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听完,他点头,没什么表情地扫过众弟子,忽然问:“我记得……基础课程有一门是分辨幻阵……”
郁临回头,微微抿唇,忽然伸手,挠一下他的掌心。
谢夷白:“……”
谢夷白一怔,微微别开头,咽下了嘴里的及格了吗都。
忘忧酒馆前,穆知鹤抱剑而立,神情凝重扫向门内。
里面火光冲天,刺鼻地黑烟不断往外弥漫,门口,几名少女被呛得咳嗽,眼眶微红。
胡光散几人见状,忙奔上去,虽不属同门,是临时搭伙,脸上焦急却并不作伪:“穆师兄,怎么样了?”
他一把把穆知鹤拉得转了个圈,少年剑修愣一下,忙站直整理仪容,耳根微红:“没事,是幻境。”
“幻境?”胡光散也是一愣。
酒馆里,炼剑炉中火势汹汹,温度愈发高涨。
一股热浪迎面而来,毫无征兆,几乎把人灵力烫化。
郁临被人拦腰往后按去。
在一阵火苗噼啪的哔剥声里,他听到一声声低低地轻声诉语,模糊不清,窃窃嘈嘈,似是蝉鸣。
郁临一怔,睫毛轻抬,似有所感,往后望去。
冲天的火光迎面而来,热浪滚滚,将他们带进蝉女的声音。
饮风仙一族灵力强盛,几乎可与日月争辉,虽百年才得以化形,途中夭折无数,然一旦化形,必为强者。
过分强大的灵力与过于苛刻的修炼条件,为这一族带来灭顶之灾。
山南城街市上,抱剑而来的冷面道士,随手拎起一只精致竹笼。
师门有训,下山便是为荡平群魔,因此他剑锋之下,从无活口,即便尚且弱小的饮风仙,也不例外。
倾尽一门之力养出的人形兵器,并不知何为心软。
直到这只小蝉努力化出人声,睁开眼睛,颤巍巍趴在道士手背上,小声求他:“道长,可以养养再吃吗。”
她说:“我想看看春天。”
她在夏天睁开眼睛,错过了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
但她向往那个雨路添花,草木葳蕤,漫山春色的季节。
道士低头看她,沉默片刻,同意了,随手把她丢在自己剑鞘上。
他在山下行走,走走停停,背着剑与蝉。
这么一走,就是八年时间。
八年里,他遵师门之训,荡平群魔,不敢有一日懈怠,剑鞘上那只聒噪的蝉,他或许忘了,或许不在意。
总之他没有扔了,也没有说吃掉。
有一天,他来到一座春光烂漫的青山,取下从不离手的剑,拎起剑鞘上的蝉,搁一棵青翠欲滴的树上。
冷面道士像一柄没有情绪的剑,抱剑而立,声音也是冰凉的,说:“再见。”
树上的蝉一脸懵逼地看他,小心翼翼,没敢说自己已经可以化形了。
化形的饮风仙当世无可匹敌,于是道士也没发现,她偷偷尾随着自己,进了山门。
他是被师门众人迷晕,拆了一身荡魔剑骨,即将投进铸剑炉时,才发现这件事的。
彼时他鲜血淋漓,一身剑骨被拆得七七八八,疼的不知今夕何夕。
沾血的睫毛轻抬,看见一只绿油油,长着透明翅膀的精怪,正无情手撕他的师门众人。
“……”他沉默很久,才认出这东西是他自己养的。
饮风仙灵力强盛,但到底刚刚化形,没跟人比斗过,在众人围剿下,逐渐落了下风。
道士失去剑骨,经脉破碎,没有一战之力,眼见二人就要命丧于此。
道士沉默片刻,忽的以血为符,以符为骨,在铸剑炉里,将自己练成了活尸,彻底入了邪道。
他失去了剑,却似乎比有剑更强,师门众人,无一人是他敌手,只能看他带蝉女扬长而去。
他们回到初次相遇的小城,隐姓埋名,磕磕绊绊的生活下来。
一日道士出门,看见一对未婚男女藏在墙角亲嘴,看了许久。
蝉女见他迟迟不回,狗狗祟祟摸出来寻他,同样爬墙根看了许久。
两人一上一下,心知肚明,不经意对视,齐刷刷红了耳廓。
又过去很多年,两人生活平静,蝉女甚至有了一个孩子,揣肚子里,走到哪都带着。
道士以血入道,需要血肉,偶尔会接一些委托除妖。
不料有一日,他受居民委托,来到目的地,见到的却不是妖,而是惊慌失措的居民,他的师门众人,和一个个正气凌人的仙门修士。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他并未辩驳,只是将人引至忘忧酒馆附近,战尽一身血肉,战到即将陨落之时,耳畔忽的一声蝉鸣。
饮风仙一族孕育时极为脆弱,蝉女拼着满身修为,把孩子孕育并藏了起来,然后纵身一跃,进了铸剑炉。
她为道士铸了柄新的剑,一柄当世最强的剑。
道士双眼血红,用这柄剑,屠了忘忧酒馆,屠了云州四季春色,屠了逍遥剑阁满门。
从此之后,云州举目无春,世间也再无逍遥剑阁。
九州多了一名天生缺乏七情六欲的冷面邪修,淡色道袍下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符咒。
他背着一把没有鞘的剑,四处行走,寻找饮风仙的传说。
传说饮风仙一族不老不死,为灵力所化,若是灵力散尽,凝聚百年,便又是一朝新生。
最后一幕里,道士盘腿坐在城中幻境织成的翠绿大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锋雪亮,他沉默着,在掌心划出一条血线。
血线蜿蜒而上,他垂眼看着,忽的往前,将手掌轻贴在眼前的树上。
“……”-
迎面而来的火光里携带着零碎记忆,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等热浪褪去,阵法尽散,众人醒神,才发现幻境中的忘忧酒馆与铸剑炉通通不见,眼前一片白雪茫茫,只有孤零零一家茶铺。
茶铺破旧,似乎很久没翻新过,几块木板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铺面上插的旗子破了一半,随风飞舞。
店中小二孤零零落在茫茫雪原里,正低头给炉灶添火,刚把干柴塞进去,一扭头,十几个人齐刷刷盯着他,他肩膀一抖,吓得一哆嗦:“鬼啊!”
等辨认出这十几人身上的仙门弟子服,他挠挠头,又懵住了:“啊不是……你们这是外边来的客人?小仙人?”
一众仙门少年已经晕了,茫然四顾,见四周只有他自己,忙挤上去七嘴八舌冲他问:“你你你……你怎么出来的?”
店小二一脸懵:“小仙人,这话怎么说,我从出生就在这里,我家世世代代都在这城郊开茶馆啊?”
有人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忘忧酒馆呢?铸剑炉呢?我们方才明明!”
店小二闻言一笑:“小仙人说笑了,什么剑炉酒馆……?酒馆这东西,几十年前倒有一个,但不吉利,早不干了。”
小二茫然摇头:“这云州上下,剑炉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
白茫茫的雪原上,枯枝败落,只留茶馆下丁点儿颜色。
谢夷白没有过去,眸光微敛,经脉钝痛。
这云州茶馆下有一处阵法,是二十多年前设立,然后被人藏在地下,这些年来,云州居民并不知情。
此次阵法被误触,云州整个陷入其中,他们才在环境里侥幸得见当年,方才阵法波动,他以剑气灌之,虽破了阵,将云州从幻境里剥出来,却也经脉受损。
他站雪原上,神情冷峻,似雪似冰,任由凛冽寒风加身,将他身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定沧海寒光泠泠,锐气逼人,在他身后不住嗡鸣。
郁临感觉不对,偏头看他,轻轻皱眉。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指,把谢夷白紧攥的手分开,握手心里暖了暖。
谢夷白眸光轻动,忍着周身剑气纵横的疼痛,垂眼看他。
顿了下,忽的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扬唇轻笑:“没事。”
他轻啧一声:“方才阵法破了,灵力冲撞,挡了下,有些灵力灌进来,剑气有些暴动。”
他是剑修,周身灵力全部转化成一身剑意,与阵中灵力相碰。
郁临听得一怔,不确定问:“你是说,方才阵中灵力……冲进你的经脉里?”
