼，长长的马尾垂落胸前。他表情冷淡，似乎对于容昀枢二人出现在此处，毫不吃惊。
容昀枢腹诽道，这孩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絮絮叨叨是个小话唠，长大之后也不知是青春期还是其余原因，居然变得跟他师尊一样高冷寡言。
没意思。
容昀枢对他点了点头，随后缩回顾万霄身后，却没看见叶昭明这失落地垂下眼。
“昭明，跟上。”
“是。”
叶昭明保持着一步之遥，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只在偶尔前方人衣摆掠过他指尖时，才会悄悄抬眼，看上片刻。
顾万霄带着容昀枢，身后跟着一长串滞留秘境内的弟子，向着秘境出口疾驰而去。
到达入口之时，驻地处弟子皆已撤出，只有众门派的合道境修士在支撑着秘境出口。
顾万霄正准备带着人离开，却见宿洛川出现在前方。
“宿道君，可是有何不妥？”
“可还安好？”宿洛川问。
顾万霄有些不解，他与八荒殿的修士并无交情，也不知这宿洛川频频出现是为何。
“八荒殿弟子共十一人，皆在此处。”
“多谢。”
宿洛川拱手，随即又瞬间消失，根本没多看那些八荒殿的弟子一眼。
顾万霄皱了皱眉，又垂手握住容昀枢的手。
一场危机消弭无形。
金色光晕涌动，顾万霄出现在秘境入口，身后跟着众门派的弟子。
“果然，有顾峰主在，再危急的情况也能化险为夷。”
“你也不看看，顾峰主可是渡劫境之下第一人。”
“可惜……”
“英雄难过美人关，也不知这容师叔，会不会影响顾峰主拔剑的速度。”
伴随着这句可惜，容昀枢立刻感知到了众多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修仙世界和普通世界可不一样，视线代表着情绪，这种情绪波动能影响一个人的心境。
好在容昀枢本来就在问道境不得突破，视线这种东西，属于虱子多了不痒。
此次秘境的出口，恰好在天衍剑宗附近。天衍剑宗众弟子，没用多久，就进入自家门派地界。
山门处登仙阶前的平台上，众多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都等在此处，迎接自秘境中历练归来的弟子。
众人落下，在此处进行统一修整后，再回到各自住处。
顾万霄带着容昀枢落下，把人安置好后才转身。才一转身，他就觉得袖角被人扯住。
“昀枢？”
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神色，那总是古井无波如同深潭般的眼，只有在面对容昀枢时，才会染上几分柔软。
“快点，我想回去了。”容昀枢软声说了一句。
顾万霄抬手，亲昵地摸了摸容昀枢的脸。
“怎么了？”
他仰着头，说：“顾万霄，我们很长时间没好好待在一起了。”
顾万霄：“好，我尽快。”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储物戒，放在容昀枢掌心，这才转身离开。
容昀枢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蜷缩一下。他并不想这样黏人，但“容昀枢”人设如此。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
顾万霄一离开，他丹田处就传来一阵剧痛。
容昀枢没有回答，随意坐下，靠着树抱膝而坐，掩饰住脸上微微扭曲的表情。
万万没想到，这种来自神魂深处的痛楚，连系统出品的功能都不能抑制。
他垂头埋在膝间，又偷偷从储物袋取出一枚回春丹，补充完全枯竭的灵气。
他闭上眼睛，听到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那个人是谁？刚才顾峰主那么单独照顾？”
“你说他啊，容师叔。”
“师叔？我看到他的修为好像才问道境吧，你为何称他一句师叔？”
“你才刚入门不久，这容师叔是顾峰主的道侣，峰主之下，都得称他一句师叔。”
“顾，顾峰主的道侣，境界差这么多的……道侣？”
“他其实不是剑修，你见了别失礼，称一句师叔即可。”
“不过我倒是有点理解，顾峰主怎么会选这位容师叔为道侣了，他可真……嗷！痛痛痛！你打我干什么！”
“你不想死就别在外面发表这种看法，被顾峰主知道你就完了。”
容昀枢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修士。看来是新入门的弟子，他已经习惯了。
每次有新入门的弟子，他都会听到这些议论。
一是关于他的身份，二是顾万霄对他在意。这些弟子倒不是蠢到当面议论，只是他们以为容昀枢听不见而已。
他在天衍剑宗的形象，是一个靠天材地宝堆起修为，空有灵气，但全无悟道可能性的“修士”。
相较于那些凡人来说，区别就只有寿命更长，不会衰老而已。凡人体质，自然不比修士耳清目明，听不到远处的窃窃私语。
容昀枢：[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弟子当面议论我的习惯真是一点都没改。］
系统：[那不是你听不见吗？不对，我也没开远程转播功能啊？你怎么听到的。］
容昀枢：[我好歹也是个修士，唔，系统你那个超强止痛根本没用，能不能退积分啊？］
系统一听就急了。
[小昀，连超强止痛都没有，你没事吧？我这里检测到你的数据真的不太正常，要不要给你来个包治百病功能？］
[不用，神魂上伤，估计超强止痛和包治百病都没用，修补灵魂的功能太贵了，不划算，就这么着吧。反正顾万霄那儿好东西多，过段时间就好了。］
[说起来，你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唔——
痛死了。
