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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之后 宴清窈 31552 字 5个月前

“当地政府在政治站位上有问题,与其承担不必要风险,不如顺势停下。”商呈玉抬手拎住小猫的脖颈, 将它从容向熙身上丢下去。

那只可怜的小猫在地上打了滚,而后怯生生瘸着后腿,颠颠跑远了。

容向熙的视线恋恋不舍从小猫身上收回, 落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刚开始合作的时候,布达佩斯方面还是友好的, 怎么变化得这么快?”

商呈玉平缓说:“太太, 我不想谈这件事。”

容向熙:“这是机密吗?”

她眼神澄澈而明亮, 目光中没有任何怨怒和不悦,只是单纯疑惑他为什么不想谈?

商呈玉俯身, 垂眸看她的眼,“因为我要吻你。”

不是“想”而是“要”。

容向熙眼神防备, “只是吻吗?”

商呈玉摩挲她脖颈细滑如凝脂的皮肤,并不给出直接答案,“昭昭, 我们很久没见了。”

容向熙明了,脸色没什么变化,“那我去洗澡。”她玩了一会儿猫,满身猫毛。

她像接任务一样坦然从容。

商呈玉心底的情绪瞬间淡下来,起身,“嗯。”

容向熙洗澡的时长远超过商呈玉。

商呈玉从另一间浴室洗漱出来,主浴室的水声还没停。

容向熙放在床柜上充电的手机屏幕闪烁,他抬手拿起,漫不经心看她的手机消息。

是方珏。

只是简单汇报工作,没什么暧昧的。

指尖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

容向熙依旧没有养成随手删消息记录的习惯,她跟方珏的每一条消息都完整清晰保留在聊天界面里。

他们依旧没说什么过界的话,只是不知道何时,容向熙开始用表情包回方珏,用词柔软——这不并是一个领导该对下属展现的姿态。

他敛眸,已经看完消息却还把手机握在手中。

容向熙从浴室出来,便看到这一幕。

商呈玉神色沉冷,修长白皙的手握住她的手机。

容向熙没做任何解释,就如同他屡次帮助容逢卿也没跟她解释一般。

她直接忽视了手机在他手里这回事,慢悠悠坐到梳妆台前护肤,护肤完毕,又轻缓上床,盖上被子阖眼休息。

直到她的手机铃声响起。

容向熙睁开眼,示意商呈玉把手机递给她。

商呈玉垂眸淡淡道:“你不是看不见么?”

容向熙不回,抬眸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

——徐兰珺。

哦,接不接也无所谓。

她心平气和对商呈玉讲,“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北戴河陆园吗?因为卿卿要相亲,二太太请我去捧场,不过那天的相亲不顺利,二太太打电话过来应该是向我讨对策的。”

“这似乎跟我无关。”他为什么要关心他们容家谁要相亲谁要结婚,他只想他的太太向他解释她为什么跟助理言辞暧昧。

容向熙“哦”一声,故意曲解,“原来你这样想。”

她往商呈玉这边靠了一点。

这是她习惯,跟人说话时总要直视对方眼睛,方显坦诚。

商呈玉偏头看她一会儿,抬手轻扣住她靠过来的腰身,“我怎么想?”

他忽然变得有耐心。

容向熙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按照计划说了,“你还惦记着卿卿,你不让我接电话,是想故意破坏她的相亲——”话说一半,截然而止。

“怎么不继续说?”商呈玉神情温旭,好整以暇。

容向熙眼尾泛红,忍怒,“我认为,作为一个君子,不该在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动手动脚。”

“太太,我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君子,我是小人。”顿了下,他俯身贴住她耳尖,说:“你也没认真说话,你是一本正经胡言乱语。”

容向熙忍住满腔刻薄的话,抿唇,“把手拿开。”

商呈玉亲她皙白的耳尖,笑了下,“对,你不喜欢这样,你喜欢我用嘴,对不对?”

容向熙伸手捂住他的唇,“我们正经一点,好吗?”

商呈玉扣住她手腕,轻吻她掌心,“上床哪里有正经的?”

