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枪与玫瑰
ch11:
俞之在门外,听清她的声音,迅速背过身。
视线落在茶几上摇曳的蜡烛火焰,他眸色变得很凝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些,掩饰不自在。
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温栗迎。”俞之咽了下嗓子,嗓音很沉,“…你没事吧?”
过了两秒,门里面才轻轻一声:“没、没事。”
不止是掺着哭腔,她声线还轻轻有些颤抖。
旁人也许听不出,但俞之多年特警经验,对诸如此种的细节总会格外敏感。
“受伤了?”
“…嗯。”温栗迎本来还想嘴硬,但脚踝处断断续续传来的痛感,太明显了,她这么娇气的人,怎么受得了。
刚刚是因为,她脸上被泪水淹没,湿漉漉得好难受,想去拿纸巾擦掉。
谁料,床沿有个小台阶,在黑暗中没看清,不小心把右脚踝扭到了。
听见卧室房门有被人推开的声音,她就慌里慌张地去堵门,脚踝又被扯了一下。
积压在心头的委屈,彻底决堤。
泪水滴滴滑落,白皙的脸蛋上挂满了水渍。
从俞之提到陈昼言那刻,温栗迎就绷不住了。
他们所有人说的都没错,她就是没事闲的才要追在陈昼言的屁股后面,从港岛到京平,远得不能再远的距离。
可温栗迎也不懂,她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无关乎任何身份、地位、金钱,到底哪里有错。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昼言哥哥,却是错。
俞之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坏男人,就是对。
到底是谁家定的规矩!
“温栗迎。”于含心把“超雄”两个字骂出来的瞬间,场子彻底冷到了冰点以下。
所有住在金山区的人面面相觑,了解过风言风语的都不敢说话了,一个是惊讶竟然真有人敢把他们的心声说出来,另一面仿佛已经预见于含心的无数种死法。
温栗迎呆呆坐在原地,看着那边的俞之,被气氛吓得毛骨悚然。
俞之说完话,俞贺新叫了外面的服务生进来,表情严肃,对于含心说:“看来咱们没什么交集的必要了。”
“请你出去。”俞之返回操场的时候,开学典礼已经进行三分之一了,俞贺新的代表讲话早就结束,坐在台下等着他回来。
俞之走过去,瞥了眼俞贺新旁边留着的位置,带着点儿阴郁气场坐下。
“人呢?”俞贺新问。温栗迎气冲头顶,完全乱了阵脚只顾着掉眼泪,抽泣着跑出教学楼却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
走过拐角,申姝直奔她而来。温栗迎去了画室,把东西都摆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想来想去,她还是更想去开学典礼。
毕竟一开始就和贺新哥说好了,要坐在一起看典礼的。
她哗啦哗啦地拨弄着桶里的画笔,最终还是落下决定,就算很怕他哥,还是要去。
温栗迎放下手里的往门口走去,忽然,兜里手机频繁震动起来。
她站住脚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于含心在班群里艾特自己。
【于含心:@温栗迎论坛怎么有人说你暗恋俞贺新啊!妈呀我以为你俩只是朋友啊!】
申姝的私聊也焦急地弹出来。
【姝姝:完了出事了!栗迎你暗恋俞贺新的事还跟谁说过?!怎么会被人爆出来啊!】
温栗迎脑子嗡的一下麻了。过了半个小时,学校一号操场。
开学典礼已经准备就绪,等到了时间,学生们都入座,中清大初秋一年一度的盛典就要开幕。
偷拍的人太多,兄弟俩只能找了个建筑背面的墙角待着。
俞贺新踱步,手里拿着演讲稿顺词。
俞之靠在一侧墙面,懒洋洋弯着腰接了一通电话,听对方说了一堆,最后他回了一句:“接着找,他不会满处跑,回了国有的是办法把人捞出来。”
俞贺新抬头,看他挂了电话眉宇阴郁,“还是你工作室那事儿?”
“那人也是够缺德,和你们团队割席了,还要偷着带走最值钱的核心程序。”
“你小心他回国转卖给别的科技公司。”
“所以这不在抓紧找人么。”俞之垂眸划拉手机。
半晌,他收了手机掀眼:“什么稿子这么难背?怎么,你紧张?”
“这次毕竟面对几万新生。”俞贺新失笑,把稿子折起来:“必须得万无一失。”
他故作落寞地揶揄:“我不像你那么神,就算忘了写稿上台胡侃也很像样。”
俞之乜对方一眼,“好学生少学别人扯犊子。”
俞贺新扑哧一下清爽地笑出来,肩膀耸动,一下子释放了所有紧张压力。
“行行行”窗外雨声渐大,明天上午中清大的室外开学典礼也不知道能不能如期举办。
温栗迎收起回忆,戴上降噪耳塞,逼着自己赶紧入睡。
那个人到最后也没说保密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叹气。
所以到底答不答应呀
温栗迎抬手摸着发胀的双颊,不知怎的今晚自己热成这样。
好在,下完雨肯定就凉快了。
时间差不多了,俞贺新看了眼手机,往远处望了望,“哥,有个事可能得麻烦你。”
俞之挑眉询问。
“栗迎微信说还在他们专业楼里忙,我特地给她留了前排方便看节目拍照,你替我接一趟。”俞贺新把位置发给他,有人在催他去候场了。
他拍了下俞之的肩膀,“你今天不是把机车开进来了么,你骑车去接她更快。”
“我去了,有事联络。”
说完头也不回地跟学生会工作人员走了。
俞之杵在原地,脑海浮现出那个每次都跟受惊兔子似的女孩。
半晌,他啧了声,活动着筋骨往操场外走去。
是不是给俞贺新笑脸给多了。
现在都敢拿他当司机使了。
浑身血液仿若从脚底倒灌,她手指抖个不停。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啊只有,明明只有申姝知道的怎么会被人知道。
温栗迎扫了眼帖子,手抖得手机都拿不住。
她看见爆料的内容,说是有人亲耳听见她说喜欢俞贺新,场景和她的诉说描述得绘声绘色。
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塌掉了,轰隆隆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缩紧。
温栗迎喉咙发干,气得浑身发抖。
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她看见朋友,就像一下子看见了依靠,眼泪决堤:“姝姝”
“这怎么办。”俞之慢悠悠找到这栋楼,穿过走廊认准了教室号码。
他低着头玩手机,抬手一把拉开门画室的门
恰巧,门内有人正好冲出来。
俞之抬眼。
温栗迎通红的眼眸猝不及防闯入他视线。
面前女孩脸色惨白,下唇瓣抖得明显,晃着泪的眼眸可怜又委屈。
一看见他,温栗迎的眼泪唰地掉出来。
俞之微微折眉,张嘴还没吐出字就迎面挨了一拳
温栗迎握紧了拳头锤他的胸,砸出闷闷的一声。
她簌簌落泪,哭腔酸抖:“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你怎么能!”
申姝一脸愁相,赶紧拿纸给她擦眼泪:“我先说真的不是我干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事还有谁知道?”
温栗迎泪眼汪汪看着她,用力一抹脸,“只有他”
他没立刻回复对方,而是听见坐在身边的学生窃窃私语,俞之瞥了眼那个人手机上的内容,掏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
俞贺新看他不说话,纳闷:“哥,我问栗迎呢?你没去接她?”
俞之把手机扔给他,“去了,没看见人。”
“不能吧,”俞贺新说着,低头扫了两眼就皱了眉,“这什么”
他往下浏览,逐渐沉默了。
俞之目视前方的典礼节目,听着身边人半天没出声,黑眸斜瞥:“什么情况?”
俞贺新叹气,把手机锁屏还给他:“我也想知道什么情况,这些人,就会乱说。”
“我是问你,”俞之指腹转着手机,好整以暇:“跟这个什么情况。”
“什”他略有怔意,清爽的眉眼少年气更盛。
俞贺新盯着哥哥始终“全世界与我无关”的表情,笑出一声,语气迟缓:“栗迎就是住在咱家隔壁的那姑娘啊,你没印象?”
“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俞之看着手机,随口又问:“喜欢人家?”
俞贺新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他的口中问出来。
他没有回答,缓缓转头看向台上。
俞贺新眯起眼睛,笑意温柔。
他转移重点,说:“还是头一次见你有兴趣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俞之手机打字的动作略有停缓,没抬眼,继续敲字。
“真没情况就别让人家被挂在网上乱说。”
俞贺新点头,沉气,略感麻烦。
“我这就给校论坛管理发微信。”
于含心骂完就露出了后悔的神色,被服务生半拉带拽地离开了包厢。
她走后,其他人很会缓和氛围,撮合大家继续喝酒打台球,温栗迎心有余悸,频频将余光投向那个人。
想必今晚之后,俞之在外的风评会更差吧。
他真的只是看于含心不顺眼就?
温栗迎捂着心口,刚刚被她们起哄八卦的那股淤堵莫名消得一干二净。
俞之没理由的一个举动,却让她像捡漏似的出了口气。
俞贺新走到俞之身边坐下,拿了个空酒杯放在桌上,“你不该这么冲动,你突然来这一下,我都没看懂你为什么。”
“没为什么。”温栗迎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屋子里一直有第三个人存在,说不定不对,是肯定。
她和姝姝的对话他肯定全都听见了!
那,那那些令人害臊的倾诉岂不是全都让这个陌生男人听去了!?
嘭。
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线短路了,轰轰把全身都烧得发烫。
对方的神色饶有兴趣,温栗迎被盯得羞得脸颊快要滴血。
“你,你别。”
俞之双指转着手机,“我别?”
温栗迎确定自己很生气,有点控制不住礼貌的那种,“我是你们店的客人。”
他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所以?”
她告诉对方:“询问客户的隐私非常不礼貌,这么基本的道理,你不懂吗?”
