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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之后 宴清窈 14616 字 5个月前

徐兰珺留下的人自然不会真的上手打人。

徐兰珺惹得起董事办的红人陈秘书,她们可惹不起。

众人将陈丽娜齐齐围成一圈,先上手把陈丽娜手机和其他监听设备没收了,然后各归各位,陪着陈丽娜在烈日炎炎庭院里罚站。

站了一会儿,陈丽娜便觉得腿酸脚疼,太阳穴阵阵发昏,“我能走了吗?”她虚弱问。

一位阿姨说:“还不行呢,等二太太回来,我们问过她,才好放您走。”

她语气挺好的,陈丽娜心底有了几分底,“二太太在哪里呢?您可以帮帮我,叫大太太过来吗?”

阿姨笑,“巧了,二太太就在大太太的佛堂里喝茶呢。”

她语重心长对陈丽娜说:“您安安稳稳站一会儿,我们不会把您怎么样的,这几天先生不回家,二太太心里烦得很,忍不住就拿您发火了,她没坏心的,您别怪她。”

陈丽娜顶着鲜红的巴掌印,笑得有点干涩。

她又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徐兰珺有没有坏心?

要不是她在容韶山面前还有几分脸面,徐兰珺怕不是得弄死她!

一个二太太,倒比大太太谱都要大呢!.

徐兰珺确实在郁小瑛的院子里喝茶。

佛堂前种着密密麻麻的青竹。

竹林里摆了石桌石凳,兰姨沏了明前茶。

郁小瑛做在竹林石凳下,用清茶招待徐兰珺。

明面上,郁小瑛跟徐兰珺关系还可以。

这得益于容韶山。

容韶山喜欢自己的女人为他争风吃醋,却不喜欢她们闹得太过,于是郁小瑛和徐兰珺便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至于私底下的暗潮涌动——

只要不闹在明面上,容韶山对此乐见其成。

徐兰珺突然到访,郁小瑛有些意外。

平常,要不是徐兰珺的一双儿女出事,她很少过来,井水不犯河水。

容逢卿和容子暮都好好的,没闯什么祸,怎么过来呢?

徐兰珺说:“姐姐,我刚刚惩罚了一个人,要是韶山怪罪起来,您可得替我说句好话啊。”

郁小瑛抿茶,笑,“又是外面的哪一位妹妹惹你生气了?”

容韶山外面有女人郁小瑛不是第一天知道,她懒得管,徐兰珺倒对此意见很大,一阵正经跟外面的小四小五争风吃醋。

从前有位叫盈盈的姑娘,年轻貌美,TOP院校毕业,一进公司,就被容韶山安排到身边做秘书,一来二去,便你侬我侬了。

徐兰珺看在眼底,打定主意要拆散他们。

她凭空编造出一个对盈盈姑娘一往情深的侄子,口口声声要为盈盈姑娘保媒。

容韶山权衡利弊,到底没为盈盈得罪他儿子的生母,同意让盈盈嫁给她那位“侄子”,成婚后,没多久,盈盈便被那位侄子家暴打死了,理由是盈盈结婚后也不安分,勾三搭四。

徐兰珺大义灭亲,亲自把那位侄子送进监狱,得了容韶山的一句夸奖。

这位二太太看着温温柔柔,实则使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

当年的惊天一跪,到现在还被京城人津津乐道呢。

郁小瑛敛了思绪,听徐兰珺讲,“那位陈秘书,她到我面前耀武扬威,我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是怕韶山怜香惜玉,要治我的罪呢。”

郁小瑛道:“我也是泥菩萨过河,只能尽力而为。”

徐兰珺心满意足。要是郁小瑛一口咬定能帮忙,她还生气呢。

敷衍徐兰珺几句,郁小瑛出了竹林给容向熙打电话,“昭昭,你让方珏收买的那个人是不是叫陈丽娜?”

这个名字她也是听兰姨提过一嘴,说陈丽娜目前对容向熙很重要,为了收买她,方珏费了很多心思。

容向熙在商宅的花厅里看礼单,闻言,轻笑,“她到家里去了?”

郁小瑛道:“是,还去了那边。”

“那她是得历劫了。”

“我该帮你做什么?”郁小瑛说:“亲自过去,替你买个好?”

容向熙想了想,道:“不用,派人跟着她就行了。”

“经此一遭她就该知道了,谁才值得她效忠。”想起什么,她嘱咐母亲,“荷塘挨着那边的院子很近,哪儿又没有监控,保不准二太太又要在荷塘里动什么手脚,不能让陈秘书也做池中亡魂啊。”

郁小瑛冷哼,“她不愧是容韶山的知心人,就喜欢这样下作害人的事情!”

