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出这一点,于是最后一个世界,他才去寻找那本能够穿梭世界的漫画书,来见徐周衍,来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郁临看着徐周衍,眼眸清亮,轻声说:“徐周衍,我高中的教室在三楼,楼下有个指示牌,总是贴着成绩。”
“我高中时候喜欢在桌角画漫画,喜欢在漫画之外加上一句作者旁白般的吐槽。”
“我想画出一本自己的脑洞,主题是勇者拯救世界,但主角总是丢三落四,在拯救世界的路上忙其他事,反而把主线忘记了,最后不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是去当平平无奇的花匠。”
“在其中的一个脑洞里,我还构思过一个传说中的城,但这个世界里,我没有想好这个城的设定,所以它一片空茫。”
“徐周衍,这些话,这些事,曾经存在过,但连我都几乎记不清了。”
“这个世界即使是我来创造,也不会更像我当年想象中的样子,徐周衍,你是谁?”
郁临一字一句,神情平静。
他看着徐周衍,下巴埋在围巾里,脸部轮廓显得安静柔和,他问:“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之前,你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吗?”
徐周衍闻言,只是沉默,很久没有出声。
在安静的呼吸声里,他看着郁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寸寸碎裂,表情从疑惑到怔然。
许久之后,他眼皮轻抬,看向温和明亮的世界之门,又看世界之门之后一望无垠的空旷与茫然。
最后他看向郁临,在青年安静的目光里,眼皮轻垂,漆黑的眼眸深处是深深地歉意。
他颔首,唇线紧抿,最后说:“好。”
第96章 我的可遇不可求(一)
一中的开学时间历年比旁的学校早,学生们放完假踏进校园,刚走进去,就忍不住怨声载道。
夏日阳光灼人的烦躁,即使学校两旁栽着浓绿的树,树荫细密铺展,也掩盖不住倾斜而下的热气。
陈时昼早上被妈妈叫住,手里塞了一块面包,到的晚些,背着包走进学校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进班自习了。
路旁的树上开着粉色的花,一簇一簇,让沉闷的天气里绽放一丝丝清冷。
门口的保安大叔性格很好,见他从远处过来,笑眯眯招呼:“开学啦。”
陈时昼走过来,看着对方友善的眉目,顿一下,点头说:“嗯。”
正说话,道路尽头忽然传来狂奔声,几个校服散乱的男生从道路尽头跑来,神色惊恐,后面跟着几声怒吼:“给我站住!站住!!!”
教导主任老周带着几个老师,狂奔而来,对着前方风驰电掣的几个少年边跑边吼:“跑什么跑,你们几个,不进班蹲小卖部门口干什么呢?!”
为首的男生一脸桀骜,脚步不停,一边跑着,一边回头大喊:“那你也没说第一天就抓纪律啊,不应该先适应适应?”
“我呸!我给你时间适应?”老周听了就冷笑,他头发黑,脸更黑,一张国字脸周正,穿着深绿条纹polo,脚上的棕色凉拖在小路上踩出残影。
他狂暴怒吼:“你要高一的新兵蛋子我也不说什么了,你高二了!高二了!!你知道高二是多重要的一年吗!!你一大早就给我吊儿郎当,你还要不要考大学了?”
老周的怒吼随风飘过来,晃的树上的叶子沙沙响。
陈时昼背着包进来,见几人狂奔而过,手指轻曲,将肩上包往后扯了扯,同时脚步顿住,往后靠了靠。
为首的男生风一样经过,跑着跑着,看陈时昼不紧不慢的样子,突然“咦”一声,脚步放慢,睁大眼睛过来。
他脚步顿住,上下扫视,发现陈时昼脸色淡淡,不慌不忙,轻嘶一口气,忽地冲陈时昼比了个大拇指。
他一脸敬佩:“诶呦我艹,老周杀来都不跑,哥们儿,你才是这个!”
他说相声似的,操着一口口音,一拍脑门:“哥们儿有种!我说就是,有什么好跑的,我也不跑了,我怕老周?”
他笑嘻嘻掐腰,法不责众,人一多,他突然就觉得挨罚也没啥了。
旁边跟着他狂奔的男生下意识跟着停住,看着他,又看向陈时昼,当看见男生一脸冷冰冰,对他们闹出的动静无动于衷的样子,突然轻嘶一口气。
“不是哥们儿,你等等,他不一样,他……”他伸手拉兄弟。
说话间,老周狂奔而至,一把扯住男生衣领:“张勋,刘岩书,跑,跑啊,你俩再给我跑一个试试?你敢跑我敬你是这个,我让你跑了我是这个!”
老周额头一绺油发,伸出拇指,上下翻转,颇时尚玩了个梗。
张勋一脸土色,跟刘岩书被扣在原地,嘴角轻抽:“老周,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诶呦我艹!”
他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老周一手掐腰,冷笑着看他:“给我老实点,开学第一日检讨名额就给你了,一会升旗仪式下老实点念。”
“……啊?”张勋大吃一惊,“不能吧。就我一个?这也不光我一个人啊,这俩哥们呢?”他下意识回头看陈时昼。
陈时昼背着包,腰背挺拔,身躯清瘦,被他扯上,一声不吭,掀开眼皮看他,倒也没动,一双眼珠黑沉。
他还想指,结果老周跟瞎了似的,仿佛他说的话是放屁,一巴掌拍他后脑上:“看什么看,管好你自己。”
随后他顿一下,看向陈时昼,轻咳一声,凶神恶煞的脸庞居然柔和下来:“小陈啊,今天怎么回事,你怎么也迟到了?身体不舒服?学习重要,也要顾好身体啊!”
他一脸和蔼的关心。
“没有。”陈时昼说,“家里有事,耽误了时间。”
“哦哦。”他不跑也不狡辩,老周心里有数,脸色柔和,点点头对他说,“没事,那你进去吧,记得下次不要迟到。”
陈时昼点头:“好。”
他背着书包,脸色淡淡绕过众人往前。
后边张勋一脸天崩地裂:“不是啊老周,他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区别对待!!你这是黑幕!!!”
