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是自上次回门后, 再次见到赵景清和袁牧夫夫二人。
赵景清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不似从前骨瘦如柴,如今赵景清骨肉匀停,容貌俊秀, 一举一动落落大方, 与从前判若两人。
裴西安视线落在远去的驴车上, 仍隐约可见几人的身影,他眸子微眯。落日余晖在他身后, 颇为晃眼,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坡下田埂上有两夫郞扛着锄头回家,闲话声传来。
“袁家生意做得好,还回来请人去帮忙,不知道工钱是多少。”
“我听小罗湾的亲戚说, 好像是九钱一个月, 比镇上许多活路工钱都高, 平常还会发水果、发肉给工人, 挺好的。”
“恁好啊, 早知道我去试试。”
“我也是, 可比种地能赚钱,可惜他啥时候招工咱们都不知道。”
“说是这么说,让你舍了地里的活计去做工, 你舍得啊?”
“咋舍不得, 要我家那口子和袁老二一样, 能把地里活都给干了, 我当然乐意去做工, 赚的可不少,这不是他不顶用吗?袁老二能干,儿女都懂事孝顺, 新娶的夫郞又是个能赚钱的,还是林翠娥命好。”
“谁说不是呢,当初接亲闹成那样子,看好的夫郞跑了,接了这个回来,胆小瑟缩瞧着就不顶事,还说她以后有得操心的,没成想接了个福娃娃回来。”
……
两人走远,闲谈声亦远去。
裴西安回头,余晖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阴翳,心底升起丝丝懊悔的情绪。
早知……何必将错就错选赵景明。
赵景明受宠,相貌也好,比赵景清那瘦麻杆模样好太多,有眼睛的都知道该怎么选。
本以为赵四和李长菊疼爱赵景明,见不得他受苦,多多少少有所贴补,不成想那两个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对亲哥儿都如此狠心。
赵四尚好,求着他办事,态度殷勤。李长菊面上和蔼,实则恰恰相反,裴西安明显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不待见。
想想就好笑,她家哥儿自己送上门,爬上他的床,她不反思自己是如何教养,反倒给他甩脸子,啧。
快秋收了,赵丰年入山川学院的事儿该提上日程,裴西安寻思着,在这之前他得狠狠捞一笔,否则……
“西安,你来接我么。”赵景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裴西安敛下思绪,转向赵景明,嘴角微微上扬,“是,锄头给我吧。”
赵景明面上笑意盈盈,将锄头递给他,裴西安接过,两人的手放在一起,是巨大的差别,一黑一白,一粗糙一细腻。
赵景明笑意微僵,微微抿了抿唇。
“西安,你今儿的功课做完了吗?”赵景明问,只有裴西安学业好,未来有盼头,才能聊以慰藉他的苦累。
裴西安眼底闪过厌烦,面上却半点没显露,语气温和,“还没有,学了一日眼睛不舒服,出来走走顺道接你回家。”
赵景明颔首,“快秋收了,你管管老大老二,别让他们再溜了。”
裴西安:“好。”
“秋收后,丰年也该去山川书院读书了。”赵景明道,到时候娘手里松快了,还能接济他。
裴西安走到另一道田埂,回头看赵景明一眼,“今儿袁牧夫夫回来了,请张家村的张兴去做工,你得空回梧桐里和爹娘打声招呼,可以行动了。”
“好。”赵景明应声,眼底是好不掩藏的恶意。
落日坠入群山,光芒散去,只余下漫天云霞。
小罗湾,驴车停在大门前,赵景清跳下驴车,打开院门,大毛二毛摇着尾巴冲出来,对着张兴嗅闻,是熟悉的味道,便没有吠叫。
张兴比袁牧大半岁,赵景清不可能和袁牧似的叫他兴子,他道:“张大哥,你东西放这屋,都收拾好了,后面你住这屋。”
“成,多谢。”张兴把包袱放进屋,扫了一眼,屋子不大不小,桌椅板凳柜子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净。
放好东西,张兴走出房间,袁牧找他来做工,要干啥都说清楚了,但工钱没定,他说得他夫郞定。
路上林姨一直同他话家长,没寻着机会问赵景清。
两人虽是朋友,但一码归一码,钱上的事得说明白。
赵景清在院里打水,张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景清,就……我这工钱咋定?”
赵景清早就想好了,“工钱一两,次月初十发工钱。”
一两?!张兴脑子锈了半晌,“咋给我开恁多工钱?”
赵景清道:“张大哥,你的活计不轻松,要做豆腐,要送货,值得这个工钱。”
袁牧听见了,走过来胳膊搭张兴肩上,“难不成还嫌多?那给你少点……”
张兴:“……”
张兴拍开他的手,“滚蛋,我还要攒钱娶媳妇儿呢。”
赵景清失笑,倒是少见袁牧这般欠欠的,瞧着挺有意思。
天擦黑,时间不早了,今儿没有午歇,明儿还要早起做工,赵景清先行进屋,蚊帐压在席子下,袁牧进屋来。
昨儿才开过荤,袁牧没闹人,胳膊搂着景清的腰,两人很快熟睡。
次日丑时过半,豆腐作坊忙碌起来。
今儿多了个人手,虽是个生手不会做豆腐,但做豆腐不是难事,更何况是现在拆分出工序,更是简单。
赵景清安排张兴学磨豆子。
之前三头驴,三个石磨,是由曹阿叔负责,现在添了两个,他一人看管不过来,教会张兴有人帮衬,他也能轻松些。
磨豆子不难,张兴学得快,教两遍就能自己上手。
和往常差不多的时间,季衡来取货,今儿他定了十八框豆腐,老、嫩各半。
天光渐明,该进镇子了,袁牧叫上张兴一道搬货,驾驴车带上林翠娥和袁星,往镇里去。
袁牧道:“豆腐铺卖二十五框,十二框嫩,十三框老。”
张兴点头记下,“好。”
而后又挨着去给烧席师傅和食肆送货。
袁牧拿出记送货数量的本子,“要送几框,老豆腐多少,嫩豆腐多少,定金收了多少,尾款余下多少,这上面都有写,你照着写的送豆腐,收尾款就成。结清的让人摁手印。”
张兴听得认真,“好。”
而后,又是给食肆送货,这个要简单些,只需要记下明日订货数量即可。
给三户食肆送完货,又赶回小罗湾取货,给悦来酒楼和余下六户食肆送去,送完货再折回菜市,约摸小半个时辰到散市的时间。
豆腐卖的快,这个点差不多卖完收摊,卖的不好,则要等到散市。
袁牧道:“上午的活计忙完了,下午再送悦来酒楼的货,今儿一天的活就完了。”
“不是很累,我觉得还行。”张兴盯着袁牧看了会儿,笑得不怀好意,“你不行啊,这么点活都扛不住,还找人帮忙。”
袁牧瞥他一眼,“你没媳妇儿,更没夫郎,和你说不明白。”
张兴不服气,“你说说,到底咋说不明白了?”