容向熙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装睡。

商呈玉没有继续作弄她,垂眸,望靠在怀里眼眸轻阖的她。

刚刚因为手机而引起的不快荡然无存。

无需不快。

她还在他怀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冲她发脾气。

让那些勾引她的人消失才是他真正该做的事.

中午,阿姨轻敲窗棂,“呈玉,太太过来了,您要去见吗?”

他说得太太是汪明漪。

商呈玉垂眸瞥一眼还在安眠的容向熙,浅声,“不去。”

他话音落下,耳侧有人轻轻说:“去呀,你跟妈妈好久没见了。”

商呈玉瞥她,“我跟我的太太也很久没见了。”

容向熙:“……”

商呈玉:“睡醒了?”

他抚摸她被长发拢住的耳朵,“既然睡醒,我们做一点有趣的事。”

“我没睡醒。”容向熙往上拉了拉被子,遮住眼睛。

商呈玉轻笑,她这样的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捉迷藏只知道蒙住脑袋的小孩子。

他没拆穿,抚她发顶,“那就继续睡。”

他伸臂搂住她,连人带被子,一并拥在怀里.

汪明漪站在院子里,听了阿姨的回话,了然笑起来,“昭昭也在远香阁?”

阿姨说:“是,昭昭在午睡,呈玉在陪她。”

汪明漪满意点了点头,等阿姨走之后,她悄悄揪了揪旁边低头剥莲蓬的汪尔雅的袖口,“跟我讲一讲那位二小姐。”

汪尔雅一本正经剥莲子,打算一会儿给商载道做一道荷叶莲蓬粥以表心意,闻言,她怔忪一会儿,似乎想起伤心事,“没什么好讲。”

汪明漪说:“你当年总往伦敦跑,怎么可能没有好讲的事情?”

汪尔雅当年确实总往伦敦跑,不过不是为了见商呈玉,而是为了见另一个人。

彼时,商希林还在世,商家的天平稳稳偏向汪家,汪尔雅并没有那么大的联姻压力,她可以放肆喜欢一些跟她并不门当户对的人。

她看上二表哥身边的特助——秦越。

说不清什么时候,她为这个高大又文气的青年动心。

她频频往伦敦跑借宿在商呈玉在伦敦的私宅里,找尽机会跟秦越单独相处——

本来一切都挺好,她只需要温水煮青蛙,让秦越为她动心。

直到有一天,秦越从夜店领回一个妆容艳丽穿着暴露的漂亮女孩儿。

秦越对她非常照顾,忙前忙后。

那位女孩儿把妆容洗净之后,露出一张清水芙蓉一样的漂亮脸颊,她总是怯生生看着房里的一切,柔顺接受秦越对她的照顾。

汪尔雅蹙眉看向温柔替她擦拭掌心的秦越,冷冰冰说:“秦助理,你是不是喜欢这位姑娘啊?”

她话里酸气冲天。

秦越没应,沉默起身为容逢卿披上外套。

汪尔雅扯了扯唇,“容小姐,秦助理这么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容逢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喜欢,我们什么也没有!”话落,她咬了咬唇,眼睛瞥向小客厅里,一回来就靠在沙发上处理文件的商呈玉。

汪尔雅眸光一凝,笑起来,“原来你喜欢我表哥啊。”

容逢卿没回话,轻轻垂下头,白皙脸颊泛红。

一个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

汪尔雅瞥一眼神色明显低落的秦越,笑着走到商呈玉身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哥哥,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喜欢你呢,你不表示表示?”

商呈玉眉眼清隽矜冷,合上文件,起身,淡淡道:“你是太闲了。”

汪尔雅一贯有点怕他,比了个“收”的手势,“好,我到此为止。”

商呈玉抬步上楼,远离纠纷。

汪尔雅本来以为他那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表哥不会看上容逢卿,但等她下一次来伦敦,容逢卿已经荣升成他女朋友了。

秦越的心情显得那么低落,几乎咬着牙问她,“你满意了?”