“嗯。”谢夷白皱眉,揉揉手腕,安慰他,“没事,已经好了。”
他天生剑骨,天资斐然,能梳理灵力不算什么大事。
郁临却并没有放轻松,抬眼看他,轻皱下眉,又有些迟疑。
他虽不清楚这个世界完整的剧情,却熟悉剧本的许多套路。
人妖结合,天生剑骨,灵力强盛,吸收灵气,以及……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当这些关键词连在一起,郁临看着不明所以的谢夷白,忽的一怔,他抿唇,拉起谢夷白的手,匆忙急步往前。
雪原太滑,他走得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夷白忙捞住他,低声哄:“别慌,别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郁临抿唇,细长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腕骨,琥珀色眸子里全是认真。
他轻吐出一口气,轻声说:“谢夷白,走,去城中阵眼,要快。”
谢夷白愣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召出定沧海,把他抱上去,剑光一动,飒沓如流星。
百里距离须臾而至,民居前与幻境里的绿意葳蕤截然不同,四周一片白雪茫茫。
篱笆外那棵树还是老样子,青翠欲滴,枝头落着一捧雪。
郁临顾不得太多,拉着谢夷白急匆匆过去,轻喘着气,推开屋门。
门内,一名极美的青发女人坐台阶上,眸光温和,看向远方。
听见声音,她微微一愣,仰头看见谢夷白和郁临,又是一怔。
她眼眸轻抬,看向谢夷白。
看一会儿,她目光抬起又落下,弯眸一笑,轻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问:“过去很久了么?”
第26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六)
风雪初盛,将廊檐下枯叶吹得轻响,
“过来坐吧。”似乎从两名少年的目光中读出什么,女人弯唇笑了笑。
她膝前的台阶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她伸手扫了扫,温声道:“是干净的。”
谢夷白微微挑眉,不明白阵法破后,醒来的饮中仙为何这样平易近人。
她在幻阵里没有这样好说话,对人族修士动手的时候,毫不手软。
妖与人,正与邪,本就势不两立。
谢夷白以荡平妖邪为己任,却不弑杀,从前他师尊总这么耳提面命,妖与人,也是可以共处么。
谢夷白正想着,手心一软,他被拉着往前,哐当坐石阶上,与饮中仙不过一尺之遥。
谢夷白一愣,无奈转头:“小小姐……你?”
你这么没警惕性可是要吃亏的。
旁边,郁临也跟着坐下来,睫毛轻抬,疑惑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夷白叹口气,摇摇头,摸了摸他冰凉的手。
顿一下,敲敲地上石板,剑意铺开,石板顷刻暖起来。
他伸手扯了扯郁临脖颈上毛绒绒的披风,往下巴上按,郁临睫毛轻抬,脸颊在他指尖上轻蹭一下。
旁边,蝉女好奇地偏头,注视他通红的耳根,告诉他:“你脸红了。”
谢夷白深呼吸一口气,耳尖滴血,面不改色:“嗯,然后呢?”
蝉女看着他,默默转过头,突然说:“我叫蝉女,幻境里那个道士,你们见到他了么?他叫虞道子。”
谢夷白接着挑眉,不明所以:“嗯,然后呢?”
“谢夷白,你……”郁临想提示他,张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一怔,明白这大约是某个剧情锁,不能暴露,微微抿唇。
片刻后,他伸手,捧着谢夷白的手掌,一笔一划,在谢夷白手心里写下这两个名字。
谢夷白大约有点痒,指尖轻颤,腰身紧绷,却没动。
他垂眼看郁临细长手指在掌心移动,两个陌生名字随清隽字迹铺展,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天空中一声闷雷。
郁临指节轻顿,谢夷白反过来抓住他,攥在手里,轻声说:“好了。”
蝉女靠在门扉上,看着他们,笑了笑,问:“现如今……人与妖,正与邪,还是那么水火不容么?”
谢夷白颔首:“是。”
蝉女看着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头。
天色渐沉,落了薄薄的雪,庭院里一片深色。
突然一声极轻地咕噜声,郁临低头,一脸懵逼看自己肚子。
谢夷白扭头看他,眼珠黑白分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来:“饿了?”
郁临迟疑一瞬,点了点头,脸颊微红,诚实道:“嗯。”
谢夷白靠在门扉上,弯唇轻笑,指尖拨开他的碎发,逗他:“带你去吃冰雪元子?我小时候练完剑,每次都吃这个,很好吃。”
他说着,旁边的蝉女一怔,突然看过来:“你喜欢冰雪元子?我倒是会做。”
两名少年闻言,齐刷刷扭头看她,一名锋锐,似举世无双的剑,一名眉眼柔和,似草木生长的春天。
她看着他们,笑了下:“稍等。”
蝉女似乎经常做这道菜,谢夷白出去买来材料,不过一会儿,两碗冰雪元子便摆在庭中石桌上。
谢夷白挑眉,试探地吃一口。
郁临在一旁轻声问:“谢夷白,好吃么?”
谢夷白手指扣着他手的把玩,漫不经心,一口一个小元子,点头说:“好吃。”
“那就好。”蝉女坐在一旁,深绿色的睫毛垂下,她笑了下,忽然转头,驱赶他们,说,“你们吃完就走吧。”
郁临捧着瓷碗,神情微怔,轻轻问:“前辈……您不一起出去吗?”
“我不去了。”蝉女说。
她笑起来,重新坐回台阶上,弯了弯眼睛,仰头看天,说:“我等春天。”-
随着城中盘桓百年的阵法消散,云州被劫走的春日徐徐到来。
城中百姓都惊讶地走出门,看地上葳蕤铺开的草地。
“仙人保佑,这是……花?”
“太好了,冰终于化了,看来今年的商路不会受阻。”
走在路上,随处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
蝉女却消失了,庭院里荒无人烟,安静地像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阵法在此处停留近百年,虞道子以自身为阵,为她重生蓄积灵力——但虞道子根基受损,身陨在此,这阵法没有成。
只是过去许多年,有修士误触它,这才发生异像,惊醒一缕幽魂。
阵法被破解后,山南城重新恢复热闹,人流熙攘,商路通达,一行仙门少年的历练圆满完成,无不欣喜。
暮春的夜晚依旧凉风徐徐,云层后面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想到结束试炼,明日就要分别,一行少年生出离别不舍,约定到河边折柳。
只有南音皱着一张包子脸,不愿离开,坐在客栈门口叹气。
胡光散对折柳也并无兴趣,拿着市集时兴画本,摇扇子潇洒路过。
见南音叹气,他疑惑走过来:“南音妹妹,你不去玩,在这里做什么?”
南音转头,看着他,表情严肃,缓缓比了个手指:“别吵,我在思考。”
思考到底怎么才能避开大魔王勾搭小师姐,她听两人准备回陵阳,她也想去。
胡光散随着她的视线往楼上看,凝眉敛目,似乎听到丝丝缕缕地声音落下来。
他眼珠一转,跟着坐下来:“好玩。”
皓月当空,繁星明亮,谢夷白坐在屋里,没跟着其他人一起闹。
他躺在床上,仰头注视手里拎着的白色玉佩,思索片刻,起身出去,打算把意中人偷出来。
他踩着窗台跳进来的时候,郁临正在桌边看书,眉眼安静,睫毛浓长,桌上昏黄的灯光将他五官映照的温和。
看到谢夷白,他放下书,很轻地眨一下眼:“你怎么来了?”
谢夷白靠着窗笑起来,抬步过去,弯腰对他说:“来把你偷走。”
郁临看着他,有些疑惑,但迟疑一下,还是对着他展开双手:“去哪?”
