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不喜欢口水糊满嘴的感觉。
商呈玉垂眸,眼底没有丝毫笑意,“这么嫌弃,要不要去刷牙?”
容向熙确实有这个打算。
得知他是容逢卿前任后的每一次亲热,结束后,她都会沐浴刷牙。
容向熙没回答。
他们还没有离婚,实在没必要把话说得太难听。
她起身,“我去睡了。”
商呈玉神色沉冷,望着她掠过她离开。
她回到床上,规规矩矩躺在自己那一侧,床灯调暗,裹住薄被阖眼入眠。
商呈玉阖了阖眼睛,克制住情绪。
他关了卧室所有灯源,一片漆黑下,躺在她身侧。
她长发铺散着,丝丝香气透出来,侧脸雪白莹润。
他淡淡开口,“太太,你需要改的,不该只有接吻走神这件事。”
“你打算,永远避我如洪水?”
容向熙并没有睡着,闻言,她睁开眼,尽量让嗓音柔和,道:“你想怎么样?”
“靠过来。”
容向熙拧了拧眉,还是靠过去。
商呈玉轻抚她发尾,指尖若有似无落在她腰臀,“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想要一个吊坠,吊坠还是太廉价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更好的。”
容向熙:“谢谢,不过你的手可以挪开吗?”
“不可以。”他说:“又到了该履行夫妻义务的时间。”
“这是规定每天都要履行的义务吗?”
他严谨说:“昨天并没有。”
转瞬,他宽宏大量说:“不过今晚可以补过来。”
容向熙简直要冷笑了,“你是怎么做到爱着一个人,又跟另一个人每天上床的?”
商呈玉不疾不徐说:“我认为成年人,可以把爱和性区分开,就像太太,半点不爱我,但还是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快乐。”
他拨开她的长发,凝视她的眼,微笑,“不是么?”
容向熙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踹他一脚。
缓了片刻,她风轻云淡,“确实是这样。”
“但我以前爱过你。”她不喜欢他将她之前对他的爱全部抹去。
好像她跟他一样无情似的。
商呈玉指尖顿了下,夜色沉沉,看不清他的神色。
几分钟后,他说:“还不错,你及时纠正这个错误。”
容向熙说:“我也对此非常庆幸。”
商呈玉没有回答,他的动作也没有继续,流连在她腰臀的手指最终扣在她背脊,将她扣在怀中,“睡吧。”
容向熙阖上眼睛,很快入睡。
商呈玉静静望着被窗帘遮住的夜色,难以入眠.
翌日,容向熙准时在闹钟响铃之前睁开眼。
她关掉闹钟,准备起身,身体却被横揽住腰身的精壮手臂扣住。
她轻微动了动脑袋,看见闭目沉睡的商呈玉的脸。
太阳从西边出来,以前这个点,他都晨练结束,现在还没睡醒。
容向熙无意吵醒他,伸手轻轻抬他的手臂。
但他越扣越紧。
容向熙回眸。
商呈玉已经睁开眼,漆黑眼眸含笑看着她。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难得睡个好觉。”
商呈玉顿了下,浅声,“我今晚睡得一点也不好。”
之所以现在才醒,是失眠整夜,刚刚才有了睡意。
容向熙没有兴趣了解他为什么失眠,不过出于联姻夫妻的塑料情谊,还是道:“既然失眠就多睡一会儿吧,今天周末,应该没什么大事。”
“太太好像有大事。”他凝眸看她。
“我也没大事。”只不过她习惯周末加班。
“那太太陪我睡一会儿。”他抬起手,指尖在她腰间暧昧摩挲。
她穿着薄薄的软绸睡裙,轻薄贴肤,他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传到柔软的皮肤上。
容向熙下意识合拢长腿。
“那就睡一会儿吧。”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仰头说:“只睡觉。”
商呈玉轻笑,“你以为还有什么?”
容向熙并不羞涩,直白道:“我以为你想跟我□□。”
商呈玉确实有这个想法。
迷恋自己太太的身体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他说:“太太以为得是正确的。”
他扣住她脸颊,看向她眼睛,“不要走神,今天周末,我们有很长时间。”.
容向熙确实随商呈玉放纵了一早上。
中午用来补眠,醒来时到了下午。
床单和睡裙已经换了干净的,身上也是干爽清透。
不可否认,除却心底有人这点,商呈玉的确是完美的床伴。
手机铺满未接来电,除却方珏的,还有容韶山、容逢卿乃至徐兰珺的。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
哦,看来她荒废得这一天,的确发生很多事情。
她没有急着回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先打开热搜看一眼。
热搜第一位。
——容子暮“爆”。
这个词条的广场,铺满关于容子暮的丑闻。
丑闻信息中,真假参半,但声势浩大。
“不愧是太子爷,成绩平平也能保送京大,是被朗诵比赛一等奖保送的呢。”
“但凡是英语朗诵都不说什么了,他是国语朗诵哦,普通话谁不会讲!那些人演都不演了!”
“这位小少爷不仅学习‘优异’,情场也得意,年纪小小就玩女明星,可以告他侵犯未成年吗?尤妹妹跟他谈的时候,才上初中!”
“回楼上,不行,那时候大少爷才十七岁。”
“这大少爷是圈里人尽皆知的废物,我有个姐们跟他一圈的,听说手上还沾人命,被更上面的人风轻云淡摆平了。”
“杀人的事儿还摆平?还有王法吗?”
“还用说吗?他们就是王法——”
“溜了溜了,谁知道他家卖什么东西的,抵制公司!”
“善用搜索,人家是重工企业,不靠赚老百姓的钱过日子。”
“还有哦,这少爷是私生子,二房哦,名副其实的耀祖,废物一个还抢他姐继承权,他姐也很出名的,曾经的圈内第一公主,嫁给不可说那家的了。”
“不可说是哪家?”
“士农工。”
……
容向熙看了一会儿,觉得洪达坤手里的料显然不够。
网民对容子暮的憎恨远远少于对容家和商家背景的好奇。
她想了下,拨了方珏电话,示意他给这份爆料上点强度。
方珏道:“打算鱼死网破了?”
容向熙道:“当然不是。有人递了把好刀,我只是不想浪费。”
之所以不动容子暮,并非她宽宏大量,而是容家内部有不可内讧的祖训,她可以暗地里整容子暮,但绝不能闹到明面上来,容韶山跟他兄弟们闹得这么难看,面上也是和和气气的。
当然要对容子暮出手,但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明面上,她永远得是怜爱弟弟的长姐。
方珏问:“才看到消息?”
容向熙囫囵说:“有点忙。”
方珏没说什么。
他没告诉她,后来他又打了一次电话,是商呈玉接的。
“我的太太在休息,方助理可以稍后打过来。”商呈玉咬字很轻,“我的太太”这四个字被额外加重。
方珏有些怀疑,商呈玉是否真的把容向熙当做秋毫无犯的联姻妻子对待。
他的占有欲,过于强烈了.
容逢卿没想到她只是寄了几份文件就造成这么大影响。
阅览着微博,她的手都在颤。
手机屏幕上,一行字冷冷显示着。
——容二小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不言而喻,此时此刻的局面都是被她威胁的洪达坤造成的!
这是他对她的反击!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脸色苍白,面对徐兰珺时,非常心不在焉。
“这样的事怎么会暴露出去!一定是容向熙!是她在搞鬼!是她不想让你弟弟好好接班!”
容逢卿浑身冰冷,心神不宁点了点头,“或许是她。”
“走!我们去找她算账!她是要逼死你弟弟!”徐兰珺胡乱擦干脸上的眼泪,一把拉起容逢卿。
容逢卿浑身僵硬,“……妈,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容向熙的家!”徐兰珺恨恨道:“我得当面撕碎她的伪善假面!我得让商呈玉知道,他娶得女人,多么狠辣,竟然对自己亲弟弟下手!”
容逢卿不敢去,她弱弱反驳,“就算是容向熙曝光这一切,也是弟弟种下的因啊,他不做这些事,谁能曝光他?”
“你懂什么!就算你弟弟是十恶不赦的混账,她也不能同室操戈对你弟弟出手!她是违背家规,是要被逐出家门的!”
容逢卿抿着唇,不想去,“您自己去吧,我有事儿跟朋友出去。”
她不想去容向熙跟商呈玉的家。
那无异于那刀活活割她的肉。
徐兰珺蹙起眉,“你怎么了,使什么性子?还是……这事儿跟容向熙没关系,跟你有关?”
容逢卿当然不能承认,她梗着脖子,嘴硬道:“哪有!我只是不想去他们的家……”
徐兰珺想起来,女儿恋慕商呈玉,不想去他跟容向熙的婚房倒是正常的,“好,那我去跟容向熙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容逢卿咬唇,“您不会跟容向熙吵架吧?”她倒希望她们吵起来,把真实真相遮掩住。
“不会。”徐兰珺拍了拍她肩膀,“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平息这件事,不是跟她吵架,你妈妈不是冲动的人。”
容逢卿磨磨蹭蹭说:“那我也去吧,我监督你!……监督你不要跟容向熙吵起来。”
徐兰珺点了下头,“那就走吧。”
“等会儿,我换件衣裳。”
容逢卿穿了件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带着全套珠宝,妆容精致清透,香气袭人。
抵达山下,保安亭通了电话问询,被檀园主人允许后,他们一行人才有资格上山。
容逢卿是第一次到檀园,曾经只看过网上流传的图片,身处其中,才知道这里多么恢弘壮丽。
可是,这属于容向熙,不属于她。
想到此,容逢卿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脸色都变得苍白。
容向熙还没起床,接待徐兰珺和容逢卿的是商呈玉。
商呈玉在后院茶室招待她们。
他穿着白色软绸家居服,长身鹤立,身姿峻拔,即使神情含笑,也透着说不出的疏离意味。
茶室全套紫檀家具,随处可见珍品兰花。
博山炉里香气幽幽,气氛沉静而空灵。
容逢卿思绪很乱,无意识看着商呈玉倒茶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白皙而修长,玉一样通透。
以前,她的小姐妹跟她开黄腔,想试一试坐在商先生手上的感觉!