汪尔雅愣了愣,下一秒,抬手重重打在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

她越想越气,感觉被深深侮辱,“秦助理,你不敢跟二哥抢人倒来冲我脾气,怎么,你觉得你得罪不起商家二公子却可以得罪汪家大小姐?”她说:“我喜欢你是你的荣幸,别觉得你能压我一头!”

秦越被扇懵了,他那张文气英挺的脸露出跟普通男人一样的迷茫神色。

一瞬间,汪尔雅滤镜全消。

至今想起喜欢过秦越的过往,她都恶心得恨不得隔夜饭都吐出来。

绝对的黑历史!

汪尔雅避掉她跟秦越的事情,简单把容逢卿在伦敦的事情简单跟汪明漪说了说,“我没看出表哥多喜欢她,不过他很舍得花钱,天价珠宝说送就送,阔气得很。”

汪明漪说:“那几年,他确实没少赚钱。”

家族要往前走,必须黄金铺路,商呈玉在国外那几年,便是承担为家族敛金的任务。

他只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出现。

杀戮和暴力,往往也意味着商机。

“他那么忙,怎么跟二小姐谈恋爱呢?”那些枪林弹雨的地方,也不适合容逢卿那样娇气的小姑娘生活。

“她当然是留在伦敦的福乐窝里,被秦越好吃好喝陪着伺候着,二哥只负责爆金币。”她不无恶意想,“人家郎情妾意,绿帽子都不知给——”话起了个头,汪尔雅收了声,笑盈盈起身,“嫂子。”

容向熙并没有听清汪尔雅和汪明漪在说什么,礼节性寒暄,“母亲,尔雅。”

汪尔雅装成淑女模样,擦了擦手站起来,矜持跟容向熙谈天,“快过年了,嫂子今年想去哪里玩呢?是去瑞士滑雪还是到西疆泡温泉,或者去北戴河住一段时间也不错,汪家在那边有个小别墅,推门就能看到海。”

容向熙耐心应和着。

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不妨碍她顺着汪尔雅的话题继续聊下去,把汪尔雅哄得眉开眼笑。

在跟容逢卿相处时,汪尔雅总是要装成知心大姐姐的模样,但跟容向熙在一起,她总是随心所欲,想到什么说什么。

有时候,她也会暗暗提醒自己该警惕,不要被容向熙一哄,便什么都说了。

但只要遇见容向熙,望见她那一双温柔带笑又富有耐心的眼睛,心里的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吐,“嫂子,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多难过吗?我本来是想找郁主任联姻的,结果他出事了,我家紧急叫停这个计划,要重新替我挑选联姻对象。”

如果是旁人说这些话,容向熙会认为他们是在借机埋怨她,毕竟郁怀亭的塌台,也有她的责任在。

而汪尔雅不会,她被汪家保护得很好,并不懂权力倾轧。

容向熙温和问:“又替你选了谁?”

汪尔雅清了清嗓子,刚想讲一讲,被汪明漪紧急叫停。

汪明漪似笑非笑说:“这么关心雅雅的婚事做什么?你还是操心操心你的婚姻吧!”

容向熙已经习惯了汪明漪间接性抽风。

自从嫁给商呈玉,汪明漪一直对她包含恶意。

一开始,容向熙以为汪明漪是对她不满,后来意识到,汪明漪是对商呈玉不满——

汪明漪得罪不起商呈玉,只好把不能发泄的恶意蔓延到她身上。

容向熙没有理会汪明漪的嘲讽,柔声说:“大哥的祭日要到了,母亲要我帮忙带什么东西祭奠大哥吗?”

商家不容许长辈祭奠晚辈,就连亲父母也不能去孩子墓前看一看,自商希林出事,汪明漪既没有看到他的遗骸,也不被允许去他墓前看一看,就连他的葬礼也是由工作人员操持的——商载道不允许她插手。

她只能被禁锢着住在山中寺庙里,带发修行,给商家一个留一个忠贞不渝的好名声。

容向熙的话的确拿捏住汪明漪的心结,她松了眉心,“你刚嫁过来就去祭奠希林?而且,没有弟媳妇祭奠大伯的道理……”

容向熙:“大哥哥对我一直很好,我思念他,想去就去了,无所谓什么道理名声的。”

汪明漪看着她,幽幽说:“希林确实对你不错。”

希林一直喜欢她,能对她不好吗?