容昀枢在储物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扯下一片花瓣就塞到嘴里。
这个举动，又引得那些新弟子一阵骚动。
“等等，他吃的是什么？不会是地阶空灵花吧？”
“你大惊小怪干什么？”
“那可是能炼补神丹的地阶空灵花啊！他就这么吃了？”
“行了，你闭嘴吧，以后见得多了，容师叔拿朵天阶花当零嘴吃你都不会奇怪。”
“零，零嘴？”
“嗯，容师叔说空灵花吃起来甜甜的，顾峰主就给他找了好多，当零嘴吃。”
容昀枢缓过脑子里那一阵抽痛，才有精力回答系统的问题。
[这就是我修的道啊，在这个世界里，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道呢？］
[啊？设定不是说你修炼资质不佳吗？］
[悟道，不看资质，只看心境，我这么想得开，要悟道还是很简单的。］
[你修的什么道？］
[情道，最符合容昀枢人设，方便执行任务的痴情道。］
[痴情道？是什么？］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修仙世界的恋爱脑，这神魂上的损伤，是从顾万霄那转移过来的。］
情修以情证道，所有力量源于极致的情感，属于厚积爆发的类型。问道境的情修提升得尤其艰难，大多数情修终身困于问道境不得突破。
但一旦突破问道期，明道境、证道境乃至合道境都势如破竹。
只是没几个人能走到明道境，情修几乎传承断绝。毕竟，已经踏上修仙之路，谁又会甘心只能困于问道境，活上个短短两百年呢？
情修中的痴情道，便是将全部的生命、执念和力量都系于一人身上。所有修为力量皆来自于极致排他的爱恋与守护。
[所以，我其实是有道域的，只不过道域只针对顾万霄而已。］
[道，道域？这道域不是证道境才会有的东西吗？］
[嗯，情修有些不太一样，道先行，力量和境界突破反而慢。道域之中，情丝牵可以转移分担顾万霄神魂所受伤害。］
系统：[你是说刚才顾万霄在秘境中，被邪修攻击的时候，神魂受伤了？］
[是，只是因为我及时分担，他才没什么感觉。］
系统：[奇怪，那你转移后也好好的，怎么他一离开就发作了？］
[不然这情丝牵怎么说是恋爱脑专属技能？情丝牵需要绝对的情感反馈，分担的伤害就不会伤害到本身，不然我为何一直粘着顾万霄。除了人设原因外，就是他一离开我就会被技能反噬。痛死了。］
系统：[你这样真的不会崩人设吗？］
[不会，顾万霄也知道我修的是情道，只是多年以来都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境界，加上世上修情道的人没几个，他觉得我就是修着玩的。］
系统：[那分担伤害这事，他不知道吗？］
[都修痴情道了，怎么可能会告诉他。呼——所以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任务啊，痛死我了。］
仅仅一朵空灵花，也只能缓解几秒钟而已。
容昀枢又偷偷摸出个纸鹤，掐了个法决。
纸鹤向着顾万霄方向飞过去，停在他的肩头。
果然，顾万霄抬手，捏起纸鹤放入衣襟，对站在队首的叶昭明交代了几句，便果断转身走过来。
“走吧，回家。”
顾万霄微微弯腰，轻声说了一句。
“你抱我起来好不好？”
顾万霄一愣，犹豫片刻，“乖，后面人多，不妥。”
即便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摊开放到容昀枢面前。
容昀枢满意一笑，牵着顾万霄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又紧紧靠在顾万霄身上。
肢体接触后，情丝牵带来的反噬作用总算消失，容昀枢这才觉得自己神志清醒了些。
然而，二人还未来得及离开，就有一道剑光远遁而来，落在顾万霄面前。
他拱手行礼，道：“顾峰主，掌门有事相商。”
顾万霄问：“何事？”
容昀枢悄悄捏了捏顾万霄的手指，随后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
两人结为道侣已久，无需言语，仅凭一个眼神就能了解彼此的意思。顾万霄的意思是让他放心，定会把他送到御剑峰再离开。
“掌门在观星台，约莫与星象变动有关。”
顾万霄神色一凛，“好，我立刻过去。”
那弟子离去，容昀枢不满道：“说好先陪我回去的，你不守信用。”
顾万霄耐心十足，安抚道：“昀枢，星象变动并非小事，你先回洞府，我很快回来。”
“嗯。”容昀枢松开他的袖子，轻轻哼了一句。
顾万霄倒也不恼，理了理他的头发，才御剑离开。
容昀枢抬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压下因情丝牵另一端的远离带来的剧烈痛苦。
他又从顾万霄给的储物戒中摸出一朵空灵花，胡乱塞进嘴里，才感觉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
还是先回御剑峰，不然待会忍不住痛得满地打滚，人设可就崩出十里地去了。
才一迈步，容昀枢却觉得经脉中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身体一晃，向着旁边歪倒。
“小心。”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
容昀枢缓过一阵眩晕，就听到有人关切问了一句。
“你，你没事吧？容师叔？”
容昀枢微微一愣，抬眼看过去。
这是刚才那个问题特别多的新弟子？明明刚才还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他是怎么瞬间移动到这里的。
“多谢。”
“不，不必，师叔，可是要回御剑峰？