老周看着他,额头青筋暴起。
刘岩书反应过来了,结结巴巴扯他:“诶呦哥你住嘴吧,这哥们儿比老周亲儿子还亲啊,荣誉墙照片你没见吗哥,这特么这回分班的理科第一啊。”
张勋愣一下,一脸错付的看向老周:“我日。”
这边一片吵嚷,陈时昼没有理会,脸色淡淡,抬步往教学楼去。
“同学,同学,抱歉,请让让。”没走两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自背后传来。
像是树上粉色的花雨在夏日簌簌而下。
陈时昼顿一下,下意识往旁边移了一步,随后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男生晚了许多,将要迟到,跑的很快,蓝白校服下的身躯清瘦,经过时像一阵风,张勋犹自挣扎,在老周手里扭来扭去,猝不及防撞到他,将他往后撞去。
他在夏日簌簌扬扬的粉色花雨里撞进了陈时昼怀里。
像是春日草木在雨水里破土发芽。
男生的手很凉,校服上带着一点很淡的香气,陈时昼抬头扶住他。
他被撞的扶额,睫毛很长,在阳光铺洒下轻动着,像枝头树叶在光斑缝隙里晃动,他扶着陈时昼站好,睫毛轻垂,温声又匆忙道:“同学抱歉,这个给你。”
他扶着额头,细长手指急匆匆摸进口袋,一声轻微的晃动声里,他抬手,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陈时昼手指一凉,眼皮低垂,发觉手心被放了一颗奶油味薄荷糖。
他顿一下,抬头看过去,一身校服的男生已经走了,步履匆匆,偏头时惊鸿一瞥,眉眼好看的不像话。
尽管被撞出去,他并没有生气样子,反而带着一点微微笑意,似乎今天发生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事。
他背着书包往前,见到老周,还轻轻弯眸:“主任早上好啊。”
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周看着他,居然破天荒扯了扯唇角,露出些笑意:“嗯,慢点,别跑那么快。”
空气里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好啊。”
陈时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腕上还覆盖一丝凉意,他垂眼,看手心淡绿色的薄荷糖,仿佛夏日燥热里无端吹来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
张勋掐着腰,一脸天塌的表情:“我日,不是凭什么,理科第一就算了,他谁啊,凭啥也不管他啊,还慢点?老周你脑子是不是被人抽……哎呦喂!”
他脑袋又挨了一下。
他身后,刘岩书同情看他,幽幽道:“哥,咱还是闭嘴吧,那位是文科第一。”
“文科第一?我艹,一天碰见俩第一,叫啥啊?”
“叫郁临。”
叫郁临。
陈时昼轻轻垂眼,握着手心的糖,重新抬眸,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路看去-
郁临回到教室,班主任李梦已经坐在讲台上,正在低头看分班名单。
一中班主任不会随班走,但文科班老师不如理科班多,分到原班主任手里的几率大些,郁临就是其中一个。
李梦是特级教师,带出一批又一批尖子,但像这届群星闪耀的还是不多见,她看着成绩单上一串紧咬的成绩与名字,目光下移又往上,最终落在第一名上。
郁临一路奔跑到教室,头发被风吹的微乱,他到教室门口乖乖停住,手指轻搭在门框上,朝里面望去:“老师好。”
男生因奔跑有些喘息,李梦抬头,脑海中的名字和眼前微笑的面容对上。
成绩优越,性格也好,郁临无疑是最省心那种学生,即使在互不服输的尖子班,因为从不遮掩什么,反而总尽可能帮助其他人,男生女生,没有不喜欢他的。
这样的男生,在高中称得上是风云人物了。
李梦拿起红笔在成绩单上圈了几个人的薄弱科目,微微点头:“进来吧。”
在一众或好奇或兴奋或眨眼对他打招呼的面容里,郁临笑着走过一排排座椅,坐到窗边的空位上。
他的教室在三楼,楼下正对着操场,因为开学典礼,操场上正布置着场地,规规矩矩的演讲台旁,排队站着一些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
大概是要在开学典礼上说话的学生,郁临的目光在其中一瞥而过。
这其中原本也有他的名额,但因为郁临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能够分享给大家的好方法,便总是拒绝。
麦克风调整了音量,进行试音环节,一个背着包的男生走上演讲台,因为离得太远,坐在教室里看不清楚样子。
只有低冷的声线随着夏日燥热的风断断续续朝教学楼飘过来:“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陈时昼……”
李梦站起来,拍了拍手中的点名册,提醒道:“好了,都回神,开学第一天,我们来讲讲注意事项……”
郁临回神,放好课本,将目光转向讲台,没有再注意外面的声音。
第97章 我的可遇不可求(二)
在一中,文科班和理科班仿佛两条泾渭分明的界限,离得很近,却又很远,分明上下课都在一起,却又处处透着不熟。
陈时昼有好几次从十六班门前经过,又或者下楼时特意绕远,从这边楼梯往下,但或许他来的不凑巧,又或许不是时候,整整两个月,始终没有看到郁临。
期中在即,在几栋教学楼气氛统一紧绷起来的同时,课外活动被减少,班里一片死气沉沉,许多人连玩笑的力气都没有,整日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学校安排,今天晚上自习课看电影。”下自习课,班主任突然拿着会议记录进来,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仿佛阴雨天里被注入一丝阳光,随着这句话,整个教室都变得晴朗起来。
教室里哄一声闹起来,许多人来了精神。
“全校统一吗?”体委举手发问,想了想,又迟疑起来,挠了下头,“老师,咱们班电脑好像坏了啊……还没来得及修?”