可惜了,她嫁给老二,老二对她还不好。

“可惜了……”汪明漪叹口气,轻轻拉住容向熙的手,“去看看他吧,代我去看看他。”

容向熙柔声,“好。”

“在聊什么?”一道清沉的声音传过来。

汪明漪浑身一悚,下意识松开容向熙的手,离她八尺远。

“没聊什么。”汪明漪故作无事拢了拢头发,“聊昭昭的生日,她不是要过生日了吗?是吧,昭昭?”

她边说着,边给容向熙使眼色。

容向熙收到,抬目望向商呈玉,并没有接着过生日的话题继续讲,换了个话题,“要吃晚饭了吗?”

商呈玉点了下头,瞥向汪尔雅,“首长要喝你亲手熬的荷叶莲蓬粥,熬得怎么样了?”

见话题转开,汪明漪悄悄松口气。

如临大敌的变成汪尔雅,她望着那一点点莲子芯,茫然看向商呈玉,“二哥,你确定?”

容向熙轻笑,“他逗你的。”

商呈玉垂眸牵住容向熙的手,顺着容向熙的话说:“你嫂子说得对,确实在逗你。”

一直等他们夫妻俩走了,汪尔雅都还云里雾里的,“姑姑,二哥真的在逗我吗?”

汪明漪瞪她一眼,“当然,老爷子什么时候关心过吃?再说了,他根本就不喝汤!”

商载道军旅出身,他们那个艰苦年代,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有闲心喝汤?他最喜欢吃的菜是辣椒炒肉,这种口味,也吃不惯清汤寡水的荷叶粥。

比起汪尔雅关心商载道喜欢吃什么,汪明漪更关心她刚刚的伪装有没有露馅,她真的瞒过商呈玉了吗?

“母亲在跟你聊大哥?”出了垂花门,走到院外繁茂的金桂树下,商呈玉漫不经心问。

容向熙说:“母亲在跟我聊过生日的事。”

商呈玉慢条斯理问:“哦,她打算怎么操持你的生日呢?”

容向熙丝毫不窘迫,见识过太多生日宴,随口编一个计划对她来说不成问题。

她洋洋洒洒说完,商呈玉点评,“不够郑重。”

容向熙:“还不郑重?”再郑重一点,反贪局都要上门了。

商呈玉垂眸轻抚她的脸,“母亲的计划不好,我亲自替你操办。”

容向熙应景的“哇”一声,“好期待。”

商呈玉微哂,“好假。”

容向熙心道,不这样假,他这么小心眼,又该冷脸生气了。

餐桌上,商载道也问起容向熙过生日的事情,得知商呈玉亲自替她操持,他轻轻颔首,“到时候我不能过去,却还是要拿点心意出来。”他抬了抬手,示意秘书去拿礼物。

容向熙双手接过紫檀木盒,在众人围视下,打开。

里面放着一块和田玉鸳鸯佩。

玉质如凝脂初雪,雕工精妙绝伦,无疑是上上佳品。

比这枚玉佩本身价值更贵重的是它蕴藏的深意。

商载道望着容向熙的脸,沉沉说:“我送这枚玉佩,希望你能跟呈玉,永结同心。”

容向熙立刻仰起脸,看向审视她的商载道,脸上的笑真切动人,“当然,我一定秉承您的期待,跟呈玉永结同心。”

第37章 阴风 因为檀园有我不喜欢的人。

休假结束后, 商呈玉返回集团。

刚到总裁办,商宅的管家打电话问他,需不需要把容向熙的行李搬回檀园。

管家小心翼翼, “少夫人说, 东西先放在远香阁, 她晚上下班后亲自将东西搬走。”

商宅位置特殊, 除非特许,旁人一概不许进入。

容向熙本来想派助理替她搬行李,但一想商宅的私密性, 还是作罢, 打算晚上下班亲自搬。

她特意叮嘱管家自己的行李不许动。

管家表面听了,转眼就把事情汇报给商呈玉。

此时此刻,管家正全心贯注等待商呈玉回复。

商呈玉倚在办公椅上, 散漫道:“这种事情还用问么?”