这是你自讨的,袁牧挺直腰板含笑道:“我夫郎心疼我,不忍心我吃苦受累。”
张兴:“……”
他真是闯了个鬼,偏要多嘴问一句。
袁牧美滋滋的,看着都胀人眼睛。
“兴子你别管他,”林翠娥看不过去,“袁牧你买菜去,昨儿从家里带了菜,买肉就成。”
“得令。”
现在五个人吃饭,赵景清先蒸了米饭,炒了四个菜,煮一个汤,等林翠娥收摊买肉回来,再炒个肉菜,就能开饭。
张兴看这一桌丰盛菜食,都快赶上他家过年吃的,心里动容,袁牧夫郎是个好人,贤惠又大方。
吃完饭,短暂休息一会儿,便去给悦来酒楼送货。
第一天,袁牧带张兴将流程熟悉了个遍。
第二天,袁牧陪张兴去送货,第三天,便让张兴自个去了。
袁牧不用送货,上午做豆腐多个人手,豆腐做完比寻常早了一个时辰,徐立秋三人能早早下工,赵景清也有了更多空闲。
肩上突然少了件事,时间空闲下来,袁牧觉得不太得劲,忙惯了闲下来都不知道要干啥。
豆腐做好了,霉豆腐也做好了。石磨洗干净了,豆腐框也洗干净了。驴关回后院驴棚,驴也叉草喂了。
那做饭吧,景清在做。
袁牧:“……”
袁牧打下手择菜,感慨道:“人果然还是得忙起来。”
赵景清乐了,“茂之给我拿了字帖,你和我一起练吧。”
袁牧择菜的手微顿,“我还是挺忙的。”
赵景清凑到袁牧眼前,盯着他看,“你忙不忙我能不知道,就当是陪我练字,成不?”
景清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看他会写字,就满目崇拜的景清了。
现在是会对他的字挑挑拣拣、嫌弃的景清。
他可不能被落下太多,袁牧毫不犹豫答应,“成。”
赵景清露出笑来,“等会儿把豇豆掐了。”
袁牧:“嗯。”
米饭蒸熟,菜炒一半,林翠娥他们回来了。
林翠娥今儿买的是前腿肉,炒肉片更嫩些。
午饭一荤四素一汤,不过短短三日,张兴已经适应,前边哪是招待他做好吃的,是这一家子伙食开得好。
不过赚钱了就是该吃好的。
下午有张兴送货,袁牧久违的午歇一个时辰,醒来看见景清坐桌边练字,他趴床上撑着下巴盯着看好一会儿。
只觉得岁月静好。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大毛二毛守门口狂吠。
“不许叫。”林翠娥的呵止声响起,她去开门。
林翠娥意外的声音传来,“亲家公?”
赵景清握笔的手顿住,往外看一眼,放下毛笔起身出去。
袁牧咻地爬起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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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林翠娥已经将人请进院子, 询问道:“亲家公咋来了,有啥事啊”
赵四视线扫过院子里的摆放,有五个石磨, 两口锅, 这得做多少豆腐, 赚多少钱?赵四眼底闪过贪婪,面上却不显。
“我找景清, 景清呢?”赵四回应道。
“爹。”赵景清走出来,袁牧在他身侧,开口喊人,
看见赵景清和袁牧,赵四心底一股无名火升起, 上次他们找柳大夫诊脉揭穿他的事还历历在目, 到底摸爬滚打几十年, 知道啥更重要, 他压下心底的火气。
“景清……”赵四历经风霜的面容爬上些许讨好的神情, “你帮帮爹吧,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赵景清疑惑,“咋了?”
“我……我做工的马行嫌我年纪大,不要我去做工, 丰年还要上学, 我不做工哪来钱给他读书, 你这缺不缺做工的?我能来你这吗?”赵四愁容惨淡, 殷切地望着赵景清。
对上他的神色, 赵景清心里五味杂陈,是说不出的滋味。
幼时觉得父亲如山般屹立,稳重又可靠, 虽从未为他遮风挡雨,给予他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心寒,但见他这般模样,赵景清暗暗叹气。
“我这人手够,不缺做工的。”赵景清道,他本能地不愿赵四掺和进他生意,可到底不忍看他这副模样,“我帮你留意哪里在招工,有合适的介绍你去,这样成不?”
赵四面露失望,就这么盯着景清看了会儿,无奈道:“镇上我都跑遍了,招工的不招我这样的。”
赵景清愣住,嘴角微抿。
不待他回答,就听赵四继续道:“你就留我在你这做工吧,我会赶车,有一身力气,啥活都能干。”
“……爹,”赵景清暗叹一口气,“我这做活不轻松,只能睡上半夜,下半夜起来做豆腐,忙到午时才能歇口气,我和袁牧年轻,还能扛得住,您……对您身体不好。”
赵四不爽,“你也觉得我年岁大了不成?”
赵景清:“没有。”
做小伏低,好说歹说,都不见赵景清松口同意,赵四心底不耐,语气带出两分来,“我身体好着,啥活都能干。别人干活能有你亲爹能干?不定会偷奸耍滑。”
“你这不缺人,要不你放一个走,我来顶上,我肯定好好做工。”赵四想到裴西安说的话,他目光扫过林翠娥和袁星,咋婆家的能在这干活,娘家人就不行?没这样的理。
赵景清不答应,这事儿可过不去。
气氛变得紧绷,赵景清眉头微蹙,微微侧目看向袁牧,四目相对。
若是像上次那般无理取闹,这事好解决,可赵四身为长辈,却将自己放在下位,来一个以退为进,反倒不好解决。
不让他来,孝之一字有得说道。
可让他来,掺和进做豆腐的活计里,事情肯定没完没了。
夫夫二人想一处去了。
袁牧抬手拍了拍赵景清后腰,赵景清松口道:“那……爹你明儿来做工吧,丑时过半上工。”
赵四露出笑来,连应几个好,“好孩子,还是你孝顺。”
赵景清扯了扯嘴角,僵硬的笑不出来。
“明儿我一定准时来上工。”赵四高兴道,又追问工钱几何。
赵景清道:“九钱。”
可真高,比他在马行做工的工钱还高,还不让亲爹来,胳膊肘忒会往外拐,赵四面上不显,只一味的激动又高兴。
讨着工作,赵四没久留,很快就离开回到梧桐里。
赵家,李长菊翘首以盼,见赵四回来立即询问,“咋样,景清答应你去做工没?”