容韶山兄弟五人,三个人的死因跟水有关,如今只他一个独苗苗,那个没有安监控的荷塘,帮了他不少忙。

郁小瑛感叹完,没有听见女儿的声音,“——昭昭?”

容向熙从礼单上回神,脸色微微苍白,“没事,我刚刚在看商家每年送给世交的年礼。”

郁小瑛说:“那得看很长时间了,商家一向回礼丰厚。”

容向熙紧紧捏着那页泛黄的礼单,漫无边际想——

是啊,这么丰厚的礼单,但她没有找到任何一份礼物是送给容逢卿的。

但偏偏,几年以来,容逢卿每年都能收到属于商家的年礼。

那么,这份特殊的、冒以商家名分送给容逢卿的礼物,究竟属于谁?

真是好难猜啊。

第19章 冷淡 当然有使性子的权力。

商呈玉跟容向熙一起到了商宅之后, 两个人便分开。

商呈玉去了书房跟商载道问安,容向熙则去了花厅整理寿宴礼单。

这样的活计本该交给商呈玉的母亲汪明漪做。

但自从丈夫和长子离世,汪明漪便吃斋念佛, 做起玄明法师的俗家弟子, 再不问世事。

商家积攒的内务, 便悉数交到容向熙手中。

商呈玉从书房出来后, 天已经擦黑,后院煌煌亮起灯火。

管家问他到哪里歇息。

商呈玉在商宅有两处住所。

一处是属于继承人居住的静心堂,另一处他做二公子时居住的远香阁。

“夫人住在哪儿?”

管家笑, “夫人还没忙完呢, 刚想去问她。”

商呈玉道:“以后直接问夫人,她住哪儿我住哪儿。”

管家收回试探的心,恭声应是.

商呈玉踩着一地灯辉到了后院的花厅。

拨开青玉珠链, 入眼就是那座用于办公的紫檀书案。

书案屹立于花丛中,周身缠绕葳蕤花枝。

商呈玉没有在书案后看到容向熙的身影。

她在后厅的贵妃榻上,侧身躺着, 眉眼被一册敞开的书遮着,呼吸平缓起伏。

似乎睡熟了。

商呈玉瞥一眼过分灼眼的灯光, 调暗了灯带的亮度, 而后轻轻掀开遮在她脸上的书。

满面泪痕。

他动作一顿, 手还未收走,躺在榻上的人睁开清透的眼睛。

她的眼神并不清明, 似乎还没有从梦境中苏醒。

“怎么哭了?”

容向熙望着他的脸,怔了一会儿, 垂眸,轻轻说:“做了个噩梦。”

商呈玉俯身替她掖了掖毯子,温声:“再休息一会儿, 剩下的礼单,我替你看。”他望着她脸上的清泪,说:“太太,这里很安全,放心睡。”

商呈玉回到桌前,坐在容向熙坐了几个小时的位置上,熟稔翻开,只看了一页,他便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年送给容逢卿的礼,一项都没有登记在礼单上。

那些礼物走得是他的私库,他只是借了商宅的名头送给容逢卿礼物,自然,商宅的礼单上干干净净。

容向熙,他的太太,该是发现了。

商呈玉垂眸,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触碰着纸页上明显的掐痕。

这是容向熙留下的。

这件事让她如此震惊,以至于指甲陷入脆弱泛黄的纸张,在表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商呈玉心平气和。

他从不后悔过往所做的一切决定。

自然不后悔每年假借着商宅送节礼的名义,将一车车奇珍异宝送给容家那位自称从未收过任何节礼的二小姐。

眼前恍惚又出现容向熙的泪眼。

她红着眼眶,泪水淋漓,怔怔看着他。

商呈玉面无表情,心脏却似乎被重重扯了下。

到了晚上,商呈玉和容向熙一起回到远香阁睡下。

容向熙选了远香阁下榻在商呈玉意料之中。

静心堂毕竟是大哥生前的住所,她对大哥有几分情意,自然不愿意占他生前的位置。

他洗漱过,随手翻了一页书,靠在床前等待着沐浴的容向熙。

容向熙洗澡一向是大工程,有时候商呈玉都看完一本书,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

今天,她出来的有些快。

商呈玉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掀眸。

目光很自然从她周身渡过去。

“这里的浴室用着不习惯?”