她当时听得脸红心跳,羞得不敢应声,但心里也想试一试。
可惜,商呈玉珍重她,从不碰她。
就算她投怀送抱,他也只是无奈推开她,“卿卿,我们不适合做这些。”
回过神,她听到妈妈问:“大小姐没在家吗?”
商呈玉语调清润缓和,“昭昭不大舒服,还没起床”
徐兰珺笑说:“这倒稀奇了,大小姐从来都很自律,晚起倒是少见,不像卿卿,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容逢卿脸颊泛红,忍不住抬眸瞟他。
商呈玉并没有其他表情,显得漫不经心。
“您找昭昭有事?”他似乎是不耐烦应酬了,开门见山。
面对商呈玉,徐兰珺当然不能把那些掏心窝子的狠话说出来,她软和语调,“是我们家暮暮的事,您应该看热搜了吧?我想跟大小姐商量商量,这事儿该怎么办?还有——”她悄悄瞥一眼商呈玉,见他耐心尚存,便继续道:“我想问问大小姐,我们容家的事怎么弄得人尽皆知的?”
“您是怀疑昭昭?”商呈玉深冷目光看过来。
徐兰珺结巴一下,“……我不敢……我只是想问问。”
商呈玉道:“不是昭昭,是洪董事。”
“可能小公子哪里惹到了洪董事,让他出了手,您要实在着急,不如直接跟洪董事谈一谈。”
徐兰珺抿了下唇,“还是等昭昭醒了再说吧。”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洪董事是谁都弄不清楚,怎么谈?
商呈玉点了下头,“也好。”他起身,“我送您出去。”
徐兰珺自然不敢让他送,“我们自己走就行。”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打算回去,容逢卿却没动。
她犹豫一会儿,“妈,我想跟姐夫说两句话。”
徐兰珺狐疑看她一眼,蹙眉,“去吧。”
商呈玉立在花圃前浇花,清隽修长,如画中人。
容逢卿慢慢靠近他,“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会惹恼洪董事。”
她鼻尖发酸,克制住诉苦的冲动,“我也没办法啊,大姐她不肯扶持暮暮,我只好自己想法子给暮暮立威,哪知道……”
她抬手,想如同从前那般,扯住他袖口撒娇,手指还未碰到,那道雪白的袖口便移开。
她不可置信。
他连袖口都不让她碰了吗?
她委屈,“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的!”
商呈玉掀眸道:“有事找陈澍。”
说完,他放下浇了一半的紫铜水壶,抬步走了。
徐兰珺在车上等了十分钟不到,便看见女儿的身影。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只可惜,她想吸引的那个人,眼神没有在她身上停顿一瞬。
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作为一个靠男人喜爱谋生的女人,徐兰珺很难看出商呈玉对女儿的感情,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这个人心思太深沉,她没有能力看到他真实的一面。
容逢卿上车就开始哭,眼妆都哭花。
徐兰珺也没哄她,等她哭累了,道:“明天你就去相亲。”
“为什么?”容逢卿朦胧着泪眼。
徐兰珺冷静道:“我有预感,你爸爸一死,容向熙就得把咱们娘仨逐出家门,到那时候,你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呢?倒不如现在趁着你爸爸余威尚在,你这个容家小公主还有点价值,赶紧找个合适的嫁过去。”
“暮暮是继承人,容向熙没资格把我们赶出家门。”
徐兰珺本来也是这么想得,现在却转变想法。
儿子根本就不是容向熙的对手。
今天这件事,一定有容向熙的推波助澜。
最大得利方是容向熙。
可她对于容向熙,还是半分头绪没有。
她怎么跟容向熙斗呢?
“陆家二公子就不错。”
“我不嫁私生子!”容逢卿万般看不上陆二,“凭什么容向熙能嫁给商呈玉,我只能嫁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徐兰珺叹口气,柔声说:“宝贝,你也是私生子,这已经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你想嫁给商呈玉,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他有没有多看你一眼?比起容向熙,你又强在哪里?让他舍容向熙不要娶你?不要痴心妄想,能握在手里的才是属于你的!”
就像这么多年,她一直跟郁小瑛暗中较劲,但从没妄想过容夫人的位置,她很清楚,容夫人就算不是郁小瑛,容韶山也会另娶一个大家闺秀,是万万轮不到她的。
她压下野心,安分守己才走到今天,没想到她的女儿如此好高骛远。
容逢卿咬唇,“他不会喜欢容向熙的,他最讨厌野心勃勃的女人。”
很久之前,她问过他,“你会喜欢我姐姐么?”
“不会。”他在雕刻玉石,修白的手指按住刻刀。
他声音浅淡,“容大小姐的手伸得太长了。”
第27章 情意 太太,你当这是交易么?
商呈玉回到顶楼, 佣人告诉他,“太太已经醒了,刚刚拨了一通电话, 是方助理。”
“她吃东西了吗?”
“没有, 需要我们准备一些吗?”
“煮点好消化的汤, 再做一些清淡的点心, 半小时送上来。”
“好。”
推门而入,窗帘还没升起,一片暗沉。
浴室的灯朦朦胧胧亮起。
被子和枕头整齐摞起, 床尾凳上放着一件真丝睡裙, 是她昨晚穿得那件。
商呈玉拿了一本书翻看,等待着容向熙洗漱。
不到半小时,容向熙从浴室袅袅走出, 她裹着浴袍,脸颊被熏蒸的泛红,脖颈莹润纤长。
商呈玉放下书, 好整以暇看她,“刚刚你妹妹来过了。”
容向熙对此不怎么在意。
就算他现在说容逢卿怀了他的孩子, 她的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她应付着, “是因为暮暮的事吗?”
“你叫得挺亲近。”商呈玉似笑非笑勾起唇。
“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下了床之后, 容向熙的话很少,说话也不似床上那般软绵绵, 清冷了许多,大部分时间是缄默的。
她坐在妆台前, 掌心贴住面颊,慢慢敷着柔肤水。
“你的二妹妹想让我帮容公子化险为安,你觉得我该帮吗?”通透镜面上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太高,镜中只显出他修长劲拔身形。
“我好像没那个权力插手你的私事。”
“现在我给你这个权力。”
容向熙护肤完,回眸看他的眼睛。
她的眼眸泉水一样清泠,丝毫不带犹豫,“不该。”
不管商呈玉刚刚说得话是不是故意戏谑她的把戏,她都愿意入彀。
商呈玉轻笑,抬手抚她的脸,“听你的。”
容向熙轻“嗯”一声,微垂眼睫,任由他的长指在她脸颊下颌抚过,直到他手指收缩,缓缓扣住她的脖颈。
商呈玉挑了下眉,“不是不喜欢别人碰这儿吗?”
这是容向熙上床时的怪癖,即使是调情亲热,她也拒绝商呈玉碰她的脖颈,更不要说是直接扣住脖颈上纤弱的筋脉。
容向熙说:“你喜欢啊 。”
“就算我喜欢,你也可以拒绝。”
容向熙说:“你刚刚答应了帮忙,总不好让你不开心。”
商呈玉脸上的表情瞬间冷掉,他意兴阑珊收回手,“太太,你当这是交易么?”
容向熙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敢心安理得让你帮忙。”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似乎她完全可以接受她的丈夫在帮忙后向她收取报酬。
商呈玉喉间发涩,微微侧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眸。
容向熙也没兴趣跟他对视,转身坐回镜前,继续护肤。
门铃轻响,显示屏里现出佣人端着餐盘的身影。
她的声音也徐徐飘进来,“太太,您的晚餐。”
商呈玉不喜欢旁人进主卧,她将餐盘搁在门口的台柜上,便悄悄离开了。
容向熙起身,去门口拿餐盘。
有粥还有几道点心,清汤寡水的,没有一样是她爱吃的。
看见就饱了。
她将晚餐搁在主卧露台的桌子上,便转身到衣帽间换衣服。
换了一条菘蓝色长裙,打算一边看夜景一边吃晚饭。
走到露台,露台另一边的藤椅上,已经有人坐着了。
“你也没吃饭?”
“要出门?”
两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容向熙先开口,“一会儿出去一趟。”
她的答案很敷衍,如果是以前的她,会把时间地点意图都讲一遍,还会靠在他怀里,黏黏糊糊抱怨工作辛苦。
现在,她的话只简短成一两句。
商呈玉提了提唇,抬眸看向她。
明明是一个人,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越来越接近他心目中那个完美妻子的模板了。
蛮好的。
“我吃过了。”
容向熙点了下头,捋了捋裙摆,安然坐下,垂眸用餐。
她吃饭很安静,秀气斯文,一点杂音都没有。
甚至连眼睛都没抬。
“不喜欢吃?”
几道点心只吃了一个,汤也是勉强喝光。
容向熙无意向他说自己的喜好,“不怎么饿。”
“不喜欢吃甜的。”商呈玉看出她的喜好。
“我不挑食。”
容向熙起身,端起餐盘,走到卫生间将喝光的碗轻轻冲洗,然后将剩余的食物搁在门前台柜上,一会儿会有佣人过来收走。
在容向熙打算出门时,容韶山的电话打过来。
商呈玉姿态闲适坐在卧室扶手椅上,慢条斯理阅览文件,唇角勾出漫不经心的笑。
不汇报行程又如何?