他散了发,长发垂在肩膀上,目光温和,满是信任,如一块无暇美玉。
谢夷白弯腰把他抱起来,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忍了忍,没忍住叹一声。
他笑着说:“小小姐,明日我同你一道去陵阳……拜访伯父如何?”
郁临疑惑:“为何?”
谢夷白偏头,噙着笑意,马尾甩动,轻亲他的脸颊:“提亲。”
郁临怔一下,脸颊微红,垂眼想了想,点头,下巴轻抬,在谢夷白脖颈上轻蹭一下。
谢夷白抱着他,抱一会儿,忽然踩着窗台,身姿轻盈,纵身一跃,上了楼顶。
客栈的屋顶很高,夜空又很低,坐在上面,在山南城暖融的万家灯火里,微微伸手,仿佛就能摸到月亮。
郁临坐在微凉的瓦片上,手仿佛也摸到温凉的月光,谢夷白坐在他身侧,身姿笔挺,温度滚烫。
他们一同看向天空。
皓夜当空,明月流光,谢夷白手指轻抬,定沧海忽的出鞘,剑光凌冽,生机盎然,在夜空中舞出剑光。
山南城阵法散去,城中万家灯火,人流吵嚷,天上月色如银,清光泠泠。
定沧海横劈夜色,剑身在漆黑暗夜里舞出湛然明光。
长剑与月光辉映,起转腾挪,交织仿若焰火,焰火散去,冰凉剑柄落下,在郁临颊边轻蹭,像是撒娇。
郁临低头摸它一下,眼睛轻弯,温声说:“谢谢,很好看。”
谢夷白坐在一旁,轻咳一声,耳根一红。
他手指搭在客栈上方冰凉的瓦片上,收紧又放松,沉默片刻,才低头,轻曲指节,捞起身边另一只手。
垂在瓦片上的手指被勾起来,郁临微微低头,掌心一凉,发现手心里躺了枚白色玉佩。
白玉透光,触感温凉,他看谢夷白,睫毛轻抬:“这是什么?”
谢夷白笑起来,眼眸发亮,撑着定沧海,微微倾身,问他说:“小小姐,你拿好。”
他说:“拿着它,等着我去娶你,好不好?”
少年剑客的声音清亮,是林间落下的飒飒风声,是山间明月,是晴初白雪。
他神情认真,眉目微微轻扬,一人一剑在夜色里立着,仿佛两道光耀夺目万世无匹锐不可当的绝世剑光。
郁临被他看得晃神,回过神时,已经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
他怔一下,睫毛轻眨,忍不住笑一下。
他看着谢夷白,重新点了点头,认真道:“好。”
郁家小姐有双琥珀色眸子,眉眼干净,气息柔和,看过来的时候总显得认真,说不出得招人。
谢夷白注视着他,呼吸微促,手指轻抬,不由得抵住他的脸颊。
他有些焦躁,手指在未婚妻脸颊旁摩擦,不敢用力,又不愿松手,在那颗浅痣上轻磨。
脸颊一小块皮肤被磨得微微发烫。
郁临疑惑,微微偏头,看着脸颊上修长轻动的手指,睫毛轻眨。
他弯眸一笑,下一秒,谢夷白感觉手指被碰了碰,随后他未婚妻握着他的指节,俯身过来,轻轻亲了下他的唇角。
仿佛是雨水打湿后林间草木的味道,谢夷白手指微顿,脑海里空白一片。
他怔在当场,身后定沧海嗡嗡铮鸣,激动不已,在夜色里划出银色流光。
谢夷白注视着明月下安静的心上人,沉默片刻,忽的往前,抱人往下跳。
窗台一声轻响,随后帷幕拉下,郁临被拦腰压进床畔。
谢夷白俯身亲下来,少年人血气方刚,呼出的气息带着滚烫。
郁临嘴唇被含得发热发烫,脸颊也发热发烫,他头昏脑涨,手腕抵在墙角,忍不住张开嘴巴呼吸,轻舔一下唇瓣。
下一秒,伸出的舌尖就被含住,谢夷白舌尖不客气地跟着探进来。
他像是在吃一块糖,糖很甜,他舍不得吃太快,于是每一个边角都要细细尝一尝,然后再一口吞掉。
他吃的很慢很慢,郁临的唇瓣被吃成艳丽的红色,他抬眼看着谢夷白,眼睛湿润,细长的手指抬起,被反扣在床沿上。
掌心生出一层薄薄的汗,谢夷白下巴上也渗出薄汗。
他俯身下来,神情冷峻,眼珠黑沉,似乎要把人吃下去,郁临意识模糊,无意识偏头,额头贴在他胸口上。
谢夷白以为他要跑,或者扇自己一巴掌,他脸颊微微往左偏,并不躲避,却觉得颊边一痒,心上人抬起冰凉的唇,轻轻吻了他一下。
谢夷白怔一下,心里一软,忽的回神,他抬手,手指落在郁临脸颊上,问:“难受?”
郁临犹豫一下,摇了摇头,哑声说:“还好。”
谢夷白深呼吸一口气,把他抱起来拢进怀里,拨开头发,温柔地亲一下。
他轻声哄:“好,睡吧,我守着呢。”
怀里的人筋疲力尽,很快睡过去,呼吸平缓。
夜色漫进窗台,谢夷白靠在床畔,目光清亮,深呼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窗外,过一会儿,忽地低低笑起来。
他想,众人总说,谢夷白十分霸道,从不低头。没成想,偶尔一低,可栽了个大的。
第27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七)
翌日,谢夷白取了吃食上楼,同时收拾东西,打算亲自送郁临回陵阳。
他整理完毕,正打算退房,刚走下客栈楼梯,被一群少年堵个正着。
“……”
他回身避开人流,注视眼前一排颇为兴奋的面孔,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微微挑眉:“做什么?”
被他救了两回,少年们也不那么怕他,笑嘻嘻的,纷纷凑过来问:“谢师叔,谢师叔,听闻你和小师叔要一道去陵阳?”
一群人你推我搡,后边人听见,忙哐哐点头:“听闻陵阳豪富,全是好玩的,能不能顺道带我们长长见识?”
谢夷白:“……”
谢夷白扫一眼这群人,不由轻笑:“刚出师,不忙着回去交差?”
少年们想起此行经历,说是出师,不过是跟着白捡罢了,脸颊一红,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终究是想玩占了上风。哐哐点头,纷纷道:“不忙不忙……小师叔!”
听他们的声音,谢夷白倏地回头。
未婚妻站在楼梯上,正扶着栏杆往下看,手指葱白,眉眼安静,睫毛轻眨一下,显然听了全部。
见他看过去,弯着眼笑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未婚妻同意,谢夷白没什么好说的,一行人如来时那般乘坐着飞舟往回走。
与其他清修苦练,大多坐落在山间的宗门不同,郁家坐落在陵阳的江南水乡里,烟雨蒙蒙,逶迤绿水,朱门迢迢。
城中遍布水道,里面游着一些乌篷船船,星星点点的水溅上来,被船桨一拍,尽数洒在石板桥上。
暮春时节,水中已经铺了层薄薄的叶子,等到夏日,又该是映日荷花的别样景象。
一行人远远从飞舟往下,越过巍峨壮阔的城墙,便看到城中熙攘景色,以及一队队金灿灿的巡逻弟子。
郁家豪富,雄踞陵阳,门中弟子无一不是金灿灿,珠光宝气。
而作为盘踞在陵阳的仙门世家,郁家受了供养,同样承担着城中守卫职责。
下飞舟后,不多时,便有一队金衣少年巡视而来,为首的少年玉质金相,一身修为颇高,气势逼人。
他腰间佩剑,目光横扫过来,见到郁临,微不可查拧眉,神情冷淡。
郁临一个照面,也认出他的身份,少年名叫郁璟,是郁家这一代重点培养的天骄,不过十九岁,已经金丹修为。
郁璟不仅是郁家下一代的天骄之首,也是郁临名义的表哥……更是为数不多看出原主本性的人。
如今的郁家掌门人是郁临之父,修为深不可测,为人为师为父为兄都没什么可指摘的,重情重义,大方爽朗。
唯有一点,对他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
还是是非不分的那种。
郁璟敬佩他,却知道原主表里不一,心思恶毒,不愿与之为伍。
郁家新一代里,由于重点培养,天骄隐隐以郁璟为首。
因此剧情里,宗门历练之事,凡有本事的天骄,皆不愿与原主一道。
原主心高气傲,碰了钉子,便选择独自出行,郁家家主本在外面参加仙门大会,闻后大怒,从会上赶回来宽慰女儿,并责备了郁璟。
因为此事,门中弟子颇有微言。
却也因此,在往后谢夷白归来清算时,陵阳郁家侥幸留下一支。
“……”
只言片语的剧情里,郁璟是令人敬佩的人。
陵阳出入严苛,作为今日的巡逻弟子,出行皆应让他查问。
郁临作为郁家小姐,虽有特权,却并不打算越过他直接行驶。
郁临看一眼身后浩浩荡荡一行人,走上去,持剑行礼:“师兄。”
郁璟脚步微顿,看过来,脸色淡淡:“嗯,”
郁临想了想,告诉他道:“我邀请朋友来玩,可否请师兄通行?”