他们班主任林雯年轻,却是好几年的老教师,充满经验,闻言顿一下,然后笑起来,手撑在讲台上看下来:“那就想办法,反正不会让你们在班里上自习。”
“这样。”她指导道,“你们下课后去相熟班里问一问,有没有空位,把我们班同学安插进去,跟着别班一起看,但在别班千万遵守纪律,如果被我听到有人……”
她顿一下:“如果被我听到有人破坏别班纪律,那我们以后还是上自习好了。”
一番敲打,在一班同学的欢呼声里,下课铃准时打响。
白炽灯在头顶投落苍白光线,教室里动静很大,十分热闹,分班以后,相熟朋友被打散,此时有一个光明正大理由去找朋友,似乎是比看电影还要兴奋的事。
“时昼,你打算去哪个班问啊?”周洋抱着球走过来,作为两年的同班同学,他是为数不多和陈时昼关系较近的人。
年纪第一性格倒是不差,平时有问题也会帮忙解答,更是生了张超绝帅脸,就是性子偏冷,让人不太敢在他面前放肆。
跟隔壁文科班的年级第一好像是截然相反的两面,听说那位可招人喜欢了,长得也好看,妥妥的校园男神。
一班学生都习惯了陈时昼这样,见周洋问,担心他懒得开口,纷纷伸出援助之手:“要不要跟我一起啊?我打算去六班,我好兄弟在,可以偷偷打游戏。”
“我去三班。”
“二班多近啊,我不想跑了。”
“对啊,我去十六班……”
模模糊糊的声音里,微弱的关键字混杂其中,在一众喧嚣人声里很不起眼。
陈时昼掀开眼皮朝发出声音的人看去,坐在第三排桌子上的男生拿着笔正转,见他朝自己看过来,愣一下:“呃……我去十六班找朋友,那跟我一起?”
陈时昼看着他,随即点头,答应下来:“好。”
去十六班的过程顺利,高中生之间本就容易打成一片,又是看电影这样神圣的活动,一方有难,八方相助,听了一班困境,但凡开口求助,没有不答应的班级。
天色将暗,不少班级陆陆续续响起音乐声,一班学生便拿起凳子,准备摸出去找朋友,林雯站教室门口,仔细叮嘱,随后挥挥手示意可以离开。
穿着校服的身影鱼贯而出,带陈时昼蹭电影的男生叫张江,在门口招呼陈时昼:“咱们也走吧。”
等人出来,看一眼身边年级第一挺拔的身躯,一张大帅比的脸,在心里大喊我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十六班的同学同样望眼欲穿,因为自己班有一个郁临,同学们与有荣焉,所以对成绩单上和郁临并排的名字充满好奇。
下午消息传来,就有人想看双第一并排的绝世场景,连给陈时昼预留的位置都在郁临旁边。
只是郁临下午有事,被历史老师叫走了,到吃饭都没回来。
自习开始,电影已经播放,教室里灯被关掉,昏暗一片,陈时昼跟着张江进来,眼睛在微弱光线里,准确扫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没有人,原本坐着主人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陈时昼顿一下,张江已经走过去坐下,占据了空位旁的位置,同时招手叫陈时昼:“过来过来,咱们今晚坐这。”
他熟识的人坐在前排,扭头跟他说话,陈时昼过去坐他身旁,眼皮轻轻往旁边扫。
一中课桌模样相同,大小一样,并排摆放,陈时昼目光落在窗边空位上。
光线昏暗,电影音乐声有些模糊,能看到郁临的课桌很干净,上面东西很少,只摆着一本摊开的历史书,应该是下课时主人匆忙离开,没来得及合上。
桌子右上角被人用笔画了一幅简笔画,借着微弱光线,陈时昼勉强识别出,那是一个少年举着宝剑。
张江和朋友聊着天,目光随意转动,被这幅画吸引视线,他凑过去,好奇问朋友:“哎……这是什么?”
朋友把头伸过来看一眼,笑起来,解释道:“哦,我们临哥的新作品,勇者拯救世界,怎么样,画的好吧?过几天就更新了,你可以过来看哈哈。”
十六班的文科第一是个充满创造力的男生,他不仅性格好,学习好,长得好看,闲来无事,还会在桌角连载小漫画。
相熟几个班都知道,但不约而同,谁也没打扰,只会在借笔记时安安静静过来看一眼,然后追着催更。
“前段时间连载的是起兵造反的小将军,你没赶上,这段时间是漫画世界的第一主角,拯救人类的热血番。”
朋友解释着,笑嘻嘻支下巴,跟张江说:“怎么样,画的好吧。”
同桌是个绑着蓝色丝带的可爱女孩,闻言转头,看一眼漫画,摸摸下巴:“当然了,我觉得临临大大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漫画家。”
“是吗?”张江跟着摸下巴:“画的是很好,但第一诶,一听就很有前途的样子,不会去投身科研或者学习金融找个高薪好工作什么吗,在老师家长眼里会更优秀吧?”
“朋友。”朋友听了笑起来,跟他说,“也不是所有的第一都要按照老师家长规定的路走,换个角度想,能够创作让人看到后感觉开心的作品,不也很厉害吗?”
