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昀枢没动,而是把铜镜收回怀中,继续向前走。这么古怪的东西,他自然不会轻易契约。
“昀枢,这铜镜……是师兄的。”
容昀枢看了顾万霄一眼,“哦?现在是我的了。”
顾万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我想找一个人,他或许能告诉我,这铜镜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完,他不再搭理顾万霄,转身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向前走去。
他要找到风令之,直觉告诉他,找到风令之,不仅能知道铜镜的来历,还能知晓迅速完成任务的方法。
风令之是除了乐云天之外,对这个秘境和古怪铜镜最了解的人。相较于乐云天,他自然更加相信风令之。
经过前两次的验证,容昀枢能肯定,此时在问心秘境中历练的人,媒介都能在这条街道上找到。
他的视线扫过一个个重复的摊位,最终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个首饰摊,摊位上大多是些凡俗金银首饰,但在这些粗糙的首饰中,一枚戒指显得格格不入。
那戒指呈现出深邃的幽蓝色,正是此前风令之送给容昀枢的星辰戒。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星辰戒,探入灵气之后。
铜镜再次出现,镜面中的漩涡渐渐清晰之后,呈现出来的却并非如顾万霄二人那般聚焦于某一段时间的画面。
铜镜中出现的,是一段漫长的人生画卷,属于风令之的人生画卷。
画卷的开端,是风令之的幼年。
他的父母皆为天机阁长老,天资卓绝,八岁悟命道,三十岁入证道境,四十岁入合道境。
突破合道境那天,风令之站于天机阁之巅,衣袂翻飞,仿佛与满天星辰融为一体。此时的他,还未用白绸覆盖双眼,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竟是比星辰还要璀璨。
他的道途,顺遂得如同天命所归。
如此漫长的一段影像。
好在风令之入道之后大多时间也就在观星象,推演命盘。这些没有变数的日子,一扫而过。
风令之踏入合道境后不久,他很少去观星台,望着星空时,眼睛中流露出的也是厌倦和迷茫。
再往后,他不再仰望星空,而是长久地枯坐,木然地推演。
他的修为开始停滞,然后倒退。
画面在他修为跌回证道境那一天慢了下来。
镜中的风令之再次登上许久未踏足的观星台。他撩起衣袍随意坐下,捧着命盘开始推演。
风令之盯着那面由万年星髓打造的命盘,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一次、两次……百次。
每一次推演,命盘上的星轨便剧烈震荡一次,反噬之力让他嘴角溢出鲜血。他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角力,却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终,风令之猛地站起来,砸了手中命盘,甩袖离开天机阁。
画面转换。
风令之封了自身修为,独自一人,踏入凡尘。
他先是找了一处渺无人烟的地方,砍了竹子,搭了间竹屋。之后又开始种瓜果,种花。
可他似乎没有天赋,种什么死什么,偏偏又封了修为,完完全全是凡人之体。
画面在此处,陷入循环。
风令之问心秘境的循环,不是整个人生,也不是某一段回忆,而是一株株花自种下到枯死的过程。
循环开始于种子种下,结束于植物枯死,如此往复。
容昀枢看了许久,眉头紧皱。
风令之的问心秘境太古怪了,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似乎不是道心崩塌,也不是命盘反噬,而是无法融入最平凡的红尘,无法让一颗种子生根发芽?
所以,铜镜中重复的画面,才会是他反复地播种,反复地一无所获。
还是进去看看好了,好在刚才和风令之连了一根情丝。
想到这里的时候,容昀枢愣了一下。
难道风令之已经推演出自己会困在这问心秘境中,才会突然要求连上一根情丝?
不管了。
容昀枢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灵力,按向那面铜镜。
“昀枢!”
顾万霄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他这才想起来,容昀枢说过,这是他的问心秘境。
只要容昀枢抗拒,他便无法靠近。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容昀枢消失在眼前。
眩晕感褪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时,容昀枢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简陋的小院中。
他脚下是翻松过,却依旧显得贫瘠的土地。
几株蔫头耸脑的菜苗伏在土里,叶片枯黄,眼见着就快要枯死。
处处都是问题,看来风令之是真的一点种菜的经验都没有。
容昀枢有经验,毕竟在小山村独自生活的那十几年,他全靠自食其力种菜种地维持生活。
他拿过一旁的工具,开始翻整菜地。就在他打理完毕,准备功成身退时,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你是何人?”
容昀枢身体一僵,缓缓转身,看见风令之站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一双凤眼中深藏着几不可见的疲惫和疏离。
容昀枢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如果我说我是来传授你种菜知识的好心邻居,你信吗?我看你菜地荒芜,一时技痒罢了。”
风令之的目光从菜地移到容昀枢脸上,微微颔首,“多谢,此地方圆数十里并无人家,阁下倒是稀客。”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但容昀枢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
咕噜——
容昀枢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脆。
啊,之前在小镇里逛了太久,早已到了该进食的时间,没想到这份饥饿感还能带到风令之的问心秘境里来。
风令之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竹篮放在院子里充当桌子的粗大树桩上,掀开白布,露出里面几个白面馒头。
“若不嫌弃,一起吃点?”