朋友?听到郁临的称呼,郁璟微微挑眉。
自幼年无意撞见大小姐责罚普通弟子,口出恶言,郁璟便知道她看似温柔,实际不是好相处的性子。
想不到她竟会与普通弟子做朋友。
郁璟扫一眼她身后的一众仙门少年,个个生机勃勃,面带笑意,并未发现不对,解下腰牌递过去:“理应如此。”
他对大小姐的私事并无兴趣,给了腰牌,便要离开。
忽然,他眼眸一利,金剑出鞘,抵在郁临身侧人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上。
来人缓缓转头。
郁璟挑眉:“谢夷白?”
谢夷白挑眉轻笑,懒洋洋点头:“嗯,是我。”
他修为在郁璟之上,气息内敛,又一直没有转头,因此郁璟也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他的剑意。
见他混在一行仙门弟子里,郁璟皱眉,有些疑惑:“你来陵阳做什么?”
他与谢夷白同属宗门天骄,互有切磋,自然知道谢夷白避陵阳之不及。
他很难想象半年前还同他推杯换盏,说这辈子都不会去陵阳的谢夷白,出于什么原因,会如此自己打脸。
郁临不知道他们私下的闲谈,见他询问,又见谢夷白只是轻抵鼻尖,便轻声解释:“师兄,是我邀请他来的。”
他站在谢夷白身侧,眉眼干净,姿容如玉,谢夷白身形修长,神仪明秀,同样颇为出色,两人看起来十分般配。
郁璟看着两人,不知为何,心里一跳。
“……”谢夷白轻咳一声,见已暴露,只好直面着过去,努力让郁璟忘记从前的不愉快,笑着道,“嗯……我来,自然是有事。”
郁璟没被他糊弄,微微皱眉:“你能有什么事?”
他思及郁临的话,想起什么,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脸色一黑。
他不喜郁临归不喜,却不会让任何人轻易哄骗郁家女人,哪怕他不是对手。
但思及两人毕竟是未婚夫妻,他皱眉,还是防备道:“你晚上过来找我。”
谢夷白:“……”
谢夷白见他一脸防备,差点气笑了,但思及山上想拐师妹的混小子,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好好,再说。”-
郁家在陵阳有专门招待仙门子弟居住的院落。
郁临找了管家,安顿好一众仙门少年,给他们发了钱玩,便去找谢夷白。
谢夷白的院子颇宽敞,里面有一棵树,簌簌柳条轻垂,郁临走到树下,还未出声,屋内人便有所觉察,推门出来。
谢夷白正擦着剑,听到院落里熟悉的脚步,笑盈盈出去,一推门,便是满院春光汹涌而至。
他的未婚妻在碧绿垂柳下跟他对视,眉眼柔和,琥珀色眼睛温和看他,说不出的干净好看。
谢夷白走过去,步履从容,身后的定沧海却醉了似的,哐当往树上砸。
谢夷白身躯一顿,嘴角轻抽,沉默片刻,忽的往左抬步避开它,它似乎自己也觉得丢人,剑柄闷在土里一声不吭。
郁临怔一下,注意到这边动静,疑惑走过来,微微偏头,俯身捡它,拍它身上的土,又拿出手帕轻擦。
剑身在手指间嗡鸣,郁临知道它有灵性,于是轻轻抬手,抚摸轻颤的剑身,轻声安慰:“摔到了?你还好吗?”
定沧海顿一下,随即嗡鸣不止。
谢夷白脸色淡淡,面不改色,倏地停住脚步,并顺势环臂靠树干,脸色淡定,含笑看他,仿佛纵容他们玩闹。
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轻嘶一声,若无其事别过头,忍耐腰眼酸麻。
最后郁临抱着歪在他怀里不肯离开的定沧海出门,轻轻地声音飘过来,跟在后边的谢夷白才稍微放松下。
出门本是闲逛,然而陵阳独一份繁华,郁临刚出去,便被陵阳的街道上的各色叫卖晃了下神。
大大小小的摊位,糖面人,桂花羹,荷花灯,五彩面具,整条街上全部是令人舒适的香气。
临近夜晚,街上张灯结彩,陵阳居民富有,从不吝啬点灯,每当夜晚,整个陵阳仿佛像白天一样明光璀璨。
郁临和谢夷白并肩而行,玩了一会,猜了两盏灯谜,收获颇丰,谢夷白一手糖人,一手拎了只荷花灯。
他脸颊微鼓,里面含着一颗牛乳糖。
他往日下山的时候不多,有时间也是比武,多半没心情来市集上玩,今日一见,才发觉其中意趣,烟火人间美妙。
他身侧,郁临站在一盏通明灯架下,低着头,给手里装糖的荷包打结。
陵阳新鲜吃食多,他方才喂过去一颗糖,谢夷白含在嘴里,向来锐利冷峻的眉眼微微柔和。
也是这时候,才能看出他也不过才是十七岁的少年。
郁临给荷包打完结,抬眸看他,不由弯着眼笑一下,被一直注视他的谢夷白红着耳根勾了勾指节。
夜幕低垂,街边陆续点起鱼龙狮荷的灯光,竹纸制成的灯颇为精致,将整条街道映衬得暖黄。
两人沿着街市往前。
陵阳居民富有,因此很会生活,不过酉时,大部分人已经出来游玩,人头攒动,欢笑声不断。
城中间不知发生什么,忽地传来阵阵惊呼。
郁临被声音吸引,下意识抬头,便被身后突然而至的汹涌人潮挤得前倾。
爆竹声在空中响起,烟火阵阵,在一道道噼里啪啦的银花火树里,红粉绣球带着香气,自街边阁楼落下,拐着弯,经人挤撞,哐当落进他怀里。
郁临站在街旁被风簌簌吹动的苍翠树叶下,怀里抱一颗粉红色绣球。
他睫毛轻抬,正有些茫然,阁楼上突然一阵脆铃般的娇笑。
如花美人藕臂雪白,眉眼勾丝,斜倚栏杆往下看他:“小娘子,怎么是你呀,哎呀,算了,快上来,奴家陪你。”
郁临抬头,很轻地眨了下眼。
谢夷白急匆匆越过人群过来,闻声抬眸,看清楚发生什么,脸色倏地一变。
第28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八)
谢夷白站阁楼下,抱剑而立,冷着脸打量眼前暖香扑鼻,红绡阵阵的乐楼。
左边临街,是喧嚣吵嚷的闹市,右边临水,是笙歌曼舞的画舫。
一座红楼横亘街与水之上,日夜灯火不休,是陵阳的纤云阁。
陵阳富有,旖旎多情,乐艺之风盛行,大小乐楼数不胜数,无数隐士之人藏身于此,其中就包括谢夷白的机缘。
机缘叫做瑶娘,在陵阳最繁华的纤云阁里,雪肤桃腮,艳丽惊人。
作为陵阳最出色的乐人,瑶娘一曲千金,却十分随性,曲子只奏与有缘人听。
只要有缘,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富贵贫贱,无论才子佳人,无论贩夫走卒,皆可听瑶娘的琵琶音。
据说瑶娘曾游行太行,拒绝远道而来的千金之子,为街边断腿乞儿奏一曲《俗世刀》,后乞子以刀入道,名动天下。
成神路上的超绝buff。
因此,见到瑶娘出现,乐楼下只是静了一刻,随即便暴乱起来。
郁临微微抬头,与阁楼上怀抱琵琶,眉眼艳丽的女子对视,女子微微一笑,轻轻对他们招了招手。
剧情里,谢夷白少年时走马江南,曾以一道剑光,换瑶娘一曲破阵音。
曲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在必死绝境中救谢夷白一命。
这本是谢夷白对陵阳不多的印象,也是他的机缘,郁临犹豫一下,没有拒绝。
人流冲撞,谢夷白捉着他手,怕再弄丢,干脆把他搂进怀里,低头问:“撞到没有?”