“答应了。”赵四笑了笑,“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西安的法子比咱之前想的有用。我好说歹说景清都不松口,我差点忍不住火气,还好听西安的忍住了,不然景清肯定找借口不答应。”
“他答应就好,答应就好。”李长菊舒了口气,露出笑来,为了去赵景清那儿做工,赵四马行的活辞了,可经不住波折,还好一切顺利。
那厢,赵景清几人目送赵四离开,面面相觑,面上带出几分愁绪。
赵景清心底无奈又疲惫,他知道,这次他爹找上门来,是图他的钱。后边少不了李长菊的撺掇。
钱是他和袁牧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辛辛苦苦赚的,怎么可能把钱给他。
逢年过节该孝敬的半点没少,该做的礼数都做了,他们拿着孝敬安分点不好吗?非要折腾。
袁牧揽住景清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没事儿,岳父要来就来吧,多个人干活,咱们还能轻省些。”
赵景清抬眼看他,无奈点头。
“走,回去接着练字。”袁牧说着,将景清往屋里带。
林翠娥关上院门,亲家公一家真能折腾。
礼义廉耻忠孝信悌,当今圣上格外推崇忠孝两德,孝更是排在首位,上行下效,从天潢贵胄至平头百姓,皆是如此。
父慈子孝,理所应当,可为父不慈,又让子该如何?林翠娥无奈叹一口气,这事儿难办啊。
屋内,赵景清和袁牧在桌边坐下,经过这一遭,赵景清哪还有心思练字,他看向袁牧,“答应爹来做工,能行吗?”
袁牧翻赵景清练的字,边看边说:“说不准,让他来这儿,把他放眼皮子底下盯着,比不答应,他回去又想法子好点。”
放下景清练字的本子,袁牧含笑道:“我们这叫缓兵之计。”
赵景清知道,家里买的《三十六计》他看了,他忍不住笑出来,“那我得把书翻出来,看看还能有啥计能用。”
袁牧也没忍住笑了笑,握住景清的手捏了又捏,“放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应对。”
赵景清颔首,提笔练字,心渐渐净下来。
清晨丑时过半,徐立秋三人到来,随后赵四也来了。
赵四从来没起过恁早,哈切连天,他觉得自己随时能睡过去。
赵景清见状,“爹,你来烧火吧。”
四个灶台轮流添柴盯火,这事儿之前是袁星在做,是最轻松的活计。
“好。”赵四应声,一如昨日所言,他啥活都能干,毫不抱怨的去做。
凌晨凉爽,但这是三伏天,本就带了燥意,灶膛前热得不行,赵四不过一会儿干了便汗如雨下,又困又热,赵四心里的火和灶膛里似的,熊熊燃烧。
到底放了话,不论心里是咋想的,赵四面上没表现出来。
徐立秋见多了一个人,偷偷问赵景清啥情况,赵景清简单说明情况,最后道:“你不用管他,稍微盯着点就成,有啥问题和我说。”
“好。”徐立秋颔首。
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霞漫天,该去菜市开张卖豆腐了。
家里做豆腐有袁牧盯着,赵景清不想留在家里,和林翠娥一起去卖豆腐,他好久没去卖豆腐了。
豆腐框和装霉豆腐的陶罐搬上板车,张兴驾驴车出发。
豆腐铺开张,不少老顾客见到赵景清,都笑着打招呼寒暄两句。
有人做豆腐有新吃法,还特意告诉赵景清,叫他做菜谱挂后边,让更多人知道做法,更多人尝到味道。
赵景清记下来,笑着答应。
现如今字他能自己写,但画还是得找周茂之。
“景清。”
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赵景清寻声望去,笑着招呼,“许阿叔。”
许常英点点头,示意赵景清先忙,他站一边等着。他知道景清不常来豆腐铺了,寻思着先来碰碰运气,不在再去小罗湾,不想运气还挺好。
将包好的豆腐递出,赵景清退到后边,擦了擦手走向许常英。
许常英拉他走到一边,小声问:“景清,你爹是不是找你了?”
赵景清颔首,许常英啧了声,“我猜就是,这些天赵景明天天回家,裴西安也来了两次,从前不见他来那么勤,我就觉着奇怪。前边我还寻思着是为赵丰年去山川书院读书的事儿,今儿早上赵四早早出门,李长菊搁那得瑟,我才想到你这边。你爹找你干啥?”
赵景清将来龙去脉告诉他。
许常英气得胸膛起伏,到底是景清的亲爹,他没说啥难听话,只是叮嘱道:“你别让他掺和进你生意去,你不方便出面的事儿,叫袁牧去做。”
亲哥儿不孝顺,有得说道。儿婿不孝顺,还能咋办,又不是自个养大的,轮不着人家。
“嗯,我知道。”赵景清道,好话让他来讲,坏人袁牧去做,在赵四和李长菊面前,一向如此。
许常英拉起赵景清的手,虽干活多掌心有茧,可比在家当哥儿时白皙细腻许多,他低声道:“你和袁牧是一家人,别管你爹说得多好听,你都别信,顾好你们自个小家。应付不过来你找我。”
“好,谢谢许阿叔。”赵景清笑着回答,和许常英又说了会儿话,许常英便要走了。
赵景清给他装了四块豆腐,又拿了一斤霉豆腐,硬塞给他,让他带走。
送许常英离开,赵景清若无其事卖豆腐。
等回到小罗湾,和袁牧关上门说这事儿,赵景清才道:“赵景明和裴西安八成参与了。”
“十成十的事。”袁牧面色不虞,冷哼道。
本来经过上次的事儿,李长菊和赵四都安分了,现在又跳出来,手段比上一次更厉害,让他们进退两难,原来是有‘高人’支招。
袁牧越想越气,觉得裴西安有病。
赵四和李长菊想分杯羹他想得通,裴西安掺和进来,袁牧气道:“关他屁事,恁惦记咱家的钱。”
赵景清倒一碗凉茶递给他,安抚道:“不气不气,咱们想办法。”
袁牧一饮而尽,冷静道:“咱们下午去见易大哥,我让他帮忙留意爹和裴西安,咱找他问问去。”
出于男人的直觉,他总觉得裴西安不单奔钱而来,还觊觎景清。
无法言喻,却叫袁牧绷紧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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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赵景清知道他和易大洪走动频繁, 不曾想还叫他帮忙盯他爹和裴西安,不由感到意外,盯他爹他能理解, 但为啥要盯裴西安。
盯着袁牧脸色仔细瞧了瞧, 赵景清将疑惑抛至脑后, 他点点头,“好, 咱们去找易大哥。”
说做便做,下午袁牧便和赵景清一道去往山阳镇公所,找易大洪。
请门房的人传话,袁牧二人等候在外。
不多时,易大洪从公所走出来, “袁兄弟, 找我啥事?”