视线所及,站在饮水机旁边的女孩脸红得像番茄,耳垂也红,因为生气害羞,清淩的双眼泛着激荡的情波。
因为这双翻涌情感的眼睛,气质呆滞的温栗迎瞬间变得灵动许多。
俞之睨着她的脸,眼底漆深,眼见着店里客人要被自己气哭了,他抬手,吊儿郎当作致歉状。
得,不问了。
温栗迎见他收起视线,放了口气,转身接了水,走到纹身室刚要迈进去,就听见耳畔传来一句。
“叫贺什么来着”
他嗓音含着刻意的悠哉。
她刹地又热了脸,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进了纹身室。
怎么会有这么欠揍的人!
好在申姝完成纹身之后,温栗迎陪她出来的时候,那个恶劣的身影已经不在店里了。
这个人的存在几乎是温栗迎二十年人生里认知之外的存在。
说不出要用什么词能形容他,总之。
一见到他,一和他对视,她就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就好像动物的天敌关系。
她默默许愿,崇京这座城市这么大,希望以后别再见到他了。
俞之没用他拿来的空杯子,接着端着酒瓶对口喝,被酒烧过的嗓音沙绵,说话间飘弥性感:“说了没理由,看不顺眼就整她了。”
俞贺新摇头:“你这就不对了,她也是住在金山区的,就算看在她家里也要给点面子,要让老妈知道又要罚你。”
他说:“真有事不还有你呢么。”下午。
回家路上,温栗迎坐在后座望着街景,脑子里一直在想申姝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难道她真的应该主动跟贺新哥告白吗?
可是,光是想想就好害怕。
她垂眸,下巴放在曲起的胳膊上,架在车窗边,任由微风吹乱自己的八字刘海。
试想总是很轻松,但真正付之行动,对她而言比登天还难。
对俞贺新这样的天之骄子表白,是毫无试错机会的事。
他也喜欢自己的概率相比有万分之一。
进了家门,家里其他三个人竟然全在。
父母都穿着比较正式,连平时穿搭最嘻哈的温习真都穿了一身淑女裙。
温栗迎讶异:“你们这是要出门?”
温辉看见她,招手:“正好你也回来了,快,上楼去换件漂亮裙子,跟我们去串门。”
温习真抱怨:“妈!这裙子就不能再短点儿吗!难受死了!”
“你有点儿女孩样行不行!就这件,最得体。”习莲一口否决。
温辉告诉温栗迎:“俞家的大儿子回来了,邀请了附近住得近的几个常走动的邻居到家里吃饭,基本都是大企业家和艺术家,说是家常晚餐,但跟社交宴会没什么区别了。”
“你也跟着去,看着点真真,别让她在人家家里乱说话,乱走动。”
温习真嘟囔:“我有这么不让人省心么,明明容易乱走的是傻姐姐,她东南西北都不分”
习莲瞪她一眼。
温栗迎乖乖点头,多一句都没问,“我马上换衣服下来。”
看着她上楼,温辉训斥小女儿:“你看看你姐,多省心,让你换个连衣裙你又喊又闹。”
温习真说了句心里话:“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耍性子的资格啊,我可是爸妈亲生的”
温辉眼神闪动,差点上手,怒斥:“温习真,我平时太惯你了是吧。”
平时家里做主的习莲都愣了下,难得跟丈夫一边:“真真,以后当着你姐不能说这种话了,听见没有?”
温习真看见老爸是真生气了,立刻蔫了。
“知道了我瞎说而已”
俞贺新看向俞之。被俞家的保姆阿姨带进院子,晚饭前大部分人都在北侧的庭院里听音乐喝酒洽谈。
温栗迎很少到俞家来,每次见到俞贺新都是在外面,或者他来找她们去玩。
她跟在父母身后,悄悄用余光打量,整个庭院的装潢以白色的清新色调为主,名贵玉石和字画随处可见,鲜花满园,名贵树木郁郁葱葱,看上去温馨又高级,冷色调也给她这样的胆小角色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在进入花园酒宴之前,习莲回头,特地嘱咐:“一会儿打完招呼,你们姐俩就去一边吃东西,这里面所有叔叔阿姨都是人物,迎万别给你爸找事,听懂没?”
温习真撅撅嘴一副不服气。
温栗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绝对不捣乱。”
从小到大,听妈妈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给家里找麻烦。
处境尴尬,只有听话才是得到爱的前提。
就算她有点傻,这点事也能看得出来。
“哎呀妈你放心吧,小孩儿有可能捣乱,我和姐都什么年纪了。”温习真挥挥手,挽住温栗迎。
温辉带着剩下三口人去送贺礼,结果一看许多精英人士围着俞总正热谈,他们根本没空插-进去。
温栗迎时隔很久再次见到这家的女主人,也是别人口中的“俞总”。
她也是认识俞贺新很久以后才知道,俞家兄弟都是跟母亲姓,而贺新哥的父亲贺先生属于入赘,所以姓氏附在俞之后。
据父母说,俞家爷爷有两个孩子,就是俞贺新的母亲和大舅,他们两人的势力各占据俞光财团一半的权力,彼此对峙彼此约束。
但因为俞贺新的舅舅没结婚没孩子,所以股东们的心更往这一家偏一些。
毕竟到了这一代,俞贺新俞之兄弟二人各有长处,都是精英教育下的佼佼者。
温栗迎没心思管那些听不懂的商场风栗,目光牢牢地停在站在俞总身边的俞贺新身上。
俞贺新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白西装,洁白的西装外套里面穿了一件英伦蓝的衬衫,去除了西装的死板,和他清冽温柔的气质格外相搭。
他站在母亲俞漫身边,微笑着,风度翩翩,对答如流。
天之骄子,玉堂人物,这样的词汇放在这位首富公子哥身上毫不虚名。
不知怎的,他停下来后,忽然偏头看过来。
视线巡视一圈,找到了他们一家。
俞贺新的目光定过来的瞬间,温栗迎刷地低头,眼睫眨动不止。
“妈。”俞贺新俯身过去,在母亲耳畔恭敬道:“我看见温叔一家来了,我去说会儿话。”
来的宾客太多,俞漫顾不上所有人,点头,让儿子替自己去寒暄。
“说两句就回来,我还有几个董事要介绍给你。”
俞贺新眉尾舒展,颔首,举着杯子暂离。
两兄弟对视,几秒后各自一笑。
俞贺新摇头:“是,反正我会帮你打掩护,保你不被打得皮开肉绽。”
“所以,与其在这儿教我做事。”楼下花园热闹得一塌糊涂,像一锅被油泼沸,溅得到处都是的水。
温栗迎跪坐在原地,傻得说不出话,仰头怔怔望着他。
俞之靠着飘窗,往楼下睨了一眼,“你还有不到一分半钟可以跟我说。”
“啊”一着急,温栗迎本来就不太好的口条更笨拙起来,“我是说”
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拜托他了。
这个人,这个人已经不能用难说话来形容了吧。
俞之的字典里几乎就没有耐心这俩字儿,看着她吞吞吐吐,不耐地蹙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乱但气势汹汹的脚步声。
他一歪头,语气很轻很凉:“你现在连一分半钟都没了。”
温栗迎扶着墙站起来,慌张:“他们是?”
“看不出来?”俞之回答:“逮我的啊。”
她回想这个人打群架的样子,心想就算是专业的安保也没本事抓他吧。
就在这时,面前传来一句。
“要不想被当成同伙儿。”
温栗迎抬头,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俞之左手懒洋洋插上裤兜,抬下巴:“那儿有厕所,去躲。”
俞之摩挲着酒瓶瓶口,余光却描着远处某人灯下细细的白颈,“不如留着力气去哄哄人。”
俞贺新:“嗯?你说”
然后顺着自家大哥的目光找过去。
俞之收起视线,盯着酒桌嘲笑半声,痕迹很轻地飘了句:“你那好妹妹。”
“眼睛都快哭瞎了。”
门外又一道沉稳的男声,将她的胡思乱想打乱。
“把门打开。”声音带着几分地不容抵忤。
“我没穿衣…”
“知道。”俞之打断她。
他喉结滚了滚,有股莫名的感觉在身体里涌动,很陌生。
之后她再没见过俞之。
即使在一个学校读书,中清大这么大,没有交集的人几乎很难偶遇。
中清大九月开学,正式上课后没过两周就又迎来了中秋假期。
温栗迎这天晚上在申姝家做客。
两人扎在闺房里闲聊。温栗迎跑进家门的时候脸还是红彤彤的,幸好夜深,将难以降火的羞臊藏住些许。
客厅关了大部分灯,黑漆漆的,唯有巨幕电视屏闪着光亮。
缩在沙发里看恐怖电影的温习真被她关门“嘭”的动静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扭头:“你!你去个便利店怎么这么久”
“我都要饿死了。”等那群找俞之算账的人彻底走远之后,门外静谧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了,温栗迎才敢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板溜出来。
因为俞之的这场“特别表演”,宴会也就此打住,她下楼回到花园的时候,看见所有服务生都在着急忙慌地收拾残局,数不胜数的一元美钞用扫把归整,哗啦哗啦在草坪上摩擦声响。
看着还是无比怪异又疯狂。
温栗迎环视周围。
明明才见过两次,俞之这个人,给她一种无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感觉。
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突然疯起来。
“温栗迎!你跑哪里去啦!”温习真的呼唤传来。
温栗迎扭头,看见站在一侧等自己的一家三口,赶紧小跑过去,满脸愧疚。
“对不起,我”
习莲看了眼她出来的方向,“你刚刚不会在楼上吧?不是让你别乱跑,冒犯着别的老板怎么办。”
温栗迎死死低着头,咬唇,要是让父母知道她刚刚和俞之在一起肯定会被骂。
她不敢说,只能撒谎:“我,我就是上去找了个卫生间,上完就下来了。”
温辉挥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聊了,咱们赶紧回去。”
“今天闹着一出,这家人肯定要善后的,我们别在这儿碍事。”
温栗迎始终垂着眼,跟着家人往外面撤离。
走到俞家大门的时候,她走着,没忍住回头,往花园的方向看去。
模模糊糊的视线找准那个二楼飘窗的位置,俞之的各种举动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温栗迎心有余悸,捂着胸口扭回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温栗迎换了鞋速速过去,一眼都不敢看电视上正激烈的恐怖情节,蹲下来把袋子里的速食和饮料拿出来:“还热着。”
“饿就快吃吧真真。”
温习真不是头一次使唤她半夜去便利店买夜宵了,看姐姐顺眉垂眼这么纵容她,语气轻了不少:“谢了,待会转你钱。”
“不用,没多少钱。”她憨笑。出了房间,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拿纸杯子。
“哎。”正出神,有两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社会青年从她身后跑过,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生-殖-器词汇。
吓得她差点原地蹲下,结果发现他们根本没管自己。那年夏天闷热,多雨,整个崇京闷在一场湿黏的潮雾里。
水汽扒在人皮肤上久久不散,缠绵不燥,亦如她和俞之纠缠不清时的那种难捱的感觉。
时针反方向转动回到四年半以前,她二十岁的那个夏末。
再有一个拐角就能看到村口,温栗迎拍抚胸口左转,低头迈入更暗的窄巷里。
不断往前走着,她忽然听到了一声若隐若现的痛叫,猛地刹住脚。
目光扫去,地上倒了五六个扭来扭去挣扎的身影。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入了风暴中心。
刚刚从身边略过的那两个脏话青年此刻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在
“看什么呢姑娘?”一道乐呵呵的嗓音传来。
温栗迎吓出冷汗,看见旁边站着个胖男生,因为刚打完架,正喘着气。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误入了个什么场面,可双腿僵得发凉,动也动不了。
完了,完了是黑-涩-会
这时,正前方传来丝丝哀嚎,还有身体在墙面摩擦滑落的声音。
“我草了你妈的”
“有本事放手,我非弄死你”
温栗迎转动眼珠,一点点投向声音源头。
这才发现墙头的阴暗面站着个人,背影高耸,肩膀宽阔,长腿拉出久久不散的影子。
他穿了一身黑,手臂因用力绷着肌肉走势。
他微微偏头回来,凤眼黑得发亮。
这个男人一转身,温栗迎才瞧见被他抡在墙上的人。
是脏话二人组的另一个!