郁临趴谢夷白肩膀上,微微摇头,勾了勾谢夷白的小指,指一下楼上。
谢夷白挑眉看过去,随即脸色一黑,轻轻磨牙,他想敲一下未婚妻额角,最终抿了抿唇,还是抱人往另一边走。
少年人去乐楼听曲本没什么,奈何带着未婚妻,谢夷白思索片刻,没走正门,避开人群,从后门闪了进去。
阁中人仿佛早知如此,后方有一雅阁窗门正开,绮丽红绡自上方垂下,靡靡乐音透过轻薄窗纸,隐隐约约传来。
雅间里,瑶娘怀抱琵琶,云鬓花颜,见他们,微微一笑:“小客人请坐。”
郁临依言坐下,看了看,安静地捧起桌边杯子,低头看里面微甜的果酒。
谢夷白眉眼轻挑,没落座,而是往前一步,站郁临身侧,抱着剑,目光轻扫,眼眸锐利雪亮。
见他如此,瑶娘也不强求,轻笑一声:“也罢。”
她拨了拨怀中琵琶,拨出两三声几不成音的曲调。
一室寂然,好半天没人开口。
郁临有些茫然,睫毛轻抬,看眸光锐利的谢夷白,又看瑶娘。
瑶娘修红尘道,游走在人世间,见各色人,奏各色曲。
谢夷白有天命在身,与她之间有机缘在,她应当不会毫无反应。
果然,见郁临询问看她,艳若丹花的女子抱着琵琶,轻叹一声,看谢夷白:“小客人,我为你奏一曲,你可要吗?”
谢夷白抬眼看她,微微挑眉,想也不想,摇头拒绝:“不要。”
瑶娘叹气:“果然如此。”
郁临疑惑看谢夷白,又疑惑看瑶娘,蹙眉片刻,手中的果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瑶娘轻拨琴弦,转头过来,看到他手中的空杯子,目光一怔,随后游移转开,脸色逐渐古怪。
心上人跟人眉来眼去,谢夷白看在眼里,差点气笑,他突然轻咳一声,脸色漆黑,但勉强放轻了声音,半蹲下来。
他蹲在郁临眼前,伸手擦掉他唇边粘的酒液,无奈问:“小小姐,玩够没有?”
郁临一怔,垂眼看他,有点不明白如今的情况,看着谢夷白,又抬头看瑶娘,轻声提醒:“……他的剑术很好。”
你是不是……给个机缘。
瑶娘抬眸扫了眼谢夷白身旁的定沧海,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郁临无奈,只好直白道:“彼此机缘。”
“……”瑶娘看着他,无奈一笑,不好装傻,只好道,“可现在不是了。”
郁临:“……”
郁临懵逼:“什么?”
瑶娘轻抽一口气,眉心轻拧,雪白下巴轻抵琵琶。
她叹气:“小娘子,我的绣球今日可是选了你……但我与你,此处却并非好时机,只好欠你一曲……还有。”
她轻叹:“你有没有发觉……自己有些难受?”
郁临怔一下,指尖发粉,低头看一眼酒杯。
谢夷白脸色一变,倏地回头,寒气逼人。
瑶娘忙道:“不妨事……只是饮了些酒,乐楼的酒,大多有点……”
她眨眼:“本不妨事,但我观小娘子身子不大好……或许会难受些。”
谢夷白脸色铁青,瑶娘轻嘶一声,忙指了指楼上:“三楼无人,可去休息。”
郁临脸颊通红,他微微蹙眉,的确有些混沌,怔一下,下意识伸手,拽谢夷白衣摆。
谢夷白愣了愣,忙脱下外袍搭他身上,把他抱起来,轻声问:“很难受?”
他抿唇,扫了瑶娘一眼,冷意逼人,转瞬消失在雅阁。
瑶娘抱着琵琶,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无声摸了摸下巴,忽然用力勾一下琵琶弦:“天意呀。”
瑶娘思索:“我修了那么些年红尘道,这是头一次见天命更改,小笨蛋,你说……这两个人什么来头?”
琵琶愤怒一动,装死不吭声-
谢夷白鼻尖渗出薄汗,搂住怀里轻轻喘息的心上人。
脸上红霞遍布,再无往日轻松淡定。
谢夷白鼻梁挺直,姿容俊美,少年天骄,只着一劲装长袍,不笑的时候,眉眼冷锐,马尾高束,在风中轻荡。
他总是手持一把雪白长剑,剑意逼人,眼眸锋利,剑锋冷亮。
扫过来的时候,总让人疑心冰棱落入深潭,深不见底,又仿佛微荡着苍松山上寒光泠泠的华美剑光。
此时此刻他又不是这样。
他踹开三楼房门,匆匆把未婚妻抱进去,一阵风过,头顶鲜红的帷幕隐隐绰绰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
他眼尾通红,半跪在床畔,手足无措看床上轻轻喘息的少年。
郁临浑身都烫,乐楼的酒本是助兴,药性不烈,只是他身体不好,因此反应格外激烈,几乎喘不过气。
谢夷白握住他的小腿,手指抬起又落下,鼻尖不断渗出汗珠。
郁临很烫,踩着谢夷白的膝盖,眼睛茫然,几近涣散,轻声说:“谢夷白。”
“诶……诶……”谢夷白声声应他,手指抖了一下,轻轻撩开他的袍角。
他轻轻安抚身躯发烫的少年,又俯身过来哄他,“不怕,不怕,我在。”
郁临一把攥住他的手,眉心皱起又松开。
他感觉到谢夷白手指搭在他腰侧,想起他还没有告诉谢夷白他是男生。
郁临微微皱眉,抓住他的手,眼皮湿润,轻声说:“抱歉,我其实……”
他抿唇,目光涣散,因为药性,很快被折磨得脸颊通红。
谢夷白看出他的未尽之言,叹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吻他脸颊,抖着手解开他的裤带,闭着眼帮他:“知道。”
他轻声哄:“不怕啊,我都喜欢。”
少年皮肤冷白,双腿修长,轻轻曲在他腰侧。
谢夷白微微退开,看着未婚妻的眉眼,脸色一红,又俯身含上来。
他舌尖很烫,在未婚妻皮肤上扫过,太过刺激,郁临腰身倏地一软,抓住他的头发,眼睛一红。
他不出声,只是轻喘,受不住了,也只是睁着眼,轻轻咬住手腕。
他头脑混沌,谢夷白帮着他,坏心起,还轻声问他舒不舒服,夫君伺候的好不好。
他却也反应不过来,眼前一阵昏沉,只能带着鼻音,疑惑问:“什么?”