他总有方法,让她去往他规划好的地方。
如他所料,容向熙取消了既定行程。
商呈玉放下文件,起身,姿态温文,“我陪你去?”
容向熙侧眸,望他温和漆黑的眼睛,轻点下头,“好啊,爸爸应该喜欢见到你。”
商呈玉不置可否。
在他找借口将容韶山的私人医生关进监狱之后,容韶山对他的喜欢就该大打折扣了。
至于为什么多管闲事处理掉容韶山的医生,自然是因为容韶山本人多管闲事插手他的婚姻.
医院里,容韶山气定神闲阅览网上关于容子暮的黑料。
他面色苍白,眼睛依旧神采奕奕,“大小姐还没有出手?”
秘书道:“并没有,大小姐只让人将舆论从商、容两家引开,并没有额外曝光小少爷的黑料。”
容韶山轻“啧”一声,“还是太心慈手软。”
秘书道:”一会儿大小姐过来,您可以督促她对小少爷下手了。”
容韶山笑笑,“不,我还是要强迫她放过容子暮。”
他说:“她这个人心思深,你越让她做什么她越不会做,她会担心我给她下套,反其道而行之,效果往往不错。”
“这次事情也不是大小姐的错,是二小姐惹恼了洪达坤。”
容韶山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提容逢卿。
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不介意谈一谈娇宠的小女儿,但现在么,风高浪急,他不想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无论是小女儿还是其他几位情妇,都不过是他闲来逗趣的玩意儿。
容韶山从病床起身,秘书想要搀扶他,他摆手拒绝,“没事儿,我自己走走。”
容韶山的病情没有他宣扬得那么厉害,不过确实是癌症晚期,
他的身体已经不容许他逞强,但他还是不容许自己在子女面前展现出弱势姿态。
整栋楼都是供容韶山修养的病房。
他站在露台前,夜风轻拂,庭院中的林木花苗摇曳生姿,带起阵阵清幽香气。
他望见推开木栅栏而入的容向熙。
她穿着一袭蓝裙,乌发白肤,气质清雅脱俗。
她的长相并不像郁小瑛。
只是气质跟郁小瑛有三分相似。
容韶山静静欣赏一会儿郁小瑛一手培养大的女儿,目光落到她身后,慢慢眯起眼——
商呈玉。
“昭昭跟商呈玉之间,关系还好吗?”容韶山偏头问秘书。
上司随口问出的任何话都不能给予模糊不清的答案,“蛮好的,听说商先生特意请常山玉先生雕刻玉雕送给大小姐。”
常山玉是被收藏圈捧上神坛的存在,已经近十年不亲手雕刻作品,不管再好的玉料,送到他那里,都是拒绝,而几个月前,他应了商呈玉单子。
容韶山轻轻点头,刚刚定下的想法推翻了。
容向熙已经上楼,在露台上望见他,“爸爸。”
容韶山转过脸,笑了笑,“来了。”
这是容韶山传出重病消息后,容向熙第一次见他。
他身体的虚弱遮都遮不住,整个人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她心底不受控的发涩,轻抿唇角,抬步走过去,裙摆摇曳。
她代替秘书扶住容韶山,“不是病重吗?怎么下床了?”
“暂时死不了。”
容向熙没有接话,她无法违心说一句“您会长命百岁”。
他患得是癌症之王,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十。
这已经是第五年了。
商呈玉看到容向熙依附在容韶山身边柔软又脆弱的姿态,微微敛眸。
或许,容向熙跟容韶山,并不是表面展现得那般势同水火。
“呈玉,你过来了。”容韶山朝商呈玉掀唇笑了笑,并不是从前那般亲热殷勤的模样。
商呈玉目光沉静瞥向容向熙,淡淡道:“无论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昭昭,我都该过来看看您。”
他在提醒容韶山,不要再耍花招干涉他跟容向熙的婚姻。
此时此刻,中恒集团还是坤泰集团最重要的的合作伙伴。
容韶山不置可否,他温声对容向熙说:“你让呈玉先出去,我有话跟你讲。”
容向熙看向商呈玉,“既然爸爸这么说,你先在外面等一等。”
商呈玉目光在她脸上定定望一会儿,稍缓,听她的话出门,并为这对父女轻轻带上门.
“我已经知道暮暮的事情了,你不要管,我会更改遗嘱,这样不争气的人,不配被我托付。”容韶山道。
容向熙目光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她没想到容韶山的态度如此果决,在来之前,她已经做好容韶山要求她出手帮容子暮的准备了。
“我时日无多,容家和坤泰就都托付给你,容子暮,你快刀斩乱麻,让他该到哪里就到哪里去,剩下的时光,我会为你扫清董事会那些蛀虫,之后就都交给你了。”
“……爸爸。”容向熙压下心底的犹疑,泪盈于睫。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装父女情深更重要。
容韶山也配合柔声道:“无论爸爸之前怎么做得,都是为了你为了容家,之后,我也会为你尽量铺路,只希望你能好好在郁家和商家两座大山下夹缝生存,好好把容家撑下去。”
“我跟你妈妈离婚,保你不受郁家干涉,你也要跟商呈玉离婚。”
容向熙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神色。
她轻轻说:“这是违约。”
“你让卿卿顶上你的位置,便不算违约。”容韶山看向容向熙,“昭昭,我已经答应将坤泰和容家都留给你,你连这点条件都不能答应吗?爸爸并没有私心,只是不想让商呈玉干涉容家干涉坤泰。”
容向熙抬起眸,看向一副苦口婆心模样的容韶山,“爸爸,将坤泰和容家留给我,并不是你对我的恩德。”
她浅声,似提醒又似威胁,“爸爸,你只有我这一个选择。
容韶山沉声,“暮暮不成器,还有卿卿。”
容向熙道:“祖父同样有寄予厚望的伯父和叔父,但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他们在荷塘里、在天上、在任何不影响容韶山权势的地方。
容韶山脸色微冷,“昭昭,你做不了这样的事。”
容向熙没回答,只是说:“我可以允许您跟妈妈离婚,但我暂时不会跟商呈玉离婚。”
“没了郁家和商家做靠山,我拿什么压董事会的那些老古董呢?”她望容韶山的眼,“总不能凭您的在天之灵吧。”
容韶山并不恼,“你说暂时,你想过跟商呈玉离婚?”
“想过,很难办。”容向熙勾了勾唇,“如果您能给出一个既让我跟商呈玉离婚又不得罪商家的法子,我会绝对听从您的建议。”
容韶山也没什么建议,他只是提了个让容逢卿替代容向熙的建议,便被商呈玉切实警告了——一直为他服务的医生因故入狱,整个治疗计划被打断,这才有了他销声匿迹的一个月。
这一切,都是商呈玉在幕后操纵。
经此一事,他对这个女婿且敬且怕,再没以前的亲热,深深忌惮起来——他不觉得容向熙会是老练狠辣的商呈玉的对手。
容向熙没再抓着离婚这件事讲,商呈玉就在门外,她不能很坦然在另一半距离很近的情况下谈分开这件事。
“您还有多少时间?”容向熙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收复董事会需要时间,完成改革需要时间,这一切都需要容韶山支持。
即使他身患重病,也能敲山震虎。
“随时。”容韶山侧眸望向她,笑了下,“我现在开始后悔之前那么防备你,最后一点时间,我也不知道还能帮你多少忙。”
这也是无奈之举。
如果他直接把遗嘱里的继承人立为容向熙,郁小瑛分分钟联合郁怀亭弄死他。
器重容子暮,是他保命的良策。
“什么时候的事情?”容向熙抿唇问:“您一直瞒着,我丝毫不知道您的身体状况。”
容韶山道:“很久之前的事了。”
一开始只以为是腰肌劳损,后来便发现是癌症。
他依旧没有在意,他富可敌国,只要钱能办到的事情便没有他办不到的。
但终究,他还是不能跟阎王挣命.
商呈玉姿态闲散坐在病房外的一把圆雕禅椅上静静等候容向熙。
他很少这么有耐心等候一个人。
往往对待容向熙,他总是耐心极佳。
走廊空寂无人,容韶山的随行秘书目光轻轻落在这位雍容矜贵的年轻人身上,嘴唇轻动,“董事长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希望在最后的时间里折断容家的两段姻亲。”
显而易见,两段姻亲指的是商家和郁家。
商呈玉漫不经心,“董事长很难完成目标。”
秘书说:“大夫人不会跟董事长离婚,就是大小姐那边不好猜测。”
商呈玉神色清淡,“大小姐也不会。”
倒不是容向熙有多么喜欢他,而是他还有用。
容向熙从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就算要离婚,她也得等大权在握,他的利用价值榨干之后。
暂时,他不用关心婚姻危机。
只是,一些事情还是得准备起来了。
厚重的乌木门轻动,秘书立刻侧转身体,恢复跟商呈玉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商呈玉姿态依旧,云淡风轻。
嗅到夜风拂过的一缕香,他抬眸,平静看过去。
容向熙站在门前,细长指尖还抵着木门。
她掠过商呈玉,目光笔直看向容韶山最为信重的秘书。
他已知天命,鬓发如霜,是跟在容韶山身边几十年的老人。
论能力论信任,他才是容韶山身边的第一人。
只是——
她微蹙眉心,目光在秘书和商呈玉两人之间审视。
没有什么不对,直觉却觉得不对。
秘书走后,商呈玉起身,波澜不惊对容向熙道:“他是商家的人。”
容向熙惊异看向他。
商呈玉垂目握住她指尖,温声,“你是商家的少夫人,以后他就是你的人。”
容向熙:“好。”
上门的好处她当然会收下。
商呈玉抬手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继续前行的脚步,“刚刚跟容董聊了什么?”