俞之单手拎着人,踢走刚刚刺向自己的折叠刀,瞥她一眼。
“哪碍事儿往哪走?”
温栗迎喉咙一哽,后背抖个不停,因为害怕脑子乱成浆糊:“啊?”
俞之一松手,被抡在墙上骂骂咧咧的男人瞬间倒地。
他微微点头,透着不耐烦。
“对,就你。”
突然的声音惊得她差点碰倒了纸杯子倒扣叠成的小塔,双手急忙扶正,还是有两个纸杯啪嗒掉到了地上。
温栗迎回头,看见窝在外面沙发里的俞之。
俞之胳膊长腿长,手臂肌肉隐现,肩宽劲腰,往沙发里一坐,显得沙发都小了一号。
修长的腿敞着,从宽松牛仔裤故意撕裂的破口里能瞥见骨骼感很强的膝盖。
他双手握着手机玩游戏,眼都没抬:“扔完苹果摔杯子,你要干嘛啊?”
“下一步准备砸店?”
温栗迎臊红了脸,鲜少生气:“明明是你。”
要不是你吓我,我会失手两次吗?
“你没事哎我干什么。”
俞之停下手指的动作,眉峰跳动着兴致,缓缓偏头过来:“我打听打听。”
两人离得不远,她勉强能听清他说话。
温栗迎握紧杯子,防备十足:“什么?”
“你刚说暗恋十年那个。”俞之微微眯眼,像酝酿什么坏招儿似的,“叫什么来着?”
温习真吃了一口照烧鸡肉,忽然挑眉,歪头凑近:“嗯?”
“大晚上的外面又不热,你脸怎么这么红?”
温栗迎倏地摸脸,眼睫频眨:“啊,我我跑回来,跑的。”
“我上楼啦。”
说完像夹着尾巴的小猫似的匆忙逃进楼梯。
温习真坐在沙发前,嚼着肉串,狐疑不解。
申姝把衣柜全打开了忙活着,温栗迎看着三个大箱子,“只是去琼海不到一周,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当然!我已经约了一个当地的摄影工作室,打算在国庆占据朋友圈最佳游客照。”申姝拿起一件比基尼,“为了它,我可减肥一个多月了。”
温栗迎捂着脸羞笑:“要这么性感嘛”
“你没穿过比基尼?”申姝坏笑着走近,伸出魔爪:“你身材这么火辣,要不试试,突破一下自我!大胆展示身材,让绝世帅哥看见你都流鼻血!”
温栗迎吓得满屋子躲她,笑得花枝乱颤:“不行,我就不了”
两人闹够了,申姝拿出一个袋子:“这个你拿着。”
她拿出一看,是个沉甸甸的黑匣子,像是某种内存很大的存储盘。
“我男朋友给我寄的,他不是学了人工智能从美国回来嘛,最近在外地旅游,说这个存储盘很重要又沉,就不随身带着了。”
申姝指指,说:“他最近要来崇京谈合作,说是先放在我这儿,我这不马上就要飞去度假了,我怕他到时候来拿我不在家,先放你这里。”
存储盘非常沉,像健身房里的哑铃,温栗迎双手端着都要吃力气才能移动:“这么重要,放我这儿真没问题?”
“放心吧,我就是看你人靠谱,放假哪里也不去,给你我放心。”
“如果到时候他真的提前到崇京,你寄个同城送,或者跟他约个地方还给他就好啦。”
温栗迎点点头,若有所思。
傍晚,夕晖紫灿,夜幕自下而上蔓延。
告别了申姝,家里的司机把她送到别墅区门口有急事先下班了。
温栗迎包里背着沉甸甸的存储盘,一路从别墅区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又热又累,实在不行了,忽然馋一口便利店的雪糕,于是扭头调转方向。
“再坚持一下,坚持”
是他亲手“打包”送出门、阔别才不到半天的“小礼物”。
那里面的情绪复杂,愠怒、烦躁、怜意。
他看着温栗迎的泪珠从眼尾滑落,一颗、一颗地落下。她眼圈泛红,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了一样。
“温栗迎。”
俞之早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她名字叫得这么顺口。
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听见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刚好看清她落下的每一滴眼泪。
“我反悔了。”
去TM的协议。
他带她来京平,带她见陈昼言,不远万里地被人把心扎得稀巴烂。
换她个,勉强可以考虑和他联姻的机会、和在家里长辈的几句假意美言。
本来就是不平等的协议,自然也没有非要遵守的必要。
萦在眉头的阴云更重,他的不耐烦几乎要夺溢而出。
想骂人、想抽烟、想冲上去给她身后不远的那个混蛋来上几拳。
想不通为什么会因为温栗迎掉了几滴眼泪就产生这样的冲动,俞之索性把这些归结于自己天生的正义感。
他是警察,无可厚非。
温栗迎愣得有些发懵:“反、反什么悔了。”
男人身上散发的强大气场也让她久违地有些害怕——
“老婆。”
俞之顶上前一步,宽大的手覆在了她曼妙而纤细的腰线,用手指轻轻摩挲。
再往前一寸,是他亲手系过的裙链。
温栗迎大半个身子都僵住,泪水干涸在白净如玉的脸颊上。
俞之太高了,她被迫仰头看他,才堪堪地触到他的目光。
她整个人被笼在他轮廓阴影中,在那双漆黑眸子里,她好像看到了无尽的夜。
男人薄唇缓缓张合,气息有些强势,又苏又欲。
“所以,听懂我意思了?”
第 12 章 枪与玫瑰
ch12:
送走温栗迎后——
俞之窝进沙发里,拿出手机摆弄。换了新手机,是系列里的最新款,可他觉得没有旧的那个好用。就连字号都调了半天,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余光里那瓶绿邂逅,仍存在感很强。
他冷着脸,把它捞起来,放在更远的茶几上。等她洗漱完回到卧室,窗外已经落起了小雨。
今年夏天的雨很密却又下不痛快,淅淅沥沥充斥整个夏天。
不同于城市里,挨着闹市街边的居民区,就算到了晚上仍然会有时不时的噪音飘进高楼窗户。
别墅区的夜晚岑寂静谧,格外深邃。
于是雨滴打在窗台等建筑上的声音就会非常清晰入耳。
隔天就是返校开学典礼,温栗迎窝进被褥里听着雨声阖眼。
雨势虽小,却时不时碰撞出闷雷的声音。
雷声轰动,半晌,温栗迎默默睁开了毫无睡意的双眼。
她翻身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俞之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存在格外强势地扎根在她的脑子里,很难不想,一想就浑身不对劲。
温栗迎抬手,摸着逐渐升温的脸颊,回想刚刚在便利店外面的事。
俞之仅仅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温栗迎却觉得浑身都在烧。
他把她扯到身前就放了手。
温栗迎傻傻望着他,消化他刚才说的那句“你是头一个”。
“啊”她翕动唇瓣,弱弱找补:“我没想打发你的。”
“那,你要什么?”
温栗迎拉开两人的距离,偏开眼,脑子里算了一下手里攒的生活费一共有多少,够不够满足这个人的要求。
俞之胳膊撑着大腿直起身,懒洋洋靠着长椅的椅背,抬头仰视站在面前的她。
没说话。
他的眼睛很黑又很锋锐,看人总是有股说不出的侵略性。
温栗迎几秒就被对方盯毛了,低着头讷讷:“你,你开条件。”
“只要你帮我保密。”
俞之眯起眼,眉眼中的疲态与隐忍仍然没有消去。
但他一开口,仍然是闲来逗弄的语气:“我要什么你都能给?”
温栗迎见他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紧握双手,心跳得太阳穴发胀。
“别太过分就行。”
对方笑了一声,很淡,轻视意味很强。
“多过分算过分?”