袁牧提议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 咱们找个茶楼说。”
“成。”易大洪笑着答应。
公所位置好, 周边热闹繁华, 袁牧随意挑了间茶楼进去, 要了一壶铁观音,三人在靠里边的位置坐下。
袁牧这才开口问:“易大哥,前边我请你帮忙留意赵家和裴西安的动静, 最近有情况吗?”
易大洪把袁牧当兄弟, 对他的事儿上了心, 时时留意着, 袁牧此时一问, 他当即回答出来,“赵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事儿一样没犯, 小便宜没少占。”
市井里多的是没占着便宜就觉得是吃亏的人,赵四和李长菊于其中并不显眼,若不是袁牧让他帮忙盯着,他都不会留意。
“至于裴西安……”易大洪摸了摸下巴,“没个读书人的样。”
袁牧和赵景清双双望着他,聚精会神。
易大洪脸色说不出的奇怪,“黄宁你们知道吧?”
夫夫二人点头,易大洪才接着道:“他和黄宁交往甚密,时常见面,一同出入烟柳之地,就我留意他这两月,去的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
易大洪啧啧两声,“黄宁不是啥好东西,裴西安和他走得近,能是啥好东西?”
袁牧和赵景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可思议。
不是……裴家那条件,裴西安哪来的钱,还去烟柳之地寻欢作乐。
赵景清猜到裴西安是个表里不一的,装得是个正人君子,没曾想竟是个这样的德行,赵景明一心扑他身上,知道他的真面目吗?
袁牧眉头不由收拢,手在桌下握住赵景清的,幸好景清嫁的是他。
若是嫁给裴西安,袁牧想到上次远远瞧见赵景明的模样,换做景清……那时景清被李长菊打怕了,胆小又瑟缩,身子骨也亏空的厉害,要是没发生换嫁这事儿,景清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袁牧想想心里便觉得难受。
易大洪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疑惑道:“袁兄弟,出啥事儿了,说与我听听,我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
山阳镇及其下辖村子的事儿闹开来,都是找公所处理,易大洪可没少见识,储备丰富。
袁牧将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易大洪听罢,肯定道:“按我经验,少不了裴西安搅事。我想想法子……”
袁牧给他倒茶,赵景清嘴唇微抿,迟疑着开口,“易大哥,你有见着裴西安和三川书院的人走动吗?”
镇上有两户在三川书院当先生的士绅,一户姓唐,一户姓郑,镇上家里有读书郞的人家,皆知晓此事。
易大洪家里没读书郞,但他在公所多年,是知晓的。
他回想一会儿,摇头道:“没见着,他来镇上不是去梧桐里,就是和黄宁鬼混。”
没和三川书院的人走动……临近秋收,去三川书院读书在即,裴西安却不和唐、郑两家走动,他如此确信他父亲留下的关系不需维系,就能把事儿给他办了?
赵景清直觉不可能。
但当初回门那日,李长菊伸手要钱,要他交五两每月的家用,对赵丰年能去三川书院读书之事,可谓之笃定。
赵景清拧眉垂眸沉思。
易大洪喝了口茶水,有了主意,“袁兄弟,有道是抓贼抓脏,待裴西安和黄宁见面去鬼混,我把这事儿捅出来。他们内讧,你老丈人不就没空折腾你们了?”
“是个好主意,”袁牧道谢,“多谢易大哥。”
“同我还说这些,”易大洪爽朗一笑,“请我喝酒就成。”
袁牧道:“好,得空便来寻你,不醉不归。”
内讧……赵景清福至心灵,有了主意,他爹和李长菊最看重之事,莫过于赵丰年去三川书院读书,他们如此笃定赵丰年能去,大概率是因为裴西安给出的某种承诺。
这是他们信任的纽带。
可若裴西安给出的承诺是假,赵丰年不能去读书,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即可将纽带斩断。
没有裴西安在后边撺掇,他爹和李长菊不敢闹腾,只能安分下来。
以袁、裴两家的关系,没了他爹这个筏子,裴西安的手伸不过来。
赵景清将自己想法说出来,“我不时给爹吹耳旁风,咱们双管齐下。”
袁牧惊喜,景清本就聪慧,读书识字后更聪慧了,双管齐下一举两得。
袁大洪看看赵景清,又看看袁牧,“袁兄弟,你娶了个好夫郞。”
袁牧露出笑来,挺直胸膛,“那是。”
将茶水喝完,赵景清去结账,三人走出茶楼,袁大洪回公所,赵景清和袁牧往镇外走。
接下来几日,赵四来小罗湾上工,赵景清便循序渐进,不时关怀几句赵丰年去三川书院读书的事儿。
“爹,丰年哪天去省城三川书院?”
“我听说三川书院入学考可难了,丰年准备好了吗?”
“前边黄宁进了三川书院,后边功课不行被退学,丰年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学,不能只顾着玩。”
……
“袁牧和张兴去镇上送豆腐,路过唐、郑两家,可谓是门庭若市,都在为自家儿孙谋划呢。”
“可惜咱家攀不上关系,丰年只能靠自己考学。”
……
“听说唐家收了那谁的礼,可怜咱们丰年……”
“那郑家……”
“爹,你放心,丰年最是勤勉,学业一直很好,肯定能靠自己考上三川书院。”
诸如此类,不断地敲边鼓。
最初全是好话,将赵丰年夸得宛如文曲星现世,赵四听得心里乐开花,可说到后边,赵四就不得劲了。
他家丰年聪明,书也读得好,可要去三川书院,还是得走裴西安他爹留下的关系。裴西安和他保证,丰年肯定能去,可……听赵景清说得多了,赵四心里隐隐担忧,万一别人关系比裴西安更硬,把丰年挤下去可怎么办?