刚刚收了他的好处,容向熙当然得拿出一点报酬来,“处理暮暮的问题,继承权问题还有婚姻问题。”
商呈玉清瘦白皙指节勾起她一缕乌润长发,慢慢在指尖捻磨,“关于我们的婚姻,你怎么回复的?”
“当然是拒绝。”
“为什么?”他漆黑含笑的眸看向她,“难道太太对我还有情意?”
容向熙并没有在他眼中看出笑意,他含笑的眼睛里是深深的威压。
透着不怒自威的凉意。
身体冒出生理性的冷汗,这并非她恐惧慌张——
而是,他气势迫人,她的身体给出最直接的反应。
容向熙自然不能说实话,实话难听。
“当然,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回答,为了显得真诚,特意仰眸对着他的眼。
他的眼太深邃难测,仿佛带着难言的魔力,让人不知不觉说出真话。
话落,她悄然偏开视线。
商呈玉却抬手扼住她下颌,不容拒绝凝视她的眼,“这样最好。”
第28章 余威 他本能厌恶这种情绪。
接下来几天, 容向熙以秋风扫落叶的姿态迅速处理了容子暮问题。
警方在容公馆,干脆利落将容子暮拷走后,徐兰珺眼睛翻白, 软软晕了过去。
送走医生之后, 容逢卿深吸一口气, 给商呈玉打电话。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只要你救暮暮!”
她是不在意这个混世魔王弟弟,但他是徐兰珺的命,她不能不为母亲着想。
商呈玉坐在办公室餐桌前, 望着另一面空荡荡的椅子, 淡淡道:“我说过了,有事找陈澍,二小姐,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的电话。”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她的名字拉入黑名单。
容逢卿脸颊红了又白, 她已经做好做他见不得人的情妇的准备了,没想到他直接挂电话!
她继续拨, 但无人接听。
她被他拉黑了。
仅剩的尊严不允许她继续自取其辱, 她没有再拨.
陈澍接到容逢卿电话时, 正在跟商呈玉汇报出差行程。
铃声突兀响起,他一震, 看向大BOSS,“是容二小姐。”
商呈玉平静道:“挂断, 继续说。”
又说了不到五分钟,另一则电话打过来。
午休时间,电话多倒是很正常。
毕竟旁人都以为他休息了, 谁知道他被无良领导逮着加班?
陈澍开始怀念起大老板跟夫人共进午餐的时候。
整整三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大老板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就意味着他们这些随行在侧的下属,拥有三个小时完全自由时间。
总算汇报完,夫人的电话拨到手机上,陈澍没急着接,打算出了办公室之后再给夫人回过去——夫人脾气很好,不在乎这种小事。
刚要抬步离开,大BOSS的声音在背后清淡响起,”接。”
陈澍顿了身形,刚要接通,大BOSS声音再次响起,“打开免提。”
容向熙打电话找陈澍是为了礼物的事情。
刚结婚的时候,她为了笼络商呈玉身边人下重金买了不少礼物送给他们,其中当然有陈澍。
由于陈澍是商呈玉得心腹重臣,她给他的礼更是重中之重。
其中一块腕表,两个月前预定,前天才到货,但陈澍拒收。
昨天,腕表旗舰店经理打电话,她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不收呢?其他的礼物我都是按价格随手选的,这块表是我亲自挑的,还是朋友圈你发过的喜欢的款,按理说该合你心意呀。”容向熙语调柔和,嗓音含笑。
不可质疑,太太的嗓音很好听,每次她给总裁办秘书们拨语音电话,那些柔软又清泠的话语都被秘书们录起来,反复聆听。
有时候还发到群里,造福声控。
陈澍也是声控,平日,他也会悄悄下载太太发给他的语音消息。
跟容向熙聊天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她有意笼络你的时候。
平常,他会静静享受这一刻,但现在——
他握紧手机,只希望太太的语气生冷一点,不要那么亲昵。
你老公在听你的话呢!
商呈玉垂眸把玩着钢笔,心情确实不佳。
他不是不知道容向熙跟陈澍以及整个秘书办有密切往来,甚至,他乐见其成,他的太太该有掌控他身边人的能力。
但他从来不知,他的太太是用这样柔婉的腔调跟他们讲话。
陈澍冷汗直冒,“太太,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他语气生硬,英勇就义般。
容向熙微顿,说:“你值得。”话音一转,她又说:“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也不强人所难,下次换个东西送给你,拜。”
说完,她挂了。
陈澍抹了抹汗,一脸为难,“商总,太太可能猜到了。”
商呈玉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你走吧。”
容向熙确实猜到陈澍接电话的环境不方便,但没有猜到商呈玉就在他身边,这件事的真相,还是陈澍告诉她的。
商呈玉要去布达佩斯出差,陈澍到檀园收拾东西。
本来他是特意趁容向熙不在时过来的,没想到容向熙没加班。
容向熙下班回来,一推衣帽间门,便望见恨不得把身体缩进柜子里的陈澍。
她禁不住笑起来,实在是太滑稽。
他那么高大的男人竟然整个人贴在玻璃柜门上,像她在澳洲看到的可怜袋熊。
想了想,她安抚,“放心吧,是我,不是你老板。”
陈澍心道,是你才可怕。
他深知,老板虽然跟太太感情一般,但占有欲十分强盛。
犹记得某次午休,有刚入职的经理到办公室送文件,老板没在,太太却伏在沙发上午休,她身上的毯子掉了,迤逦在地毯上。
那位年轻的经理怜香惜玉,轻轻替她拿起毯子盖上,又伸手掖了掖。
被出门回来的老板看在眼里。
从此,那位经理,再没有到总裁办的权限。
陈澍冷静想,他是不能留了,不然饭碗不保。
他告辞,“上次接您电话,老板就恼了我了,我先走。”
容向熙挑了挑眉,“怪不得你的语气那么生硬。”
“我以为你讨厌我了呢。”她轻笑,眉眼透出一点平时不显露的温柔。
陈澍低声,“我哪里敢?”
容向熙逗他,“你可以走,但你走了,行李该怎么办呢?”
陈澍望见容向熙戏谑含笑的眼,无奈,“您帮帮我。”
容向熙轻笑,利落答应了。
“没条件吗?”陈澍忍不住问。
“暂时没想到,条件的话,以后再说。”
心腹大患去了一半,容向熙心情很不错,跟谁都能调笑两句,送别陈澍,她走到属于商呈玉的那一半衣帽间,沉思着如何收拾他出差的行李。
不过她也是常出差的人,很快有了章程。
将所需东西打了一张表,按照表单收拾。
商呈玉回来的时候,容向熙屈膝在地毯上整理行李箱。
她察觉他回来了,头也没抬,“看看单子里的东西全不全。”
当然很全,甚至远远超出。
商呈玉放下单子,缓步走到她身后,抬手扣住她纤瘦的腰,拦腰抱起。
容向熙一惊,刚叠好的衬衫软绵绵落到地毯上。
商呈玉托住她的腰,拥她在怀,坐在床侧,慢条斯理问:“是陈澍让你帮忙?”
在回来时,他望见陈澍开走的车,堪称落荒而逃。
他淡淡道:“我让他到老宅收拾衣物,结果他来这里。”
商宅是商呈玉的第二个家,一应用品,檀园有的,商宅也会齐全备上一份。
因为不喜欢外人进入檀园,每逢出差,商呈玉都是让下属到老宅收拾用品。
这是第一次外人没经他允许进入檀园,乃至主卧。
容向熙扭腰,调整坐姿,“商宅在开会呢,你让陈助现在过去,肯定会搜身报备,来这里也挺好的,收拾行李,只要东西备齐,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你对他倒是好脾气。”
容向熙仰眸道:“这段时间,我对你也很好脾气。”
这话是真话,自从容子暮入狱,她对任何人都如沐春风。
方珏劝她不要表现得太明显,“表面上的悲伤还是要有的,网上已经有人阴谋论,说是你布局害容公子。”
容向熙不听,她就是高兴,就是要表现出来。
这么多年,她过得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很大程度是因为容子暮。
她不是男人,她想胜过容子暮夺得继承人的位置要多付出上百倍的努力,容子暮可以一直输,但只要赢一次,她便一败涂地。
现在,这场不见硝烟的争夺终于告一段落。
“放开我,我要继续帮你收行李。”她还没弄完。
商呈玉扣住她的腰,并不放手,不紧不慢问:“我能跟他们一样么?你不是对我有情?”
他眸中笑意浅薄,“难道太太是哄我?”
空气似乎因他此刻的问询凝滞一瞬。
加湿器运作的声音在此刻清晰起来。
“当然不是。”容向熙调整好情绪,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我都帮你理行李了,难道对你还不够好吗?”
商呈玉抬手抚上她面颊,“你是为了帮陈澍,不是为了我。”
容向熙避开他触碰,在他蹙眉不悦之前,她摸他肌理分明的腰腹,“听说你这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是饭菜不和胃口吗?我订万和的饭给你。”
这可是京城最难订的馆子了。
商呈玉眉心松缓起来。
他垂眸望她纤长浓密的眼睫,像颤抖又脆弱的蝶翼。
很奇怪,明明容向熙本人性格刚强自傲,但看起来又那么弱不禁风,让人不住的怜惜。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住她的手。
容向熙的掌心便贴在他劲瘦挺拔的躯体上。
温热的,似乎带着心跳的韵律。
他缓缓说:“太太,我不缺那份饭,只缺一个陪我吃饭的人。”
容向熙:“你缺得那个人是我吗?”