谢夷白心里一软,高挺鼻梁轻抵他膝盖上,闭着眼,在膝盖上轻吻一下,沉沉叹气,哭笑不得:“没什么……真是栽了。”
郁临身体不好,谢夷白不敢让他太刺激,也不敢多来。
等他不难受了,少年剑修冷着一张脸,怀里抱着昏睡的未婚妻。
他下巴上汗液津津,脸颊轻抵未婚妻柔软腮边,片刻后,低笑起来-
担心未婚妻名誉受损,谢夷白星夜出门,迅速扫尾。
哪怕是对陵阳城了如指掌的郁璟,也是三日后,才通过蛛丝马迹感觉不对,猜出两人曾宿在纤云阁。
陵阳文人雅士众多,乐艺之风盛行,在乐楼留宿本不是大事。
但他师妹与谢夷白一起……不行!
郁璟沉着脸,没有惊动旁人,红唇轻抿,提剑上门。
郁师兄金质玉相,面若好女,冷若冰霜,本是一等一的菩萨相貌。
偏偏性格刚正死板,眼中沙砾不容,比许多上年纪的长老还古板,金光剑下,立誓斩尽一切贼子宵小。
彼时谢夷白拎着食盒,发尾被风吹的轻扬,正靠在门扉上等人醒。
将要入夏,温度渐有些高,郁临午间犯困,回去睡了一觉,院里春光宁静,杨柳低垂,在亭台楼阁间荡出轻响。
谢夷白午间出去,拎一盏冰雪元子回来,靠门扉上,唇角含笑,脑海中思绪纷飞,等人午觉睡醒,等人吃上一口。
忽然耳边一阵风声,剑意比危险先至,谢夷白偏头,眼前一柄寒光泠泠的金光袭来。
谢夷白微微挑眉,勾着食盒,轻巧放窗台上,随后持剑而起,剑光凌厉,一剑劈出曜日流光。
少年剑光灼灼,在空中相撞,激起一道金戈之声,回荡云霄。
仙门弟子比试本是寻常之事,随处皆有,并不奇怪。
纵然郁璟来势汹汹,谢夷白不明所以,却还是迎面而上,只蹙眉提醒:“不准在这,跟我去外边打。”
郁璟怔一下,依言后退。
这一代最优秀弟子之间的比试,不过片刻,迅速引来一众天骄。
院门口喧嚣吵嚷,引来片片人流。
郁临推门的时候,在墙外接连不断灌入的叫好声里,微微偏头,看见窗台上一盏轻巧停放的食盒。
他睫毛轻眨,不急出门,走过去,把食盒拿下,拨开盖子,见到一盏晶莹剔透的冰雪元子。
逐渐入夏,他吃的很少,谢夷白便想到这些小食。
思及身体,不敢让他多吃,于是只让商家放一点点冰,用剑气锁着,很有风味,又不会太凉,十分好认。
郁临拎着食盒出去,站门口的石阶上,微微仰头,瓦片上剑光纷飞,剑客衣袖被风吹得飞起。
其中一道银光凛凛,游刃有余,边拆着招,边若有所觉,眸光灿烂,倏地朝他过来。
谢夷白眼眸清亮,唇边含笑,如刺在春天里的剑光:“小小姐,好吃吗?”
他手中铮地一声,挡住郁璟攻势,郁临微微抬眸,看着他,弯唇一笑。
他轻声说:“谢夷白,你专心。”
少年纵身跳跃,随即远去,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诶……诶……好。”
十八年春,陵阳城半溪明日,一枕清风,春光正好。
少年们七嘴八舌讨论来自两名剑客的绝世剑招,也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胡光散躺矮墙上看时兴画本,南音噗噗吐瓜子皮,还有几名金衣少年闲来无事,坐下煮茶。
郁家院墙里一片其乐融融,谁也不知道,这将是仙门世家最后平静的一年。
第29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九)
时间匆匆而过,这两年的仙门逐渐不大太平。
一开始只是边陲之地突然出现一小波邪修小打小闹,临近的仙门派弟子围剿。
原本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后来不知怎么,邪修重新复起,颇为壮大,事情竟有愈演愈烈的征兆。
此事郁临远在陵阳也有所耳闻,
深秋将至,晚上下了场雨,雨水寒气逼人,将地面打的湿润。
郁临坐在窗前,头顶廊檐被雨水拍得急促轻响,他刚起身,隐约间便听到窗外断断续续的声音:“确定……到瓮城了,那些邪修?”
前年秋,邑城突然出现一支邪修,以妖骨与人皮练活尸,猎杀修士数十位,恶行累累,惨绝人寰。
仙门世家闻之震怒,纷纷派弟子前往清缴。
邪修实力尚弱,不成气候,在数月清缴里,很快销声匿迹。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燕岩山附近突然出现许多神出鬼没的人,外形作风与邪修相似,实力强劲,已成气候。
瓮城是个小城,离陵阳几城之隔,出现邪修身影,郁家便跟着动起来。
在连续不断地议论声里,有人挑开雨幕,从雨水里走进来。
郁临手捧着杯子,正专心听外面人说话,突然之间,耳畔的声音远去了,眼前落了一片阴影。
他微微抬头。
谢夷白身姿挺拔,一身窄袖劲装,倚在窗边的彩绘屏风上,正噙着笑意看他。
见他看过去,谢夷白笑起来,走过来,跟他视线相触。
谢夷白半蹲下牵他的手,几秒后,忽然抬头,笑着问:“小小姐,想我没有?”
两年来,谢夷白手中一柄定沧海,扫尽仙门十九州,总有太多事忙。
他时常奔波在外,郁临身体不好,不能同行,于是每隔一月,他便来看看。
一个多月不见,谢夷白似乎又高一点,本就俊美的轮廓愈发锋利。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他看过来,眉眼说不出的深邃。
郁临抬手,手指轻搭在他脸颊旁,垂眼想了想,轻声道:“想了。”
他说:“我给你写了信,你收到了吗?”
前几日是中秋,谢夷白守在燕岩山除祟,无法离开,郁临去商铺查账,见满院桂花飘香,便托商队给他送了盒月饼。
燕岩山上毒沼密布,黑气缭绕,仙门弟子战况惨烈。
谢夷白回不来,只在更深露重之时,在月亮下收到一盒月饼。
窗外的雨断断续续停了。
谢夷白想起月饼,忍不住笑,他站起来,拿走茶杯,把郁临抱怀里搂住。
他数日没睡,星夜兼程,眼下有些青黑,神情无奈,低声道:“看了,看了,小小姐,抱歉,我应该再快点。”
郁临让他抱着,微微眨眼,问他:“你困不困,要睡会儿吗?”
谢夷白低声笑:“要。”
他是天命剑尊,恣意洒脱到十七岁,一剑霜寒十九州。
有了牵挂,像黏人精。
谢夷白在郁临书房的软榻上小憩一会儿。
做了个梦。
梦里是两年前,第一批仙门弟子失踪,邪修刚出现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郁家逗留,舍不得走,消息传到陵阳,郁璟先一步收到消息。
他来与自己商议,那时长辈们皆不在,门中弟子由郁璟调配,两人思索之后,便当即挑一批弟子,打算赶赴邑城查探。
毕竟危险,这事没人瞒着,但也没特意告知这一批刚通过试炼的小弟子,可出发那一日,他在飞舟旁见到刚完成试炼这一行人,一个不少,包括他的未婚妻。
谢夷白没阻止,他知道,他的心上人,是个很好很好,很勇敢的人。
果不其然,短短数月,四方奔赴来的天骄纷纷对郁临改观侧目。
他根骨不似千锤百炼的众修士那样强,却思维清晰,总能从战场上救人回来,救的人多了,谢夷白便总能听到身边人感激地唤:“大小姐。”
身旁人初时有些怔,迟迟反应不过来,叫的人多了,便轻轻点头,默认下来。
那些时日,谢夷白抱着剑倚在一旁,总能见夜晚火光旁,一个个仙门弟子扎堆过来,向未婚妻道谢,那一声声大小姐,他每每听见,与有荣焉,忍不住笑。
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把人偷走,抵在角落里逗:“此行危险,大小姐一点儿都不怕?”