丝带女生听到,默默吐槽同桌:“不要总抄临临语录好吧。”
同桌嘿嘿笑:“可是临哥就这么说的啊。”
郁临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好像有一种独特的力量感,哪怕在充满竞争的班级里,人气依然很高。
那一晚的电影课,他被历史老师留在办公室帮忙批改卷子,直到电影结束,一直都没能过来。
陈时昼没能见到他,但陈时昼还是知道了他的很多事,路过办公室时,他抬眼,往留一丝缝隙的办公室内看一眼,仿佛看到少年撞过来闪闪发光的面容-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仿佛怎么也不会相交。
陈时昼总从十六班门前经过,看到了漫画更新,他看到了许多特别角色,但很少见到创作出这些作品的人。
偶尔惊鸿一瞥,或是站在讲台边和人说话,或是笑容满面在窗户旁,陈时昼将画面刻进脑海,总会记得很久。
临近放假,学校要举办文艺晚会,让各班出至少一个节目。
一班很没有新意的选人唱歌,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很久都没有人报名,林雯特地在班会说了这件事,表现得很严肃,最后一个女生表示可以唱歌。
最后经过选拔对此,因为陈时昼会弹钢琴,又硬性选了他来伴奏。
名单报上去后,有人把他们拉进一个群,群名叫做一中文艺大汇演,里面有很多人,备注格式统一是xx班xxx。
陈时昼进去后原本没有理会,有天偶尔看到群名,心念一动,在其中搜索。
高二(16)班,郁临。
电子屏幕散发出的光线微微刺眼,陈时昼沉默看着这个名字很久。
彼时他也分不太清自己的情感来源于何处,又要归于何方,他看着这个在夏季粉色花雨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名字,手指在添加键上抬起又放下。
鼻尖仿佛还弥漫着薄荷糖的清香,
文艺汇演十分成功,陈时昼在台上弹奏了一首钢琴曲,郁临班里出了一个舞台剧,他在里面扮演一颗小蘑菇。
小蘑菇也不觉得无聊,下场后笑眯眯在后台和人说话,有人跟他玩笑,他眉眼弯弯,从没有不耐烦。
有人笑着打趣:“蘑菇精大大,下次主角来一颗蘑菇精吗。”
他也笑着满足:“好啊。”
陈时昼坐在帷幕后方,周围是真空地带,也有人迎着冻人光线想和他说话,却又不知道如何正确化冰好。
隔壁的欢笑声传来,他黑衣黑裤,冷淡沉默,也不离开,偶尔看那边方向。
他在预想中设定许多方案。
他应该如何起身,如何故作自然,上前搭话,顺理成章的结识,或许他们之后还会成为朋友。
他甚至有绝佳的借口,你好,我是开学时在校门口被你撞到的人。
郁临会有些惊讶,他惊讶时睫毛抬起,显得很长,细碎的光洒落在上面,让他整个人柔和起来,然后他会笑起来说,是你啊同学,或许还会给他一颗糖。
他们认识,结交,成为朋友,然后呢?然后呢?陈时昼不敢深想。
他不去想那个让他自己也感觉恐惧的念头。
那时候,被夏风吹的燥热的校园里,这个念头很可怕,很怪异,一旦戳破,他们会在周围人眼中变得面目全非,张牙舞爪。
陈时昼沉默不语,最终也没有付出行动,他抬起睫毛,看舞台上闪烁的灯。
郁临就坐在他身后,他们在同一个后台,这样近的距离,咫尺之间,仿佛共享一份热闹,尽管并不相识。
第98章 我的可遇不可求(三)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陈时昼加上郁临微信。
文艺汇演没多久,学校办了一个校园角,带队老师在年级中挑几个学生负责,让他们各自添加社交账号。
陈时昼添加上郁临。
临近放假,树上的叶子逐渐转黄,扑簌簌往下落,除了建设校园角,还要忙复习,每个班自习时间不一样,去活动办公室的时间也不一样。
本没有机会遇见的,但为了吸引更多学生,老师们计划着在下学期排一个话剧,经过商量后,剧本策划被交给郁临,而其他学生负责人由郁临统一调动。
几个不同班级的学生负责人因为这件事,开始有了交流。
郁临的头像是一只白色小狗,皮毛柔软,被主人抱在怀里,主人没有露脸,只用手指托着小狗下巴。
某一天,小狗头像弹窗突然出现在陈时昼聊天页面,陈时昼看着它,心跳漏了一拍。
郁临在那边公事公办的问他:『同学,把我初稿发给你,你有什么想法吗?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
因为是校园活动,郁临在老师要求下用课本故事改编出一个剧本,为了吸引更多学生参与进来,剧本设计了很多互动环节,添加了很多台词。
整个故事有欢笑有泪,但因为幽默改编,把沉重的故事轻松几分。
陈时昼读着这篇大部分学生耳熟能详的故事,沉默片刻,想起郁临桌上的总是生动有趣的漫画,于是道:『故事整体由主视角铺开,要不要加第三视角?』
他斟酌再三,对郁临说:『卖蚌人结局悲惨,但四分之三处他并不知道,还在欢笑自己钓到了巨大的蚌,不知这是空壳,这时候可以用画外音提示。』
『命运带来的仅仅是馈赠吗?这样说,既能够让结局不那么突兀,也能为观众增添一些代入感。』
命运带来的仅仅是馈赠吗?
此时陈时昼也不知道,这句只是正常分析的话,也在将来让他有口难言。
『有道理。』那头的输入框欢快跳动一下,郁临很快采纳了他的建议。
因为这个提议,郁临似乎认为和陈时昼有话可聊,不知不觉,他们交流变得多起来,很多时候,陈时昼和郁临惊喜发现,他们简直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他们性格不同,环境相异,但看待很多问题的观点竟然出奇一致。
那时候学校有个煎饼窗口,老板做的饼味道很好,但非常抠门,舍不得放酱,态度也不好,忙起来会发脾气。
有次人多,一个女生取餐牌的时候慢一点,被老板大声吼着,女生愣在当场,随即忍不住哭起来。
郁临当时刚刚拿到自己的饼,他把饼递给女生,轻声让女生回班里吃。
随后他站在窗口,睫毛抬着,注视老板,总是温暖的眼眸显得清冷。
在一片嘈杂声里,郁临对沉着脸的老板说:“我们学校有几十个窗口,但大部分时间充裕的同学,都会来这里买饼,您真的觉得是因为您做的饼比别人都好吃吗?”