赵四越想越不放心,下工不急着回家,而是往乐明村去找裴西安,想再确认一次。
换嫁那日后初次造访裴家,赵四见裴家院里乱糟糟的,堂屋也不明亮,眉头皱了皱,站在院子里朗声道:“西安在吗?”
屋内,裴西安倚在床头,百无聊赖,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他怔了一瞬,起身正了正衣襟,从屋里走出,请赵四进堂屋落座,“爹,你找我。”
“嗯,”赵四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问,“我这些天听闻不少人去找唐家走关系,你这儿稳妥吗?”
裴西安眸光微动,“爹您放心,世叔答应我了,想来不会有变化。”
赵四提着的心放下些许,“成,丰年是你小舅子,他的事儿你多上心,我们一家都会记住你的恩情。”
“爹您言重了,是儿婿应当的。”裴西安笑道。
赵四来裴家走一趟,连水都没喝一口,饿着肚子,顶着太阳回镇上。
与此同时,山阳学堂。
年后,赵丰年因手里没钱出去玩,交好的同窗与他疏远,赵丰年忍了又忍,在临近秋收之际,憋不住心里的事儿。
将他要去三川书院读书的事儿抖漏出来。
赵丰年像只斗胜的雄鸡,昂首挺胸,看着原本已经与他疏远的朋友汇集到他身旁,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赵丰年心满意足,春风拂面,是忍不住的得瑟。
一行人闹哄哄进入课室,周茂之抬眸扫一眼,微微蹙眉,复又垂下眼帘,认真写先生布置的课业。
赵丰年注意到他神色,唇角微钩,吊儿郎当走到周茂之书桌前,屈指敲了敲。
周茂之放下毛笔看向他。
“茂之,别努力了,没用。”赵丰年挤眉弄眼笑了声,摇晃离开。
与之交好的人,接连怪笑着从周茂之身侧走过。
周茂之眉心挤出川字纹,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将桌上被扫歪的宣纸摆放整齐,重新拿起毛笔。
赵丰年听了一堂之乎者也,脑袋晕乎乎的,走出课室放风。
“丰年,下学了咱们去玩?”
“不了。”赵丰年拒绝道,他不是不想去,属实是手里没钱。
“别啊,你能去三川书院恁大个好事儿,都不和我们庆祝一番?我们不去酒楼,成不?”
赵丰年面上闪过纠结,“成,我回家拿钱,先生问起来,你帮我打掩护。”
“成。”
——
乐明村去个来回,赵四回家已是申时之后。
李长菊问:“今儿咋回来恁晚?吃饭没?”
“没吃,快给我弄点吃的。”赵四进堂屋倒水喝。
李长菊叨叨,“赵景清不给你吃午饭?你是他亲爹,他这样对你?!”
“……”赵四道,“不关景清的事儿,我去乐明村找西安了。”
李长菊讪讪闭嘴。
赵四将担忧告诉她,“西安说叫我放心,可事关丰年的前途,我哪能放下心。”
李长菊心也提了起来,“之前他要给丰年走关系,还找景明要过钱,应该是稳妥的。”
“找景明要钱?”赵四惊讶,面色顿时变得难看,“他从我这也拿了钱……你咋不早点给我说!”
李长菊倏地慌乱,脑子化作一团浆糊,来不及追究赵四藏私房钱,只有对赵丰年前程的担忧,“那丰年读书的事儿……”
两头要钱,一看裴西安就不是诚心办事的人,丰年去三川书院读书的事儿,多半是哄骗他们。
赵四面色阴沉,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黄了!”
李长菊急了,“那咋办,丰年读书咋办……不行,我得去找裴西安算账,个王八犊子,竟敢两头骗!”
说着,她就撸起袖子往外走。
赵四呵止,“你站住!”
李长菊气红了眼,猛地停下步子,扭头瞪向赵四,“你不去?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这事儿不可能善了。”赵四说罢,沉下脸思忖良久,“裴西安精得很,咱先合计合计……”
李长菊走回来,一屁股坐下,“你说咋办?”
赵四喃喃低语,“我在想……”
赵丰年站在堂屋外,面色惨白,满脸的不可置信。
里里外外皆是良久的沉默。
赵丰年迈进堂屋,脚步踉跄,“爹,娘,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四和李长菊一怔,不知该怎么说为好。
“……我不能去三川书院了?”赵丰年颤声问,手攥紧握成拳。
赵四不言语,在他的沉默中,赵丰年面色越来越难看,堪称灰败。
“裴西安个狗东西!”赵丰年咬牙切齿,一脚将桌边长凳踹翻在地。
李长菊吓一跳,赶忙安抚赵丰年,“丰年你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想办法……”
“还能有啥办法?!指望我考学考上三川书院?未免太看得起我!”赵丰年吼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此前在同窗面前他有多自鸣得意,现在就有多丢脸,面子里子都没了!没了!
赵丰年眼前一阵阵昏暗,似乎已经能看到同窗的奚落和嘲笑。
他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李长菊忙扶他坐下,当娘的见不到儿子这般失魂落魄,李长菊又气又心疼,抱住赵丰年嚎哭。
赵四眼神越来越沉,满目狠厉。
千不该万不该,裴西安不该用他儿的前途当筹码,用它来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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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咬狗!狗咬狗!!汪汪汪!!!
第54章
赵四猛然站起身, 他要找裴西安算账。
裴家除去裴西安,还有两个十四五的半大小子,赵四对李长菊道:“去把大哥家两个小子叫上, 咱们去裴家。”
“好, 好。”李长菊愣了下, 停下哭嚎,捏着袖子擦掉眼泪, 红着眼冲出去。
赵丰年瘫坐着,垂头丧气。
赵四拍了拍他肩膀,“爹给你出气。”
赵丰年一动不动,出气有啥用,三川出院不能去, 他还有什么脸面在山阳镇读书?肯定要遭笑话……
不多时, 李长菊请来赵老大家的两个小子, 二十啷当, 身材壮实。
一行四人疾步走出梧桐巷, 风风火火往乐明村裴家而去。
从山阳镇到乐明村, 约摸要一个时辰,他们脚程快,也走了大半个时辰。赵四心口的火, 愈演愈烈。
走进裴家院子, 赵四沉声, “裴西安, 给老子滚出来。”
屋内, 裴西安神色微变,染上疑惑与厌烦,怎么去而复返, 还恁大的火气?裴西安起身,站窗户处往外看,瞧见一行四人,他眉头微拧。
裴母苗成凤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心道亲家公真是好大的谱,来她家耍威风,没这个理,苗成凤推门而出,“嚷嚷啥呢?有话不能好好说?”