容昀枢压下尴尬,坦然道:“多谢,确实饿了。”
他四下一看,见没有椅子,索性一掀衣袍,席地而坐。
“不错。”
风令之看着他自然的动作,眼中那丝极淡的涟漪似乎又波动了一下。他学着容昀枢的模样,一掀衣袍,在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在简陋的小院里,就着凉开水,吃着白馒头。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中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一段奇怪的情谊就此开始。
容昀枢在隔壁搭了个竹屋,过程很不顺利。
风令之起初只是默默旁观,直到架子第四次倒塌,容昀枢被滑落的竹竿砸得龇牙咧嘴。
他挽着袖子走了过来,说:“我来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院中的植物随着季节变化,直到第二年秋天。
容昀枢从树下挖出春天埋下的桃花酿。风令之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南瓜饼,自屋内走出来。
“尝尝?”
容昀枢递过去一杯酒,又捏起一块南瓜饼送入口中。
“很甜,好吃。”
风令之斟了杯酒,“酒也好。”
容昀枢挑眉道:“我可比你有天赋多了,院中这株南瓜,总共就结了三个南瓜,这可是最后一个。”
“多加练习,总是会做得好的。”风令之看向院中从最初的荒芜一片,到如今的瓜果满枝头。
“我还记得,去年我刚来时,我们的桌子是一截树桩,吃的是白馒头就水,此时倒是有了生活的样子。”
“生活吗?”
风令之垂下眼睛,“你觉得,生活是什么?”
“一日三餐,有人聊天?”
容昀枢举杯,晃了晃。
风令之怔忪片刻,抬手一碰,眉眼舒展,倒是露出个真切的笑来。
“一日三餐,有人聊天。”
花开了,那株始终不愿意盛开的花,在此时开了。
风令之起身,走到那株花面前,弯腰轻轻碰了碰花瓣。
“一花一世界,原来这便是红尘。”
话音才落,白色雾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眼前所见的一切。
雾气散去,容昀枢踩在实地上,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人牵过他的手,关切问了一句。
“昀枢,你怎么样了?”
他无暇搭理那人,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感悟之中。
那是很纯粹的一段时光,起初容昀枢是为了帮风令之化解执念,才会进入其中。
他以为风令之的执念,在于种活那一株花。
后来,他自己也沉浸其中,简单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人相伴于身边,无需太多言语。
只是待在一起,彼此能理解对方做的事情。原来,这就是知己?
明明不过是简单的一日三餐,却能感悟生活中最简单的快乐和喜悦。
得一知己,领悟红尘之乐,所以,风令之因此悟了红尘道?
不对,他遇见风令之时,风令之早已经转修红尘道。
“你解了我心中最大的一个疑惑,何为红尘,可以说,我在此刻,才真正悟道。”
温和的声音,适时回答了容昀枢心中的疑惑。
“红尘道有些不同,是先证道,再明道,最终问道,我的问心秘境,便是问道的关键。”
容昀枢抬眼,看到了风令之。
风令之双目上再次以白绸覆盖,周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曾经的疏离感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入世又出尘的平和感。
“我想,无需我言语太多,你我乃是知己。”
“嗯。”
容昀枢才点了点头,又听旁边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
“昀枢,你在说什么?知己?你不是曾经说过,我是你的知己吗?”
容昀枢这才看了杵在旁边许久的顾万霄一眼。
“所谓知己,当是彼此了解。我是说过你是我的知己,你了解我,可我从来不曾了解过你呀。”
容昀枢停顿片刻,带着些疑惑问了一句。
“这也能算是知己吗?”
系统的提示声,同时响了起来。
[任务进度,98%。]
第84章 第三个世界
“我从来不曾了解你……”
这句话, 如同淬毒的冰锥,扎得顾万霄浑身僵硬。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容昀枢不了解他, 的确如此。
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中,他无数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要是师兄在就好了, 那便有人能懂他心中偶尔生起的迷茫。
至于容昀枢, 无妨。容昀枢是他的道侣,他会包容,即便容昀枢不理解他的“道”, 也无妨。
顾万霄看了一眼风令之,那人和容昀枢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虽无交流,却气息交融,仿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他这个道侣,反而像个局外之人。
“昀枢……”顾万霄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
容昀枢抬眼看来, 平静说道:“多谢。因你, 我又悟道了,你倒是让我知晓何为自私的爱情。”
顾万霄瞳孔骤缩, 就这么看着容昀枢周身灵力节节攀升, 当场破境。
青石板路面在容昀枢盘膝坐下的瞬间, 蔓延出蛛网般的金色道纹。护体灵气涌动着笼罩在他四周,形成一道结界。
容昀枢看向顾万霄,那是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此时却像是蒙在雾气中那般,明明顾万霄离他的距离更近, 他却觉得眼前人眉目模糊。
站在远处的风令之,却更加清晰。
打坐入定,不知多久过去,再睁眼时容昀枢只觉得五感清明,经脉中流转的灵气愈发凝实。
只是,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让他的突破始终差了一口气。
“我助他一臂之力。”
风令之上前,却被顾万霄横臂拦住。
“我是他的道侣,神魂同契,自当由我协助。”
“顾峰主,”风令之温声道,“你所修为剑道,如何能助情道修士突破?我所修同样是情道,才能为容昀枢调息,助他突破境界。”
顾万霄的手,僵在空中。
“我与他有道侣契约……”
“道不同,此时于他无任何益处,且在这秘境之中,情丝牵才能引导调息。”
“情丝牵?”顾万霄冷笑一声,走到容昀枢身边,“我同昀枢之间,自是有情丝牵相连,他以情丝牵为我修补神魂,为我分担神魂损伤,我同他心意相通……”
风令之却只轻轻笑了笑,后退一步,“那便劳烦顾峰主助他突破。”
顾万霄催动道侣契约,顺利进入禁制。他在容昀枢身后盘膝坐下,抬起掌心贴于背上。
他运气调息,灵力正要探入其中,却只觉得自己和容昀枢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屏障。
他的灵气无法输送进去。
顾万霄睁开眼睛,却见风令之侧过脸,问了一句。
“如何?可是有何困难之处?”