“不是的。”郁临告诉他,随后在周围一阵应和声里离开。
一中学生大多知道,煎饼老板有一个身体不好母亲要养,小孩又查出重病,心情烦躁,学生们都可以理解,忍让着他,但这不是他肆意发泄的理由。
『那你以后还会去他家买吗?』听说这件事后,陈时昼在微信上问郁临。
『还是会啊。』彼时郁临支着下巴看黑板上的公式,笑着对他道,『他的正确和他的错误,我的生气和我对他的理解,这之间并不冲突,你还会去吗?』
『会。』陈时昼沉默片刻,对他道。
他一直不如郁临情感丰富,能感知判断出正确应对每一件事的情感,他的世界长年是黑白分明的两个色调,所以显得寡淡无趣。
他感觉不到郁临为什么能对一个人有两种矛盾情绪,但不妨碍他喜欢。
『我知道这世界很坏,但我想让我眼中的世界看起来尽可能好一点。』
后来,被问到漫画里坏人是否太轻易退场的问题,郁临在微信里这样对陈时昼回答。
『作为创造者,好像在为他们保驾护航?不知道,有这样的感觉,或许苦难会让人成长,但开开心心下去也很好啊。』
『让必死的人找到一条活下的路,注定遭遇背叛的人身边留有一点温暖,会让生活看起来更加充满希望吧。』
他说的时候,陈时昼正握着手机,垂眼看手机屏幕上显露的一行行字迹,连老师在上面说话也没有注意到。
直到郁临在那头提醒:『等等……我记得你们这节课不是体育吧?』
陈时昼:『。』
年级第一就是这点不好,课表听过一遍就可以全部记住。
但同时又有一种被记住的喜悦,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一样。
是什么关系……?陈时昼此时无法轻易给出定义,他的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即将破土而出,只是总是被理智按住。
他不能这样做。
但他变得贪心。
于是:『我们放假后正式见一面吧。』
这样的想法,当郁临笑容满面提出来的时候,陈时昼没有拒绝-
说是放假,但临近过年的假期,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很忙碌。
高中生放假时间总是很短,擦着过年边离开校园,刚出校门,年节的气氛就到了,于是除了做不完的卷子,去各种叔叔阿姨家串门也提上日程。
『做不完的客,比上课还要累。』
郁临在留言里这样告诉陈时昼,他已经没有时间及时回复消息了,也没有时间履行两人之间的约定。
这个城市的传统如此,陈时昼的爸爸妈妈其实也会带他去,但看起来没有郁临那样多,他还是有时间看一眼微信。
不知不觉,这个城市在假期里下了第一场雪。
烟花的声音开始在雪地里爆开。
『抱歉,这段时间太忙了,就今晚见面吧,中心广场那边好像有节目?不过我可能会带小孩,介意吗?』
陈时昼打开手机看到郁临留言,回复:『好,我都可以,看你。』
晚上,明亮的包厢里,叔叔坐在一旁,和爸爸碰着杯,并且不住地夸赞陈时昼:“小昼期末又是年纪第一啊,真是好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好前途!”
爸爸在旁边笑眯眯:“什么大好前途,到时候能顺利接我的班就不错啦。”
妈妈和婶婶在一旁说话,笑的很开心。
陈时昼看着家里人其乐融融,注视着手机屏幕,他突然站起来,拎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边穿边道:“你们吃,我出去有点事。”
爸爸皱眉,有些不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突然走开?”
陈时昼回头,冷静回视他:“非常重要的事。”
妈妈回过头看这对父子,摇摇头,笑着挥挥手:“好啦好啦,过年就是要玩,去吧去吧,早点回家。”
陈时昼站在门口,视线轻挪过去,轻声点头:“谢谢妈妈。”
他走出去,被迎面来的冷风吹一口冷气,但又没有很冷,他走着走着,一直紧抿的唇角忍不住轻勾一下。
中心广场聚集了很多人,有人摆着音响在唱歌,有人手牵手散步,很多小孩拿着气球,跑来跑去的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把形形色色的人们脸庞照的明亮。
陈时昼一点都不冷,他拿出手机,一字一句给郁临发消息:『你在哪?』
但其实发完他就看到郁临了。
高中时期稚嫩的郁临其实有点爱热闹,陈时昼朝广场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没走近,他就一眼看到男生颀长身影,手里牵一个带恐龙帽子的小豆丁。
小豆丁应该是他口中总是来串门的表弟,虎头虎脑,十分可爱,被郁临牵着,惊恐朝人群里看。
两人表情不对,陈时昼顿一下,走近一点,往人群里看去。
不过里面场景并不好看。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哭的满脸是泪,大哭大叫,疯狂删一个男人巴掌:“同性恋!同性恋!你他妈的,儿子都小学了,你告诉我你是同性恋,你怎么不去死?”
周围人呆了一秒,这件事在这个城市还是不能被放到阳光下讨论的,于是寂静之后,很快变得议论纷纷。
男人站她面前,脸色苍白,又惊又怒,伸手想捉住她的胳膊:“不是……你怎么……别说了,你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女人看着他,又哭又笑,又是一巴掌甩他脸上,“我发疯,那男的把照片寄给我了知道吗?你儿子拿的,你恶不恶心,你儿子问我说,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和爸爸不穿衣服?”
女人说着说着,崩溃着干呕起来,她蹲在地上大哭:“真是太恶心了,你们,真的,太恶心了。”
她觉得眼泪模糊,不住颤抖。
旁边有大姨看不下去,走过来安慰她,她如同抓住浮木一般抓住大姨手指,随后抬头,愤怒地看着男人。
她的目光仓惶在四处游移,忽然转头,指人群外一脸懵逼的郁临和小豆丁:“你儿子才多大,你让他以后怎么出门,你想让他长大这么,出门被人指指点点,说你爸是同性恋吗?”