赵四不想和她纠缠,“裴西安人呢,叫他出来。”
“你找他啥事儿?”苗成凤问,一下午来两次,还带着人气势汹汹,他喊叫人就叫人?
赵四不和她逞口舌之快,绕开她就往屋里走,苗成凤要拦,李长菊两步上前扯住她。
苗成凤气急,“你干啥?你们要干啥?”
裴西安见状不再观望,走出房门,“岳母,您别动手,先放开我娘,有话好说。”
李长菊瞧见他就来气,个王八犊子,不知道给她哥儿下了啥迷魂汤,还要耽误他儿的前程。都是苗成凤养了个好儿子!李长菊下手的力道愈发的大。
苗成凤自打赵景明嫁进来,过上养尊处优饭来张口的日子,动起手来哪是李长菊的对手,被她扯掉两撮头发,痛得嗷嗷叫。
裴西安只得自己上手,将苗成凤从李长菊手中解救出来,拉到身后。
赵四这才开口,“裴西安,你老实给我说,丰年去三川书院读书的事儿,你办妥了没?”
裴西安眸子微眯,身侧袖子下的手攥紧。
前面分明将他安抚下来,为何又有此怀疑,裴西安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显,认真道:“自是妥了,我已与唐世叔谈妥,他答应我会想办法将丰年送入三川书院。”
他身形颀长,相貌端正俊朗,即使被赵四这般咄咄相逼,亦不显慌乱,缓缓道来的模样令人信服。
“你若不信,我可带你去与唐世叔求证。”裴西安道。
唐家那种高门大户,让他去对峙……赵四不言语,只直直盯着裴西安,“那为啥你不单找我要钱,还找景明要钱?”
裴西安解释道:“您给的不够,我……找景明要钱,实属无奈。”
赵四脸色阴沉,他觉得裴西安说得有理,可事关丰年读书,他又实在不放心,可要让他去找唐家对峙,赵四心里发怵。
裴西安静静看着他,赵四之前从未怀疑过此事,今天突然一而再的找上门来,且无论如何解释都没能打消他的疑虑,裴西安直觉古怪。
赵四没这个脑子。
没给赵四足够的思考时间,裴西安打破沉默,“爹,您怎会觉得我……觉得我对丰年的事儿不尽心?”
是被冤枉后,想寻求所以然的不甘。
赵四从思索中抽离,“我……要秋收了,临近三川书院考学入学,我太担心了。”
仅是如此?裴西安不大相信,“您不要太忧虑,放宽心。”
赵四皱紧的眉头却未放松。
李长菊见赵四偃旗息鼓,瞪他几眼,惯会窝里横,裴西安空口无凭,他还说啥信啥,李长菊忽然开口道:“西安,你不是说带咱们去唐家吗,我同你去。”
裴西安目光转向她,双目黑沉沉的,“好。”
裴西安道:“但现在去时间太晚,不好登门,我明儿递上拜帖,再带二老去见唐世叔,可行?”
赵四踌躇,去见上一见未尝不可,问清楚才能安心,赵四点头,“好。”
裴西安又道:“只是您也知道,现在唐家门庭若市,就算递上帖子,也不知何时会见我们。”
赵四迟疑一瞬,李长菊抢先应道:“没事儿,唐老爷能见咱们就成,多久咱们都能等。”
裴西安颔首,扫一眼赵四后面站着的两个汉子,压低声音问赵四,“豆腐坊那儿,如何了?”
赵四同样放低声音,“景清让我烧火,其他事儿不让我管。”
提起这个,赵四也来气,天天让他守着个灶膛。他之前在马行当车夫,驾驴车送货这活计最适合他,偏生要找个外人来干,还让他去收钱。
戒备心挺强,裴西安眸子微眯,“他同你说过什么吗?”
赵四摇摇头,“没有,他一天天忙着做豆腐算账。”
裴西安暗暗思量,赵四已经起疑,不能再拖下去了,裴西安道:“丰年去省城读书,花费颇多,您尽快吧。”
赵四苦恼,事关钱的事儿,赵景清全攥手里,袁牧和林翠娥都不沾手,更何况是他,哪是他想快就能快的?
赵四道:“你再给我出出主意。”
裴西安短暂沉思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就在此时,赵景明听见消息急急忙忙赶回来,“爹,娘,你们咋来了?”
李长菊道:“有事问一问西安,现在没事儿了。”
赵景明看向裴西安,从他脸上看不出啥来,倒是他身后的苗成凤,头发散乱,满面怒容恨恨盯着他。
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赵四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赵景明想说要不留下吃完饭,可张了张嘴,没敢多言语,李长菊拍了拍赵景明后背,和赵四一道离开。
四人刚走远,苗成凤便开始发难,指着自个头皮,“你瞧你娘干的好事,个老虔婆!”
头皮还痛着,苗成凤寻思着她制不了李长菊,还制不了赵景明吗?苗成凤抬手就打,嘴里骂骂咧咧,“上赶着嫁给西安,你个便宜货,要不是你作怪,我家早过上好日子了。你娘还敢打我,看我打不死你!”
赵景明猝不及防之下被打了一下,苗成凤还要再打,赵景明伸手就给推开,心里又气又急,“那你去找赵景清,有本事你去找他。”
说罢又走向裴西安,死老太婆怎么能那么说他,裴西安竟不阻止,赵景明委屈得不行,泫然欲泣,“西安……”
从前他白净水灵时,梨花带雨惹人心疼,但他整日下地劳作,脸蛋晒得又黑又红,还这般模样,裴西安只觉得矫揉造作,难以忍受。
裴西安不发一言,转身进屋。
赵景明愣在原地,苗成凤又哭嚎的嚷嚷开,拉扯赵景明。
小树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沉默地看着。
翌日,赵四按时到小罗湾上工。
如今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九个人干活,并不多繁忙,赵四几个灶膛换着添柴加火,打量的目光不时落在林翠娥身上。
等候许久,瞧见林翠娥去喝水休息,赵四也去喝水。
“亲家母,”赵四笑着寒暄两句,转而提起,“去铺子卖豆腐,难不难?”