按理说不应该不习惯。

商宅的一切都是顶级配置,浴室内除了常规的沐浴设施,还有一个小汤池,热气腾腾,是从山上引得温泉水。

“简单洗了洗,没有泡澡。”容向熙长发如绸般披散,身上裹着香槟色披肩,幽微的香气从她颈间透出来,丝丝入骨。

她慢慢走到床尾,从另一侧上床。

商呈玉眸光微顿。

从前她上床,不管他睡在哪一边,都喜欢从他身上爬过去,就像上车的时候一样。

容向熙今天没有想跟商呈玉亲近的意思,她有洁癖,以前是喜欢商呈玉,才乐意做那种把两个人搞得黏腻腻的活动,现在她不喜欢了,便懒得应付。

她抬腿勾起被子,裹在身上闭上眼。

床两侧分成楚河汉界,一明一暗。

容向熙那边已经睡了,商呈玉那一侧还没有关灯。

他偏了偏头,看向身侧绸被裹着的女人,浅声,”昭昭。”

她悄无声息。

似乎真的睡熟了.

商宅位置极佳,风水极好,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距离坤泰集团太远。

留宿在商宅,容向熙的闹钟调早一小时。

睁开眼时,满室昏沉,身侧的人还睡着。

容向熙小心翼翼掀起薄被起身,坐在床边,脚尖勾起家居鞋。

身后有清冽气息靠近,“起这么早?”

容向熙垂眸“嗯”了一声,并没回头去看他的脸,继续照常做自己的事。

她不觉得自己的冷淡。

联姻夫妻,都是这样的。

谁又比她更熟悉这套呢?

快二十年了,每一日,容韶山和郁小瑛都是这样表演给她看得。

容向熙到浴室洗脸刷牙,通透阔大的台面镜映出她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她蹙了下眉,扬起唇角,让这张厌倦的脸显出温柔可人的姿态。

她不该生气的,而是该庆幸。

庆幸没有在爱他太深的时候发现这一切。

现在刚刚好,覆水可收。

刚刚刷完牙,商呈玉也不紧不慢走进浴室,站在另一边。

双台盆设计的卫生间空间很大。

他站在一侧,空气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更令人厌烦的是,未分割的镜面中陡然出现他的身影。

镜中的他正侧眸看向这一边,“吃过早饭再走?”

“不用了,我到食堂吃。”容向熙俯身,掬水洁面。

商呈玉没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是集团一把手,自然没有人敢查他的岗,他有大把时间跟容向熙在卫生间耗。

“早餐是摆在院子里吃,还是餐厅?”他忽略上个问题容向熙给的答案,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

容向熙洗完脸,睫毛和面颊都湿漉漉的,重复答案,“我说我到食堂吃。”

“哦,你喜欢餐厅。”他慢条斯理。

容向熙成功被他激怒,她明亮的眼睛里似乎燃了一把火,身体克制紧绷着,似乎在抑制着,不要冲上前把他撕碎。

商呈玉当然没有被她的怒意吓到,他甚至心平气和抚摸她微湿的脸颊,垂眸说:“这副摸样被我看见就算了,不要被别人看见,我不喜欢我们婚变的传闻传得满城风雨。”

“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吗?”

“没有。”商呈玉平静道:“容向熙,你不能只在规则有利于你的时候才遵守规则,你接受了联姻的好处,自然要遵守联姻的规则,这是你的义务。”

容向熙侧过脸,离开他的碰触,“抱歉,我真没觉得自己联姻得了什么好处,甚至,我觉得,某些没联姻的,比我得到的好处更多。”

她既没要求他救她同父同母的弟弟,也没要求他一车车送礼物,至于事业上的助力,更不要想了,容韶山甚至因此更忌惮她了。

商呈玉捻了捻指尖的湿意,漫不经心道:“谁让你选择了我呢?”

容向熙没再说话,她不是喜欢吵架的人。

遇到惹恼她的人和事,她从不凭借一时之气跟旁人吵翻天,而是尽量离开这些吵架的根源。

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抬步到妆台前护肤。

天已经蒙蒙亮了,淡白的光影落在梳妆台上。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一睁开眼便望见母亲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妆台前,一遍一遍梳拢她那一头绸缎一样光亮的长发。

镜中映照出母亲美丽而模糊的面容。

容向熙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似乎缓缓跟母亲当年的面容合拢。

她没发呆太久,门外已经有人在喊了,“太太,早饭备好了,要吃饭吗?”