脚步声凑近,她紧盯着鞋头不敢抬头,满脸发烫。
过了几秒,温栗迎怔愣,忽地望去。
俞之已经走出十米远了。
一身黑衣融入夜晚,骨劲的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好不容易习惯了温栗迎身上馨香的玫瑰气味,她又换成了青草木调。
这女人太善变。【你男朋友陪你半天了,长得又高又帅的,就是不太爱搭理人。】
【你额头搓破皮那块都是他替你上的碘伏,估计是怕我们拿不住力度弄疼你,就这样他还说跟你不是情侣呢,怪凶的,不是就不是呗。】
没等他坐回原处,玄关那边传来门锁拧动的声响。
俞之心里波澜了一下,而后才想到,她连他家的钥匙都没有,他在期待什么。
“白白!”同时。【可惜了这孩子长得这么好,脑子这么木,以前的事也不记得】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多少次你才听得懂!不要再砸东西了!温辉你看看她!你到底为什么非要领养这么一个啊!我又不是没给你生孩子!】
【温栗迎傻,你就算当面骂她都听不懂的哈哈。】
【你就是个领养的凭什么当我姐姐!我不要傻瓜自闭症的姐姐!】
瞬间,温栗迎崩溃泪崩,不管不顾地挣扎扭打起来,“放开我!我不给你!我就不给你!”
她偏头,咬在他右手的虎口上,越哭咬得越死。
俞之疼得皱紧眉,任由她咬。
“温栗迎,温栗迎你属狗的?撒嘴。”
两人激烈的对峙早已引起宴会厅不少人的注意,诸多目光纷纷投向那个角落。
就在俞之伸出另一手向她的纤细腰肢,打算把人抗走处理的时候
“啪。”他的胳膊被另一人抓住。
俞之偏头,对上俞贺新急切的目光。
俞贺新瞥着温栗迎满脸的泪,表情严肃,认真说:“哥,过分了。”
“别碰她。”
首都核心区,全国最有经济竞争力的CBD之一。
这里每一座高耸璀璨的大楼的每一个玻璃格子,是无数人挤破头,仰断脖子都想要的证道之路。
这里矜贵得仿佛随地都是金子,高高挂起,只有能刷门禁攀上摩天高楼的人,才有资格去摘。
而早已位于顶峰的人早已懒得去看这些无趣的风景。
挑高的落地玻璃对抗着刺刀般席卷的暴雨,仿佛在比谁更冷酷,更无坚不摧。
西装革履的助理小哥在原地站得小腿僵硬。
他忍不住轻咳,试探室内另一个人:“要不要先把关于温小姐的热搜和营销号视频全部撤掉?”
懒洋洋窝在皮椅里的男人没说话。
玻璃墙之外黑雨呼啸着,正咧开爪牙攻向他。
不管雷声多么骇人,都无法惊动他耷拉的眼皮半分。
反成了狂风恶浪拜服他脚下的宣誓。
俞之垂眸,手机光源映刻着他五官的明暗。
他摩挲着视频截图上温栗迎的娇丽脸庞,眸色平静,如豺狼捕兔般得心应手。
语气略显旁观热闹的混不吝。
“温小姐?”
“你认识她?”
助理小哥推了下眼镜,都不想说话了。
咔!
惊雷再起。
俞之牵动唇畔,指腹从屏幕里女人的眼一点点划到唇瓣,最后用关节敲了下她的脑门。
像自喃又像对话,语气很轻。
“躲什么。”
是杨茹静的声音,不难听出其中的激动:“栗迎呢,栗迎呢?”
展览厅外侧面阴凉处,俞之懒洋洋靠着墙边挂了电话,黑色西装肩处蹭上点白灰。
一个高大威猛的保镖拎着个瘦弱男人过来:“这人刚才想从消防通道溜进去,带着相机。”
“刚才那些人都清了?”他垂眸从兜里拿出烟盒,敲出一根。
“都扫干净了,绝对不敢再来。”保镖说。
温栗迎的衣服不如妹妹多,她从来不张罗买,好在衣柜里的裙子长度,风格和牌子都很适合穿到正式场合里。
她换了件衣柜里唯一最贵的,华伦天奴的淡粉色娃娃领的A字连衣裙。
及膝长度,把她一双白洁纤细的小腿衬托得无比漂亮。
父亲重视,所以她也很认真。
爸爸的居安连锁酒店在国内还排不上名号,需要人脉把品牌档次带上去。
正如之前温习真所说的,他们一家人只能算做小买卖的富人家,就因为住进金山别墅区,住在俞家周围,多和他们家关系友好,就能获得无数资源和顺坦的商路。
可见俞家在崇京的地位和财富多么令人望尘莫及。
她记得爸爸说过,对他们生意人而言,最珍贵的永远不是存款和产业。
是手里紧握的资源,权力,和长期共存的利益伙伴。
只要有人脉,有能力,多少次东山再起都有希望。
温栗迎虽然听不太懂,但是记得很牢。
金山别墅区本身就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权贵社会。
商圈,政-圈,文艺圈,走街串门就能认识各行业的大佬,所有人都互相脸熟,是敌是友,变换几乎就在朝夕之间。
自己生活在温家,只是领养的,论身份连一个小买卖家庭的亲女儿都不是。
这样的她在金山,是很微小的存在。
想想小时候被欺负,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温栗迎跟着一家三口步行去往俞家,去那个仅草坪面积就超过他家整栋房子面积的花园别墅。
俞家附近停了好多豪车,快要把门挤破了。
走进露天庭院,她扫了一眼面前的盛况,才知道为什么爸爸路上说,真就来几个“邻居”就怪了。
光是庭院和廊厅里就有不下十几个穿着正装的身影。
“爸,这些都是沾亲带故来蹭晚宴的??”温习真挽着父亲,愕然。
温辉点头,早就熟悉这些名利场的氛围:“俞家邀请肯定只邀请了几家人,但是他家很少这么办酒,平时想见到俞总很难,俗话说有机会就有无限可能,这些人就算没关系,也要想办法硬攀上受邀者的关系,跟着一起来。”
“这人攀人攀人,来的不就多了么。”
温习真悄悄怂了,“果然你们俩让我换正装是对的。”
“就算是我,也不敢在这种场合下穿牛仔短裙,太招眼了。”
温辉点点她的鼻头,“小丫头,你该见的世面还多着呢,跟老爸学着点,啊。”
她使劲点头。
习莲看着他们父女,微笑温柔。
温栗迎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画面,故作装忙地抓了下衣服,忽觉自己又多余了几分。
要是有相机,替他们拍下这一幕就更好了。
多么温馨齐心的一家人。
俞之抬眸,看他一眼。因为俞之的暂时离场,经理带着博物馆的张老师先随处转着,温栗迎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路过展览大门,发现刚刚堆在门口堵她的那些无良博主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琢磨着:是师兄说的安保过来介入了吗?这么快就把人全都清扫干净了。
她站在光线充足的大堂,就在这刻,隔绝室内外的玻璃墙咚咚作响。
偏头过去,隔着玻璃,她对上俞贺新的目光。
温栗迎握着手机,眼梢怔开。酒足饭饱,宾客们交换资源与脉的社交也基本完成,宴会抵达了快要结束的时候,温栗迎几番纠结,直到最后才下定决心去找俞之。
请他迎万别告诉贺新哥那件事。
因为不了解那个人,所以她得主动告诉对方,不想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
想起妹妹告诉她的那些瘆人的八卦,温栗迎不敢赌俞之的道德感和人品。
俞家的别墅占地面积在整个金山区也是数一数二的,今晚举办晚宴的地方只是俞家偌大住宅的其中一栋,应该是专门用于宴请宾客的。
温栗迎偷偷摸摸在一楼寻觅半天也没见到那抹身影,于是往楼上看去。
楼上基本都属于俞家人的私人领域了,听说茶室正在洽谈生意。
踏上台阶,她脑海里忽然闪出母亲傍晚时的叮嘱。
【到处都是大人物,不许乱跑给你爸惹麻烦,听清了没?】
辨别数秒,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俞贺新穿着白色大衣和长裤,周身像被光包裹着,仿佛一如当初在学校里骑着单车飞扬的衬衫少年。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腾出一只手,隔着玻璃对她挥动。
他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不过不难看出,俞贺新有些难抑情感。
像是什么东西在失而复得。
离开崇京后,她与所有老朋友的距离都是这四年多。
和俞贺新也一样。
青梅竹马的重逢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多年的分离和隔阂仿佛烟消栗散。
温栗迎心里有些暖,被他带着释然一笑。
走出展览厅与他碰面,她听到对方的第一句竟是。
“幸好,是我第一个找到你。”
四年的隔阂难免有些生疏,温栗迎有些不知所措。
望着完全不尴尬的俞贺新,她一时间没说出话。
俞贺新把花递给她,清冽的声线竟有些抖动:“回来了。”
“栗迎。”
保镖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们手里的照片也都删干净了,放心俞总。”
俞之指间夹着烟,偏头望去,连个眼神都没给偷拍男,一挥手。
保镖拎着偷拍男就走了,吓得那人连话都不敢说,连连承诺:“我删,我删我都删,你们,你们别打人”
嚓的一声,俞之侧头燃了烟。
今天带的烟劲儿有点大,刚抽了一口就刺得他喉咙发痒。
目光所及之处,格外相配的一对男女站在阳光下叙旧。
俞贺新眉眼温和,目不转睛看着她,几乎快把全幅深情都扑在她身上了。
温栗迎抱着纯洁白玫瑰,单手挽着耳边碎发,唇瓣翕动,说话间看着他笑。
俞之杵在阴暗处盯着他们,吐了口烟。出租车穿梭半个崇京市驶入边郊街道。
持续一整天的细雨逐渐停了,天幕降下黛蓝色的夕晖。
这十几年来自己一直丰衣足食,第一次和老师做公益的时候还以为要出市,没想到就在本市范围内就有不少贫困户。
近郊靠山,从市中心到边郊的路程比去之市还要漫长。
越往偏僻的地方走,灯光越稀缺,路面越破败。
看着街上人影越来越少,温栗迎有点害怕,攥紧手机不断安抚自己。
下了车,她跟着导航走街串巷终于找到了贫困户所在的住址。
这片亟待拆迁改造的旧村落挨着废品站和大小工厂,一到了晚上空气里燃烧的烟尘味更浓,更呛鼻。
随处都是自建房和乱搭的电线,仿佛下一秒哪里就会坍塌,充斥着垂死挣扎的生活气息。
温栗迎把包背在胸前死死抱着,加快脚步。
半个小时后,她被那家人送出来,告别被资助的小姑娘。
网约车要走到外面才能打到,像这样的乱巷旧村根本无法定位。
温栗迎一边走一边把拍的照片和整理的档案发给老师,村里因烧垃圾飘起浓浓的烟雾,呛得她弯腰咳嗽。
一咳嗽,她冷不丁想起个人。
刚刚聚会上妹妹提起的,俞贺新的哥哥。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但对他有点印象。
因为高考第一天是他送自己去考场的。
那天一大早下了大雨,家里司机堵在了半路,俞贺新打来电话,说他哥要去机场回美国,正好送她一路。
有的人光是气场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上了宾利的后座,她偷偷看前面窝在副驾驶的人。
黑色的兜帽下拉,遮住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冷峻的下巴。
温栗迎正赶上痛经,捂着肚子弯腰隐忍,两眼发昏。
车子在中途停了一次,没一会儿那个人回来,从前座扔回一兜子东西。
她打开一看,是止痛药,热乎乎的早饭和暖宫贴。
温栗迎茫然抬眼,听见一句冷冷的。
【俞贺新让我给你买的。】
他手指弹了弹烟头,眯着眼嗤笑。
总有蠢货以为自己先来。
说到底还是胜负欲在作祟,其中有几分是真情实感的喜欢,估计连温栗迎自己都厘不明白。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明白,想做就做了,做过了就做过了,成了就成了,败了就败了。
没了完美的妆容,可她还是美得不可方物,肩背挺直、下颌挑着,像只高傲的白天鹅。
以两人的关系,温栗迎本不该和俞之说这些麦嘉欣都没听过的心里话,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被伤透了心,才迫切地想找个垃圾桶,把心事宣泄出去。
“温栗迎。”
男人眸色黯着,面无表情地扣住她的手腕,重新俯身逼近她。这次更过分,另只手甚至抚上她的后颈,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眼波缠延。
温栗迎连呼吸都忘了,重心被他搅乱,空着的手被迫撑在他的胸肌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她感受到了他滚烫的体温,雄性荷尔蒙在发酵,充满危险。
她想逃,但被牢牢禁锢住了。
别说是人,就连目光都无处可逃,只能直视那双鹰隼般凌厉的眼睛。
俞之看着她,继续:“其实我也可以很难追。”
第 13 章 枪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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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他也可以很难追?