林翠娥道:“说难也不难,就是手脚麻利些,收钱细心些。”
赵四点点头,“你这要做豆腐又要卖豆腐,里里外外都得你帮忙操持,景清生意能做好,少不得亲家母支持。”
林翠娥笑了笑,“一家人,应该的。”
赵四没多说,喝完水就走了,留下林翠娥一头雾水。
中午,林翠娥收摊回来,她下了驴车,腰间钱袋子里的铜板碰撞,丁零当啷响,她解下钱袋子,准备放景清和袁牧屋去。
“亲家母回来了。”赵四还没走,看向钱袋子的目光透出贪婪,担心被察觉,赵四不敢多看,只担忧道,“景清年岁小,做事不周全,人际来往钱财之事劳亲家母多上心。”
他端的是一副慈父的模样,点到即止,说罢便离开了。
林翠娥:“……”
林翠娥终于察觉不对,钱财钱财,说句难听的赵四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尽惦记着在景清身上搜刮。
还试图挑拨她与景清的关系。
赵四的言外之意,林翠娥领会到了,你为豆腐铺里外操劳,钱却捏在景清手里,你甘心?
她甘心啊,她又不是白干活,景清分她恁多钱,她有啥不甘心的,没景清她可赚不到这钱。
接下来,任由赵四再言语挑拨,林翠娥皆不为所动,话里话外为儿子一家付出是应该的,她不求回报。
赵四简直要气个仰倒,傻子,怎么有那么傻的人?!
一次两次尚好,多次下来,总有人听见看见。
徐立秋不动声色,寻了机会,将赵四所言告知赵景清。赵四是东家的亲爹,即使看出双方有龃龉,不似寻常父子,徐立秋仍仅陈述事实,未表露任何态度。
赵四安分守己,赵景清免不得提心吊胆,提防他冷不丁搞事,如今有了动作,赵景清反倒松了口气。
这挑拨离间的小动作,实在不光彩。
还好娘不受他蛊惑。
赵景清道谢,拜托他继续帮忙留意。
前边赵家、裴家的事儿接连传到赵景清耳朵里,来龙去脉他皆知晓,本以为双方不能善了。怎想裴西安有点手段,竟然将赵四和李长菊安抚下来,双方仍维持平和。
还得再想办法,赵景清暗道。
找到袁牧,赵景清将他爹挑拨离间的事儿告知袁牧。
袁牧道:“娘疼你,你也孝顺娘,感情都是相互的,哪是他三言两语能挑拨,娘肯定不听信他的话。”
“我知道。”赵景清笑道,不经意流露出一点小嘚瑟,是对他和林翠娥关系的肯定与自信。
赵景清问:“裴西安那儿近日有行动吗?”
“爹去乐明村的次日,他进了一次镇子,去给唐家递了帖子。后边就没动静了,易大哥那儿的人帮忙盯着,我现在得了空也留意着呢,你放心。”袁牧说罢,把赵景清往自己怀里圈,下巴搁他肩膀上。
裴西安忒惹人烦,安心过自家日子不成吗,非将手伸那么长,还叫景清总是惦记着。
袁牧觉着中午吃拍黄瓜醋放多了,给他牙齿酸着了。
“热。”赵景清抱怨,却没推开他。
袁牧亲一下景清耳朵,嘀嘀咕咕,“不热不热。”
赵景清缩了下脖子,捂住耳朵。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进入下旬。
裴西安给唐家递的拜帖还未得到回复,赵四不由着急起来,裴西安这他还能问一问催一催,可唐家……赵四只能干着急。
赵四时刻惦记着,吃不香睡不好,上工还老走神,一天两次挑拨离间都没心思去做。
赵景清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日上午,袁牧从外边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两西瓜。
切了个西瓜,袁牧叫徐立秋几人先别忙活了,休息一会儿吃西瓜,还特意拿了块大的递给赵四。
“爹,吃西瓜。”袁牧在他对面坐下,“爹,你最近看起来很累,晚上没睡好吗?”
赵四啃两口西瓜,点点头。
“要不您回去休息,你的活我给你顶着,”袁牧压低声音,“钱照给,不过表面上得一视同仁,这钱我私下补贴给你。”
赵四天天丑时起,还操心劳肺的,早就想休息了,几乎没犹豫便答应下来,“那成,我回去了。”
袁牧送他出门,目送他走远。
辰时过半,太阳挂在半空,光芒耀眼,却不晒人。
赵四想着回去休息,疾步往镇里走,还没到镇子,不曾想见到个熟悉的身影,裴西安。
赵四第一反应是上前问他,拜帖唐家可有回复,丰年读书的事儿确定了吗,可鬼使神差的,他放慢脚步,将头顶草帽压低,不近不远跟在他身后。
裴西安进入镇子,熟门熟路朝平安里走,和黄宁会和,又一并转向烟柳街。
黄宁摇着折扇,端得是副风流才子的模样,边走边道:“近来叫你几次,你都不出来,家里盯得紧?”
“不是,他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盯我。”
“那咱先去快活快活,好久没和你一起,少了点趣味。”
两人踏进一家青楼。
赵四守在外,瞧见楼内不时走过的身姿摇曳的倩丽身影,眼睛都看直了。
等了许久,太阳越爬越高,赵四热得满脸是汗,终于瞧见裴西安和黄宁走出来,忙跟上两人。
裴西安和黄宁前往常去吃饭的酒楼,两人边走边谈笑。
黄宁唰一下合上折扇,啧啧称奇,“敢情你不是怕夫郎,是怕你老丈人啊。”
裴西安嗤笑,“谁怕他,蠢笨如猪,说什么便信什么。若不是寻思着他还有用,能借他手搞点钱花花,我也不乐意与他周旋。”
“确实蠢,长点脑子就知道他儿子是啥蠢样,考童生县试都过不去的玩意儿,连我都不如,还指望你给他走关系,送进三川书院去,白日做梦。”黄宁给自己说笑了,“有点门路的,谁不知道你关系给我用了,也就是他,颠颠儿的自己找上门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有好东西咋轮得到他。”
赵四如遭雷击,脑子轰然作响,只觉天旋地转。
前方的身影渐渐走远,赵四双目猩红,直勾勾盯着裴西安的背影,拳头紧握,青筋爆起,呼吸间似乎带上血腥气。
“裴、西、安!”