他声音很轻,顾万霄却觉得其中隐隐含着几分嘲讽。
“无事。”
顾万霄闭上眼睛,引动道侣契约,强行将灵气引导进入容昀枢经脉中。
一股无比强大的斥力骤然出现,狠狠抽打在顾万霄丹田处。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身后半堵石墙,
顾万霄觉得气血翻涌,经脉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风令之道:“顾峰主,你和容道友之间分明无情丝相连,又何必为难自己。”
“什么?不可能!”
只见容昀枢身侧,涌动着一层隐隐的金色光晕,流转间如同铜镜之上的能量流转。
这禁制上涌动的能量,正是方才把顾万霄击飞的力量。
风令之也不同他多言,掐了个法诀。
只见空中出现数道泛着光晕的丝线,其中一条橙色的情丝,正连在容昀枢和风令之之间。
除此之外,还有两条情丝蔓延至远方,没入白雾翻涌的空中。想必这两条丝线,便是连接叶昭明和宿洛川的丝线。
可唯独顾万霄和容昀枢之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这是虚幻之术!昀枢亲口说过,他同我连接了情丝牵,为我分担神魂损伤,修补神魂。”顾万霄喃喃道,“我同他之间,怎么可能没有情丝相连!”
风令之道:“情丝牵,可连,自然可掐断。”
“胡言乱语!”顾万霄打断道,“在知晓昀枢所修为情道之后,我也查阅过相关书籍,能分担神魂损伤,连情丝牵的为痴情道,情丝一旦连上,便是至死不渝,若随意掐断情丝,会道心尽毁。”
其实,顾万霄也知晓,他此刻不过是强撑着说出一些自欺欺人的言论罢了。
风令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容道友,曾经所修的确为痴情道,只是他如今已然转道,另一能连情丝的情道,为七情道,六欲为引,七情为剑,算是一种独特的剑道,自是能随意连上情丝或是斩断情丝。”
“斩断情丝……”
风令之也不再多言,而是走到容昀枢身后坐下。
风令之平静的话语,彻底击垮了顾万霄强撑的尊严。他眼睁睁看着那需要他调动道侣契约才能进入的金色禁制,轻易地接纳了风令之。
风令之盘膝在容昀枢身后坐下,抬手贴于容昀枢背心。那根连在两人之间的橙色情丝,在灵力注入下,围绕在两人身侧轻轻摇曳。
容昀枢周身原本略显滞涩的气息,在风令之的引导下,慢慢变得圆融流畅。
顾万霄口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经脉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心中万分之一。
他像是个被遗忘的旁观者,只能看着他的道侣和另一人气息交融,彼此间还连接着一根情丝。而他和容昀枢之间,却早已空无一物。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整个小镇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那些凝固如画卷的街道、店铺和商贩,迅速融化消散,化作滚滚白雾。
唯有三人所在的这条青石板路尚在,延伸至无尽雾海深处。
低沉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密集,似天地法则的低语般。紧接着,数道金光自这片消融的天地间出现。
容昀枢怀中那柄铜镜,自行从衣襟中飞出,浮于空中。
每一道金光,都是一枚形态各异的铜镜碎片。它们悉数撞向空中的铜镜,融入其中。
每一枚碎片融入,镜身便轻轻一震,泛出悠远古朴的能量波动。
容昀枢睁开眼睛,感知到了镜的声音。
[吾名问心,执念为钥,开启众生之神魂秘境。吾为监察此界道途之眼,也是心魔劫之显化。]
问心镜?原来这柄铜镜还真的不是什么邪物,而是上古神器,或者说,是小世界的意识形成的神器。
容昀枢的神识,在铜镜的引导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延展。他像是化身为这片天地的意志,俯瞰整个修真小世界。
无数光点在他眼前亮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修士。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那些光点心中最深的渴望或是执念。
[系统,这问心镜还真能映照人心最本源的一面,感知到,然后分裂进入其中。]
[这面问心镜,是这个小世界运行规则的一部分,是天道用来筛选磨砺修士的具象化工具。但你作为更高维的存在,它其实是无法读取你内心执念的。]
[我倒觉得它读取得很准确,在这个世界中,“容昀枢”不是个摄像头主角吗?我也真心这么认为的,还挺符合问心镜的功用。它不就如同遍布整个大陆的天眼监控,监视着每一个修士的执念。]
问心镜是这个小世界运行规则的核心具象之一,是天道意志的延伸,监察众生道心,以执念为引降下心魔劫。
而他这个外来者,为维护剧情,维持小世界顺利运转而来,职能倒是和这问心镜不谋而合。
系统恍然大悟。
[怪不得它会找上你认主,敢情是一拍即合啊!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契约它啊,这么强大的神器,契约之后我岂不是就能完成任务了。]
想到这里,容昀枢抬手,想要唤出栖心剑,却发现无法感知到本命剑的存在。
叶昭明出事了?栖心蕴养在归墟剑鞘中,如果叶昭明那边出了问题,他自己也无法通过神魂秘境将栖心剑召来。
要找叶昭明,也得先契约问心镜。
容昀枢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短匕,毫不犹豫对着心口一刺。
一滴蕴含着神魂烙印的心头血缓缓渗出,悬浮于空中,随即融入那面铜镜之中。
铜镜中光芒大作,契成。
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清晰地浮现在容昀枢心头。他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感知到问心镜作为“天眼”监察小世界的权能。
他匆匆扫过,在众多光点中找寻叶昭明的存在。
没有,都没有……
容昀枢睁开眼睛,说了一句。
“劳烦风阁主为我护法。”
“好。”
容昀枢再次闭上眼睛,全部神识注入问心镜中,镜片骤然分裂成无数菱形碎片,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空间剪影。
他掐了个法诀,情丝再度浮现出来,沿着那根格外璀璨的六欲情丝一路看去,总算是找到了叶昭明。
叶昭明果然也被困在这秘境之中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方才在小镇上,没看到和叶昭明问心秘境相关的媒介。
这是有人刻意切断了叶昭明和小镇的联系。
容昀枢心念一动,光晕笼罩在场几人。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御剑峰之上。
眼前是熟悉的竹屋,他正靠在竹屋旁的榻上喝茶。
容昀枢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对。他的道侣契约,似乎已经解除了?