容昀枢还没回答，就听有人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那新弟子的笑还挂在嘴角，忽然被人扯着领子倒飞出去。这股力道来得太大太突然，容昀枢被一掀，又往后栽了过去。
……
这些人有病啊！
容昀枢虽然神魂强大，但身体却很废柴，只能任凭自己向后倒了过去。相比神魂受伤的疼痛来说，摔一跤而已。
“师叔！”
容昀枢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眼前是垂下的黑发，再抬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然而，视线再往下，却见他唇角拉得平直，一脸冷淡。
是叶昭明。
叶昭明生了双桃花眼，总是让容昀枢误会他在笑。实则叶昭明长大之后，性子再冷淡不过，对着他也没几个笑脸。
“师叔，你怎么了？”
“无……”
容昀枢一句话未说完，就觉得身子腾空，再一晃神，人已经在半空中。
脚下是一柄飞剑，耳边是清亮的少年音。
“师叔，我先带你回御剑峰。”
容昀枢听到这个声音，总算是放心下来，让空灵花发挥效果，神魂进入蕴养状态。
在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的瞬间，叶昭明总算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他死死绷着的下颌线条松懈下来，唇角止不住上翘，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来。
真好。
今日运气真的很好。
容师叔身体不太好，每次跟随师尊进秘境之后，都会因为疲惫昏睡片刻。可惜每次都有师尊陪在身边，让他无法送师叔回家，聊表心意。
他专心盯着容昀枢的脸，又悄悄探了一缕灵气进去，看怀中人脸色又红润几分，又忍不住笑了。
“唔——”
叶昭明见容昀枢睫毛微微颤动，赶忙拉直嘴角，眼中笑意隐藏不住，便抬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为什么师叔喜欢师尊那样冷淡寡言的性格，要憋住笑容和说话的冲动，真的很难。
叶昭明有些丧气，抱着人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懈，生怕会让人觉出半点不舒服。
落到御剑峰之时，叶昭明犹豫片刻。
御剑峰峰顶居住的是峰主和亲传弟子，顾万霄只收了叶昭明一人为亲传弟子，偌大的峰顶便只有两处洞府。
峰顶其余区域都被开垦为灵田，容昀枢闲来无事，便待在此处打理灵田，每一处现在种满各种自秘境中带出来的灵花异草。
叶昭明在瀑布附近的洞府停了下来。师尊不在，擅自闯入师尊的洞府乃是大不敬的行为。
叶昭明很快说服自己，抱着容昀枢穿过灵田，走进自己的洞府。
***
“变异空灵花，酸酸甜甜的，师叔应该会喜欢。”
“龙血菩提，据说可以激活洪荒血脉的，师叔可以吃了试试，反正也没有副作用。”
“生境符，一符一世界，给师叔保命用。”
什么声音？
容昀枢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迷糊。
哦，对，这是叶昭明？
“叶昭明，你很吵。”
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如同多年前那样。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陡然停下来。
“师叔。”
容昀枢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那个圆滚滚的孩童，而是身量已成，如劲松般的少年。
“叶昭明？”
叶昭明垂首立于床前，脸上依旧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耳朵旁的絮叨声都是错觉而已。
“师叔，是我。”
“方才，是你在说话吗？”
“师叔，我方才没有说话，约莫是你听错了。”
容昀枢见他一脸淡然，心道约莫是做了个梦，梦到了几年前那个总喜欢絮絮叨叨的叶昭明。
他撑起身体，才一动作，叶昭明就弯腰把他扶起来，还细心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腰后。
坐起来后，他才发现这并不是他和顾万霄的洞府。
洞府内，除了他躺着的这张床，和不远处的一个蒲团外，空无一物。
“这是……你的洞府？”
“是。”
容昀枢问：“怎么洞府内什么都没有？”
顾万霄虽然对弟子冷淡，教养的方式也简单粗暴，但对亲传弟子很是大方，各种天材地宝毫不吝啬。
“平日里用不上，便收起来了。”
叶昭明轻声道，“我大多时间都在寒泉苦修，或是下山历练，洞府内有一张床足矣。”
容昀枢只觉得身下柔软，抬手触摸到细腻丝滑的被褥。
看来，这洞府果然就是用作休息，床榻上居然铺了如此奢华的被褥。
叶昭明问：“师叔，方才我探你经脉，明明灵气充足，为何会突然晕过去？”
容昀枢随口编了个理由。
“我装的。”
“装的？”
“你师尊明明答应同我一起回来，却跑到观星台去了。”容昀枢抱怨道，“他不说，可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星象有变，定是和他师兄有关。哼，每次遇到他师兄的事，他都会丢下我。”
叶昭明抱着剑，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觉得容昀枢有错。可顾万霄是师尊，尊师重道，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我陪着师叔，不行吗？”
容昀枢抬头，看见少年抱着剑不知所措，失笑道：“我不该跟你抱怨这些小情绪的，别放在心上。”