商呈玉玩味,“你猜是不是。”
容向熙还想讨价还价一番,商呈玉却没有任由她继续说。
他扣住她后脑乌软长发,做了一见到她就想做得事情——深深吻住。
“……明天几点航班?”
“晚上。”比起容向熙的气喘,商呈玉神色沉静,他伸手勾起遮住她眼眉的长发,捋到汗湿潮红的脸颊后,“所以,明天陪我到中恒吃午饭。”
“所以,明天继续,……好吗?
“不好。”偏头想了想,他垂眸看她,道:“你主动一点,我会快一些。”
容向熙确实很久没有主动过了。
甚至,她快忘记自己也有过主动的、黏着他不放的日子。
她很短出了神。
商呈玉在她脸上读出了情绪——是已经放下的怅然。
他本能厌恶这种情绪.
第二天上班,容向熙罕见换掉白衫,穿了一件修身卡其色高领针织衫搭配复古高腰长裙。
群群眼神惊艳,“老板,您终于换装了,现在是从卧薪尝胆模式切换到艳压群芳模式吗?”
容子暮入狱的消息媒体大肆宣扬,坤泰内部无一不知,现在,集团内所有人都认定容向熙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下属的称呼也悄无声息发生改变,从“小容总”换成“老板”。
“不是。”容向熙若无其事往上扯了扯高堆的衣领,“今天有点冷。”
群群:“原来您这样的公主也有四季变化的感受啊。”
好几次她刷朋友圈,朋友圈的名媛们在三九寒天也穿着春夏高定出门开party,白雪皑皑的寒冬里,她们的高定晚礼服外只穿一件薄风衣,羽绒服这种东西,在她们的圈子里是不存在的。
她一直觉得,这些公主们应该缺少了感知寒冷的细胞。
容向熙:“……当然。”
为了不那么生硬,她说:“冬天我也会穿秋裤的。”
群群瞪大眼睛,“您竟然知道秋裤是什么!”
“何止。”方珏端着咖啡走过来,加入话题,“中学的时候,大小姐是骑着自行车上学,全副武装,不仅穿秋裤还穿棉裤呢。”
“您竟然没有车接车送?”
容向熙也被勾起回忆,弯唇笑了笑,“我选了一种更容易融入集体的方式。”
其实那个时候是她祖父深陷受贿风暴,她这个孙女自然要低调行事,不管内里如何,表面总要做做样子。
后来风波退却,她也没有改变骑车上学的习惯。
那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会议开始时,董事会成员已经到齐。
容向熙走进去,鸦雀无声。
熙攘嘈杂如集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们并不惧怕容向熙,只是惧怕坤泰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如果一切正常,他们至少还要跟容向熙共处二十年时间。
此时此刻,当然得安静蛰伏起来。
座位首席,洪达坤的位置空旷着,等待新的副董上位占据。
容向熙当然不是容逢卿,拿到证据之后,她绝不会用所谓的证据威胁他,她只会把证据交给合适的人,然后送他进监狱。
两天前,洪达坤的刑期跟容子暮的刑期一同公示。
这位声名赫赫,在坤泰集团屹立不倒半世纪的副董事,会在监狱里度过他的余生。
容向熙敛眸,掩去一切杂思,平缓坐在座椅上。
她双手交握在冷润沁香的小叶紫檀木桌面,含笑说:”那就开始吧。”
会议结束后,容韶山的首席秘书李清源已经在她办公室等待。
他亲自在门口迎接,“您该早一点搬到顶楼去,这里的空间还是太小了。”而且隐私性太差。
招待什么人,做什么事,办公室外的人一览无余。
容向熙说:“那是爸爸的地盘。”
“总有一天是您的地盘。”现在形势渐渐明了,李清源姿态柔软,“我这次过来是替董事长处理一些董事办的老人,这是名单,您看有没有您需要留下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容向熙上位,容韶山身边的人自然得“告老还乡”。
容向熙在裁撤名单上看到陈丽娜和周方海的名字。
李清源道:“董事长决定终止跟周方海家族的法务合作,解聘陈小姐。”
容向熙不置可否,甚至为容韶山的做法找了理由,“他们既然背叛了爸爸,终有一天也会背叛我。”
事情汇报完,李清源道:“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容向熙点下头,“当然。”
“我需要用爸爸的余威做最后一点事情。”她要用容韶山的手,扫清最后的祸患。
她将方案告诉李清源,“证据会有人发到你的私密邮箱。”
“人证物证俱在,您当然可以清君侧,只是——”李清源提醒道:“有几个人,是太太的人。”
郁小瑛在坤泰集团树大根深,影响力巨大,容韶山几次改革,都草草结束,背后少不了郁小瑛推波助澜。
容向熙神色平静,“就是因为是妈妈的人,才要用爸爸的手除掉。”
李清源怔了下,似乎第一次看清容向熙。
容向熙任他看,“看完了,想清楚了,您就可以为我办事情了。”
“……好。”.
在出差之前,商呈玉回商宅。
商宅半日空净无客,只用来接待他。
这是自商介民和商希林空难离世之后形成的传统——每逢出远门,商家晚辈都要回老宅拜见商载道跟他告别。
商载道私下说过,并不为孩子们的离世伤心难受,生死由天定,他无意强求他们都平安健康,只希望在临走时,都好好见一面。
空难之前,商希林还跟商载道生着气。
临行时,长孙没有回商宅看一眼,便坐上那架注定出事的飞机。
消息传来时,商载道还在国外进行国事访问,面对外媒采访,他依旧镇定自若、谈笑风生,直到这场为期十五天的国事访问圆满结束。
据他的办公室秘书说,从莫斯科回程那一天,商载道沉默一路,滴水未进。
不过落了地,他又是亲切而温和的,被小孩子叫“爷爷”会含笑点头的商首长。
只是过年时,望着左侧空旷的座位,他说:“希林是个好孩子……”他只叹息了这么一句,目光看着商呈玉,“以后你不管去哪里,都得来家里跟我告别。”
商呈玉虽然跟他不合,但还是应了他这句叮嘱。
一路走过风雨连廊,便抵达商呈玉办公会客的书房。
书房外的庭院空空荡荡,灌木低矮,院中景致,一览无余。
商载道正带着眼镜看商希林的照片,见商呈玉进来,禁不住对比,“你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其实还是像一点的,奈何商呈玉风姿太出彩,同样的五官长在他的脸上,截然不同的效果。
商呈玉对此事不作评价,淡然坐在商载道下首的玫瑰圈椅上。
“你跟昭昭的感情还好吗?”商载道说:“你们俩的婚姻是我做得混账决定,我要是早知道你哥哥喜欢的是昭昭,便早早就改了婚书换上他的名字,这样,你们两个都可以得偿所愿了。”
商希林年过三十,一直不肯结婚,因为这件事,他一直跟他生气,哪知最后整理他遗物,看到他的卧室隔间里,挂满容向熙照片。
这才是他一直不婚的原因——他爱上弟弟的未婚妻。
“我这才知道,你喜欢的是昭昭的那个妹妹,叫什么卿卿的……”商载道回忆起容逢卿的模样,寿宴上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又看一眼冷冷清清的孙子,笑,“原来你喜欢这种。”
商呈玉平静打断他的话,“爷爷,我并没有意愿换一个妻子。”
商载道一副慈爱模样,“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们聊一聊郁怀亭的事。”商呈玉开口。
商载道:“怎么关心起他了?不过这几个月,怀亭确实冒进了。”
商呈玉勾了勾唇。
能不冒进吗?
容韶山病危,容向熙年轻稚嫩压不住场子,唯一压得住场子的郁小瑛又跟他一条心。
一路从底层摸爬滚打打到如今的郁书记,自认为已经掌控了郁、容两家全部的势力,正春风得意,只觉得万里江山尽在掌握。
第29章 菩萨 太太,看着我。
出了商载道书房的门, 商呈玉走到后院林木葳蕤处,垂眸抬手,漫不经心点燃一根烟。
香烟点燃, 他没有抽。
一小时后他要跟容向熙一起吃午饭, 他不想在亲她看到她蹙起的眉心——因为她不喜欢的烟草味。
距离商载道书房最近的地方是静心堂, 商希林生前所居的地方。
现在, 里面的东西已经搬空。
包括他私藏的那些偷拍容向熙的照片。
那些照片毁掉的更彻底,被他一把火烧掉.
回程的路上,商呈玉接到陈澍电话。
“说。”
陈澍低声说:“夫人过来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
一扇屏风之隔, 容向熙正坐在办公室的麂皮沙发上翻看杂志。
距离午休时间还有一小时,总裁夫人早早来了。
陈澍不可置信望向曳步从专梯走出的她,“这么早?BOSS回了老宅, 还没回来。”
容向熙弯唇笑,“我习惯早早赴约。”
陈澍不敢怠慢她,让她在总裁办坐下, 煮了咖啡给她,又揣测她心意拿了一本时尚杂志。
容向熙坐在沙发上, 仰起颈, 温和说:“不用忙里忙外, 我慢慢等,你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是耐得住寂寞的性格, 一本书一杯茶,她可以静默坐一整天不觉得厌烦。
陈澍当然不敢按她说的做, 他转身走到屏风后,给大BOSS拨电话,“夫人在旁边, 您要跟她通电话吗?”