管家:“……您说是听少夫人的?”

“搬回檀园。”商呈玉眼底的笑意悉数敛去,漫不经心道:“这件事不用告诉太太,中午我亲自告诉她。”

“……好。”.

商呈玉出差几个月, 容向熙早忘记中午陪他吃饭的事情。

商呈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容向熙已经跟办公室的人抵达私房菜馆, 群群贴心把方珏的位置跟容向熙的位置安排在一起。

眼前是满桌下属, 旁边是方珏, 容向熙拿起手机,离席接电话。

这次吃饭没有订包间, 桌与桌之间是素雅的屏风相隔。

隔着扇扇兰花纹木制镂空屏风,容向熙的身影在大堂若隐若现, 越距越远。

方珏偏过脸,静静望着那道即将消失的纤瘦窈窕的背影。

群群凑头过来,小声说:“方助, 大老板连着请客一个月了,她是为了跟你一起共进午餐才挨着请部门同事吃饭,这份心意你领不领会?”

方珏回眸瞥她一眼,淡定喝茶,“你想说什么?”

群群试探,“你们到哪一步了?”

方珏想了想,“没有到哪一步。”

在他告白后,容向熙对他的态度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天见到他,依旧轻盈含笑,没有丝毫滞涩不自在。

除了,她开始频频邀请部门聚餐、看电影,搞一些团建活动,他一直陪同在侧。

原来是为了他吗?

方珏不禁扬唇。

群群还没有说下一句话,他便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去买单。”

他一走,群群的脸落下来,“什么嘛,说了那么多,他只记得买单。”

一位男同事说:“方助也该买单了,不能频频让容总付钱啊?他是男人,得照顾喜欢的女人。”

群群不赞同,“老板跟方助之间的差异比不过他俩之间的阶级差异,方助如果只把老板当做普通的女人看,那就大错特错!”

她刚刚试探方珏,也是想劝方珏不要再矜持,直接A上去。

老板那样的身份,他难道还想堂堂正正成为她的男朋友吗?

座上的女同事赞同道:“方助不该在老板面前表现得那么要强,老板喜欢他,难道是看上他能力突出吗?好好小意温柔伺候着,让老板愉悦身心,这就是他最大的贡献了。”

群群赞赏看她一眼,“方助要有这个觉悟,咱们这些娘家人也不用在后面干着急了。”

在这个圈子里,养小情儿是最正常的事情,哪个成功的男人女人背后没有小三小四呢?

在这种畸形环境下,众人非但不觉得做某些大人物的小情儿是可耻的行为,反而觉得这些人很是上进,如果部门因这些小情儿的存在得到了上面看重,那这个人简直就是人生楷模,是全部门要慷慨激昂颂赞歌的存在。

群群抱着这样的期望看待方珏,希望他能用自己的魅力征服未来大老板,给他们行政部带来更多的偏爱和油水。

奈何,他总是故作矜持。

桌上的男同事不乐意了,“你们把方助看成什么了?要真像你们说得那样,不是跟女人一样了?”

群群忍不住啐他,“你还不乐意了!要是容总喜欢女人,还用得着他?”她还用苦口婆心劝方珏。她早亲身上阵了。

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没留神有人过来。

听到脚步声,他们立刻收声,若无其事各做各的事。

作为容向熙和方珏离场后暂时的一号人物,群群挺了挺腰,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您好,您来这里——”在看到他的脸时,脸上的笑意瞬间灿烂几分,“陈助,您怎么过来了?”

身为容向熙身边的二号助理,群群跟陈澍有过几面之缘。

陈澍目光从桌面上扫过,视线落到群群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方便拼下桌吗?”

他并没有说理由。

也无需理由。

“当然当然!”群群立刻叫侍应生加椅子。

她热情而郑重朝同事们介绍,“陈澍陈总,中恒集团总办主任。”

桌上同事纷纷起身寒暄握手。

直到侍应生询问加几张椅子,热闹的寒暄才停歇。

“一张椅子。”群群转过头,向陈澍确认,“陈助,是要一张吧?”