“我愿意听的。”
没想到，叶昭明一听这话，似乎更加手足无措。他转了几圈，忽然手一挥。
一大堆东西凭空出现，把石室堆得满满当当。
叶昭明蹲下，翻了片刻，手里攥着一朵小花站起来。
“师叔，这朵空灵花味道应该很特别。”
容昀枢低头，看着叶昭明递过来的那朵小花。通体透明的一株小花，但花瓣不是全透明的，而是透明向着粉色渐变。
空灵花是一类神奇的灵草，有不同的变异方向，效果都是修补神魂，但味道不同。
他接过空灵花，塞入口中。丰沛香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裂开来，其中还带着点点的酸。
“嗯，”容昀枢微微眯眼，“桃子味的，好吃。”
叶昭明眼睛一亮，又转身抱了一堆空灵花走过来，“师叔，这些都给你，都是我在秘境里找到的，很多不一样的味道。”
容昀枢微微一愣，“不必。这是你历练中获得的，自己留着就好。你师尊给我的天材地宝都用不完。”
“不一样，师尊送你的不一样。”
容昀枢：“哪里不一样？”
“师尊送的是他送的，我也想送你东西。”
叶昭明忽然执拗起来，他不理解，为何容昀枢总是不愿接受他的礼物。师尊的确比他更厉害，送的天材地宝也的确更稀有。
可……就是不一样。
对上叶昭明执拗且有些受伤的眼神，容昀枢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同你师尊是道侣，他的东西我自是可以随便取用，你是顾万霄的徒弟，哪有随便收你礼物的道理。”
叶昭明颓然松开了手。
那些空灵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铺得一床都是。
容昀枢一愣，却看见叶昭明忽然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
“唔，好痛……”
第57章 第三个世界
叶昭明脸色惨白, 大滴的汗珠顺着额角流到鬓角。
“昭明，怎么了？”
“不知。”
叶昭明只觉得浑身剧痛，像是神魂被利刃搅成了碎片。
容昀枢起身去扶他, 却被猛地抱住了腰, “叶昭明？”
“痛，师叔, 我好痛。”
叶昭明神志不清, 埋在容昀枢胸口蹭了蹭, 像是多年以前，受到委屈会扑到他怀里撒娇的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叶昭明长大之后，就不再出现这么依赖他的动作。毕竟对于少年来说, 找长辈撒娇可以说是极为没有脸面的事情。
容昀枢想起之前，在秘境中看到没入叶昭明后心的那个虚影, 难道还是伤到了叶昭明？
他顾不上太多，拉过叶昭明的手，探入灵气在经脉中一转。
经脉没有问题，那只能探一探丹田, 可只有结了神魂契约的道侣, 才可能对彼此开放丹田。
贸然探入另一个修士的丹田可能会被灵气反击, 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容昀枢只是问道境，而叶昭明已经是证道境的修士。一旦被反击, 他毫无抵抗能力。
“师叔, 好痛, 抱抱我。”
容昀枢顾不上太多，伸手就贴到叶昭明丹田处。
灵气才一探入，他就微微一愣，叶昭明竟然没有丝毫抗拒之意, 全然向他敞开。
难道是他从小把叶昭明照顾大的原因？
顾万霄一心修炼，对徒弟的教养都是放养策略。多年以来，御剑峰中除了那些例行分配过来的内门弟子之外，没有任何亲传弟子。
叶昭明是个例外。他身负通明剑心，悟道极高，仅仅爬了登天梯就突破问道境，找到了属于他的“道。”
如此天之骄子，自是每一峰峰主都想收为内门弟子。
掌门允他自行选择，叶昭明却偏偏选择了没有提出收徒的顾万霄。
顾万霄不会教弟子，叶昭明似乎也无需教导，得了几本心法就野蛮生长，修为一日千里。
只是每逢受伤时，叶昭明都来找容昀枢。
顾万霄的私库都是容昀枢管理的，所有丹药天材地宝功法都在其中。容昀枢便习惯为叶昭明疗伤，直到叶昭明的境界超过了他。
或许是因为这样，叶昭明才对他全然不设防。
“昭明，你这是神魂受损？”
叶昭明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神魂受损对于修士来说不是小事，一旦神魂受损，真我相处于弱势，蚀道影就会趁机出现，最终导致心魔横生。
生了心魔的修士，在渡劫境陨落的概率极大。
看来，只能想办法替叶昭明修补神魂了。
容昀枢所修之道极为特殊，“情”道本就以情为本源，神魂强大，恢复力也强。
即便神魂受损，只需要及时服用有修复作用的灵草，果断时间久会恢复如初。不像其他修士，即便神魂损伤痊愈，也会在心魔劫时悉数爆发出来。
他下床，扶起叶昭明，“先去灵泉，我给你疗伤。”
叶昭明挂在他肩上，偷偷卸了一半力道，还是指着床上的空灵花。
“花，我送给师叔的花。”
“好。”
在这关头，容昀枢也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抬手把空灵花收进储物袋。
叶昭明这才安心跟着他到了灵泉之内。
***
观星台。
天衍剑宗宗主君安宁立于高崖之上，看着下方万剑渊中的万千虚影，剑光与头顶星空交相辉映。
她眉头微皱，双手背负于身后，身周围绕着七柄小剑。
“怪，太怪了。”
“君师姐。”
君安宁转身，“顾师弟，来了。”
顾万霄：“嗯。”
她知道这个师弟向来是如此寡言的性子，除了对道侣能温和几分外，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死样子。
君安宁叹了口气，“你还是刚入门的时候可爱，软软的没有一点脾气。要不是乐师弟……”
“君师姐，我还急着回洞府。”
君安宁笑了笑，“行，知道你记挂着道侣，我就长话短说。你看那颗星。”