外面传来几句议论声,容昀枢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发现是两名穿着灰色衣袍的外门弟子。
御剑峰顶端一般是禁止外门弟子上来的,但今日似乎有大事发生,峰顶各处皆有外门弟子在打扫整理。
这两名弟子,正在竹屋外不远的地方交头接耳。
他们或许是觉得,容昀枢修为不高,听不到议论,便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你听说没有,顾峰主和乐道君的事情?”
“什么事?”
“当然是他们造福天下修士,再开登仙阶之事。”
“此前都是我们误会他们了,因为他二人癫狂入魔,没想到,竟是以身入局,造福众人。”
“你说,里面那位此时是不是追悔莫及?因为吃醋嫉妒的小性子,把顾峰主推了出去。”
“啧,一朵菟丝花而已,顾峰主那样的人物,还是得和乐道君这样并肩而立的人在一起才是。”
“你瞎说什么呢,我看那二人,只是师兄弟情谊而已。”
“对于我们修士来说,是道侣还是师兄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契合,能彼此理解。”
听着两个外门弟子的对话,容昀枢总算想起来这一段记忆是什么时期了。
这分明是上一次任务的杀青戏。
不对劲。
就算问心镜能回溯时光,也不应该出现上一次任务的场景。难道是叶昭明心中执念的投射?
他起身,走了出去。
那两个扫洒弟子倒也坦然,议论人被抓了个正着,只是对视一眼,露出个嘲讽的笑来。
容昀枢不太在意,正准备离开,却见一道夹杂着血腥之气的剑光出现。
那两个外门弟子被直接击飞,如同破麻袋般撞在远处的巨石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滚!”
护在容昀枢身前的少年,手持一柄银色长剑,暴戾和杀戮剑意冲天而起。
“是,是,我们马上滚。”
那两个外门弟子,踉跄爬起,互相搀扶着离开。
“昭明?”
容昀枢有些迟疑。
在上一次任务中,叶昭明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闭关。
看来,眼前的叶昭明不是回忆中的影像,而是真正的叶昭明?
“师叔……”
叶昭明转身,声音有些沙哑,一双金色竖瞳中交织着疯狂和茫然。
“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我觉得好像很久没见过师叔了。”
叶昭明低头,看着手中的破劫剑。
容昀枢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破劫剑没有剑鞘,形态也和此前银白细长的模样不同。那银白剑刃上,竟然有着蛛网般的细纹,仿佛是在流血一般。
“破劫剑怎么了?剑鞘呢?”
“什么剑鞘?”叶昭明问,“我从万剑无间将它带出来时,就没有剑鞘。”
“……”
金色竖瞳,还有颈侧时隐时现的龙鳞,表明这是顺利觉醒了血脉的叶昭明。
可没有剑鞘的破劫剑,却又是上一次任务中才会出现的情况。
这个问心秘境,应该是被人动过了手脚。容昀枢想起理应出现在秘境中,却到此时也没出现的乐云天来。
乐云天究竟在搞什么鬼?
就在此时,一只纸鹤翩然而至。
君安宁的声音响起。
“容师弟,顾师弟他们已经到了主殿,请你一同过来。”
容昀枢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顾万霄当着众人的面提出再次缔结道侣契约,并说出此前的苦衷。
一句道歉,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换来“容昀枢”的痛哭和感动,两人再结道侣契约,小说走到大团圆皆大欢喜的结局。
现在去主殿的话,倒是可以去见一见乐云天,搞清楚这个问心秘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问心镜回溯时间化作问心秘境,在秘境中发生的事情,甚至能影响到现实。
宿洛川因此突破,风令之因此悟道,那如果在这个秘境里,拒绝再次缔结道侣契约的话。
他的任务是不是也能顺利完成?
值得一试。
容昀枢上前一步,正要回话,却见一道剑光闪过。
噗嗤——
空中的纸鹤被切成两半,灵力溃散,化作点点光尘消失。
“师叔,你要去哪?”
温热的气息掠过容昀枢的耳廓,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酥麻感。叶昭明不知何时贴了上来,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问出了这句话。
容昀枢下意识要转身,却觉得腰间一紧。
他低头,看见叶昭明的手,用一种环抱的姿态将他笼罩住,如同一个囚笼。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掌门师姐唤我去主峰,说顾万霄他们回来了。”
“我知道呀。”叶昭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可我不想要你过去,不去好不好?”