彼时月明星稀,乌鹊长鸣。
他未婚妻便告诉他:“我知道。”
他靠着墙壁,眉眼安静,膝盖微微曲起,看着他,弯着眸子对他说:“谢夷白,不要怕,我也会保护你。”
谢夷白一下便醒了。
雨依然在下,将天光映得昏沉,郁临正坐在床畔看书。
他手指轻抬,书本盖住他半边下巴,谢夷白垂眼看过去,嘴角不自觉轻抿。
郁临其实在走神,剧情里,谢夷白命有一劫,他隐约有感,却不知应在何日。
正想着,旁边软榻上,谢夷白突然开口。
“小小姐。”他说。
郁临看过去,眉眼安静。
纵然知道他是男生,谢夷白还是这么称呼他,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他会兴奋,很怪的爱好。
郁临维持人设,并不能太早恢复男装,便没有太在意。
见他看过来,谢夷白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捏一下他的耳尖,突然笑起来,他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让那些东西进瓮城。”
他无奈:“别皱眉了,笑一下?”-
谢夷白睡了半个时辰,起身去了议事厅。
他神采奕奕,半点看不出数日不眠不休。
郁家家主郁平郡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一套金光剑使得出神入化,两年前还对他不冷不热,如今已然是贤侄了。
反正他儿子喜欢,叫什么都行。
听闻谢夷白来,他一身金衣,端茶杯从屋里出来,笑眯眯的,双腮愈发红润。
他问:“贤侄,此行以你为首,不知燕岩山情况如何了?”
燕岩山邪修以练尸为道,为世不容,仙门世家各派弟子组成仙盟,打算把他们围剿在山中。
青冥道人生性懒散,不理俗事,苍松山此行以谢夷白为首。
然而半年来,谢夷白过分招眼。
少年天骄,未来剑尊,游走众人间,斩杀邪祟,战功赫赫,年轻弟子无不听他号令,仙盟竟隐隐以他为主。
因此他这样忙。
谢夷白坐下,一一阐述近况,郁家老头听完,微微点头:“好,就该如此做。”
他皱眉,忽然问:“我听说,近来归一山庄几家天骄,颇有争斗之风?”
他看过来,手里茶杯转了一圈。
谢夷白神情冷峻,看起来并不在意。
仙门世家同气连枝,弟子从小被教导要互相关照。
只是天骄聚众,偶有争斗。
但他压着,并未出现什么乱子。
谢夷白眼皮轻掀,摇头道:“无妨。”
郁老头闻言看他,微微凝神,金芒之下,竟发觉自己如今竟看不透他的修为,不由惊讶,轻轻摸了摸杯沿。
“你心中有数便好。”-
郁临午间抽空去了一趟商铺。
郁家行商,产业遍布江南,矿产无数,正是因为足够富有,郁家远在凡人间,却在仙门不落下乘。
郁临有自己的商路,他进去,门内拨动算珠的金衣少女走上来,略微拱手:“大小姐。”
少女眉眼英气,十分高挑,腰身挺拔,悬着一柄金色长刀,刀身上泛着矿石独有的光泽。
少女名叫郁臻,刀法斐然,醉心冶炼术,只是性情沉静,不与人来往,时常孤身一人被压矿山下。
郁临从坍塌矿堆里偶然挖出她,后来她接受邀请,管郁临自己的商道。
也是郁临留的退路。
凡龙傲天者,多有生死之劫,历劫之时,傲骨尽碎,跌落尘埃。
郁临不能时刻出行,需要一个实力强大,眼光敏锐的人帮他关注,出事的时候,让谢夷白不要碎的太彻底。
郁臻见郁临过来,放下账本不再观看,起身沏茶,室内茶香满溢。
她拿着茶杯,正沏着,身后郁临抿唇,忽地对她道:“今日来,是要托你帮我一件事。”
郁臻闻言正色,她转过身:“您说?”
郁临安静看她,轻声道:“走一趟燕岩山,帮我留意谢夷白。”
他低头,袖袍落在桌沿旁,思索着望向门外,有些走神-
在郁臻启程赶往燕岩山的时候,谢夷白又在陵阳停了两日。
他总在清晨时分回来。
秋季凉爽,他抱着剑,身着银边白袍,同色发带随马尾垂下,衬得他眼眸狭长,锋锐雪亮,十分俊美。
他坐在院中的梧桐枝上,枕着定沧海回复消息,眼睛时不时往下看。
不知看到什么,噙着笑意问郁临:“小小姐,读到哪了?”
郁临正坐在窗边看书,读到各地风物。
早晨清冷的天光落下来,他睫毛轻抬,忽然问:“谢夷白,你的佩剑为什么叫定沧海?”
谢夷白愣一下,眼皮垂下,扫向旁边嗡地一声铮鸣的佩剑。
片刻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少时读了一句诗。”
“什么?”
“明月临沧海,闲云恋故山。”
这句诗从前郁临也听过,因为是一个人,所以为武器取名的理由也是一模一样的。
郁临捧着书,在窗外的树影晃动里仰头看他,片刻后,视线又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谢夷白,你是不是要走了?”
谢夷白看着他,又看手中墨迹潦草的手书,知道瞒不过他,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跳下来,下巴微微一点,无奈道:“嗯,阵法已成,要收尾了。”
燕岩山是毒沼遍布的死地,山中毒雾众多,有传染性,修士闻之则灵气驳杂。
为防止毒雾蔓延,大泽居士便提出,以仙门道法为阵,将此地就此封存。
于是百名天骄灵力皆凝聚于此,谢夷白此次来陵阳,除了探查瓮城,正是取镇魔符灵为法器。
如今符灵写好,燕岩山众天骄还在苦苦支撑,谢夷白无法置身事外。
喜欢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似乎唯有这点令人烦心,他们总是来去匆匆,剑光斩在江湖大义之上。
郁临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秋日树影斑驳,他坐在舷窗里,一身简单青衣,手指搭在书卷上,眼眸微弯,看上去温暖柔和。
谢夷白看着他,忍不住俯身,在他唇上轻吻:“小小姐,你等我回来。”
第30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十)
谢夷白没留多久便又走了,郁临坐在窗下,看显示锁定购买的男主剧情线。
剧情线无法购买,证明在剧本里,这是必须发生的一件事。
在很久之前,郁临发现这件事,也已经做好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谢夷白离开后的第六天,他在一个雨夜里忽然惊醒。
雨水瓢泼,猝不及防冲天而下,闷雷撞在城中的树上,砸出闪烁火花。
不寻常的天气惊醒许多人,雷声撞出的火苗蔓延,在陆续地吵闹声里,咚咚咚地敲窗声急促轻响在黑夜里。
郁临起身点灯,披衣往外,推开窗,见到郁臻持刀而立,站在窗下,神情郑重。
见他出来,郁臻摇头,身后一片雨水滂沱。
她头上的斗笠被雨水打湿,抿着唇,手指轻握窗边,沉声道:“大小姐,出事了。”
郁临推开窗的指尖一顿,定神看她,几秒后,转身回屋。
半个时辰后,郁临一身劲装,长发高束,提剑出来,没有多言,与郁臻一起,乘坐飞舟一路往前。
飞舟坚固,一层层破开雨水,在夜空中穿行,亮起一盏昏黄灯火。
郁臻坐在船头,眉心紧锁,心事重重,缓缓向郁临说这些天发生的事。
“不对劲,太快了。”她说。
她说,到燕岩山后,为不引人注目,也不惊动他人,她没有去郁家营地。
她混迹在普通弟子的队伍里,因为人数众多,无人觉察。
讨伐燕岩山的队伍来自不同的仙门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虽偶有动荡,有谢夷白压着,一直相安无事。
郁臻坐在飞舟上,神情冷肃,低声说:“在燕岩山谢师叔声望极高,此行除魔以他为首,凡有弟子,无不听他调遣。”
然而就是这样威望深重的谢夷白,居然也出了事。
郁臻说着,抬目往前,发现眼前少女眉眼安静,干净清冷,换了男装,坐在昏黄暖色灯火里,竟有种世家公子的清隽。
郁临仔细听着,手臂轻抵在船舱上,闻声眼皮轻抬,问:“然后呢?”