顾万霄本只是一瞥，看见那颗昏暗的星光时，却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甚至无法控制脚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一头栽下万剑渊。君安宁眼疾手快，扯了他一把。
“剑宗的峰主，栽入万剑渊被剑光划得遍体鳞伤，可是会被其他宗门嘲笑一甲子的。”
顾万霄却无心听她的打趣，抓住君安宁的衣袖，连声问：“师姐，我没有看错，对不对，那是师兄的命星？”
君安宁微微皱眉，完全没想到顾万霄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甚至让她似乎见到多年以前，那个有些软弱总是被欺负的顾万霄。
她默默后退一步，扯出自己的衣袖。
“命星忽然亮起，但万剑渊中的本命剑尚未出现，不能肯定。”
顾万霄立于崖边，垂首望去。他急切地追寻着那些剑影，却一无所获。
太多了。
对了。
长风。
顾万霄放出长风，长风在万剑渊之上盘旋飞舞，发出阵阵剑鸣。
然而，万剑渊之下，没有任何回应。
顾万霄面如金纸，许久之后才颓然收回长剑，“君师姐，大抵是你看错了。”
君安宁：“顾师弟，你刚才是在……共鸣？”
“是，流云并未响应。”
“流云是乐师弟的本命剑。”
“是。”
君安宁：“道侣之间本命剑才能共鸣，你怎会和乐师弟本命剑共鸣？”
容昀枢是顾万霄的道侣，在结契那一天，即便是本命剑之间的契约，也应当解除才是。
顾万霄：“长风和流云本就出自同一剑坯，天生便有联系。”
“此前你并无道侣，长风和流云双剑合璧可威力倍增，但你既已结道侣，是否应该解除本命剑之间的契约？”
“昀枢并非剑修，留着长风和流云的契约，是为了之后进入万剑无间寻找师兄。”
君安宁微微皱眉，道：“我虽未曾有道侣，可也觉得不太妥当。对于道侣，当一心一意。”
顾万霄：“师兄失踪一事，终是我心中执念。况且，本命剑的契约，本是之前师兄为帮我才结下的，并无其余心思。”
“掌门师姐，如无其他，我先告辞。”
说完，他行了一礼，化作一道剑光远去。
君安宁摇了摇头，又看向头顶星空。她所修之道，为命剑。观星象，悟命线因果，是她修行的一部分。
那颗代表乐云天的命星，开始出现因果缠绕。
乐云天失踪百年，突然出现，也不知是福是祸。
顾万霄御剑离去，中途却不知为何，并不想回到御剑峰。他方才在山门让容昀枢独自回家，容昀枢定然是很生气的。
此时回去，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把人哄好。
可他心乱如麻，只想安静片刻。
想到此处，顾万霄方向一转，向着另一个方向御剑而去。
他落在一处山峰。
此处屋舍众多，一看就曾经是门徒众多的兴旺之地。只是现下已经完全荒废，屋舍倒还保持着此前的状态。
这是诡剑峰。
顾万霄曾拜在诡剑峰峰主门下，在此处一住便是百年。
他停在山腰处，看着曾经住过的竹屋。推门而入，里面仅有一床一桌一椅。
顾万霄垂下眼睛，却也没有用净尘诀清理，任凭衣角蹭过桌上的尘土。他转身，坐下，看着竹屋的门。
诡剑峰的峰主，他曾经的师尊，困在渡劫境已久，常年闭关，对于诡剑峰的弟子向来放任自流。
内门弟子间，多有龃龉。
而顾万霄虽身负剑骨，但却明珠蒙尘，曾作为外门杂役弟子在此处做些杂物。后来，是乐师兄推开这扇门，把他带上峰顶。
也是乐师兄发现了他的剑骨，为他四处找了天材地宝洗精伐髓，才让他得以踏上道途。
顾万霄取下背上的长风剑，放在桌上，指尖细细摩挲而过。
长风剑和流云剑生于同一剑坯，在成形之际，因万剑无间的法则引导，自然分化为两柄不同的剑。
一刚一韧，一疾一柔。
长风和流云外形几乎一致，皆为三尺六寸长，剑鞘和护手处皆是狂风流云纹，仅有颜色上的差别。
长风为苍青色，流云为银白色。
此时屋内并无光源，仅有自窗户和门口落入的月光，在此光线之下，苍青色的剑鞘竟有几分像是银白色。
顾万霄手指顺着纹路往下，沉吟许久。
他抓起长风剑，走出竹屋，沿着屋舍后的台阶一路走上了峰顶。
自从乐云天被困万剑无间，他再没有来过此处。
满目皆是残垣断壁，峰顶还保留着当初诡剑峰峰主入魔发狂后的场景。
那也是顾万霄的噩梦。
他才入证道境，差点被师尊杀死的时候，是乐师兄带他逃离此处。顾万霄知道他心中执念未除，从来不踏足此地。
今日却不知为何，如同魔怔一般，走遍诡剑峰的每一寸土地，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只纸鹤飞来。
停在了他的肩上。
容昀枢的声音响起。
“顾万霄，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万霄停了下来，有些恍惚的眼神陡然清明。
对，他得回去了，回到御剑峰，去找他的道侣。
他抬手，想拿起停在肩头的纸鹤，手指才碰到，却感觉一道剑气掠过。
那只小小的纸鹤被切做两半，如同垂死的蝴蝶，打着转落到地面上。
白色的纸鹤，仿佛也沾染上诡剑峰持久不散的煞气，很快变成灰色。
顾万霄抬头，却看见长风不知何时自行出鞘，浮在他身前，苍青剑身之上，流转着银色光泽。
剑身轻颤，发出阵阵剑鸣，却不是熟悉的剑鸣，而是来自契约另一端，流云的剑鸣。
“师兄？”
顾万霄忽然唤了一句，“是你吗？”
恍惚间，他似乎见到有人推门而入，背负月华，一如多年之前。
就在此时，又一只纸鹤撞到他怀中。
“顾万霄！”
顾万霄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只纸鹤落入掌心。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容昀枢身上总是萦绕不去的那种清冽香味，明明诱人又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顾万霄，速回！你说好会很快回来的！”