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要追他。
俞之是什么意思?
之前他说,他反悔了。还管她叫老婆。
想到那两个字,温栗迎打了个冷颤,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他叫她老婆。
谁是他老婆!有一千多条评论,大多数比起祝福,更像诅咒。
温栗迎微微晃神。
“温经理,我年报报错税,钱已经扣了怎么办?”一个女生慌慌张张闯进来。
温栗迎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哪家公司?”
女生是新来的实习生,业务不熟练,让客户多扣了一万税。
温栗迎过去看情况,只看了眼她的报表就发现问题所在,在电话里安抚客户,说下午会去税务局退税。
电话挂断,女生傻傻问:“还能退吗?”
温栗迎让她改报表,收入成本都填错了,“数据没问题就会退。”
女生松口气,“那就好,差点以为要贷款上班了。”
“以后多注意点,被上面知道了会扣钱。”
温栗迎嗓音细柔,即使不笑,给人的感觉也十分温柔,仿佛能融化冰雪。
“好的好的。”
女生初来乍到,本来还有点怕她,现在完全不了,主要温栗迎看起来很年轻,不比她大多少。
“您喜欢喝奶茶吗?我请客。”
“不用,谢谢。”温栗迎说。张宜嘴上让温栗迎找陆总,实际上下午就发了朋友圈问有没有人是律师,还挨个去问沾了边的好友。
她人脉广,不到一小时就有消息,张宜看到后马上给温栗迎发微信,说她有个朋友正好是律师,要她们下班去律所一趟。
温栗迎回复得很快:【没问题,哪家律所呀?】
张宜卖了个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
张宜有车,下班直接开车带温栗迎过去。夜色寂静,树枝掠过两只麻雀,发出之脆的啼叫。
长椅边,空气快要冻住,静默无声。
温栗迎看着一言不发的俞之,若无其事道:“听他们说,你和颜月好像在交往,恭喜呀,终于修成正果了。”
脚踝一痛,俞之掌心忽然用力。下午五点半,温栗迎才彻底收拾好,上铺确实不太方便。
伍玲和朋友约了饭,刚刚出去了。
温栗迎爬下床,正准备联系秦晓,颜月凑过来:“阿迎,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吃晚饭吧?”
温栗迎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刚开学,确实应该和室友打好关系。
“我和男朋友说一声,你先想想去哪吃。”温栗迎说。
颜月笑:“嗯嗯。”
温栗迎给秦晓打电话,提示对方关机,她眉头轻蹙,拿上钥匙站起来。
“电话打不通,我直接去找他,你在宿舍等我一下。”
颜月目光随着她移动,问道:“你要去男寝?”
“对。”
“等等,我也去。”
温栗迎轻吸口气,“你干嘛?”
俞之问:“疼?”京大,开学第一天,人很多,随处可见家长带孩子来报道。
主校区绿荫环绕,处处是横幅,大得找不到路,秦母一边逛,一边感叹不愧是国内顶级学府。
她还有工作,处理完报道的事,叮嘱唠叨了秦晓一路,把人说得不耐烦才不舍离开。
秦母走后,秦晓牵着温栗迎找她的宿舍。
期间,不断有热心的学长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都被秦晓回绝了,温栗迎问为什么,秦晓握紧她的手,理所当然道:“他们看你的眼神一看就别有居心。”
他们根据指示牌找到女生宿舍,秦晓想送她上去,温栗迎拦住他,“你帮我扛行李上去,自己的行李怎么办?”
“放楼下。”秦晓无所谓。
“不行,丢了怎么办?我自己上去,你快去自己宿舍,已经很晚了,收拾还要时间。”
温栗迎哄人,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秦晓一向拿她的撒娇没辙,无奈把行李箱拉杆给她,“收拾完一起吃晚饭。”
温栗迎乖乖点头。
“还有,”他看着她,“以后记得往嘴上亲。”
温栗迎噎了噎,道:“流氓。”
秦晓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止不住笑。
温栗迎点点头。
“那就别说话。”他贴完放开她的脚,又撕了一片创可贴。
贴好她另一只脚后,手机响了,俞之起身接电话。
“俞律,你买好创可贴了吗?颜姐的手指还在流血,纸巾止不住。”
对方嗓门大,正在穿鞋袜的温栗迎也听到了,动作一顿,随后,俞之的声音淡淡响起:“就来。”
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温栗迎看着脚跟处贴好的伤口,思绪忽而飘远。
以前俞之也经常给她创可贴,她体质虚,皮肤很容易受伤,生活中不注意被纸张划破手指是常有的事。
他们还未亲密时,俞之就随身携带创可贴,每当她流血了都会给她一片,温栗迎一直以为因为他是医学生才这么细心。
很久以后,她才通过别人知道,俞之其实并不温柔,待人也不亲和,甚至都没有医者最基本的怜悯之心,他连自己受伤都不在乎,哪里会在乎别人。
他会随身携带创可贴,只是为了她。
温栗迎也是那时,才知道,他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
胸口泛起一丝抽痛,伤疼都掩盖不住的酸涩溢满心脏。
直到现在,她才之晰地意识到,俞之不再是她的了。
五年前,她亲手把他扔掉了。
温栗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虽然她在沪市还没住多久,但也认得出这是开往市中心的方向。
她看向张宜,“律所在市中心?”
张宜嗯哼了声,“金茂天城。”七点,虹峰诉讼部才开完会,有些人要留下加班。
说到底,律师都很忙,特别是虹峰这样的头部律所,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有时间聚餐的人比较少。
所以,当温栗迎看到俞之出现在同行队伍中时,愣了一愣。
男人被围在中间,长身玉立,西装领口微敞,漫不经心听身旁律师聊案子,只有被问到了才会回一两句,比在律所里多了几分随性懒散。
夜冷风大,黑发扬起他额前的碎发,看似温和,一双眼淡漠透明。
他仿佛没看到她,或者看到了也不在意,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波动。
刚才他和她说话,应该只是出于律师的工作职责,没有其他含义。
直到颜月过来了,温栗迎的视线才从他身上离开,感官迟钝地发现脚后跟好疼,新皮鞋磨脚。
“没想到俞律师竟然来了。”张宜看了俞之一眼,兴奋地对许淑道:“你不是说他不来吗?”
“我也纳闷,他以前都没来过。”许淑摇头,“可能正好没事,他平时很忙的。”
张宜见颜月往俞之旁边挤,八卦道:“颜月和俞之是不是有一腿?”
温栗迎没作声,见她看着自己,才道:“你问我?”
张宜道:“你和他们一个大学,又是颜月室友,没听过什么吗?”
温栗迎低头看着地面,语气平常,“不之楚。”温栗迎只是想和秦晓说一声,然后带颜月去吃饭,没想到他所有室友都在,还被请进了他们宿舍。
宋淮序笑道:“老秦,深藏不露啊,女朋友这么漂亮。”
俞之靠在墙边,漫不经心低头看手机,仿佛第一次见。
钱航一脸羡慕地看着温栗迎,“我要有这样的女朋友,做梦都会笑醒,话说我们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老秦本来要去找你,现在正好。”
温栗迎婉拒:“我这儿有朋友,不太方便。”
“我没关系,人多更热闹。”颜月立刻表态。
她看俞之一直没说话,不由问道:“你们所有人都去吗?”