容向熙知道又是商呈玉在发神经。

在檀园,可从来没有催饭的人。

她撂下梳子起身,一出门,果然见商呈玉坐在餐桌上。

闻声,他抬起眼,漆黑眼眸漾出笑意,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过来吃饭。”

一顿饭,容向熙吃得食不下咽。

强撑着吃完,起身,撑在桌面的手被扣住。

商呈玉道:“晚上我接你下班。”

容向熙抽出手,“晚上我回家。”

她说得“家”自然是容公馆。

商呈玉道:“我陪你到容公馆。”

顿了顿,他看向她,“多事之秋,不要使性子。”

容向熙回眸,“只有我在使性子吗?”刚刚装耳聋的不是他?

商呈玉淡笑,“我当然有使性子的权力。”

他未讲完的下一句话由容向熙补全,“因为我借你的势,你当然有高高在上的权力。”

商呈玉的目光平静往容向熙脸上一瞥,不置可否.

容向熙到了坤泰,得知容韶山没有来上班的消息。

陈丽娜如往常一般,请容向熙代替容韶山出席会议。

陈丽娜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眼,不似平常光彩照人。

容向熙已经得知昨天发生的事情,关切问:“陈助昨天没有休息好?”她指尖点了下自己的眼睑,“你的黑眼圈有点明显。”

陈丽娜脸色一僵,眼中冒出几丝怨气,但碍于在公司,公共场合,她没有办法跟容向熙大倒苦水。

她幽幽道:“昨天我差点死在二太太院子里呢。”

容向熙垂眸看一眼腕表,不欲多言,“还是忍一忍吧,我家二太太这个性子啊,董事长都管不了呢。”

说完,她侧身掠过陈丽娜,转身往会议室去。

陈丽娜没想到容向熙没有接她的示好,明明昨天,是郁小瑛的人救了她。

她在庭院里晒了一中午,头昏脑涨往大门走,路过荷塘时,冷不丁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就栽倒在泥淖横行的荷塘里。

快被淹死的时候,是佛堂的人拖她出水。

按理说,郁小瑛该把这件事告诉容向熙了,她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会议室空了一半,寂静无声。

那些不听管理的、喜欢大吵大闹的,要么被拘起来,要么被迫在家静养,剩下的那些,都是心有城府,懂得蛰伏的,是真正掩藏在冰川之下的既得利益者。

按照容向熙之前的想法,甭管那些人现在老实不老实,只要是拿了不该拿的钱、动了不该动的关系,她都要拿刀子把这些蛀虫细细刮一遍。

现在,她改主意了。

还是先按着吧,攘外必先安内。

在为坤泰抛头颅洒热血之前,她必须得保证,坤泰是她自己的坤泰。

脑中隐隐有种直觉——风雨欲来。

从会议室走出,方珏告诉她,“周方海过来了。”

周方海是容家的家族律师,他的律师团队,在容向熙祖父在世时就为容家服务了。

现在,他已经年过七旬,白发苍苍。

容向熙过来见他时,他正低着头擦拭眼镜片。

容向熙停在门口,指节敲了下玻璃门,温和有礼,“周爷爷。”

周方海起身,微微朝她鞠躬,“昭昭,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姑娘呢,现在都结婚了。”他眯了眯眼,不知是眼花还是别的缘故,他没在容向熙手上看见婚戒。

容向熙笑着说:“戴着不方便,摘掉了。”

她提了把小椅子,坐在周方海下首的位置,仰头,“您找我有事?”

周方海叹了口气,轻轻说:“你爸爸这几天改了遗嘱,这事儿你知道吗?”

容向熙当然不知道,她攥紧手指,笑意淡雅,“爸爸身体好着呢,怎么操心起遗嘱了?”

周方海道:“既然操心起遗嘱,说明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啦。”

容向熙:“也是啊,爸爸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家庭医生给他检查身体了,体检也不去301,只去他投资的那家私人医院。”

容向熙生病也不喜欢去301,太不私密,一有点小病痛,整个圈子都知道了,齐刷刷带礼物来瞧你。

她生病了,也喜欢去自己占股的私人医院。

私密又安全。

容韶山跟她也一样,只不过,近几年他还投资了基因编辑的生物实验室,容向熙以为她的爸爸是要寻求长生之道,没想到,另有隐情。

周方海知道她一点就透,没有多讲,只是说:“希望未来,我的团队能为你服务。”

这是明晃晃站队了。

容向熙当然得给他一点好处,道:“您的孙子是在剑桥读法律,回国后,打算接您的衣钵吗?”