他眼神总算清明几分，看着掌心的纸鹤，又觉得此时丹田内气息紊乱，不适合去见容昀枢。
索性在此处打坐调息，恢复之后再回去好了。
顾万霄每每感知到蚀道影躁动之时，只需静心打坐，便能压制下去。这一次却不知为何，蚀道影翻涌着，最终在真我相后形成一道实影。
噗——
顾万霄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鲜血，踉跄起身，化作一道剑光向着御剑峰方向而去。
***
容昀枢看着掌心纸鹤振翅而去，又回头看了眼隐藏在树影中的灵泉。
前一个纸鹤离开已半柱香时间，却许久没有回应。
系统：[我记得在剧本里，顾万霄是因为乐云天的消息离开的，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容昀枢：[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的。每次有乐云天的消息，他都会自闭一段时间，要么找个借口去秘境要么闭关。］
系统：[那你怎么连用两只纸鹤催他回来？］
[人设，而且我准备借这个机会转道。］
[转道？］
[痴情道的生命、力量和信念都牵于一人之身，如对方不给予百分百的反馈，我就无法突破问心境。］
系统：[你是说爱吗？我记得在设定中，顾万霄的确很爱“容昀枢”？］
[爱是没错，但痴情道所需要的反馈，还有信任和百分百的敞开自我。顾万霄爱“容昀枢”，却没有把“容昀枢”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起码关于他的道和过去，都是保留的部分。］
容昀枢叹了口气。
[如果是之前执行任务，境界突破不了也就算了。现在为了解除道侣契约，还是得突破境界，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毕竟修真世界，实力代表一切。］
“唔——”
容昀枢听到身后传来叶昭明带着些痛苦的呻吟，随手褪下外袍扔在一旁，转身走进灵泉。
灵泉之内，白色的雾气缭绕，周遭隐隐绰绰的看不真切。
叶昭明端坐其中，吸收着其中的浓重灵气。他被容昀枢送进灵泉之后，经脉要爆裂的感觉缓解不少。
他恢复神智后，容昀枢却离开了。
为什么？师叔是不想管他，觉得他太过脆弱太不可靠吗？
叶昭明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竟然控制不住找容昀枢撒娇的冲动，扑了上去。
不应该这样的。
蓦地，他听到了细微的水声。
叶昭明睁开眼睛，随后又猛地闭上。
幻觉？
他犹豫片刻，还是睁开了眼睛。
“师叔？”
他喃喃出声。
容昀枢披着一袭轻薄的衣衫，步入灵泉之内。他向来束得整齐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入灵泉水面之下。
他本就肤色莹白如玉，在水色和雾气的映衬下，整个人更是犹如笼在一层蒙蒙光晕之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努力许久，却又只能发出几乎像是气音般的一句。
“师叔……”
容昀枢眼中含着笑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叶昭明任何时候都未曾如此紧张僵硬，即便他尚未走上修行之路，面对妖兽之时也未曾如此紧张。
他能凭借手中一柄砍柴刀，拼死一搏，杀死玄阶妖兽。即使在面对那足以要命的一击时，他也只觉得心如止水，甚至能冷静分析接下来数个击败妖兽的动作。
但此时此刻。
叶昭明觉得自己无法听到任何声音，除了剧烈的心跳声。
“昭明。”
他看见那莹白如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颈侧，探入衣襟。
不对。
这不对。
叶昭明脑子中一团混乱。
容师叔是他的长辈，他应该后退，应该退开，不能乱了人伦。
可他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大概是因为在秘境之内，不知不觉地受了伤。他从秘境中出来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定是如此。
叶昭明闭上眼睛，任凭身体自行行动。他慢慢，揽上了容昀枢的腰，再一用力。
抱了个空。
“昭明？”
叶昭明睁开眼睛，却看见容昀枢衣着整齐地站在灵泉旁边。
他头发束得整齐，虽然脱了外袍，但内里是一件窄袖束腰的劲装，没有露出半点肌肤。
叶昭明眨了眨眼睛，浑身僵硬。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亵渎师叔？
可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对劲，明明无比厌恶方才那些肮脏的幻想，体内的血液却像是要烧起来般。
这种热意，让他无法冷静下来，脑子里一片晕乎乎的。
眼中看着的，脑中想着的，都是师叔，耳边似乎响起古怪的声音。
砰砰砰——
咕咚——
叶昭明仿佛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声，还有吞咽的声音，有些声音很近，有些声音却极远。
他甚至觉得眼眶发酸，想要如从前那样，哭着说自己很难受。
可不行，叶昭明不想再被容昀枢视作一个孩子。
“准备好了？”
容昀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才看清池中叶昭明的表情。
只见灵泉之中的少年，裸着上半身，如劲松一般挺拔。只是不知为何，他整张脸通红一片，从眼角到脸颊，再到胸膛，皆是红彤彤一片。
“伤势加重了？”