“我和阿之估计去不了。”宋淮序摇头,“我们待会儿还有”
“去哪吃。”俞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轻描淡写道:“我请客。”
宋淮序:“?”超市楼下,秦晓看到俞之和温栗迎一起出来,没有意外,温栗迎提前和他报备了。
“兄弟,谢了。”他接过温栗迎手中的东西,另只手牵起她,大方打招呼。
俞之目光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顿了下,淡应了声。
温栗迎也道了谢,柔软黑发勾着雪白的颈往下垂,眼眸淡静,模样乖乖的。
她和秦晓走了。
俞之手插兜,在原地站了会儿。不知是不是温栗迎好学生气质太重,她从小就深受老师喜欢和信任,初高中就是班长班干,到了大学也一眼被班主任看中,选为学习委员,帮忙收发作业传达老师的话。
班主任老李正好是他们会计学原理老师,一礼拜课很多,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一晃到了周一,下午有会计学小测,温栗迎打铃前还在看书。
京大不像别的大学,平时考试多,任务重,老师抓得严,强调了很多次平时测试和期末分挂钩。
伍玲见温栗迎没学到的地方都做了笔记,知道人家看归看,其实有把握得很,“阿迎,等下你写完了记得看我一眼。”
“做什么。”
“眨一下眼是A,两下是B。”伍玲挤眉弄眼。
温栗迎道:“那多选题呢。”
和伍玲瞎聊时,温栗迎忽然想起来,秦晓今天上午有解剖课,据说是他们班第一次做活体实验,解剖兔子。
秦晓前天和她打视频,说过这事,当时他情绪低迷,状态很不好。
趁老李还没来,温栗迎给秦晓发微信。
【解剖课怎么样,你还好吗?】
一直到温栗迎考完试,秦晓都没有回复。
天气热,心底一阵躁。
他摸出烟盒,抽了根咬在嘴里,准备点。
肩突然被从后面拍了下。
“看什么呢。”楚弥笑吟吟问,“我要的东西买了吗?”
俞之头未抬,点完烟,才把手里的袋子扔给她。
楚弥在里头找口香糖,摸到了一根发绳,“哇,这么细心,你怎么知道我想绑头发了”
话没说完,发绳被拿走,俞之随手塞进口袋,“这我的。”
“干嘛用。”楚弥问。
俞之抽了口烟,看着温栗迎离去的方向,眼珠淡漠,只字未应。
楚弥早已习惯他的冷漠,顺着他目光望了眼,“你认识我室友?”
俞之这才有了点反应,“你说谁。”
楚弥撕了块口香糖,扔进嘴里嚼,“就前面那个白裙子,长得还行的那个。”
她也就随口一提,晃着他胳膊道:“别看了,去吃饭,我早上没吃,饿死了。”
俞之若有所思,嗯了声。
“好耶!”钱航眉开眼笑,抓着秦晓商量去哪吃。
颜月插了句:“我本地人,知道附近有家好吃的店。”
秦晓:“哪儿?”
一伙人兴致勃勃,只有温栗迎不想占人便宜,对秦晓道:“今天大家第一天认识,还是AA吧。”
她声音小,秦晓背对着她和钱航讨论,没听到。
“没事。”
温栗迎察觉到身后动静,转头,俞之随手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墙上直起身,慢慢走来。
他很高,一下就挡住了窗外光线,她的视野变得狭窄,目光正对着他颈部。
俞之抬手捏了下脖子,姿态松懒,宽大的黑色领口滑了点下来,露出冷白瘦削的锁骨,上面有一颗淡红色的痣,妖冶生艳,可他的人又很冷,两种矛盾的气质杂糅在一起,说不出的禁欲色气。
温栗迎不自觉退后一步。
她动作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俞之动作却顿了下,抬起眸,“怕我?”
他声线有种冷质感,像一阵凛冽的风刮过耳畔,温栗迎胸口略紧,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边,她定了定神,话说得客气:“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才初次见面,就让你破费不太好。”
俞之眉角微挑,缓缓放下手,“不是你说,让我关照他。”
“我好像听说俞之大学交过一个女朋友,”张宜想起什么,道:“不会就是颜月吧?”
“你这么一说,真有可能。”许淑压低声音,“我之前无意间看到俞律的手机壁纸,是一轮月亮。”
“真的假的?这么明显。”深秋,天黑得早,枫叶被风刮到地面,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温栗迎回过神时,已经快到宿舍了,天也完全黑了。
她应该先去食堂吃饭才对。
可完全没胃口,还有点恶心,想吐。
温栗迎埋着头,心不在焉往前走,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叫她。
“温栗迎。”宋淮序电话打不通,俞之亮出身份,和服务生打听出楚弥的房间号,带温栗迎过去。
到了门口,温栗迎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手还拉着她,正要抽回来时,听到房间里传来楚弥的咒骂声,动静很大。
她紧张起来,门没关,有一条缝,俞之脸很冷,直接推开门。
房间里,宋淮序赤着上身,把楚弥压在沙发上,牢牢摁着她的手,膝盖还顶在她腿间;而楚弥大力挣扎,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对着宋淮序破口大骂。
温栗迎有点懵,还没看之就被俞之蒙住眼,听到他沉声问:“怎么回事。”
宋淮序反应很快,开门声一响,就把楚弥弄掉大半的浴巾重新盖到她身上,还没开口解释,身下刚刚还对他拳打脚踢的人突然柔柔弱弱哭出声。
“哥,他欺负我。”
之冷的语调,听不出起伏。
温栗迎一怔,抬起头看去。
俞之倚靠在路灯旁,薄灰粗毛线衣,整个人快要和阴影融为一体,晦暗得不像医学生。
他指间夹着根烟,瘦削的轮廓浸泡在夜色里,影子被拉长。
“你叫我?”温栗迎不确定问。
“嗯。”俞之掐灭烟,长腿跨出阴影,走到她面前。
可能被风吹久了,他头发有点乱,嗓子也哑。
“楚弥在宿舍没?”
温栗迎说:“不知道。”
俞之似乎无所谓,把拎在手里的礼品袋给她,“帮我把这个给她。”
温栗迎看包装,就知道是巧克力大福,因为她也喜欢吃,还是她常去的那家店。
“好。”她应。
橘色灯洒下,女生五官柔美,反应甚淡。
俞之看了她一阵,睫羽下压盖住眼,低声道:“没事了,回去吧。”
温栗迎点点头,本来都要转身走了,想起了什么,迟疑开口:“你们以后出去约会,能不能尽量早点回来?”
俞之眉微挑:“嗯?”
这个礼拜,楚弥又有两天不在,辅导员天天和温栗迎打听。
温栗迎想到楚弥身上那些痕迹,语气越发轻:
“就是,你别总带楚弥出去过夜。”
空气凝固住。
过了大概五六秒,俞之冷静道:
“楚弥是我表妹。”
脚跟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是剜肉,温栗迎脸逐渐苍白,脚步缓下来,渐渐跟不上她们。
张宜八卦到兴奋处发现另一边没人了,回头喊:“阿迎?”
她这一叫,所有人都看过去,只有俞之脚步停了。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不用等我,你们先去。”温栗迎小跑向便利店。
“俞之,我们走吧。”颜月见俞之不动,叫了声。
他心情似乎很差,比平时还要话少,这条街没路灯,光线暗,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阴沉沉地很压抑。
颜月叫了两次,俞之才收回视线。
温栗迎看着她,一字一句问:“你说的律所,不会是虹峰吧?”
张宜:“哇,你竟然知道。”
“沪市顶级律所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温栗迎越想越荒唐,给气笑了,“我只是打一个离婚官司,你让我找虹峰?就算打赢了,分的钱都不够律师费。”
“熟人肯定会打个折什么的。”
张宜嘿嘿笑,“就算没成,去见见世面也好啊,那可是虹峰耶,我在职场综艺节目里见到过,好多帅哥。”
温栗迎没有兴趣,不过去看看也没损失,便没说什么。
女生目送温栗迎离开,久久未回神。
同事拍了下她的肩,“我都说了温经理脾气很好不会骂你,你还不信。”
女生点点头,“她长这么漂亮,还以为很高冷,没想到声音这么软,她结婚了吗?”
“没有,听说陆总在追她。”
“真的假的?”
“嘘,只是小道消息。”
“俞之,你有病啊。”
温栗迎毫不客气地开口,不讲任何名门淑女的体面。
“我都没同意联姻,你凭什么就叫我…啊。”她到底害羞,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两颊热到不行,“再说,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俞之靠着飓风,身形闲适,散漫之中透了些痞气。
他一副要将耍流氓进行到底的姿态:“再说,说好了也能反悔,我又不是君子,不介意名声再臭一点。”
起初俞之看着纸张内容,后来视线不知怎地,跑去了她身上。
温栗迎说了很多、很多…全是不平等条约。繁冗麻烦得俞之有些头疼,可偏偏她声音又很好听,像溪水叩过鹅卵石,解了他的烦躁。
他看着她的眉眼,而后是弧度饱满的鼻梁。
再之后…随着声源,落在了她的嘴唇。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忽近忽远地,几乎没进他的耳朵。
嘴唇很好看。不对,她哪不好看,俞之自嘲地纠正自己的想法,嘴唇尤其地好看。
嫣红水润,看着很甜。
有点像刚刚沥过水的樱桃。
他怎么忽然有点想……碰一下。
第 14 章 枪与玫瑰
ch14:
又一次睡到日上三竿时,温栗迎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身上只挂着件吊带睡裙,布料少得可怜。
稍舒展了个懒腰,胸前的雪白风光便一览无余,两颗红豆粒耸着,圆润可爱,身体完全地放松,心情自也舒畅。温栗迎完全不用担心如此风光被某人看去…因为过去这一周的时间,这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之下,七天的时间,他们竟然真的只见了三次的面,按照约好的协议。
说实话,有些颠覆温栗迎的认知。
一份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的工作,至于拼命成这个样子吗?
温栗迎的作息很符合当代年轻人推崇的“及时行乐”,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几次凌晨昏昏欲睡时,才听见他推门回来的声音,等她睁开眼彻底清醒,俞之早就出门上班。
爹地手里经营着那么大一个集团,都没有忙成这个样子!温栗迎觉得离谱。
“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宋淮序说。
虽然他这么说,但房间的情形毫无说服力,是可以当场报警的程度。
好在俞之知道楚弥的为人,没有听她一面之词,让他们穿好衣服出来说。
装可怜没用,楚弥又踢了宋淮序一脚,让他滚。
“多有得罪,不好意思。”秦晓让赵绮艳帮忙预约体检时间,定在周六上午九点半。
时间定下来,温栗迎稍稍安心,虽然他看起来挺精神,还有功夫耍流氓,但还是去医院求个心安比较好。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经济课。
五点四十五,临近下课,伍玲打了个哈欠,看着认真听讲的温栗迎,道:“阿迎,等下一起去三食堂不?”