商呈玉说不用,“我马上回来。”
他当然不会让她用其他男人的手机跟他通话。
商呈玉乘专梯抵达顶层。
还未到下班时间,总裁办秘书室内依旧井然有序办公。
商呈玉脚步微顿,走到总秘办公前,白皙修长指节敲了下外开的乌木门。
总秘吃惊站起身,“BOSS。”
商呈玉平和道:“今天中午,提前下班。”
总秘猜到这个命令跟办公室内的女人有关,她压下震惊,“好,我这就通知整个68层。”
商呈玉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总秘心底升起微不可查的涩然。
原来他这样的男人,也有破例的一天么?.
推门走进办公室,跟他早上离开时并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寂静的空气中浮出容向熙身上的香气。
容向熙并不爱用香水,她身上的香气来自发丝、肌骨里渗出的气味。
初闻是冷调的苦,最后的尾调里,泛出零星一点甜意。
他走过屏风,走向她。
身边有人落座时,容向熙依旧专注翻看杂志。
知道是商呈玉过来,她也没有急于抬头看他,她得给自己一点时间,调整出合适的表情。”下次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他看向她,平铺直叙的语气,没有询问她意见,似乎只是通知。
容向熙抬起眼睛看他,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是柔和的,但轻薄如雾,短短维持一瞬,她便低下头,继续翻看杂志。
似乎她只是过来完成陪他吃饭的任务,其余任何与吃饭无关的事情,都没有应付的必要。
商呈玉平静垂眸,修长如玉的手指拨开她的高领衫。
一片光洁。
昨晚他留在她皮肤上的痕迹已经消失得干净。
容向熙皮肤薄嫩,印子容易留上去,也容易消散。
再重的痕迹,一个晚上最多加一个上午,便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
商呈玉眼神微暗,因为她的冷待,更因为这光洁无痕的皮肤。
“太太,你似乎该看向我。”长指漫不经心解开领带,他凝视沉静的侧脸,“不是对我有情么?你该热情一点。”
容向熙也不想真正惹恼他,本能和理智拉扯片刻,她仰眸笑,“不是故意不理你,而是我要挑礼物。”她解释,“卿卿要过生日,我得买礼物送给她。”
她跟容逢卿关系不好,但该有的礼节还是得有。
商呈玉说:“我记得你并没有庆过生。”
他印象里几次容公馆办生辰宴,都是为了容逢卿和容子暮姐弟。
“我身份特殊,办了这种宴会,难免有借机索贿的嫌疑。”她垂眸,“不过就算这样,也没碍着他们借卿卿的生日给我送礼。”
理由都是现成的——同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容家有宴为什么不一起庆生?
所以容逢卿过生日,收到的礼物都是双份,其中一份更贵重的,会特别注明[给大小姐]。
这也让容逢卿愤懑不平。
“不过跟你恋爱之后,卿卿应该就没有这份苦恼了。你的礼物,完全是送给她的。”她只收商家的礼,而商呈玉借商家名义送给容逢卿的礼都是直接放到容逢卿私库,她无缘一见。
说起这些事情,容向熙已经心平气和了。
大权在握之后,想起之前那些只顾小情小爱的自己,只觉得无比幼稚。
她没有深入说,因为摸不清商呈玉的脉。
她不想让他太舒服却也不想真正惹恼他。
有些话,适可而止就好。
商呈玉神色平和,似乎刚刚容向熙说得不是他,他也没有挑开话题,沉沉看她的眼,“还有呢?继续讲。”
容向熙看出他平和表象下的愠怒,老虎须还是拔不得的。
她笑了笑,“没什么好讲的,我们吃饭吧。”
他似笑非笑,“刚刚,太太讲得很有兴味。”
容向熙只好自贬,“是我太小肚鸡肠了,过去的一点小事还斤斤计较,原谅我,好吗?”
她这样自贬,粉饰太平,并没有让商呈玉高兴起来。
反而更加不虞。
他修长白皙的手扣住她下颌,眸色深冷,“太太求人原谅,就是这样的态度?”
容向熙摸不清脉,柔声,“那我该怎么做呢?教教我。”
商呈玉收了手,侧过脸,不看她。
一幅高冷禁欲的模样。
容向熙想了想,试探性覆住他微冷的手。
他并没有排斥,侧眸瞥她一眼。
容向熙大致猜出他的想法,“还要吃饭呢,而且,人多嘈杂。”
此刻,她对他情意退却,实在做不出白日宣淫的事情。
“这里没有人,今天提前下班,而且——”他抬手慢慢抚她的脸,”今晚我就要出差,我们会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你不会想我么?”
还真不会。
面上,容向熙说:“好像会一点。”
“那就坐上来。”
吃午饭时,已经过了饭点。
商呈玉从休息室衣帽间里拿出一件明绿色长裙递给容向熙,“穿这件。”
容向熙一眼认出裙子品牌,她裹着被子,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不穿品牌衣服。”
这样的衣服,有心人一搜就能查到价格,会给容家招致不必要的议论。
“我带了衣服,在车子后备箱里,一会儿你让人帮我拿上来。”
商呈玉走近床,坐在她身侧,“我为你准备了礼物,看见了么?”
“在这里?”
“嗯。”他点了下头,漆黑眼眸微微带一点笑意。
容向熙目光在室内逡巡,她来过这里几次,布置都是熟悉的。
其他一切用具没什么变化,只是梳妆台前多了个摆件,蒙着黑布。
她随便套上一件白衬衫,赤脚走过去,轻轻掀开黑布。
流光溢彩,满目惊艳。
是一座翡翠玉雕老虎。
镂空透雕,勾勒出老虎强健的肌体。
游丝毛雕,老虎的胡须栩栩如生。
容向熙一眼便看出是常山玉的手笔。
这样的古法雕刻手法,只有他才掌握得极致。
而且,这樽玉雕,最珍贵的还不是常山玉的亲手雕刻,而是原料。
一整块的帝王绿翡翠,上千克的重量,又是这样极致通透的水头,色如深潭,只这一块翡翠,也得价值连城了。
但容向熙心情平淡,仗着背对商呈玉,表情也没有变化,只语调微扬,夸张“哇”一声,“好漂亮。”
商呈玉坐在床上,看她纤瘦凝白的身影,“不喜欢?”
“当然喜欢,值得放在檀园艺术展览室里供上。”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言下之意,他希望她能私下收藏,放在她的私人领域,而不是放在平常根本无人看顾的所谓艺术展览室。
“算了吧,我收藏的东西都不怎么入流。”她的收藏室里很少有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大多是经济价值不高,但对她本人很有价值的东西。
“我会给你回礼的,齐兰亭的画怎么样?”
商呈玉意兴阑珊,“你不是想要玉雕吗?”他拍卖一块最顶级的玉石让最顶级的雕刻家精心雕刻的作品,这样礼物,还不值得她一笑么?
容向熙心道,她当时是想要他亲手雕刻的玉石吊坠。
但没必要跟他讲。
现在,就算他亲手雕一个,她也没兴致要了。
她没说话,也不回头看他,纤细指尖慢慢抚摸着玉雕老虎的身形。
室内沉寂。
明明刚刚的热切缠绵还在眼前,暧昧的气息还没散,两个人便疏离如陌生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商呈玉走出门。
容向熙静静等了片刻,直到再听不到一丝半毫关于商呈玉的声响,才动了动发酸僵硬的身体。
她走到衣架前,穿上及膝大衣,出门。
办公室内寂静冷清,容向熙坐在那张深色麂皮沙发上,眼眸低垂,继续翻看那本没有看完的杂志。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小时。
再过二十分钟,她便启程回坤泰。
时间流逝,室内只留翻阅纸张的声音。
外门轻响,容向熙指尖微顿,听到脚步声,目光中一闪而过诧异。
不是商呈玉。
那个人徐徐走到屏风内,身材清瘦,神情诧异,跟他平缓步调并不相符合,“这不是林总监办公室吗?”
他细致跟容向熙解释,“我是今天来报道的,他们说再这里面试,我是走错地方了吗?”
容向熙看着这位面容出众的年轻人,温和说:“你可能被人骗了,这里是总裁办,林总监面试的办公室在四十八层,电梯出来,往左第三间办公室。”
“您是总裁?”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从裸露的颈,到□□的纤腿。
容向熙指尖捏着杂志书页,猜到他不是迷路走到这里,而是刻意。
她沉静开口,“我是商呈玉太太。”
“总裁夫人有这么漂亮么?”
“小姐,恕我直言,总裁夫人系出名门,你跟着总裁,不会有好下场。”
他慢慢逼近她,举了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您知道陈丽娜陈秘书么?从前的她是何等风光呢?现在她年华老去,有没有孩子傍身,已经被容董弃之如履了,不好好做选择,她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容向熙依旧很平静,“我们认识?”
这样的长篇大论,不可能是他面对一个只见一面的女人就说出来的。
她不记得她跟这位年轻人有什么渊源。
肖柏轻笑,“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还在睡觉,就在这张沙发上。”
见到睡在沙发上的她那一刻,肖柏才真正理解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含义,原来六十八层,无人之巅,他们大老板享受的是这样的风光。
他不可能跟老板争女人,他想做她的另一个选择。
容向熙点了点头,“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
“为什么?”
容向熙抬起眸,说:“我听到你老板的脚步声了。”
何止。
商呈玉长身鹤立,手里拿着装衣服的纸袋,眼神阴冷。
他听完全程,克制着捏断他脖子的戾气,抬手敲门。
肖柏身形一颤,不可置信看向门口。
但随着靠近容向熙,他神情又逐渐变得温润,好像半点不知情,“太太,刚刚跟肖总监在聊什么?”