她哭着看郁临:“小孩你说,恶不恶心,我孩子还小,你愿意出门被人说他爸爸是同性恋吗?他这样让我小孩以后怎么办。”
郁临:“……”
郁临牵着小豆丁,沉默看她,他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出声。
顿一下,他抿唇,带着紧紧抓住他手指的小豆丁走远。
他当时一定恶心死了这件事。
陈时昼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然后如梦如梦初醒。
过去很久,风有些冷,陈时昼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指节被风吹的冷凉,他垂眼,打开手机,对郁临说:『抱歉,我有点事,来不了了。』
那头应该是迟迟没有回神,过了很久才回复:『好的,没关系。』
第99章 我的可遇不可求(四)
好像突然之间,原本无话不说的两个人就开始变得冷淡。
郁临不知道原因,但他是对变化十分敏感的人,感觉到陈时昼的别扭,愣了愣,渐渐的减少了说话的时间。
时间一天天过去,突然有一天,他走在路上,回复其他人发来的消息,发现陈时昼的聊天框不知什么时候变到了最下面,尽管他没有删除。
犹豫很久,他拍了张早晨的树荫过去,但大概是随手的行为太莫名其妙,那头始终没有回复。
郁临看着屏幕,沉默关闭了对话框。
渐行渐远,直至无话可说。
再后来不久,他的家里出了事,妈妈独自一人带他搬到外地,换了手机号,原来的微信与生活弃之不用。
他和陈时昼就像一根本就将断欲断的绳子,断裂之后,彻底没了联系-
最后一个世界可以随着主人心念而动,仿佛一帧帧电影,播放着当年的一切,它还原出郁临和陈时昼曾经的一切,最后画面上的世界被定格在当年。
最后一幕上,一中的树木依旧苍翠,道路长而宽敞,随着明亮的蓝天白云飘动,一直延伸往远方。
空中的云没有落脚点,只能没有目的的飘来飘去,最后散掉,仿佛陈时昼无疾而终的暗恋。
郁临仿佛一个观影者,在虚无的空间里注视着这一切,直至结束,视线落在陈时昼身上,他有些愕然,想要说点什么,但彼此都没有出声。
郁临没有想到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并在彼此心里种下过一颗种子。
即使这颗种子没有成长的机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他们和陌生人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是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或许遗憾过少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但从不知道陈时昼喜欢他。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郁临的目光从屏幕上转移,落到身旁的陈时昼身上,陈时昼轻轻阖眼,他抿着唇,手指轻按着额头,仿佛忍受巨大痛苦。
他思绪非常混乱,本就是由他创造的世界里,随着主人醒来,世界里的一切产生变化,陈时昼被触发指令,强行清醒,神经受到损伤,头很疼。
“你还好吗?”郁临担心的看他。
尽管对一切有疑虑,但他不希望陈时昼有事。
看着郁临担心的目光,陈时昼怔一下,眼神逐渐沉静,他摇头,轻声解释:“别担心,没有事……是你……在现实里参加了我研发的一个项目。”
他恢复自己本来的样子,五官帅气,身材笔挺,只是看着有些冷。
他抿唇,试图梳理混乱思绪,庞大的信息将他干扰的很不舒服,他看着郁临,眼珠深黑沉静,低低地把声音放的很轻:“你别怕,我……我解释给你听。”
郁临安静看着他:“好。”
随着陈时昼清醒,空间里表象碎裂,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具有科技感的操作台,看起来像是陈时昼口中的项目。
其中一个操作台上正显示许多屏幕,上面是一个个“任务者”的一生。
陈时昼的目光随着郁临落在操作台上。
“我那时候,不是故意不回消息。”沉默一会,他忽然说。
郁临正看着操作台,闻言怔一下,偏头看他:“什么?”
陈时昼看着他,喉结轻滚,垂在身侧的指节收紧:“我……”
他抿了下唇:“那条消息……我那几个月都在封闭训练营,只有晚上能摸手机,手机坏了,那段时间是失联状态,任何消息都收不到……没回复你,我很抱歉。”
“不是辩解。”这个空间受到郁临影响,让他知道了一些不知道的东西,陈时昼想到刚刚看到的画面,嗓音沙哑,“只是不知道你当时没有收到回复有没有失望,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不开心。”
其实即使手机没有坏掉,即使他回复了那条消息,让郁临看到,那时候他们的结果也不会变得更好。
当年不比今日,在那个时间,那个封闭的城市,作为自身无法独立的高中生,他根本无法保护郁临。
他不能让郁临受到任何伤害与流言蜚语。
并且……郁临并不喜欢他。
陈时昼不希望随着两人继续下去,他控制不住的情感流露出来,给那时候的郁临带来困扰。
郁临没想到他会先解释这个,怔一下,轻轻点头:“嗯,知道。”
他曲在口袋里的手指顿一下,看着陈时昼漆黑的眼眸,轻声道:“我知道,没关系……那天我回复你比较晚,不是觉得……恶心。”
他抿唇,很认真看着陈时昼:“是因为豆丁被吓到了,一直在哭,我没能有时间,我没有因此困扰。”
少年的变化总是敏感又迅速,那时候郁临感觉到陈时昼的冷淡,但并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
时间过去太久,如今郁临也说不清当年的他对当年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感情,一定是特别的,他是非常有边界感的人,不会特别去挽留一个人。
他曾经想要挽回过陈时昼,觉得陈时昼特别。
但喜欢……?又不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这个概念。
他看着陈时昼,轻轻抿唇,看向一旁和任务空间风格如出一辙的控制台:“和任务空间很像,我参加你的项目……这一切都是你创造的吗?”
陈时昼点头:“这是一个游戏,由我提出想法,和同事一起创作出来。”
两个在热烈的少年时期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学校餐厅哪个窗口的食物味道较好都会互相分享,观点一致,灵魂共鸣。
小世界里,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爱人,相识,相知,相爱,最后约定终生,感情很好,从未改变。
此时此刻,面对熟悉又陌生的彼此,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只好将目光转移到其他地方。
“能详细点告诉我吗?”很久之后,郁临看着控制台,轻声问陈时昼。
陈时昼无法再将时间拖延下去。
他点头,走过去打开一个隐藏面板。
面板上是一个个两人曾经经历的小世界,被画在一幅地图上,地图蜿蜒曲折,容量很大,最上方有一行字。
『世界。』
莹蓝色的光屏浮现在半空中,带给人一种视觉上的震撼。
陈时昼看着屏幕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是我的团队开发的新系列游戏,名字叫世界,高自由度,多维空间,无限探索。”
“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事,打出不同的结局,像是体验了不同的人生,游戏如今还没有发售……目前只开放了试测资格,邀请不同领域的人参加。”
陈时昼声线偏低沉,他看着郁临,漆黑的眼眸轻抬,视线又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他说:“你申请了。”
郁临眨了眨眼:“我申请了?”