温栗迎看着黑板做笔记,道:“你们先去吧,秦晓说放学会来找我吃饭。”
颜月从手机中抬起头,“他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黏你了,羡慕,有对象就是好。”
伍玲道:“你长得又不丑,降低难度,也能很快脱单。”
“要是我能控制喜欢谁就好了,”颜月头又低回去,语气轻轻的,“可谁让一开始就遇到了最好的,后面看谁都没感觉。”
两人又聊起了男人,温栗迎不语。走廊窗边,俞之低头看着视频,手里还夹着烟,久久没动一下。
温栗迎穿着飘粉色吊带裙,很瘦,漂亮纤细,细细一截肩带要掉不掉,精致的锁骨往下,大片晃眼的雪白,根本遮不住什么。
遮住的部分,也很透,里面什么都没穿,一览无余。
露骨,说色晴也不为过。
像淫岁广告里的女主播。
俞之愣了片刻,目光掠过女生胸前的月形胎记,缓缓来到她的脸。
她的脸倒纯得和色晴沾不上边,黑发落在肩头,垂着眼皮睫毛乱颤,表情极度羞耻,都不敢看过来一眼。
都紧张成这样,她都没有遮住自己,抿唇忍耐着,胸口曲线一起一伏。
俞之眼很深,想放轻呼吸,但控制不住,气息越来越重。
“秦、秦晓?”
温栗迎声线发颤,叫了好几遍,都没人应。
她终于觉得奇怪,慢慢抬起头。
这个时候,关掉视频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俞之没有动,靠在墙边,就这么看着她的脸从红,到白,不过几秒钟时间。
手机另一端,温栗迎看着镜头里的俞之,大脑一片空白,条件反射抱胸蹲下身,听到自己冷静问:“你是拿错了手机吗?”
“不是。”
俞之的声音滤过电流,之之冷冷,一贯没起伏。
“这是我微信。”
自从上次的思修课后,她再也没参与过相关话题。
下课,温栗迎和室友分开,背着包下楼等秦晓。
不到五分钟,秦晓发了一张医学实验室照片,附上哭泣表情包。
【阿迎,我实验没做完,被教授留下了,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你先去吃吧。】
【好。】
宋淮序被她反咬一口,没有生气,可能从根本上对她毫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从楚弥身上起来,捡起掉到地上的衬衫。
等他穿好衣服,俞之才放下温栗迎眼前的手。
他没有真正碰到她的脸,只是隔空挡了一下。
“谢谢。”温栗迎知道他是为她好,顿了顿,别开眼轻轻问:“手是不是也能松开了。”
他还紧攥着她。
仁心医院。
秦晓看着确诊结果,整个人都懵了,讷讷问医生:“怎么可能,诊断错了吧?”
一旁的赵绮艳捂住嘴,也不敢相信。
“你可以去别的医院复诊,但确诊几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医生也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病,叹了口气,“而且你自己的身体,你应该有所察觉吧。”
“”
秦晓脸色惨白。
医生道:“你尽快联系你父母,接受治疗吧。”
秦晓几乎是被赵绮艳扶着走出去的。
赵绮艳眼睛发红,安慰道:“现在医学水平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的,也不是没有案例。”
秦晓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腿,掌心抓着头发,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
赵绮艳于心不忍,“你打算怎么和你女朋友说?”
“不能告诉她。”秦晓失魂落魄,喃喃。
“绝对不能告诉她。”
医生说的对,他其实早就隐隐有预感,但不敢确认,也不敢让她陪着来。
“我和她家都没什么钱,会拖累死她的。”
赵绮艳眼更红了,“那怎么办,她迟早会知道的,她那样的人,就算你和她分手,她也不会愿意吧。”
秦晓失神地看着前方,许久,嗓音沙哑地说道:“能帮我一个忙吗?”
俞之淡薄应了声,手跟着松开,稍显粗砺的指腹不经意掠过她指尖。
温栗迎忍不住扭动一下手腕,冷空气吹散了肌肤残存的热度,却带不走他抓出的红痕,她把目光投向房间内。
楚弥背对他们,长发散乱披在瘦薄的背,缩着身子躺在沙发,浴巾松松垮垮罩着,虽然看不到脸,但能感觉到她心情极差。
“我进去看看她。”温栗迎说。
宋淮序正好走出来,她同他擦身而过,顺手带上门。
宋淮序看着紧闭的房门,眉略挑,问俞之:“老秦女朋友怎么也来了?”
俞之没有回答,懒散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子口袋,把玩着里头的打火机,低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淮序抚平领口褶皱,花了两分钟解释事情经过。
俞之安静听着,蹙眉不语。药品检验所。
正门口,俞之停步转身,两只手还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语气不耐。
“你们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钱航和宋淮序对视一眼,楚弥直接道:“你每天来这儿神神秘秘的,好奇不行啊。”
“是啊。”钱航道,“你是不是在检验秦晓之前落下药粒的成分?”
宋淮序道:“我们也很好奇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温栗迎心不在焉地回:【太晚了,你明天还得去医院,早点休息吧。】
秦晓连发三个问号:【说好的视频呢?[哭]】
温栗迎已经没那个心情了,【等你从医院回来再说。】
秦晓似乎很失落,但都听她的,唯独不肯让她明天陪他去医院。
温栗迎不愿意,秦晓便道:【那你现在穿给我看。】
搞了半天还是在闹脾气。
温栗迎道:【那你自己去吧。】温栗迎提前考完试,离开教室。
秦晓没回信息,电话也打不通,她有点担心,去他上课的教学楼找他。
他们校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离很远,温栗迎走在半路上,下课铃就响了,到的时候,天已半黑。
楼里学生进进出出,温栗迎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楼下的树边等,差不多有半小时,她终于看到秦晓的身影从教学楼出来。
温栗迎心一松,正要过去,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正是之前见过的女同学。
她脚步在原地顿住,这时秦晓正好回电话了。
静了几秒,温栗迎接起来:“喂。”
声音无异常。
秦晓语气抱歉,“阿迎,我有点事,晚上不能和你去吃饭了,你在哪?我叫个外卖给你。”
温栗迎看着他和那女生,平静问:“你有什么事?”
秦晓似乎很犹豫,道:“就,身体不舒服。”
“我知道了。”温栗迎握紧手机,把目光收回来,“祝你早日康复,外卖就不用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转身走了。
俞之看了他们两秒,转身进去,冷淡落下一句话,“戴好口罩。”
“好咧。”钱航连忙跟进去。
楚弥:“我没口罩。”楚弥在门口只看到了钱航,挑了挑眉,“怎么就你,我哥呢?”
“他说不来。”钱航看到颜月,“你怎么还把室友带来了?”
“怪我咯。”楚弥道,“她非要跟着。”
颜月听到俞之不来,脸上的失落很明显,转身走了,“你们慢慢聊,我进去陪阿迎。”
钱航卧槽了声,“你还把温栗迎带来了,她那个状态你不怕出事啊?”
楚弥睨着他:“所以才叫你们过来啊,结果就来了一个,好意思说我。”
“你又没说她也在。”
“只有我你们就不担心了?”
钱航懒得废话,拿手机打了个电话,“不行,我得和之哥说一声。”
宋淮序给她一副,“我带了两副。”
楚弥进去后才知道为什么要戴口罩,味道太刺鼻了,空气像是浸在化学药水里,满满的塑料铁锈味,有种闻了就会减寿的感觉。
空间很大,有很多仪器设备。
俞之叫住站在显微镜前,戴护目镜的男生,淡淡发问:“成分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男生看到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是?”
“不用管。”俞之说。
男生继续道:“多亏你帮忙,成分化验得很快,初步判定里面含有索拉非尼,仑伐替尼”
他每说一个词,空气就沉重一分。
俞之宋淮序还有平时最闹腾的钱航都没说话,只有楚弥一脸茫然,“这些是啥?”
静了几秒,宋淮序缓缓开口:“抗癌药的主要成分。”
“癌”楚弥拔高音量,“你说秦晓得了癌症?”
男生点头,“从药物分析来看是这样,虽然无法确定是什么癌。”
“难怪秦晓突然要和阿迎分手。”楚弥全明白过来了,当机立断道:“这事只有我们知道,绝对不能告诉阿迎。”
钱航心里发酸,“你也太冷血了吧。”
“那又怎样,总不能让他拖着阿迎受苦。”
俞之表情全程都很淡,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朝男生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楚弥欸了一声,“你去哪?”
宋淮序看了眼手机,“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去图书馆。”
楚弥:“这么巧?阿迎最近这段时间也天天跑图书馆。”
“其实还好,那男的长得不错,你妹总归不会亏待自己。”
宋淮序说完,不忘初心:“所以老秦女朋友怎么在这儿?”
俞之被问得烦,“少废话。”周六,温栗迎起得很早,想到秦晓要去医院做检查,静不下心,打算去图书馆看书。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雨。
温栗迎在宿舍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伞,忽然想起颜月好像借了没还。
她看向把头蒙在被子里玩手机的颜月,走近问:“颜月,我的伞你放到哪儿了?”
颜月背对着她,“不知道,我又没拿。”
她昨天睡得晚,声音有点不耐烦。
温栗迎:“你上礼拜借走了,你忘了吗?”
颜月越来越烦。
“都说了不在我这,我还没穷到偷你的伞。”
她声音很大,把她上铺的伍玲都惊醒了,从床上弹起来。
“咋了咋了?”
温栗迎不再开口,背上包走了。
她走后不久,颜月想上厕所,下床看到桌上的抽纸用完了,记得书包里还有一包纸,拿过来打开拉链。
里面有一把蓝色的折叠伞。
正是温栗迎的那把。
颜月一顿,随手拿出来扔到温栗迎的书桌上,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或者是因为太烤太热的太阳。
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她没再继续开口,他判断不太出来,但无碍,他供着、哄着、宠着,就好了。
“生气了。”是肯定句。
男人凑上前半步,阴影投下,温栗迎整个身子被罩得更实。
目光无处遁形,只能挑起,专注地与他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狭长眼睛对视。
他声音故意压低,像混着细碎砂砾,低沉的颗粒感性感得有些犯规——
“大小姐,得怎么哄?”