容昀枢此时完全没摸清楚这个问心秘境的情况,一心只想着去见一见任务的另外两个主要人物。
不知道顾万霄和乐云天,是不是也被卷入了这个秘境中。
“不行,我必须要去,唔!”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叶昭明捏着下巴,用力亲了上来。
这是什么情况?
震惊之下,容昀枢竟然没有丝毫愤怒的感觉,而是一种不知所措和荒谬。
叶昭明的举动太脱轨了。
嘶——
这狗崽子,居然还咬了他的下唇一口。
容昀枢一把推开,力道不大,叶昭明却也后退几步,垂着头,很是沮丧。
“果然,师尊一回来,师叔你就会立刻回头,明明这段时间,陪伴你的人是我。”
什么?
不是。
他没进到这个问心秘境之前,叶昭明到底给自己安排了什么离谱的剧本?
容昀枢叹了口气,不准备纠缠下去,转身就向着接引法宝的位置走去。
山风拂过竹林,带来一片沙沙声,却掩盖不住身后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容昀枢装作没有发现,抬脚就要踏上接引法宝。
然而,才有动作,他却觉得脚踝一紧。
他低头一看,一道暗金色的锁链缠绕在脚踝上。链身并非凡铁,而是细密的龙鳞状金属环扣而成,在日光下泛出冰冷的光泽。
再次看到这熟悉的锁链,容昀枢连惊讶的情绪都泛不出半点。
同样的桥段,竟然第三次上演。他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叶昭明知道他看话本时的喜好。
如此倒也算是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
第一次恍惚中被囚禁的剧情,不是梦境,而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叶昭明隐藏的那部分神魂秘境。
“师叔,你不要生气。”
明明是强制者,叶昭明的声音中却含着几分委屈和讨好。
容昀枢转身,带动锁链哗哗作响,看见叶昭明站在树下,半边脸陷在阴影中。他金色瞳孔缩成一道细线,颈侧龙鳞攀爬至耳侧,几乎是兽性占据上风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容昀枢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昭明没有回答,而是自阴影中走出来。光落在他的侧脸,同时也完整暴露出锁链的形态。
锁链的另一端,竟然连在叶昭明脖子上的黑色项圈上。
叶昭明走过来,牵起容昀枢垂在身侧的右手,嘴角勾起甜蜜的笑意,“你说过的,只要我陪着你就好。”
容昀枢感觉到被紧紧攥住的那只手很烫,准确来说,是叶昭明的身体很烫。
他的血脉力量又失控了?
叶昭明牵着容昀枢走到竹屋前的桂花树下,才再次开口。
“你看,那日师尊走后,你烧掉了最爱的桂花树和秋千。我知道你很伤心,你很喜欢这棵桂花树。”
容昀枢瞳孔微缩。
在上一次任务中,他的确按照剧本要求,烧掉了这棵桂花树和秋千,构建这方小天地的法宝也同时被毁掉。
可眼前的这棵树,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从枝桠的数量再到树枝垂下的秋千。
“我学了炼器,花了一年时间,种了一样的树,造了一样的秋千,师叔,你说你很喜欢的。”
叶昭明的声音很轻,又带着某种偏执的满足感。
容昀枢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叶昭明这状况,似乎不太正常。
问心秘境,是修士神魂秘境中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那此处便是叶昭明的执念和阴暗面的集合体。
他掐了个法诀,六欲情丝浮现,连在叶昭明那一端,却是乌黑如墨。
叶昭明这是已经生了心魔,真我相和心魔完全融合了?
“师叔不想理我,没关系的。”
话音才落,容昀枢就觉得身体一轻,随后被人抱起,坐上了秋千。
叶昭明俯身时,阴影笼罩下来,龙尾也悄然出现,卷上了容昀枢的腰。
鳞片擦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音,陡然收紧的力道让他肋骨有些隐隐作痛。
“嘶,叶昭明!”
容昀枢皱眉骂了一句,抬手想扯开他。
没想到,叶昭明恰在此时凑过来想说点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
容昀枢看到叶昭明被他扇歪了脸,白皙的脸颊上留下几道红痕。
“我……”
容昀枢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见叶昭明抬手按住了他的手。
然后,叶昭明侧过脸,舌尖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掌心。
“叶昭明!你干什么?”
“抱歉,我只是觉得,很好闻……”
第85章 第三个世界
很好闻?
容昀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用力一抽手,“你不对劲,先放开我。”
然而此时的叶昭明, 似乎已经彻底陷入某种狂热状态。他一把抱起容昀枢, 踏着满地落花,走进竹屋。
锁链拖拽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竹门悄然关闭。
叶昭明将他放在窗边榻上, 自己却跪坐在地, 脸颊贴上他的膝头。
明明是强势的行为,却摆出一个臣服的动作。
“师叔,不要去见他们。我自创了新的剑招, 叫囚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慌乱无措地眨了眨眼, 见容昀枢没有生气,才继续说道:“不对,说错了,是栖梧, 你想不想看看?”
“你还记不记得, 栖心剑?”