周方海道:“他还年轻,需要历练,没到接衣钵的时候呢。”

容向熙道:“有您扶持着,哪能不顺利呢,既然没有经验,先到坤泰法务部练手吧。”反正那里一堆关系户。

周方海也是打这个主意,任何律师,从坤泰出来,便是闪亮亮的金招牌。

“你费心了。”他起身,枯瘦的手搭在容向熙手背上,“晚一点的时候,我把那份遗嘱发给你。”

容向熙猜到容韶山不会憋什么好招,但依旧笑道:“麻烦您了。”

下班前,陈丽娜又过来了。

这位从容美丽的秘书,头一次拘谨不安。

“大小姐,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容向熙轻抚她肩膀,“明天,我有急事先出去。”

刚刚方珏告诉她,商呈玉的专车已经停在大厦前了,引得员工纷纷注目。

陈丽娜咬了咬唇,第一次觉得无助。

她已经知道周方海来过的消息了,比起周方海,她手里筹码全无,唯一的闪光点是美貌,但容向熙会因为她长得漂亮就让她留在核心圈吗?

而且,她还动过投靠二房的心思。

她疾走几步,追上容向熙的步伐,低声急促说:“董事长的状况很不好,可能就这几天了。”

容向熙蹙起眉,“他昏迷着?”

陈丽娜:“昨天晚上到医院,现在还没醒,但遗嘱——”她轻轻摇头,“很不利于您。”

也是这份遗嘱给了陈丽娜投靠徐兰珺母子的底气。

奈何,徐兰珺不给她活路,她只好弃暗投明。

容向熙还没看到那份遗嘱,但这并妨碍她的猜测。

无疑就是把家业交给他的宝贝儿子了。

容向熙脸上没什么情绪,“不管我未来走到哪一步,都会保证你平稳落地的。”她垂下脸,从手包里拿出一把精致的钥匙,“见面礼。”

陈丽娜心猛跳,不敢接,“太贵重了。”

这可是紫宸府的别墅,她跟了容韶山十年都没换到买半个别墅的钱。

“一个谈事的地方而已。”容向熙随手扔给陈丽娜,步履匆匆走了。

将陈丽娜远远丢在身后,容向熙顿住脚步,她紧紧抿着唇,手掌轻抚心脏,心跳得很快。

她说不清突然冒出的情绪是属于喜悦还是伤心,心紧紧提着,一阵一阵颤栗感涌满全身.

商呈玉比容向熙更早得知容韶山生病的消息。

身为坤泰集团最大的合作商,中恒集团有权利得知坤泰集团一把手的身体状况还有关于他过世之后的权力交接状况。

陈澍坐在驾驶座,对后座的上司说:“医院传来消息,容董苏醒了,暂时脱离危险,不过情况仍然不佳。”

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治疗状况再好,也不可能长命百岁了。

“容董昏迷后,他身边的人纷纷站队,我们的人传来消息,周方海和他的团队已经站在大小姐那边,容董身边的陈秘书也倾向于大小姐,李清源还没有做决定,看来是打算做一个忠臣。”

商呈玉静静听着,没有讲话。

他并不关心坤泰集团的权力交接状况,他只在意中恒集团自身的利益。

他只需确保,无论谁上位,都损害不到中恒集团自身利益,那便足够了。

陈澍接着说:“太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私心里,陈澍还是希望顶头上司给容向熙一些助力,结婚以来,容向熙一直厚待他,他腕上的表,还是容向熙以回礼的名义送的。

商呈玉淡淡道:“二房的人也一无所知,从这一方面讲,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

言下之意,他并不打算改变容向熙跟二房人处于同一起跑线的状态。

陈澍没再开口,他知道上司不喜欢被私事影响公事。

不管是偏向容逢卿还是偏向容向熙,在上司心底,都是不允许的。

车厢静寂,时光缓缓流淌。

直到容向熙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后视镜里。

第20章 大雨 太太,我算别人?

容向熙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衫黑裙, 妆容素净,她步履匆匆往这边走,似乎不想让太多人观望到她上了中恒集团总裁的专车。

陈澍很有眼力见, 想亲自为太太下车开门, 被商呈玉淡声制止, “让她自己上来。”

陈澍只好坐在驾驶位, 视线落在太太身上。

在距离那台黑色劳斯莱斯十米的位置,容向熙被人叫住。

陈丽娜急急追着她,“大小姐!”

容向熙闻声回眸, 停住脚步。

她掐出温柔的腔调, “怎么了?”