第 15 章 枪与玫瑰
ch15:
温栗迎的生气持续到了餐厅,下车时候,她故意不等俞之来帮她开车门,自己下车、狠狠摔上门,权当他是空气。
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惹她生气,连怎哄她也要问她!
温栗迎现在无比懊恼自己应下这场婚约,婚前这个样子,婚后只会更无趣、敷衍,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俞之很不解。
但他确实不会哄女孩开心,相面知微的能力,到她身上也失了效。她一秒能变八百个微表情,春夏秋冬、晴雨雪雾都蕴在眸子里。
作为队长,他的加班强度比骆浩宇和孟荨还要高。颜月懒懒靠在床头玩手机,伍玲突然推门进来,喊:“俞之上来了!”
颜月惊得手机差点掉了,“上哪?”
“我们宿舍楼!”伍玲让她快出来看,“外面好热闹,好多女生挤在楼梯口往下看。”
颜月立刻下床,胡乱踩着棉拖跟她跑出去。
“俞之怎么会来我们这儿,宿管阿姨会让吗?”
伍玲:“就是阿姨带他上来的,好像是为了背楚弥回宿舍。”
颜月想到温栗迎刚刚的电话,停住脚步,“也就是说,他会来我们宿舍?”
“是啊。”
说完,伍玲看到颜月匆匆跑回去了。
“你干嘛去?”
“收拾房间!”
与此同时,伍玲听到前面女生们的声音更大了,俞之已经背着楚弥上来了,阿姨在前面开路,温栗迎竟然跟在后面。
伍玲忙叫了她一声跑过去,“楚弥怎么了?”
“她喝醉了。”温栗迎看到她,舒了口气,“来正好,我正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让俞之进宿舍。”
“我不在意。”伍玲想到颜月刚刚的样子,“她更不在意。”
“谢谢。”俞之微颔首。
伍玲第一次见到本人,总算明白了颜月为什么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好看成这样谁不迷糊。
温栗迎带俞之进宿舍的时候,颜月正在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正好人都在,为了不闹出误会,温栗迎把楚弥是俞之表妹的事说了。
伍玲和颜月都惊了一下,颜月最先反应过来,看床上楚弥脸颊酡红皱着眉很难受,打湿自己的毛巾,拧干盖在她额头上,柔声对俞之道:“蜂蜜水可以解酒,隔壁寝有蜂蜜,我去借一下泡给她喝。”
俞之没看她,淡淡道了声谢。
毛巾湿哒哒的,楚弥眉皱更深,不舒服地扔开,喊阿迎。
“怎么了?”温栗迎走过来。
“我头疼。”楚弥虚弱道。图书馆,一楼自习室,天气太冷,只有零星几个人在。
温栗迎撑着下巴,课本铺在眼前,她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直到一整本翻完,她没看进去多少。
这里没有熟人在,她不再勉强自己,脑袋枕上手臂,把脸埋起来。
原来秦晓一声不响就已经坐飞机走了。
多可笑,她竟然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温栗迎发着呆,感觉有杯热热的东西贴住自己的脸。
她惊得抬起头,撞入一双漆黑的眼。
“喝么?”
俞之拎着一杯可可奶昔,懒洋洋坐到她对面。
温栗迎摇头,“你怎么在这儿。”
“很失望?”俞之看她表情,“来的不是秦晓。”
温栗迎看着课本,道:“我没这么想。”
“他中午去的机场,你好像没送他。”俞之掌心握着温热的奶茶,指尖却是冰凉的。
他慢条斯理道:“不去见最后一面,这样好么。”
“我和他早就”温栗迎细品他的话,猛地看向他,“最后一面?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俞之掀了下唇。
“是不是秦晓和你说了什么?”
温栗迎越想,越不对劲,秦晓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从他去医院后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而且还突然休学。
温栗迎联想到什么,立刻问:“是不是他真的检查出什么了,然后做戏给我看的?”
俞之看着她,不说话。
“你告诉我好不好?”温栗迎真的慌了,抓住他的胳膊,“要我做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俞之重复她这句话,似乎觉得讽刺,竟笑了一下,“你确定?”
温栗迎第一次看到他笑,神色稍怔,听到他不紧不慢问:“这其中,包括做我女朋友吗?”
温栗迎手一颤,松开他的胳膊。
“开个玩笑而已。”俞之把可可递给她,淡淡道:“脸色不用这么难看。”
“喝了这个,就告诉你。”
温栗迎一言不发地插上吸管,吸了好几口。
可可奶昔其实是她最喜欢的奶茶口味,但现在吃不出一点味道。
她一边喝,俞之一边道:“他没有告诉我,但我认为他应该是确诊了癌症。”
温栗迎心一沉,“什么癌?”
“不确定。”
空气陷入静默。
就在这时,俞之手机疯狂振动起来,没多久,温栗迎的手机也开始振了。
两人对视一眼,温栗迎看到是伍玲打来的,接了起来,还没开口,伍玲急切的声音传出来。
“阿迎,你快看热搜,秦晓乘的那架飞机出事了!”
俞之手背碰了下她额头,问:“这里有风油精吗。”
“我有,在床上。”温栗迎爬上床。
俞之没想到她就睡在楚弥上面,看她爬上爬下,细细一截胳膊和床栏磕磕碰碰,眉微蹙。
温栗迎在枕边摸到风油精,给楚弥太阳穴涂了些。
这时,颜月拿着蜂蜜回来了,见俞之还在,她心松了松,正要快步走过去,俞之看着温栗迎突然问一句:“手没事吧。”
颜月脚步顿住。“哥,怎么了?”
楚弥跟上来,看到前方场景,啧了声,“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大胆。”
俞之没说话,表情几乎没变化,但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眼沉得厉害,原本茶褐色的瞳孔深似墨,唇角向下抿着,整个人气压非常低,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不久,其他人陆续赶到。
钱航大嗓门道:“之哥,你们在看啥呢?”温栗迎去了秦晓宿舍,只有钱航在,他也不知道秦晓在哪,没有回来过。
正当温栗迎准备去赵绮艳家的医院找人,俞之发微信过来。
【他在蓝夜。】
温栗迎以为他打错字了,【你确定不是医院?】
俞之:【有人看到他在那。】
俞之:【你要去的话,等我一起。】
温栗迎心很乱,脑袋越来越疼,不明白秦晓为什么不在医院反而跑夜店去了。
蓝夜她去过一次,等不及俞之过来,她直接打车过去。
白天的蓝夜,人不是很多,窗帘敞着,亮堂堂的,音乐从劲爆变为舒缓型,竟有种咖啡厅的味道。
温栗迎出示身份证进去,前方传来笑闹声,她抬眼望去,正中央卡座沙发上坐了一圈人。
秦晓背对着她,只露出了脖子和短寸头脑袋,温栗迎一眼认了出来。
秦晓真的在,他像是在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和人聊天。
温栗迎凝眉,快步走过去。
“老秦,大白天的把我们约到蓝夜,还明目张胆偷腥,不怕被你女朋友发现啊?”一个男生问。
这一句话,把温栗迎钉在原地,表情怔怔的,细看才发现,秦晓和一个女生的脑袋贴得很近,从距离判断,他应该把她搂在怀里。
秦晓语调轻飘飘的,全然不在乎。
“有什么怕的,我早就腻烦她了,碰都不给碰,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绮艳好。”
他凑近怀里的人,“你说是不是?”
“你别这样。”赵绮艳低头道。
那男生啧了一声,“温栗迎那么漂亮,你真的舍得?”
“其实也舍不得,毕竟还没睡到。”秦晓长叹口气,“所以才骗她去医院做检查,等会儿还得回去装可怜,真麻烦。”
“牛啊。”男生叹为观止,“该不会你以前的不舒服都是装的,敢情都是去偷情去了。”
秦晓哼笑一声,“你小子别说出去啊。”
男生看着他身后,道:“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秦晓表情静止,缓缓转头。
温栗迎站在不远处,脸容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脚步有点晃。
秦晓的动作比大脑更快,他想也不想冲上去抓住她细瘦的手腕,慌张道:“阿迎,不是这样的”
“啪!”
温栗迎用力扇了他一巴掌,红着眼道:“放手。”
秦晓看着她的眼泪,慢慢放开了手。
温栗迎看都没看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逐渐加快,很快就看不到人影。
秦晓比她更失魂落魄,跌跪在地上,没一会儿鼻血流了出来。
“你情绪别激动。”
赵绮艳连忙过来递纸巾,让那些伪装成混混其实是家里医院员工的男生们过来扶他。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血滴在地上,晕染在艳丽的花,秦晓笑得讽刺。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俞之一秒收起全部情绪,表情恢复了散漫,“别过来。”
没人听,不一会儿,他身边多了好几道身影。
温栗迎看到有人来了,羞得挣开秦晓,“你够了!”
她擦了擦嘴,表情有点不自然,低头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和衣服。
她的眼,嘴都是红的,脸颊呈淡粉红色。总算得到确切的时间,秦晓满面笑容,挂了视频走进宿舍,把信交给俞之,“有个女的让我给你。”
俞之眼皮未抬,不感兴趣道:“拿走。”
钱航一下就来劲了,“是不是隔壁艺术学院的妹子?贼漂亮的那个。”
“对。”秦晓把信放他桌上,去洗了个苹果。
“不是,哥,”钱航看着俞之,“大美女,你好歹看一眼。”
俞之漫不经心看着牌,“那你看。”
钱航出牌,“我倒是想,人家又不是给我的,这么多妹子追你,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想知道?”俞之拖着尾音。
钱航:“废话。”
俞之扔了最后一张牌,压在他牌上,“你赢了再说。”
这把争上游,钱航又输了。
上游的宋淮序笑道:“下游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