郁臻怔一下,不由放轻声音:“只是三天前,不知为何,突然有流言传出,说谢师叔私下与邪祟勾结。”
郁臻皱眉:“无稽之谈,谢师叔一剑尽斩十九州,催杀邪祟无数,这话有人敢传,没人肯信。”
“因此。”郁臻抿唇:“在攻进去之前,一切都十分平静,如今想,那时候就有人按捺不动,实际不怀好意了。”
事情一直平稳,是在打进燕岩山的那一天,开始急转直下的。
“如今想,在攻进去之前,有人就这样打算了。”郁臻抿唇,眉眼在黑夜里熠熠生辉,气势逼人。
她说:“阵法已成,邪修与被练的活尸的皆被压制在山谷里,我们攻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与仙门鱼死网破的准备,恨意彻骨,不死不休。”
郁臻说:“有弟子往前,当即被斩杀,双方杀红了眼,奇怪的是,邪修战意逼人,却并不如传闻那般毁天灭地,反而更像是……自保。且在众人攻向某个位置时反应剧烈,拼命阻止,颇为悲壮。”
“谢师叔当时便发觉不对,看着场上陡然开始便杀红了眼的惨烈状况,想要叫停,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百余名邪修当场被杀,只余下三名伤者,一名首领,重伤被俘。”
“然后我们走到他们拼命护着的地方,发现那里竟是一方村落……村里的人不人不鬼,被邪气侵袭,有所异变,却依旧保留神智……皆是年迈妇孺。”
郁臻的声音放轻。
她说:“有人当即提剑要杀她们,却被谢师叔叫破事情不对,拦住了。”
这些年迈妇孺身上邪气纵横,却鲜活无比,留有神智,她们还算是人吗?她们又真的该死吗?无人知晓。
然而大战在即,谢夷白拦出的这一剑,却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身边是同伴尸体,许多仙门弟子当时已经杀红了眼。
当即有人质疑,谢夷白为何要拦他们?谢夷白为何要阻止他们杀掉邪祟!莫非真如传言所说,谢夷白与邪祟勾结?
彼时地上全部都是尸体,质问的弟子满脸鲜血,声声逼问,字字泣血。
更巧合的是,那邪祟首领被活捉后,一身铁骨,本宁死不从。
听闻这话,却笑起来。
他先是嘲讽仙门弟子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除魔卫道,除的是哪方魔,卫的是何种道?
他说当年他们也不过是一方小村落,他们也只是村落里普通的人。
一年妖邪盘踞,存着他们村里的人当口粮喂,村中人被迫灌入邪气,修习邪法存活,多年来却偏安一隅,从无害人之心。
后来名门正道除魔卫道,斩杀妖邪后,却要连他们一并斩杀,天涯海角,撵着他们不放,他们又做错什么?
最后满村百口人,半数妇孺,竟是被一邪修与妖修所救,安置起来。
说完这话,他皱眉,却跟着看向谢夷白,半晌后,微微一怔。
他似乎颇为震惊,在巨大的失神下,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你年岁几何?家在何处?你这般形貌,你莫非是我们的……小恩人?”
他们村当年被一对眷侣所救,彼时女子腹中已有两人骨血。
他多年未出世,十分不解:“可若是你,怎会转而修习仙门术法,你父母是这世上仅有的好人,你为何会与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在一处?”
百年来,仙门传闻里只有一名邪修与妖修的故事,然而故事里的人,并不是什么英雄人物。
是欺师灭祖,屠人满门的奸邪之徒,是恶贯满盈的祸患。
见他竟真似与谢夷白熟识,四下流言逐渐开始不对。
有人开始小声说谢夷白的身世,说谢夷白为何不下手,莫非真是邪修血脉,说这些天的传言。
这等程度的围剿,本是年轻弟子的历练,师长不在,众人讨伐,一环扣一环,竟是要生生将谢夷白逼入死地。
此时邪修再想狡辩他们数十年来一直偏安一隅,缩在此处,没有如仙门世家所说的胡乱为非作歹,也没有人肯信。
当面目慈和的大泽居士从归一山庄队伍后方走出来,笑容温和请谢夷白赴死,谢夷白神情平静,抬目看他,竟是笑了:“你有把握杀我?”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如此声势浩大的行动,将各路仙门弟子皆聚于此处,他的身世在众目睽睽中暴露,这局哪是为了捉尽邪修,捉的是他谢夷白才对。
众目睽睽,妖邪之后,明显的太过顺利与不对劲,知他性格较真,引导他袒护邪修,有人设计这一出,就没想让他活下去。
大泽居士须发皆白,慈眉善目,闻言只淡淡道:“你父母是蝉女和虞道子,或许你听说过他们,却没见过。”
他说:“镇魔符灵在此,阵法已成,谢夷白,你有妖灵血脉,本不该留存于世,二十年前青冥带走你,我就说过,你今日必死。”
“不。”
谢夷白却并未慌乱,定沧海剑光嗡鸣,他站在昏暗的天光下,扬唇笑了下,淡淡道:“你错了。”
他说:“我见过。”
我见过我的父母,在春天里面。
邪修首领多年避在世外,不问世事,听着两人对话愈发不对,此时才惊闻自己叫破了什么。
他看着被困在阵中的谢夷白,杀红了眼,当即为之赴死。
只是已经晚了。
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
原来谢夷白,才是这世间天大的罪孽。
万众哗然。
郁臻当时隐藏在人群之外,隐隐约约感觉不对,看着几乎失控的场面,思索片刻,留下防御法器,匆匆往回赶。
她将消息传给郁临,却不知如何办。
闪电将夜空划得骤亮,片刻间,雨下的更大,闷雷闪动。
郁临听完,睫毛轻垂,抿唇不语,轻轻拿起膝盖旁透若秋水的长剑。
接着他站起来,飞舟划破黑暗,驶向未知的方向。
燕岩山里。
谢夷血战一日,白衣染红,藏在山中,身后是神情惊恐的一众妇孺。
搜寻他的人漫山遍野,他抱着定沧海,带着拖油瓶,竟还有闲情逸致眼皮轻抬,往江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拼尽全力破了阵法,逃亡一天,却在夜晚时分与大泽居士带的人对上,伤重透骨的谢夷白只好无奈一笑,感慨自己运气一般。
他神色冷峻,打算鱼死网破,下一秒却又微微怔住。
他感觉到腰间悬着的玉佩正微微发烫。
前些年郁临身体不好,谢夷白出门在外,总是心神不定,于是遍寻暖玉,精心设计,请人打了一对法器出来。
好让他在千里之外,也能得知未婚妻消息,不必太过忧心。
然而此时此刻,这法器正反向向他传递着温度,仿佛在预示什么。
谢夷白神情一顿,若有所感,微微抬头,便看到夜空一盏昏黄灯火下,未婚妻乘着飞舟,眉眼安静,身姿颀长,自陵阳城远道而来。
他一身劲装,手中长剑透若秋水,闪着泠泠剑意,与须发皆白,神情严肃的大泽居士在半空中对峙。
大泽居士祭出法器,惊疑不定看他,问他是何方道友,有如此实力,为何阻拦他替天行道,沉声说谢夷白妖邪血脉,今日必死,否则后患无穷。
郁临闻言,只是站在舟前,轻轻偏头,安静看夜色之下,满身染血,怔怔看着他的谢夷白一眼,然后抽出了自己的剑。
仙门世家怎么也想不到,没有人能想到。
谢夷白的未婚妻,身体柔弱,资质平平,除却性情较好,仿佛是这仙门里不起眼的人,竟是不出世的剑术天才。
他竟挥出这样一剑。
一剑斩碎钉向谢夷白的三十六枚锁魂钉,一剑逼退大泽居士三百里,一剑断了谢夷白的死路。
他于燕岩山邪气纵横的山林里挥出一剑。
一剑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