“嗯。”陈时昼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你转学后,我找过你,没有消息,后来才知道……你家里出事,毕业后选了份高薪工作,业余时间……会连载一些漫画。”
“内测的机会除了抢号,不同领域的创作者也可以申请。”
“你申请了,我看到了你的画,认出了你。”
陈时昼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他没有说,那天的办公室很忙,不同的人在不停催促,可是他坐在夕阳下,在城市大片的橘黄光线里,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思路,眼里只有手中的申请书。
他像是劫后余生的求生者,望见阳光的一刻,眼睛几乎酸涩。
他获得了郁临的消息,于是顺着线索,千方百计打听到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但又不敢打扰,只能一点一点,构建进度,尽快完成游戏,等待郁临进入。
郁临来公司测试,创建好人物,选择模式,他做一个npc跟随过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看看郁临,看一眼他喜欢的人,长大后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那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玩家吗?”郁临听明白事情经过,沉默一会儿,偏头问陈时昼。
“没有。”陈时昼摇头说,“是单机模式,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
“嗯。”郁临点头,迟疑片刻,忽地轻声问,“我记得……游戏一开始,我本来完成了一个任务,然后被一个卷王重新挤了进来?卷王在哪?这也是游戏设定吗?”
他疑惑问陈时昼:“你认识他吗?原本以为是重要设定,但我好像没有见过。”
“……”
陈时昼怔一下,轻轻移开视线,过了许久,才说:“见过。”
郁临:“什么?”
“我。”陈时昼看着他,轻声说:“我就是那个卷王,我……测试太多世界,默认积分比较高,进入世界之后,系统就自动生成理由给你派发了这个任务。”
“……”
郁临犹豫一下,放出了小水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妈鸭妈鸭!!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那么像我们007工作狂老大!!”
小水母震惊的看着陈时昼的脸,一连串尖叫声后,忽然眼前冒出金星,晕了过去。
郁临:“……”
陈时昼:“……”
陈时昼抿唇,十分苍白的试图解释:“这些系统由管理员分出的意识操控,我们制作组成员有时候……有点欢脱。”
“嗯。”郁临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陈时昼看着他,目光逐渐柔和。
等陈时昼调整好数据,操作台上打出阵阵光亮,传送门打开,随时准备迎接两人回到现实世界。
“为什么呢?”在回去之前,郁临犹豫一下,站在门口,还是问出来,他看着陈时昼,声音很轻。
眼前人有一张冷漠又俊美的面容,身材高挑,和记忆里一样寡言,但是又有点不着痕迹的温柔,不知道为什么,郁临看着他,也变得有点紧张起来。
陈时昼看着他,轻轻抿唇,很久,唇角轻弯,对他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一句话:“因为喜欢你。”
他轻声说:“我很抱歉,原本没有想打扰你,也不知道测试世界会发生这些。”
只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喜欢你太久了。
第100章 我的可遇不可求(五)
郁临脱离游戏世界,在一阵温暖的光线里醒过来。
头顶是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身后是特制的游戏舱,郁临戴着头盔,此时耳边正传来玩家脱离的滴滴声。
世界项目组的内测保密性很高,参与测试的玩家得到邀请函后,在期限内来公司内部进行测试。
测试间空间不大,不知十分规整,游戏仓外是一排散发着幽光的屏幕,郁临意识醒来的时候,先是感觉到脸侧吹过一阵轻柔的风,然后是一种不知名花香。
这种味道带着一点安抚作用,仿佛会让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郁临闭着眼睛,在这样的味道里清醒了一点,然后又忍不住昏昏欲睡起来。
随后他感觉到眼皮上的重量一轻,有人把他的头盔抬起,于是一瞬间仿佛沉闷屋里的窗帘被拉开,世界变得明亮起来。
郁临眨了眨眼,在明亮洒落着的光线里睁开眼睛。
他抿着唇,意识还有点模糊,随后感觉头发被人揉一下,一道低沉嗓音落在耳边:“醒来吃点东西,再睡要头疼。”
“……”郁临抬起睫毛,抿唇看去,陈时昼穿着黑色卫衣站在他面前,手撑着膝盖,漆黑眼眸垂下看他。
游戏仓低矮,他高大的身躯垂下,和郁临平视着。
“嗯。”郁临看着他,停顿两秒,把乱糟糟的思绪回收,轻轻点头道,“知道了。”
他坐起来,记忆逐渐回笼,想起自己是如何报名,如何参加内测,如何挑选世界,如何……在一个个小世界里认识陈时昼。
游戏世界的一切历历在目,很难忘记。
郁临看着陈时昼,呼吸微不可查一停,随后感觉心脏细细密密发软发疼。
整间屋子设备简单,除了测试设施,桌上摆着一盆花,花香从上面传来。
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其他工作人员讨论的声音:“好了吗?”
“好了。”有人回复,“这次测试很顺利,所有成功完成任务的玩家都顺利脱离游戏……嗯?还有一个玩家没有出来,出问题了吗?我去叫醒他。”
“不用。”陈时昼忽然按一下耳侧的耳机,淡声说,“我在这。”
“哦哦……老大在。”外面人听到他的声音,答应下来,逐渐去讨论其他了。
郁临躺了好几个小时,关节发软,他垂着眼,伸手揉酸麻的手腕,想了想,对陈时昼说:“那我先……”
他想说他先离开了,如果有事的话他们可以再联系。
陈时昼离开游戏前的告白让他心神震动,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只要想起来,郁临便觉得心很软,他们的感情从来没有变化,只是对这一切有些意外。
郁临想,他或许要理清一下思路,再和陈时昼商量这些事。
陈时昼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皮轻垂一下,漆黑的眼眸直望过来:“好。”
他看着郁临,半蹲下,手掌轻揉郁临的小腿。
游戏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也是意外情况,但又是求之不得的幸运降临,他对此喜悦,但不希望郁临感到压力。
郁临垂眼看他,手撑在一旁,没有动,陈时昼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低声说:“有点晚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回去?”