容昀枢听到这里的时候, 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始终觉得,叶昭明此时的异样, 或许和失踪的栖心剑有关系。
“栖心剑?不记得了。”
容昀枢扫了一眼窗外。
白色雾气已经笼罩在御剑峰之上, 能清晰看到的位置只有竹屋和不远处的桂花树。
问心秘境, 叶昭明才是主导者,既然叶昭明不想他离开,反抗也只是浪费时间。
容昀枢索性安心过上被囚禁的生活,这段时间并不难熬, 甚至有几分惬意。
每日里可以读话本,看叶昭明练剑,倒也和曾经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那一天。
容昀枢坐在秋千上看话本子,桂花树忽然落了他满身。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发现笼罩在御剑峰上空的禁制光幕如水波般剧烈荡漾。
这是什么情况?
这段时间,只要他不走到接引法宝处想要离开,那条金色的锁链就不会出现。
但峰顶始终被禁制笼罩,除了他和叶昭明,任何人都不能出入。
顾万霄来了?想来也是,君安宁的纸鹤来通知时,是顾万霄和乐云天刚回到宗门。
二人归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包括涤荡诡剑峰的魔气,整修诡剑峰等。顾万霄自是没有时间来安抚容昀枢的“小脾气”。
算算时间,顾万霄差不多也忙完了。
禁制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一道凝如实质的剑意,刺穿重重防护。光幕破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光点散尽之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来人正是顾万霄。
他一步步走近,在距离容昀枢几步之遥处停下,沉声问了一句。
“昀枢,前些日子,宗门为我和师兄归来设宴,你为何不愿去?”
容昀枢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话本子,“不想去,那是你和你师兄的庆功宴,与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何必去自找没趣。”
“外人?”顾万霄皱眉,“你是我的道侣,怎会是无关之人?”
容昀枢抬头,瞥他一眼,“道侣?顾峰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没记错的话,你我之间的道侣契约,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顾万霄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哄道:“昀枢,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回来之后,我一直在忙于修整诡剑峰之事,没能第一时间来找你,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容昀枢眨了眨眼,带着真切的困惑问:“等我什么?等你忙完了和你师兄有关的大事,再施舍一点时间,来安抚我这个不懂事的道侣吗?”
“你!”顾万霄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我离开前同你说过,等我回来,我们便重结道侣契约,你……你当时并未反对。”
“哦?”容昀枢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又彻底冷了下来。
“顾万霄,当时你自顾自地解除了道侣契约,又扔下一句等你回来便走了。从头到尾,我可曾说过一个好字?没有,所以我又凭什么要同你一起去诡剑峰再次结契?”
顾万霄有些狼狈,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昀枢,当初事出紧急,我同师兄皆滋生心魔,必须一同进入那未知秘境中,解除契约也是怕心魔连累于你,是权宜之计。我知晓你因此事生气,不恼了好不好,往后你想要我如何赔礼道歉都行,好吗?”
“你急什么呢?”容昀枢问。
他态度不好,顾万霄也不恼,反而耐心解释。
“师兄自秘境中出来之后,便心有感悟,亟需闭关突破,却为了参加你我结契大典,强行压抑至今,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等待着容昀枢的回应。明明是请求,姿态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好了,你想要的解释,我之后都会一一告诉你,现在先同我去诡剑峰,完成结契仪式,可好?”
“师尊,你要带师叔去哪里?”
容昀枢还没回答,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道剑光疾驰而来,剑光消散,叶昭明手持破劫剑,将容昀枢牢牢护在身后。
“自是去结契,昭明,让开。”
“结契?”叶昭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此前,师尊为了乐师伯,毫不犹豫选择解除道侣契约。那时,你选择了乐师伯,师叔便归我了,这是天经地义。”
“逆徒!你说的这是什么大逆不道、悖逆人伦的胡话!”
顾万霄勃然大怒,长风剑出鞘,凌厉的剑意瞬间锁定了叶昭明。
师徒二人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
容昀枢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行了,走吧。”
顾万霄召出飞剑,将人拉到剑上,却见容昀枢脚踝处浮现出一道金色锁链。
“师尊,看到师叔并不愿意跟你走……”
“你竟敢囚禁你师叔!”
顾万霄声音低沉,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叶昭明却没搭理他,一把拉过容昀枢,把人往身后一推。
容昀枢后退数步,还未站稳,就见叶昭明手中破劫剑如电般直刺顾万霄面门。
两人倒是默契,缠斗着飞至空中。
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狂暴的气浪以两剑交接处为中心蔓延开来。那棵桂花树倒成为最大受害者,一树细小的金色花朵,纷纷扬扬地落下。
两道人影,数次相交,皆带着风雷之意。
噗嗤——
长风剑精准点在叶昭明持剑的右肩,血花飞溅。
叶昭明身体巨震,破劫剑几乎脱手。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眼睛瞬息之间又变为金色竖瞳,疯狂之意更盛。
他不顾肩头剧痛,抬起左手一把握住长风剑,右手一松,破劫剑自行入鞘。虚影闪过,他右手竟是生出利爪,向着顾万霄咽喉部位抓去。
此招变化极快,连顾万霄都没预料到,眼睁睁看着那利爪已经触及他咽喉要害。
叶昭明却不知为何,停了一下。
顾万霄在这危机之下,左掌下意识击出,重重拍打在叶昭明胸口。
一声沉闷巨响,叶昭明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上。
粗大的树干应声而断,巨大的桂花树缓缓倒下。
“叶昭明!”