肖柏脸色微微苍白,但身形依旧挺立如松。
容向熙合上杂志,说:“没聊什么。”这种事她不放在心里,也无意顶个恶人的名头,“肖总监走错了路,现在我已经给他指了路,他可以走了。”
商呈玉抬了抬手,示意肖柏可以走了。
肖柏抿了抿唇,最后望了容向熙一眼。
他抛却前程,只希望得她一顾。
容向熙还没有来得及看他,下颌便被人扼住,“还没看够?”
容向熙敛眸轻笑一声,“他长得,挺符合我的审美。”
而且心思很深啊。
“他知道你是谁。”商呈玉勾了勾唇,“他第一次见你时,你戴着婚戒,刚刚那一出戏,不过是他勾引你的手段。”
容向熙回想一下,“他叫肖柏,你从斯坦福挖过来的少年天才。”
商呈玉凉声,“太太对他有兴趣?”
“如果你需要我对他有兴趣,我便会有兴趣。”
当年徐兰珺惊天一跪,无数指责骂名涌向容韶山和容家,容家的对策之一便是让郁小瑛自污,给公众打造一种夫妻俩各玩各的假象,拉郁小瑛下水,洗白容韶山。
郁小瑛没有答应,容家便多种角度找她污点,可郁小瑛无懈可击。
她一直忠贞贤淑,严格恪守底线,没有一丝道德漏洞。
容向熙不打算像母亲一样坚守底线,如果商呈玉提出“open marriage”她会答应,也会在商呈玉跟容逢卿的事情东窗事发后,主动将自己的把柄递给公众作为自污手段。
一份清白名声远不及及时行乐的快感。
商呈玉神情冷沉,漆黑的眼眸中愠怒兴盛,“太太,我不是容董,不会给你所谓的开放式选择。”
容向熙轻“嗯”一声,表示知道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被他抬着下巴,她的脖子仰得很酸。
商呈玉扣住她的腰吻下来。
容向熙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麂皮沙发里,手腕被他扣住压在头顶。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灵魂从□□中抽离出来。
但被人弄醒。
“太太,看着我。”
商呈玉的神情并不是从前的沉静无波,他眸中情绪翻滚而阴郁,整个人带着风雨欲来的冷戾。
容向熙不懂他生气在哪里。
她脾气已经很好了。
她敢保证,京城里,再没有哪个名门闺秀像她一样委曲求全,日日过窝囊日子。
她睁开眼,眼尾是泛红的,眼眸清亮如水。
她并没有动情,身体的欢愉并没有影响到眼底的神色。
她连喘息都克制着,呼吸纹丝不乱。
看着他的目光,有不解、疑惑,但没有埋怨,更没有爱意。
他好像是在跟一尊菩萨□□。
她没有纵欲,她在普度众生呢。
没意思极了。
他抽身,坐在沙发上,露出大片肌理分明的胸膛,不紧不慢系衬衫扣子,“你的衣服在桌子上,一会儿换上。”
容向熙没说话,她还在平息身体的潮涌,以及那一阵阵未得满足的渴求。
她手抵着额头,有些烦躁的蹙眉。
忽然感觉有人看她,收起手。
商呈玉穿戴整齐,衣冠楚楚,低眸,“很想,是么?”
容向熙没有遮掩,坦荡说:“是。”
商呈玉笑了下,神情又变得温润柔和,他凝视她,轻抚她鬓发,“告诉我,想怎么被满足?”
容向熙的目光瞄向他薄润精致的唇。
第30章 出差 假得跟我太太一样。
商呈玉离开时, 容向熙没有送机。
从中恒回到坤泰已经很晚,她得加急完成工作。
从工作中回神,已经是晚上。
飞机早就起飞。
容向熙看了一会儿窗外霓虹旖旎的夜晚, 想起什么, 低头在手机上定了个闹钟, 备注[飞机落地]。
收拾好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已经完全空了,一片昏暗。
她没有开灯,慢悠悠沿着门外渗出的光线往外走。
抬手刚要开门, 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容向熙一顿, 眉尖已经蹙起来。
她不喜欢旁人不敲门就进屋。
是方珏。
容向熙蹙起的眉心又松缓起来,“怎么了?”
方珏垂眸看她,“今年你的生日, 打算怎么过?”
容向熙已经忘记上次庆生的场景了。
好像是高中的时候,方珏还有玩得好的同学在KTV里包了一个包厢买了一个小尺寸蛋糕,庆祝她十四岁生日快乐。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天她说不上多快乐, 但也值得留念,便期望来年再有那么一天, 其他同学不需要来得很齐, 只要方珏在就好了。
她喜欢在蜡烛晕黄光芒下, 他专注凝视她的眼神。
但没有来年了。
他拒绝了跟她一起到国外读书,选择了国内学校。
从此后的每个生日, 她都没有任何印象。
有时候生日过去了几天,听到友人问一句, “Clare,你今年的生日怎么过?”
她才恍然惊觉,生日已经过了。
她笑笑, 轻描淡写,“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回神,方珏还在注视着她。
他有一双茶棕色的眼睛,总是温润清和的模样,像早春三月的风。
即使在这样昏沉的室内,他的目光也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温和询问。
“随便。”
“我来安排。”
这句话似曾相识。
不久前,商呈玉似乎也说过,她没有往心里去。
此刻听到方珏的话,她心里才升起几分对生日的期待。
“不要订太大的蛋糕,我不喜欢吃甜。”
“不要请不熟的朋友,我不想在我的生日宴上看到太多陌生人。”
“预算也不用很高,你半月工资就足够了。”
“……”
她絮絮交代,方珏专注听。
她说完,方珏含笑垂眸,“我都记得。”
“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啊?”
容向熙仰起眸,明亮的眼眸直视他,唇角笑意柔和。
方珏微征。
容向熙抿唇笑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逾矩。
她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她不该对他这样笑。
只有她的丈夫,才值得她这么对待。
她不该把商呈玉才能享受的待遇给予另一个男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清醒?
商呈玉出差了。
而且,先背叛的,明明是他,不是么?
方珏克制得攥紧拳,作为一个深深了解她的人,他当然知道容向熙这种袒露的隐含引诱的眼神代表什么。
他呼吸微乱,在昏沉的、空寂无人的室内,抬手轻抚她发顶。
“昭昭。”他沉声唤,这是他从前唤她的称呼。
容向熙扬起唇,刚要讲什么,铃声响起。
是陈澍。
容向熙挂断。
脑子却蓦然冷静下来。
她在做什么?她是想拉着方珏跟她一起身败名裂么?
方珏还在看着她,目光粘稠,如醇厚的酒。
她抬手,打开照明系统。
光亮刺目的灯光充斥周身,击散刚刚在暗室里滋生出的旖旎暧昧的氛围。
“昭昭?”方珏疑惑蹙眉。
明亮的灯光下,容向熙望他的眼,冷静如同换了一个人,说:“我们不该如此亲昵,除非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拒绝跟我出国的offer。”
方珏神色凛然,也完全冷静下来。
他缓缓意识到,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在他毁约让她独身一人留学之后,他们彼此之间便有了高如天堑的隔阂。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他沉吟,“我有我的原因。”
“可以告诉我吗?”
“不能。”
容向熙后退几步,从被他身影遮蔽的阴影中走出。
她抬起眼,凝望他。
她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因为郁小瑛不满意他。
比起惹怒郁小瑛,他更愿意放弃她。
她知道那封被烧毁的情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自愿放弃爱她的权利。
“生日还过吗?”过了片刻,方珏轻轻问她。
容向熙勾了勾唇,“过,但要跟商呈玉为我准备的生日宴错开。”
她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又满含恶意。
方珏忽然笑了,“昭昭,其实你并不在意原因,对么?”
容向熙说:“是,我并不在乎你因为什么放弃我,我只在乎你放弃我这个事实。”
方珏脸上笑意敛去,“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他似乎很想跟她讲一讲门第观念的话题。
容向熙不想听,一句话结束所有话题,“所以我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丈夫,而且——”她看着他眼睛,缓缓说:“我没有爱过你。”.
陈澍电话过来是要檀园书房保险柜密码。
“BOSS让我从保险柜取一些东西寄送过去,柜子有密码,BOSS又在飞机上,我只好问您要了。”
容向熙说:“我没有开过柜子,不知道密码。”
“您随便猜一猜。”
容向熙不想随便猜,“你在檀园等着,我叫人过去开锁。”
容向熙回到檀园,陈澍已经走了。
他的胆子被吓破了,实在不敢跟老板夫人共处一室。
临走之前,发了信息,[太太,如果您打开了保险柜,请把保险柜第三层的工具盒寄送给我。]
容向熙带着开锁工人来到书房。
保险柜伫立在壁炉旁,她说:“直接开吧。”
工人有些犹豫,“您要不试一试密码开锁?这样的柜子,□□过一次,基本就废了。”
容向熙觉得也是,这也算夫妻共同财产,真的毁损了,她还不好像商呈玉交代呢。
“那好,我先试一试。”
人走了之后,容向熙走到保险柜前,按照自己设密码的习惯,输入商呈玉的身份证号后六位。
不对。
输入他生日。
不对。
……
捣鼓半小时,柜子还是没有打开。
容向熙微微一笑,不再管,打算明天就让开锁师傅把它拆了。
她心平气和去洗澡,心平气和躺在床上睡觉。
直到被闹钟吵醒。
才四点。
容向熙蹙眉关闹钟,界面弹出一条备注——飞机落地。
她揉了揉额心,侧身裹住被子,拨通电话。
她想,如果商呈玉不接的话,她就立刻闭上眼睡觉,决不打第二次。
“太太?”听筒里传来他清润的声音。
容向熙说:“一路平安。”
布达佩斯是上午,机场建在郊区。
开阔的草原上,天色苍茫,绿草轻拂。
商呈玉抬手制止要汇报的下属,“有事?”