陈丽娜攥住她手腕,身体往她这边倾斜,“医院那边说, 董事长转院了,之后的消息,我应该不能为您提供了。”她从包里拿出那把别墅钥匙, “无功不受禄,我还是不收了。”

容向熙按住她的手, 止住她动作, “没事儿, 收着。”

她不想多谈,抬步想走, 陈丽娜依旧扯住她胳膊,“董事长, 他怕是知道……”她眼神无助,祈求看着容向熙。

容向熙猜到她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她站队的消息传到容韶山那里,失了容韶山宠爱。

“你被二太太欺负了, 找我帮忙,是人之常情,如果董事长不念这个常情,我会为你说情。”

“那现在,我算您的人了吗?”她又靠近一点,圆润的杏眼看向容向熙。

容向熙才发现,陈丽娜有一双杏眼。

这双眼睛,跟母亲郁小瑛的眼睛很像。

她怔了下,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还没捕捉到,便被陈丽娜的轻呼打断。

前方的车门缓缓开了,坐在里面的男人微微偏头看过来。

他穿着一袭黑色西装,气质矜贵疏离,朝这边看过来时,漆黑清冷的眼底没有半丝情感。

似乎只是等得不耐烦了,才让人打开车门。

陈丽娜压住心底的震惊,缓缓收回看向商呈玉的视线,笑道:“既然商先生来接您,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得很快,等容向熙回神时,她那道身影便消失了。

仰眸,天空阴沉多云,风雨欲来的阵势.

商呈玉静静看了容向熙一会儿,见陈丽娜走之后,她依旧没有上车,淡淡道:“太太是想求雨么?”

容向熙回神,抬步走过去,绕到另一侧上车。

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选择从商呈玉那一侧上车,然后从他腿上爬过去。

商呈玉关门,眸光注视她,“心情不好?”

容向熙刚坐下,便听他这饶有兴致的问话。

似乎她心情不好让他心情很好似的。

她敷衍回,“爸爸生病了,我心情不好不是很正常?”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容董转院才心情不好。”

容向熙:“你是顺风耳?”陈丽娜声音那么低,他都能听见谈话内容。

“学过唇语。”

容向熙挑眉,“作为坤泰集团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你是不是知道爸爸住院地址?”

“当然。”

容向熙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身体往窗边挪了挪,漫不经心看向窗外的雨。

眼下的情况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容韶山的病情扑朔迷离,对手虎视眈眈,旁边还有个掌控大局心思不明的商呈玉——

商呈玉在容韶山心底地位比陈丽娜和周方海都要高啊。

他俩都不知道容韶山转院到哪里了。

陈澍暗暗感叹太太情绪稳定,如果他在她那个位置,现在肯定忍不住问老板容董在哪里住院了,结果她硬生生忍下来了。

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比起明确站队,老板更喜欢中立。

商呈玉目光瞥向容向熙,她靠在车窗边,长发柔顺伏在耳侧。

他慢条斯理开口,“太太,你想知道,容董的住院位置和具体病情么?

容向熙当然想知道,但她也知道,商呈玉没有那么好心。

早上的事犹在眼前——

容向熙回眸,“不想知道。”

商呈玉耐心问:“为什么?”

“还不起你的情。”

商呈玉:“你今晚回檀园住,就算你还了我的情。”

容向熙挑了下眉,身体往他这边靠了点,“就算你帮我,我也不会给中恒集团更多让利。”

“我知道。”商呈玉垂眸望她的眼,“我想要什么,会自己拿。”

容向熙扬了扬眉,“我今晚回檀园住,你把我爸爸的具体情况发我邮箱,可以吗?”

“不可以。”商呈玉道:“想知道什么自己问,我不是你的下属。”

“好吧,我想一下措辞,一会儿问你。”话落,她又挪回车窗前,身体轻伏,专注看着窗外磅礴的雨。

商呈玉收回视线,开了顶灯,随手翻了一页书看。

车内只留雨声和细微的翻书声。

陈澍很敏锐察觉到老板跟老板太太的感情不对劲。

从前,太太一上车,隔板就会升起——太太总会对老板动手动脚,有碍观瞻。

现在嘛,他俩之间隔开楚河汉界,比同事都要疏远客气。

直到抵达容公馆,容向熙和商呈玉之间也没有任何交流。

外面下了雨,容向熙撑伞下车,商呈玉的声音在背后淡淡响起,“去佛堂看母亲?”

容向熙侧过身,雨丝透过微开的车门飘起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对啊。”一个出嫁女儿回家,除了想念母亲这个理由还有什么?

商呈玉微不可查勾了勾唇,“母亲没有告诉你,她今天回了郁家么?”