他手下力道适中,缓解了血液不通的不适感,尽管这是他们时隔许久的初次见面,但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距离感,郁临看着他,轻轻点头,答应下来:“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测试间,穿过走廊,迎面是几个正要下班的程序员。
其中一个正打电话,见到陈时昼,放下手机打招呼:“老大,今天不是兼职测试员……玩家都走了吧?你怎么这么晚,去吃饭?”
“……嗯。”陈时昼点头,“对了,我今晚有事,晚上你留下看一会。”
“没问题。”对方笑起来:“遇见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你今天终于不加班了?”
随后他看到陈时昼身后的郁临,眨了眨眼:“等等,你……好眼熟,感觉见过。”
郁临停住脚步:“什么?”
对方愣一下:“不是,我想想怎么回事……我俩大学室友。”他指了指陈时昼,“他回高中,我们寝室跟着一起回去,他偷偷在宣传栏看你照片被我们逮……”
“……”对方回忆着,突然不吭声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陈时昼,觉得说这些话的自己像个小丑。
他还没有女朋友,却先一步倾情为兄弟的感情添砖加瓦。
郁临怔一下,果然看向了陈时昼。
陈时昼抿唇,不仅没觉得丢脸,还故作淡定:“没什么,很久之前了。”
郁临抿唇,声音变得很轻:“嗯。”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程序员室友:“……”
我他妈就是小丑-
陈时昼公司附近有个饭馆,开了有些年头,地方不大,但很干净,味道也好。
夜色降临,两人沿着路灯慢慢往前,谁都没有开口。
这是他们在现实世界的第一次见面,拖了十多年之久。
但很奇怪,或许是因为有游戏世界做缓冲,当一切尘埃落定,两人又并肩走在一起,就完全失去了所有距离感,像是恋爱很久的情人一样。
肩膀不由自主碰在一起,然后便仿佛被磁铁吸住,分不开一样。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的人很舒服,郁临的发丝被风吹到皮肤上,或许落进了眼睛,他轻轻眯了眯眼,停顿住。
“怎么了?”陈时昼感觉到,停住脚步看过来,郁临轻轻眯着眼看他,眼睛因为发酸水意朦胧,他伸出手想揉眼睛,“没关系,眼睛里进东西。”
“别动,哪里?”陈时昼轻轻拨开他的指尖,低头看他发红的眼眶。
郁临眼睛敏感,一点轻微刺激就会发红,陈时昼担心他自己下手太重,伸手捧他的脸,轻吹他不舒服的位置。
把细小的灰尘吹走,陈时昼抬手,刮掉郁临眼角因为刺激产生的泪珠。
郁临抿唇看他,眼眶发红,一动不动让他动作,看着很乖。
陈时昼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唇角微不可查轻勾。
很近的距离冲淡了现实世界的陌生。
走到餐馆,两人并肩坐下,老板拿来菜单让两人选,看到两人坐在一起,对面空了一排,有些意外,毕竟餐馆里面对面坐比比皆是,两人坐在一起的少。
但两人似乎谁也没有意识到。
关系真好,老板离开时忍不住想。
陈时昼选的餐厅很符合郁临口味,现实世界里他自己一个人住,对吃的很随意,胃总是不舒服。
陈时昼点了份清淡的汤,不仅味道很好,喝起来也舒服,郁临喝着汤,没一会儿,脸颊便染上红晕,温暖漂亮。
陈时昼看着他,目光专注,郁临感觉到,抬起睫毛看他,随后笑一下。
郁临睫毛上落了光线,安安静静的样子和十年前其实不大一样。
十年前的郁临阳光开朗,是年级里的小太阳,十年后的郁临冷清一些,安静的像深夜里落下的一捧月光。
如果是十年前的郁临,知道陈时昼喜欢自己这样久,大概会有些惊讶,然后笑着看陈时昼,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陈时昼给出答案后,他会认真探究自己的想法,如果他同样心动,他便会煞有其事的点头:“好吧,我发现我也喜欢你,那我们在一起吧。”
喜欢便是喜欢,他不会顾虑太多,确定心意后便可以给出答案。
但是十年后的郁临,经历了家庭变故,独自生活多年后,会有不同的想法。
他看着陈时昼,发觉自己会有点紧张。
晚饭结束后,郁临和陈时昼并肩走在路上。
一个下午不逃避的相处,吹散了一点不真实感,吹动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吹动了野火燎原般的心动。
面对喜欢的人,心动变成了不能控制的事,好像只是面对着这个人,都会觉得开心。
路边明亮的灯光像是温暖的阳光一样,郁临路过它,被灯光洒了满脸,他忍不住轻弯一下眼睛。
当感觉心情高兴的时候,他看着身旁并肩而行的陈时昼,知道了心中的答案。
于是他停住脚步,在陈时昼几乎立刻跟着停住的动作里,抬眸问道:“如果没有游戏里的这些世界……你依旧喜欢我,喜欢了这么久,为什么?”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在经历了漫长的无望的时间后依旧坚持着,等待着虚无缥缈的重逢。
陈时昼听到问题,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想了很久,才谨慎给出答案。
他的五官在明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声音低沉,他看着郁临,说:“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
郁临怔一下:“什么?”
陈时昼解释:“你在那个时间撞进我怀里,在此之前,我从未喜欢过什么,无论是人,事,或者物,我仿佛天生冷淡,你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什么是喜欢。”
“我很多次从你的周围路过,直到和你结识,每天了解你多一点,对你的喜欢就多一点,我像是被激活了某道程序的机器人,因为你,这个程序开始运行。”
“我无法舍弃这种喜欢,无法舍弃你,逐渐明白了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感受,之后的每一天里,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曾认真的喜欢过一个很好的人,尽管他不知道,但我依然认为这是一件珍贵,幸运的事,而我恰好固执,不愿改变。”
“后来……我们重新相遇,在游戏世界里,我没有记忆,但无论见你多少次,还是无法控制被你吸引,喜欢上你。”
“或许我的一部分早已经留在了你身上,始终心动,无法割舍,或许我注定会喜欢你,无论多少次。”
“陈时昼始终喜欢郁临,终生心动,终生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