容昀枢心中一急，不想看他带大的少年因神魂受伤绝了之后修行之路。
他直接迈步走入灵泉，转到叶昭明身后，抬手贴上他的背部。
灵气流转。
短短几息过后，他的灵气已经在叶昭明经脉中走了一个周天，并未发现异样。
“昭明？”
叶昭明终于是回过神来，语无伦次道：“我我我，师叔，我该做什么。”
“你别动，我得再检查一下你的丹田，看是不是神魂有损？”
叶昭明却小声道：“能不能不检查？”
“为何？你可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叶昭明道，“那师叔来吧？”
他眼睛一闭，指尖划出一道剑气，猛地在大腿根部用力一划。
唔——
一阵剧痛，他总算是压下某些不该有的反应，才睁眼却见容昀枢直接站了起来。
容昀枢脱了外袍，虽说身上依旧穿着窄袖束腰的劲装，可入水之后，衣衫彻底贴在身上。
明明雾气朦胧，叶昭明却痛恨自己太过清明的视线，只看一眼，便像被烫到一般。这种热意，甚至沿着眼眶到心底，最终再次聚集在了下腹。
“……”
叶昭明只觉得欲哭无泪，更加唾弃自己思想肮脏，只能再狠心划了一道口子。
“你怎么脸色更加难看了，可是伤势加重？”
“嗯。”
叶昭明垂眼，只敢盯着自己眼前的水面，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沙哑的声音被容昀枢听出几分不对来。
容昀枢：“起身，到寒玉床上，检查神魂会更加清晰。”
“起起起，起身？万万不可！”
容昀枢一愣：“为何？”
“不，我，我大概是腿受伤，起不来了，就在此处。”
“灵气之内温度略高，且灵气浓厚，要清心静气很难。”
叶昭明却坚定说道：“师叔，来吧，我没事。”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算了，叶昭明本就是少年心性，做事想一出是一出。
容昀枢也不与他争执，抬手在空中一捏。
一根细细的丝线在他指尖出现，在他眼中，除去这细丝，叶昭明整个人都包裹在一样的丝线之中。
这是他的情丝，代表着他的七情六欲。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本应安分待在体内的情丝，都浮现在了空中。这些情丝，甚至蠢蠢欲动地向他包裹而来。
果然神魂有异。
修士的情丝离体，极为罕见，只有情修能从中抽取情丝。可容昀枢从未见过这般情丝主动离体的迹象。
他一急，索性把连接在顾万霄身上的情丝暂且断开。
反正已经决定要破道转修，情丝牵也无需时刻连在一处。情丝牵，连接之后，可分担神魂伤害，也可进入另一人神魂之中。
容昀枢毫不犹豫，将两条丝线，编织在了一处。
“唔——”
眼前白雾弥漫，容昀枢一阵恍惚之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叶昭明神魂之中。
他很谨慎，神魂是脆弱也危险的地方。但凡叶昭明有半点抵触之心，神魂内的一切都会开始攻击他。
眼前这些看似轻飘飘的白色雾气，可能也会变成致命的毒雾。必须在叶昭明心生警惕之前，找到他的真我相。
可一个人的真我相，可能是任何事物。
不过，剑修一心向剑，大多数剑修的真我相，都会化作利剑形状，很好找。
他往前踏了一步，见雾气只缠绕在他脚踝，并没有攻击之意，才继续向前走。
没走几步，他的脚尖就碰到一团软绵绵的物体。
容昀枢避之不及，脚尖将那团软绵绵的东西踢了出去。
“嗷唔——”
这是……
幼犬的叫声？
第58章 第三个世界
“昭明？”
话音才落, 眼前的白雾慢慢散开，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难道刚才是错觉？叶昭明的真我相究竟是什么？
容昀枢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却觉得脚踝一紧。他下意识低头, 看到一只圆滚滚的动物趴在了他的脚面。
这是？
他蹲下身，轻轻戳了一下, 却见这团圆滚滚的事物一下摊开来。
肚皮软绵绵的, 手感很好, 摸起来甚至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幼犬声音。可看它的外表，似乎是条……
幼龙？
“不对吧，怎么会有这么胖的龙？”
只见那圆滚滚的不明生物, 黑色豆豆眼中涌出两泡泪水，随后指责般看向容昀枢。
再一恍惚, 他就再次出现在了灵泉之中。
才恢复正常视线，容昀枢就对上叶昭明的眼睛，金色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想明白，就见叶昭明抬起双手, 双目无神。
那双修长的手, 落在了容昀枢颈侧。
不好。
神魂受损导致发狂了？
容昀枢正准备通过情丝牵放倒叶昭明, 却见眼前的少年不知为何露出惊慌的神情。
随即，叶昭明收回手狠狠对着自己的脸打了一拳。
“叶昭明？”
这是真的发狂了？不能再继续下去, 容昀枢捏了个法诀。
只见正准备再给自己一下的叶昭明, 眼睛一闭, 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容昀枢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没料到叶昭明看起来是清俊挺拔的体型，却意外的重。
他一扶，叶昭明就向着他倒了过来, 偏偏后退的时候，还脚底一滑，坐在了灵泉中。
容昀枢推了几下，发现叶昭明重得可怕，根本纹丝不动。
算了。
索性给他调理一下，等人醒了就起来了。
容昀枢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朵空灵花。他塞到嘴里，闭目运功，随后开始修补刚才探明的神魂损伤。
修补神魂损伤是个细致活，容昀枢不过问道境，灵力储备不足，只能吃一朵花，修补一点神魂。