确实没有。

容向熙收回踏出车门的腿,回身,给郁小瑛打电话。

她腔调柔软,丝丝缕缕的甜蜜从嗓音里溢出来。

“妈妈,你没在家吗?”

郁小瑛道:“宝贝,我回了我的家。”

于郁小瑛来说,容公馆不算她的家,郁家才是。

“你又回容公馆了?”郁小瑛语气柔和,带着无奈,“出嫁了,就不要总是回娘家了,一周七天,你五天都住在容公馆,商家人怎么想呢?”

容向熙庆幸自己的听筒不漏音,不至于让商呈玉听到郁小瑛对她说得话,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失落——她心心念念的人并不想见她,还埋怨她总是回来。

容向熙轻轻“嗯”一声,挂断电话。

郁小瑛不在容公馆,似乎便没有回去的必要。

容韶山在医院生死不知,家中独留徐兰珺母子三人,她可没有好心情跟他们叙情。

可她同样不想回檀园。

轻揉额角,容向熙开始后悔把刚入手的别墅送给陈丽娜了。

好在,她并不是无处可去。

“我有点事情回公司。”容向熙并没有要求陈澍开车将她送回公司,“我开车回去,你们回檀园吧。”

顶灯关了,商呈玉的脸笼在暗影中,他的语气依旧那样清凉淡漠,“太太,刚刚答应的事情,这就食言么?”

容向熙说:“我还没从你这里得到信息,交易便不算开始,不是吗?”

商呈玉道:“覆水难收。”

容向熙没再开口,移开视线,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尽,景色彻底笼罩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只听雨声滴答。

没什么好看的。

只是,她更不愿意看到商呈玉的脸。

“为什么不想回婚房?”

“鬼气森森的,我不喜欢。”

商呈玉望着她纤瘦挺拔的背影,说:“我记得有人说过,她自己是长发公主,只有住在城堡里的王子才能娶他进门。”

容向熙回眸看他,“你不要把其他女孩子说过的话套在我身上好吗?”

她的眼睛很亮,暗沉的车厢里,依旧明润生光。

商呈玉道:“这话不就是你说得吗?你过六岁生日的时间,亲口跟我大哥说得。”

容向熙对此没有印象。

不过,她六岁前,确实自以为自己是公主。

生养她的家族富可敌国,父母虽然联姻,但恩爱有加。

容向熙永远记得,父母一起为她开家长会的日子。

每次班里布置手工作业,其他同学都由家教、保姆代劳,只有她的作业,是容韶山和郁小瑛彼此商量着,亲自动手完成。

每次放学回家,她总是一头冲进容韶山怀里。

她年轻英俊的爸爸总是高高将她举起。

他说,她是他的维他命,是他的开心果。

妈妈总是含笑看着这一切,温柔说:“好了,别摔着昭昭。”

她生活在溢满粉红泡泡的幻境里,直到,幻影戳破。

所有的泡泡,都碎了。

容向熙眨了眨眼,那种失控的情绪慢慢隐藏起来。

商呈玉还在静静看着她,似乎要辨清她的每一种情绪。

他猜到她的所思所想,淡笑,“太太,生活在这样的家庭,还会对亲情有期盼吗?”

容向熙蹙起眉,“商先生,不要对别人的内心太有窥探欲,好吗?”

话落,她觉得语气有些重,缓和语气,“我以前很幸福的。”

商呈玉没有接话,但讥讽的神色已经从漆黑的眼睛里溢出来。

——只有你在怀念从前。

——他可怜的太太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她挚爱的母亲,全部已经往前看了.

回到檀园,雨势猛烈。

陈澍询问,“商总,车子停在地库吗?”

以前,车子总是停在地上停车区。

从停车区走到主楼,景致很好。

可今天,大雨磅礴,雾气沉沉,显然没什么景致。

商呈玉点了下头,“可以。”

容向熙立刻说:“把我放在地上,我要雨中漫步。”

实则,她不想跟商呈玉共处一室。

多一分钟都不愿意。

商呈玉吩咐陈澍,“听太太的。”

停车后,容向熙撑起伞缓步下车,脚尖刚踩到地面,另一边车门缓缓打开。

商呈玉清峻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撑伞走近,“我也想跟太太一起享受雨中漫步。”

容向熙后退两步,笑意不达眼底,“可以啊。”

商呈玉不疾不徐跟着她的脚步。

走到一处水坑,容向熙面不改色直接踩过去。

商呈玉垂眸看她的高跟鞋,“你的鞋,能泡水吗?”