裴西安转身,迎面而来的是铁锤般势大力沉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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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打,赵四有的是力气,哪是文弱书生能敌的[无奈]
第55章
裴西安无从躲避, 被突如其来的拳头掀翻在地。
半边脸麻木得感知不到痛,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是腥甜的滋味, 裴西安吐出一口血沫, 舌尖划过松动的牙齿, 面色阴沉。
他抬起头来,只见赵四目眦欲裂, 恨不得生啖其肉。
方才他和黄宁的谈话,赵四听见了。
裴西安撑地趔趄站起来。
黄宁从电光火石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忙搭手扶裴西安一把。
“裴西安,你敢骗我。”赵四咬牙切齿,大步冲上前挥拳就打。
黄宁真把裴西安当兄弟, 哪能看他挨打, 伸手抱住赵四胳膊, 嚷嚷道:“你谁啊, 青天白日动手打人, 当心我报官给你抓起来。”
“嘴巴没把门的狗玩意, 关你屁事,滚!”赵四抽出手,抬脚给他踹开。
“啊——!”
黄宁扑倒在地, 抱住小腿嚎叫出声, 锥心的疼, 跟折了似的。
裴西安见势不妙, 扭头便跑, 周遭不少人驻足看热闹,挡住去路,裴西安推开人群穿梭而过, “让让,让让。”
赵四哪能叫他跑了,冲上前将他扑倒在地,骑裴西安身上,左右开弓,一拳拳落下。
“敢骗老子,看我不打死你个龟儿!”
身体的疼痛激出血性,裴西安还手掀开赵四,一拳抡回去,“打我,你还不够格。别以为你是长辈,我就怕了你。”
两人缠斗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你来我往好不精彩。
“敢骗老子,用我儿前途来骗老子,我打死你!”赵四边打边骂,越打越狠,将裴西安摁着打。
裴西安不甘心被打,几次反抗,都未能成功,反而被打得更狠。
赵四做得活计是体力活,练就一把子力气,裴西安这种只提笔杆子,被酒色财气掏空的书生,哪是他的对手。
“断我儿前程?啊?!”
裴西安护着头,在赵四的拳打脚踢下蜷成一团,沉沉闷哼出声,不知是鼻子还是嘴巴留出的血,糊了满脸。
黄宁见状,可不能再打了,这男人疯,会把裴西安打死!
“别打了!”黄宁顾不上腿疼,爬起来跛着腿追上来,“快拦下他,谁拦下他我给谁钱,给十两!”
他掏出一锭元宝,灼目日光下,银子似发着光。
立即有人跃跃欲试,撸起袖子上前拉架,“叔,别打了,给人打坏了找你赔,不值当。”
“滚!”赵四挥开拉他的青年,“岳父教训女婿,天经地义!”
是家事啊……青年迟疑,但为了十两银子,他不再说话,只动手拉住赵四,往旁边带。
“放开老子!放开!”赵四打红了眼,不分三七二十一,肘击青年,连他一起打。
又有人上前帮忙,将他扯到一边。
地上,裴西安瘫软在地,犹如一滩烂泥,黄宁踉跄上前,“西安?”
裴西安从小到大,还没被如此打过,他爹在世时再严厉也没对他动手,他娘更是爱护有加,不忍心打他,他从未体会过这般疼痛。
痛彻心扉,痛得人面目扭曲,直想满地打滚。
可就连打滚的力气也没有。
裴西安看向叫嚣挣扎的赵四,眼底是森然的恨意。
“何人在此闹事!都住手!”
易大洪呵道,有人去公所说烟柳街闹事,他带上两弟兄急急忙忙赶来,易大洪挤进人群,沉下脸环顾四周,打架的人已经被分开。
地上躺着个人,鼻青脸肿,鲜血糊了满脸,瞧着伤得不轻,看不出是谁。被人拦着要打人的,易大洪视线扫过去,不由意外。
这不是赵四吗?他袁兄弟的岳父。
那地上的人……易大洪注意到黄宁,顿时明白过来,地上的人是裴西安。赵四把裴西安打成这样?!
“为何闹事,都和我回公所说清楚。”易大洪抬手,他带来的两人分别走向赵四和裴西安。
拉住赵四的两人松手,将人交给官差。
而就在此时,赵四猛地推开官差,冲向裴西安抬脚狠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落在裴西安腿上。
“啊——!”裴西安惨叫一声,浑身冷汗直冒。
没人想到他竟会在官差眼皮子底下还敢动手,一时让他得逞,去到裴西安身边的官差反应过来,忙将赵四拉开。
赵四嘴里骂骂咧咧,眼睛充血凸起,挣扎向前,又踹了两脚。
易大洪两步上前,将赵四锁喉掀翻在地,扯麻绳捆了手。
裴西安哆嗦着叫唤,易大洪看过去,瞧见他的惨样,以他经验来看,寻思着裴西安腿可能断了。
真是乱成一锅粥,易大洪安排人送裴西安去医馆,将赵四带回公所。
黄宁一同送裴西安去医馆,却被人拦住要钱,拦住赵四给十两,可不止一个人去拦了,黄宁身上全掏光,拢共十三两。
他索性全给了,脱身追上官差。
就近送去医馆,大夫粗粗检查一遍,果不其然道:“腿折了,其他都是皮外伤。先交钱,再用药。”
官差不可能垫付,黄宁钱都给了出去,哪里还有钱交药钱,医馆又不肯赊账,黄宁只好回家去取钱。
带上钱,黄宁差使家丁去乐明村裴家传信。
家丁啥也不知道,只说裴西安在医馆,苗成凤和赵景明急急忙忙赶往医馆。
裴西安躺在医馆收容病人的矮榻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擦伤,嘴角破了皮。身上脏兮兮的,满是灰尘,左腿上木板包扎固定。
看到裴西安的惨状,苗成凤哭天喊地,“我的儿啊!!”
赵景明死死盯着裴西安包扎固定的腿,活像见鬼似的,久久回不过神来,西安腿断了……西安的腿怎么断了……
断腿的人是袁牧,怎会是西安断腿?
赵景明不可置信后退,心里翻江倒海,脑中思绪乱做一团。
“西安的腿咋断的?会、会好吗?”赵景明问,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