而叶昭明，全程靠在他的肩膀上，晕得人事不知。
“呼——”
容昀枢抬头，额头上渗出些许汗珠。他深呼吸一口，喘息片刻。
“好累。”
[小昀啊，我怎么觉得这状态怪怪的呢？］
[你心脏，看什么都脏。叶昭明进天衍剑宗那年才八岁，我带大的。］
容昀枢闭了闭眼睛，继续修补。
忽然，他看到叶昭明的后颈处，似乎有点奇怪的东西。
青色，如玉般的一块鳞片。
他正要抬手去碰，却听岸边有人问了一句。
“昀枢，昭明他这是怎么了？”
容昀枢抬头，看到顾万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灵泉岸边。
“你回来了，快来帮忙。”
顾万霄弯腰，一把扛起了晕过去的叶昭明。
还得是剑修。
身强体壮。
把人带回洞府，顾万霄又探入灵气，仔细检查一番。
“顾万霄，叶昭明怎么样了？”
容昀枢问。
“身体强健，经脉内灵气流转略有滞涩，可能在秘境中受的伤没有修养好。”
果然，神魂上的损伤很隐秘，连顾万霄的修为也无法探出异样。此时他和叶昭明已经连上情丝，倒也不需要时时守在叶昭明身边。
神魂损伤会通过情丝转移到容昀枢神魂中，之后通过情修的强大神魂自行修补。
只是，容昀枢在床旁边坐下，不准备离开。
虽说神魂可以转移，但离得远了会痛。
顾万霄走了几步，却发现容昀枢没有跟上，“昀枢？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想陪着他。”
“昭明他是剑修，剑修当在各处磨砺自身，不可溺爱。”
“可他刚才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顾万霄耐心解释道：“昀枢，你不是剑修，在剑之一道上，切不可贪图享乐，疼痛也是一种磨砺道心的方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容昀枢只得起身。
叶昭明的神魂损伤也不算严重，本来就是心思简单的人，执念不会像顾万霄那么重，应该吃个十几朵空灵花就能抵抗这一波疼痛。
他跟在顾万霄身后走出叶昭明的洞府，又听系统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让顾万霄知道你修的情道能修补神魂损伤，还拥有跟他差不多强大的神魂？］
[为什么要说？］
系统：[我就是有点不爽顾万霄这微妙的看不起你的态度，似乎除了他们剑修，其他道都不值一提。］
容昀枢：[倒也不是他觉得剑道才是正道，而是情修有些特殊。这个世界，虽说大道万千，不分高下。但情道的修行方式太剑走偏锋了。］
[怎么说？］
[特殊的东西，总是容易引起误解。情修可以不知不觉侵入神魂领域，在某些时期，被化作邪修的范畴。］
[不对啊，你不是说你修的痴情道，能为道侣分担神魂之伤，还能增强道侣对道的感知。怎么会是邪修呢？］
[情修传承下来的很少，突破艰难，能留下些许传说的多是绝恨道的修士，绝恨道本就因遭遇极致背叛不公而入道，又以仇恨愤怒为力量本源，行事偏激，无一不酿成大祸。］
系统：[我明白了，情修一道算是被绝恨道连累了？］
[怪也怪其他情道太难出成绩了，基本都死在问道境了，众人当然以为情修都是这么邪门的。］
[这么说的话，顾万霄怎么没阻止你修情道？难道真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无条件宠溺，他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你想多了，他只是觉得我修不出什么名堂而已。］
“昀枢？”
“啊。”
容昀枢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跟着顾万霄穿过灵田和演武场，停在了两人的屋舍前面。
容昀枢不爱住洞府，顾万霄便在外面给他搭建了一栋竹屋，从窗户望出去，便能看见不远处的池塘边的桃花树。
屋子前是一套竹子做的桌椅，同样是顾万霄做的。即便私库中有各类法宝，顾万霄依旧喜欢亲手给容昀枢做一切生活用具。
容昀枢坐下，瞪着顾万霄。
“昭明的事情解决了，该我找你算账了！”
顾万霄在他对面坐下，袖子一拂，便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茶具。
他又取出一个玉瓶，将其中澄澈液体倒入杯中，“这是我找人用空灵花提炼的，很甜，尝尝看？”
容昀枢：“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此前在山门时，把你丢在那独自离开，是我不对。”
“就这些？”
“还有答应过你尽快回来的。”
“从你离开开始，到回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你必须一一交代清楚。”
容昀枢伸手拿过顾万霄手中茶杯，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味道不错。”他一口喝完，又说，“给你减免一些惩罚，说吧。”
顾万霄此时经脉中隐隐传来疼痛，丹田之中的灵气也混乱不堪。他知晓神魂秘境中的蚀道影在肆虐，真我相已经开始被侵蚀。
他低头，看着容昀枢抓着袖子的手，轻轻拢了上去。
“你想听什么？”
容昀枢道：“从在坠龙谷秘境开始，我觉得你从秘境中出来后，就有些不对劲。”
“你不是同我一起进去了吗？”
此时，容昀枢又开始翻起旧账。
“如果不是我坚持，你本不打算带我进去对不对？”
他停顿一下，“去坠龙谷秘境之前也是如此，你闭关了一年，好不容易出来，又说要带弟子去坠龙谷历练，还想不带我，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