没事。
但还是要找话聊。
隔着电话聊天沟通感情总比面对面容易。
“想问问你书房保险柜的密码。”她找了个理由。
“你的手机锁屏密码。”商呈玉说。
容向熙蓦然清醒了,“我有两个锁屏密码呢。”
总不能第二个也被他破译了吧。
商呈玉含笑,“第二个。”
容向熙:“……能不能尊重我的隐私?”
“不能。”他言简意赅。
容向熙沉默了,不再说话。
商呈玉说:“是你的密码设置得太简单。”
容向熙简直被气笑,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
“可以闭嘴吗?”
商呈玉勾了勾唇,“中午,你可不是这样讲,你很喜欢——”
他话没有说完,便被容向熙紧急打断,“我错了,不要说了!”
商呈玉轻笑,眼前已经浮现出她的表情。
因为愤怒,她的眼眸会更加明亮有生气,红唇会抿住,勉力克制着呼吸。
是跟平时的镇定自若,完全不同的模样。
商呈玉自然知道容向熙没有意向跟他叙情,在察觉到她勉强敷衍的话语后,他说:“好了,我有事要做,就到这里。”
他听到容向熙明显上扬的语调,“好啊,有空再联系。”
秦越站在旁边,注视着顶头上司的神情从温和到淡漠的转变。
见他清冷不近人情的目光看过来,秦越立刻汇报,“投资招待局的西雅尔多先生在犹太区为您准备招待宴会,您要过去吗?”
商呈玉说:“具体地址。”
秦越说了个布达佩斯有名的销金窟和风月场所的名称。
他解释,“不是正式宴会,以放松为主,也可以理解。”
商呈玉道:“既然不是正式宴会,便没有去的必要。”
“好的。”
抵达下榻酒店之后,秦越跟布达佩斯方面官员打电话,告诉他们商呈玉拒绝今晚到犹太区参加宴会。
布达佩斯官方语言是匈牙利语,秦越用娴熟的匈牙利语跟电话对面的人交流,“是的,地点不合适。”他说:“我们老板是传统的华国人,顾家又爱护妻子,他不喜欢您所选地方的氛围,更不想让在国内的太太伤心。”
官员说:“那我们换一个清净的地方。”
“好。”
挂断电话,秦越面无表情。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老板真的爱家庭护妻子,这不过是一个说辞。
所谓“old money”家族的人习惯为自身打造顾家人设,这不过是一种作秀的手段,提升股民和大众的好感度。
之所以拒绝这次的宴会,秦越猜想是利益原因。
布达佩斯方面给得诚意不够,大老板便懒得跟他们多加纠缠。
两个小时后,官员将新更换的宴会地址发过来。
地址在布达城堡区、马加什教堂附近,临近总统府。
这样的位置,先天性便与声色犬马四个字绝缘。
他到老板套房汇报这件事。
商呈玉在套房书房中接电话。
他精力强悍,从不需要在长途飞行后倒时差休息。
飞机落地之后,依然按正常的生活轨迹办公健身。
秦越猜到BOSS是在跟陈澍打电话。
出外差时,陈澍往往是固守家门的那一个,国内有风吹草动,他都马不停蹄汇报过来。
三分钟后,电话结束,秦越穿过屏风,告诉商呈玉改换地址的事,询问他是否过去。
“可以。”商呈玉白皙指节在桌面轻点,“你做好准备,一些事情今晚便可以谈。”
秦越脸上笑意微涩,“您着急回国?”
不然三天后的事情为什么提到今晚就要做。
他瞬间觉得压力山大。
三天的工作压缩到半天做完,命都得陪进去一半。
商呈玉没讲要回国的原因,慢条斯理说:“文件送到我这里来,我亲自审查,你负责查与会人员信息,我不希望今晚的接待会上,有什么不速之客。”
任务瞬间移走,秦越沉舒口气,接着又满含担忧,“辛苦您了。”
商呈玉漫不经心点了下头,目光扫了秦越一眼,眸光微顿。
“你这个眼神——”他勾了勾唇,“假得跟我太太一样。”
都是表面担忧,内心窃喜。
像那天中午,他问她会不会想他。
她唇角下意识扬起,下一刻,又抿唇,眼神不舍,“会很想。”
她的演技差到可以提名金酸梅奖。
秦越的心一紧,见老板没有怪罪的意思,松下心弦。
国内的事情一直是陈澍负责,他还没见过老板太太,只听说她系出名门,是容礼仁的孙女、郁正国的外孙女,在家世上,跟他们老板势均力敌的女人。
“我还没见过太太。”
商呈玉并没有顺着话说引荐他给太太认识,淡淡道:“有缘自会相见。”
到晚上,商呈玉如约赴宴。
宴会场所很沉寂清幽,包厢装修成西方人眼中的中式模样。
梅兰竹菊琴棋书画的中式元素放置在巴洛克风格的包厢里,显出不伦不类的混搭感。
包厢内,布达佩斯方面官员用德语交流。
商呈玉精通多门语言,自然听得懂德语,可他没有动尊口的意思,所有言语都让随行翻译传达。
秦越已经习惯了。
毕竟大老板连英语都懒得说,有人问原因,老板气定神闲,“因为请得起翻译。”
谈判陷入僵局,中恒集团给的报价压缩了布达佩斯方面所有的利润空间。
包厢内陷入沉寂,秦越隐隐听得到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入冬了,布达佩斯的冬季可以看得见很漂亮的雪景。
到底不愿意得罪远道而来的金主,布达佩斯方面表示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商议,商呈玉闲散靠在一把梨花木圈椅上,微微抬手,准确而清晰用他们的官方语言说:“可以。”
说完,他起身,秦越为他拎起外套。
随着他踏出包厢,包厢外的走廊也空了一半,密布的安保人员随行在他身侧。
布达佩斯冬季凛冽,多瑙河已经结冰,从马加什教堂旁边驶出,铜绿色的建筑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大雪纷飞,街边晕黄的街道上,却有人寻衅滋事。
似乎几个东欧青年在欺负一位东亚女孩儿。
黑色宾利从满铺厚雪的街道上飞驰而过,透过车窗,秦越望见那个女孩儿的脸,讶异。
她怎么会来这里?.
容逢卿没想到会遇到麻烦。
她是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容家小小姐,怎么会有人来为难她?
但此时此刻,面对几个高大青年的逼近,她也只能攥着裙角,身体瑟缩着往墙角里躲。
她完全不会当地语言,只能轻渺渺说着“help”。
但没有人搭理她。
大雪纷飞,路人都忙着赶路回家,不会有谁有闲心见义勇为。
容逢卿外强中干,“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容家的人!你们国家最大的化工厂就是我们家援建的!你们惹了我,不会有好果子吃!”
青年们笑着耸肩,听不懂她蹩脚的英语,慢悠悠将她围成一圈,逼近她。
在他们恶心的手即将碰到她时,一辆漆黑的宾利停在街口。
宾利前门打开,下来一位西装革履充满精英感的男人。
这并不足以让匈牙利青年们警惕。
直到后面一辆SUV里,整肃有序下来几位荷枪实弹的雇佣兵。
他们立刻收了手,为首的一位笑着朝秦越走过去,看出是亚裔面孔,他用蹩脚的英语交谈,“……这位小姐在我的酒吧里……喝酒没有付钱……我们只是想替她要报酬。”
要报酬是真,见色起意也是真。
容逢卿眼圈红红,委屈瘪嘴,“秦越哥你得替我报仇!”
秦越没意向替她报仇,掏出钱夹,把容逢卿喝酒的钱付了,又驱散开这一群青年,最后他把钱包给容逢卿,“出门在外,注意留意小偷。”
容逢卿拉着不让他走,“我怕,你带我回去好吗?”她圆润的眼睛转了转,看向那辆停在街边的黑色宾利,“姐夫在车里吗?”
当然在。
秦越道:“我送你回酒店。”
“好啊。”容逢卿喜形悦色,提着裙角,就想往那辆宾利旁走。
秦越拉住她胳膊,迫使她朝向另外一辆车,“坐这辆车。”
那辆车是迈巴赫,七座商务位,是负责商务洽谈的律师们坐得,刚好有空余。
“我想跟姐夫坐在一起。”容逢卿可怜巴巴说,“我社恐,你去跟姐夫商量商量,好吗?”
她没说谎,刚刚经过这场变故,她心脏都要吓出来,清白险些不保,急需要安全感,她想待在商呈玉身边,哪怕只看着她。
见秦越没立刻答应,她呵斥,“我是容家小小姐,你必须听我的!我爸最宠我了,你能得罪起我吗?”
秦越想了想,“你等一会儿,我去问BOSS。”
站在车前,车窗半落,雪花飘扬,商呈玉听完容逢卿的请求,颔首,“说得对,让她跟外人坐在一起确实委屈了她,这不是待客之道。”
秦越一喜,刚要去告诉容逢卿。
“你让她坐这辆车。”
商呈玉缓声说:“我坐后面那一辆。”
容逢卿看到商呈玉下车的身影,以为他要来迎接她,矜持一会儿,还是翘起唇角,刚想喊他,便见那辆迈巴赫缓缓开了门,他从容而入。
街前,那辆宾利在风雪中静静而立,孤寂又冷漠。
她突然又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