容昀枢下意识走过去,却被顾万霄拦住。
花雨落尽,叶昭明半跪在地,用破劫剑死死撑住身体,鲜血顺着嘴角肩头不断滴落。
“昀枢,我有分寸。”顾万霄说了一句,“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金色锁链再次出现,顾万霄毫不犹豫,扬剑斩断。
容昀枢伸手,被拉到飞剑上。
腾空而起时,他看见叶昭明半跪在地上,唇角溢出鲜血,却依旧执拗地盯着他。
“师叔……”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溢出几分鲜血,却还是强撑着不愿倒下。
容昀枢垂眼看着他,默默掐了个法诀。
六欲情丝浮现,灵力流转间,叶昭明的伤势迅速恢复。
他还留下了一句话。
[昭明,待会来诡剑峰找我。]
这一次的刺激,想必能助叶昭明压制执念,恢复理智。至于跟顾万霄离开,自然是为了任务。
***
诡剑峰上的魔气,已经被驱散干净。倒塌的建筑已经修复完毕,恢复往日天衍剑宗第一峰的恢弘景象。
漫山遍野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精巧宫灯浮于空中,衬得此处喜气洋洋。
峰顶殿前,临时搭建了高台,乐云天端坐于主位之上,他旁边是掌门君安宁。
各峰峰主、长老坐在两侧。台下各峰核心弟子分列两侧,眼神中难掩好奇与探究。
一道剑光远遁而来,落下时现出顾万霄和容昀枢的身影来,两人身上皆穿着繁复华美的鲜红喜袍。
顾万霄牵着容昀枢,一步步踏上高台。
乐云天道:“容师弟可算是来了,再不来,师弟怕是要成为剑宗独一份的望夫石了。”
“师兄,莫要调侃昀枢了,他脸皮薄。”顾万霄带着些许笑意,打断了乐云天的玩笑话。
乐云天笑道:“行行行,我就不当这个恶人了,仪式可以开始了。”
顾万霄转身,看向容昀枢,他目光灼灼,声音坚定且清晰。
“昀枢,前尘种种,皆因我行事不周,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解除道侣契约也非我愿,今日,你我再结道侣契约,自此永不分离。我顾万霄在此立下誓言,往后余生,定不负你。”
他眼中皆是郑重,甚至带着些许紧张。
容昀枢却垂下眼睛,掩在袖中的手默默掐了个法诀。
几根细细的情丝浮现出来,而他和顾万霄之间,空空如也,没有情丝相连。
他能确定,眼前的顾万霄,是他的任务对象,而不是叶昭明回忆中的虚幻人影。
如果如此的话,他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推一推分手任务。
“昀枢?”
容昀枢抬眼,嘴角勾起个嘲讽的笑,“顾峰主,你我结契数十载,可曾有过心意相通之时?再结道侣,相伴一生也不过是怨偶罢了,何必呢?”
“昀枢,你怎可这么说?此前皆是因为师兄被困万剑无间,也是因为诡剑峰一案始终未有定论,我心中蚀道影翻涌,又恐心魔影响到你,出于无奈才解除道侣契约,往后时间很多,足以让我们了解彼此。”
容昀枢嗤笑一声,“你此前满心扑在与师兄有关的事情上,什么心魔什么诡剑峰惨案,从来不肯对我透露半分,如今你师兄要闭关飞升,倒是想起我来了?”
他顿了顿,无视顾万霄变得苍白的脸色和台下的议论声,继续说道:“这般至亲至疏的道侣契约,于我而言,不过是枷锁,我容昀枢今日不愿,亦不会再与你结下道侣契约。”
“昀枢,我……”
顾万霄的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传来,笼罩在诡剑峰上空的禁制光幕应声而碎。
狂暴的剑气席卷而入,将四处悬挂的红绸瞬间搅碎,无数绸缎碎片被卷上半空,又纷纷落下。
一道凌厉剑光裹挟着毁灭杀戮剑意,破开纷飞的红绸碎片,落在高台之上,挡在了容昀枢和顾万霄之间
叶昭明手持长剑,剑意冲天,手中破劫剑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顾万霄的咽喉。
“师尊,你当初既为了你的师兄解除道侣契约,如今又怎么能厚颜无耻地要求再次缔结道侣契约?”
顾万霄脸色极为难看,“逆徒,我与你师叔之事,岂容你置喙!”
叶昭明寸步不让,“师叔答应过,之后会一直陪着我。师尊你既为旧情解契,师叔归我也是天经地义。”
他身形劲瘦如松,背脊挺直。容昀枢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颤抖着。
高台之上的气氛降至冰点,狂暴的灵力波动让台下众弟子纷纷退避。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容昀枢动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看任何人,包括顾万霄。他转过身,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容昀枢坚定地牵起了叶昭明身侧微微颤抖的那只手。
叶昭明神色一震,僵硬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容昀枢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眼中的冰冷和暴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容昀枢牵着叶昭明,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铁青的顾万霄,又扫了一眼主位上愣住的乐云天。
“顾万霄,我不欲与你再缔结道侣契约,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容昀枢上前一步,却觉得心神一震,危机感汹涌而来。
就算在这神魂秘境中,系统无法联络上,他也本能的感知到,如果不找一个好的理由,他便要崩人设了。
“你我结成道侣数十年,我从不理解你,也从未有心意相通之感。在叶昭明陪伴我的这段时间,反而有心意相通感觉,他虽是剑修,却能理解我的道。”
容昀枢一字一句说道,“这般至亲至疏的道侣,又有何必要存在?”