容向熙眸色微顿,并没有看那双泡水的鞋,“当然。”

话落,她又忍不住想,应该是跟他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才留意到鞋子泡水的问题。

容逢卿一直喜欢穿麂皮鞋。

她撑着伞,看着雨中的花花草草,空气中涌出湿润的森冷气息,似乎来自于那些林木,又似乎来自身边的男人。

“你好像很闲。”

商呈玉道:“我不跟着你,你应该得逛到半夜。”他说:“你不是不喜欢檀园,只是不想见我。”

容向熙仰眸,道:“两者兼有之。”

商呈玉了然,“还是因为二小姐的事。”

容向熙点头,“我很膈应。”她加重语气,“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卿卿,我都膈应。”

商呈玉:“你不能指望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感情经历还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容向熙移开视线,“你也不要指望你的太太在得知过去的事情之后还能跟你和好如初。”

“就像你说得,联姻夫妻,不要对彼此要求过多,我想,我拥有独处的权利。”

商呈玉静静望她片刻,没说什么,扔下伞,转身走入雨幕中。

瞬间,整个雾气磅礴,大雨弥漫的世界,只留容向熙一人.

郁家。

自跟容向熙打完电话后,郁小瑛心神不宁,她望着梳妆台镜中的自己,“刚刚的话,太过了。”

兰姨站在她身后,慢慢为她通头发。

郁小瑛的长发如乌缎,光亮如瀑,半丝白发也不见。

“都是这样过来的,您不也是这样吗?”

确实是。

在徐兰珺惊天一跪之前,郁小瑛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年轻气盛的郁大小姐满怀怒气回到家里,想让爸妈做主离婚。

回来得晚上,爸妈还是好吃好喝待她,但到了第二天,母亲和嫂子齐刷刷跪在她面前,“瑛儿,为你哥哥想一想好吗?他好不容易留在京里,正等着大展宏图呢,你现在跟韶山离婚,不是断你哥哥的前程吗?”

确实,她大哥还在容礼仁麾下做事呢,本来指望着亲家的名头平步青云,她要是离了婚,一切都毁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曾经一手遮天声势浩大到在太庙为独子举行婚礼的郁家也要走下坡路了。

郁小瑛伸手,想去扶起妈妈和嫂子,触到她们眼神时,手一顿,垂下手,心安理得由她们跪着了。

容韶山有句话还是说得对的。

的确如此,比起他,她更需要这桩联姻。

现在,她的女儿也要走她的老路了。

而她也正不遗余力的成为当年逼迫她的妈妈和嫂子。

接到郁小瑛电话时,容向熙刚刚洗完热水澡,靠在床上,擦拭长发。

看到母亲的来电,她不自觉弯起唇,压低声音回,“妈妈。”

一听女儿语气,郁小瑛便知道她没有生气,笑着说:“这么小声,有间谍监视你啊。”

“没,呈玉在隔壁工作呢。”容向熙故作亲密说。

主卧一墙之隔便是书房。

据佣人说,他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已经三小时没有露面了。

郁小瑛道:“刚刚是我语气不好,但是昭昭,既然你嫁了他,就不能闹得太难看,身边的模范婚姻还少吗?你学着他们就行。”

郁小瑛口中的模范婚姻是夫妻两个私底下各玩各的,只在公众场合露面时装成恩爱模样的模范夫妻。

容向熙顿了下,“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心情并没有平复多少,她抱膝窝在床上,安静得发呆。

直到有人清淡开口,“太太,你的头发把我的枕头浸湿了。”

商呈玉站在门前,长身玉立,波澜不惊看向她。

容向熙恍然 ,低头一看。

深色枕面上湿了一片。

确实把他的枕头滴湿了。

只记得打电话,忘记头发没有擦完。

容向熙起身,“我帮你换一个。”橱柜里枕头多的是,不说换一个,一百个都足够换。

商呈玉握住她手腕,目光在她湿润的长发上掠过,“先吹头发。”

容向熙:“一会儿再说。”

她确实不喜欢吹头发,以她这个发量,四十分钟都吹不干,她一向懒得弄。

“既然嫌累,怎么不让别人帮忙?”

容向熙只是看着娇气,但平常生活并不用人侍奉,她不喜欢旁人进她的私人空间。

“不喜欢麻烦别人。”

“我帮你吹。”

容向熙怀疑商呈玉没有听懂她的话,她仰眸,一字一句重复,“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商呈玉垂眸静静看她,漆黑眼眸中笑意敛去,淡淡问:“我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