“走吧。”
他准备拉着叶昭明离开,一步迈出,却发现叶昭明没动。
容昀枢转头,只看见叶昭明眼眶通红。
“师叔,这是你第一次选择了我。每一次,你都抛下我,再次和师尊结了道侣契约,我躲起来,却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一幕。太痛苦了……”
容昀枢看着他,走上前去。他勾着叶昭明依旧戴在脖子上的项圈,强迫人低下头来。
他就这么盯着叶昭明的眼睛,轻轻落下一吻。
很好。
顾万霄被定在原地,除去脸色惨白大受打击外,竟是没有任何动作。
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连那些此前被卷上半空中,还在陆续落下的碎红绸布也定住了。
看来,问心秘境要消失了。
容昀枢闭上眼睛,却觉得腰间一紧,被死死掐住了腰身。叶昭明用力吻了下来,唇齿交缠间,口中铁锈味蔓延开来。
应该,差不多了吧?
脚下踩着的实地消失,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唯独能感知到死死拥着他的那个人。
视线清明时,他却没有出现在小镇街道上。
这是,御剑峰?怎么又回来了?
他坐在熟悉又陌生的竹屋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浓烈的红色。
大红绸缎自梁上垂落,床帏上垂着精致的红色同心结,桌上摆着燃烧的红烛。烛火跳跃间,映得屋内一片暖意。
竹屋的窗没有关,外面明月高悬,月光洒落。
叶昭明推门而入。他穿了身大红喜袍,手里托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见容昀枢已经醒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近。
“师叔,你醒了?”叶昭明把托盘放在一旁,似乎有些紧张,“我……我看话本子里,成亲都是要喝交杯酒的,我们,我们也喝一杯,好不好?”
容昀枢看着他。
叶昭明眼中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如同一只叼回了心爱宝物,却急得团团转也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型犬类。
“成亲?谁和谁成亲?”
“自然是我跟你成亲,师叔……不对,你成为我的道侣,我不应该叫你师叔了。”
叶昭明答得理直气壮,语气中还带着宣告主权的意味。
容昀枢愣住了。
事情发展同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他本以为,在拒绝再次结契之后,叶昭明大抵上是能消除执念。
等问心秘境消失,他再果断同顾万霄解契,有了这一番铺垫,任务就完成了。
没想到,叶昭明这个问心秘境,还没结束。
“我为何要与你成亲?”
叶昭明垂下头,有些沮丧,但这沮丧片刻后便消失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塞到容昀枢手中,又贴着容昀枢坐下。
“方才,我是去抢婚的,既然你选择了,接下来当然是成亲。”
“……”
看着叶昭明这副模样,容昀枢心中竟诡异地浮现出一种他说得很有道理的感觉。
他忍不住笑了笑,“好。”
喝下交杯酒,叶昭明又从怀中摸出个琉璃瓶子来,竟是一瓶真实的萤火虫。
“上次说过,我一定会找到真的萤火虫送给你的,算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叶昭明的脸很红,又强行把瓶子塞进容昀枢手中,“不许说不要。”
明明只是一杯桃花酿,叶昭明却像是喝醉了一般,眼眶微红,脸颊通红,耳廓更是红得仿佛要烧起来。
“昀枢,我好像不太对劲,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眼睛又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金色。
“很热。”
叶昭明扯了扯衣襟,却似乎没法控制自己的力道。那精美的喜袍在他手下脆弱得像是一张纸,刺啦一声,从领口撕裂开来。
喜袍落地,叶昭明那线条分明的腹肌,劲瘦的腰肢再无遮挡,悉数暴露在容昀枢眼中。
容昀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下腹处,那里浮现出一道极为清晰的印记。
此前系统说过,这印记在龙族血脉发情时会出现,只有交合才会消失。只是上一次的印记是金色的,此时却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容昀枢下意识伸手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呃啊——”
叶昭明浑身一抖,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
“抱歉。”容昀枢正要收手,却又被一把按住。
“昀枢,我很难受。”
叶昭明抬眼看过来,眼中满是乞求。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两人的六欲情丝竟是自行浮现。
汹涌澎湃的情欲和充满渴望的占有欲,所有最原始的炽热情感,蛮横地顺着六欲情丝冲入容昀枢的神魂秘境。
轰的一声,容昀枢只觉得不可言说的热流在身体深处炸开,席卷四肢百骸,理智堤坝瞬间倒塌。
叶昭明吻了上来,见容昀枢没有反抗的意思,又急切扯落得床幔。
那垂落的床幔颤抖着,甚至将慌乱放在床侧的瓶子带落在地。
瓶身碎裂,碎片四溅,瓶中被囚禁的萤火虫重获自由。点点光晕在狭小的空间四下飞舞,映照着床幔后交叠的身影。
***
翌日清晨。
容昀枢尚在沉睡中,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剑鸣声响起。
他翻身而起,却见叶昭明已经站在床前,起伏的背肌上划满道道红痕。
“是长风。”
只见沉寂许久的长风剑,浮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嗡鸣声,仿佛在求救一般。
容昀枢捞起衣服,披着身上,“是栖心……在求救?”
叶昭明的神色只有瞬间恍惚,随即道:“栖心,对,是栖心,我竟然忘记了栖心的存在!”
“你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云天,是乐云天搞的鬼!”
话音才落,竹屋外的白色雾气,吞噬了一切,天地再次剧变。
待到一切稳定下来之后,容昀枢走到窗边一看,却发现入目处皆是狂暴的剑煞和罡风。
万剑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