陈澍摇摇头,伸出两指,“两张。”

在群群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陈澍温文尔雅,“我们大老板也马上过来,叨扰你们了。”

群群:“……”

其他同事:“……”

这么大的桌子放两张椅子绰绰有余,侍应生想把椅子放在临出口的空位上,群群立刻道:“放在我这里!”

她可不敢让堂堂商先生坐在门口上菜的地方。

商呈玉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安排好。

群群起身,指着刚放上的空椅子,“您坐这里,旁边就是我们容总的位置。”

商呈玉目光精准落到容向熙座椅旁的另一张空椅子上,淡笑问:“那是方助理的位置?”

明明他姿态清雅,神情温润,群群还是觉得有阴风从周身刺刺穿过,她反应一会儿,“您要坐的是我刚刚的位置,旁边隔一个是方助的位置,我们俩是容总的左膀右臂,我是左膀他是右臂,都是一样的,哈哈。”

说完这蹩脚的话,她满头大汗,第一次在大会议室发言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她小心翼翼看向商呈玉,寄希望于这位商先生跟方珏一样好骗。

他神情平静,她察觉不出他的情绪。

似潮汐前的海水,静若无波。

心底却隐隐浮起触礁的恐惧。

她飞快给容向熙发短信,焦急等待她回来。

短信发送不到两分钟,容向熙姗姗来到.

容向熙并不知道商呈玉要过来。

刚刚离席打电话,只想随口敷衍过中午陪他吃饭的事情。

“抱歉,我今天恐怕不能过去了,明天好吗?”

商呈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容向熙耐心等了两秒钟,“挂掉了?”她挂掉电话。

转身望见方珏。

她默不作声望了眼他身后。

没有人。

四处空寂,周围是屏风阻隔,大蓬的兰草掩盖人影。

容向熙这才温声,“你怎么过来了?”

方珏轻轻弯唇,“买单,顺便问你一些问题。”

容向熙比了个“可以”的手势,垂眸给群群发消息,让他们先吃饭。

仰起眸,她说:“方助理,你可以随便问。”

方珏:“大老板倒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他其实没什么好问的,只是想静静跟她待一会儿。

“那天我的话,有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他说得是那一句何止喜欢。

“没有。”反而,给她枯燥的生活带来很多余韵。

但也说不上多么惊喜——她早知道,他喜欢她。

方珏说:“群群说,你频频请办公室里的人吃饭是为了我,我有那么大脸面吗?”

他这样说,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

容向熙禁不住想,这就是被人喜欢吗?

他的情绪完全袒露到她眼前,几乎没有遮掩,如同他近乎敞开的心——

“你当然有。”容向熙说:“之所以这样,也是避嫌。”

“为什么避嫌?”

容向熙没有讲。

她不会说任何会给自己留下把柄的话。

——因为她心里有鬼啊。

这种认知在看到座位上商呈玉时更加深刻清晰。

群群挤眉弄眼,脸色急得发红——老板没回她消息,她担心露馅!

怎么说呢?

虽然她急吼吼想推方珏上位为部门谋福利,但也不想得罪老板的正牌老公啊!

两头吃才是成年人的智慧。

好在自家大老板自带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buff,永远一副风轻云淡的从容模样。

老板的目光只是微微顿了下,下一刻,脸上绽放出更加柔和温婉的笑容,“来得好快。”

她坐在商呈玉身边位置上,轻声慢语说。

似乎商呈玉过来吃饭是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她为丈夫的提前到来感到惊讶又欢喜。

商呈玉静静看她演戏,过了片刻,接了她的戏,“不来早一点怎么行呢?心底总是发慌。”

他意有所指。

刚刚过来的方珏脚步微顿。

出于礼节,方珏撑起笑,跟商呈玉打招呼,“商总。”

不管未来如何,商呈玉此刻的地位都是高于方珏。

他完全可以蔑视他,完全以傲慢姿态回他的礼。

商呈玉却起身,身姿颀长挺拔,伸手,温文尔雅,“方助。”

方珏本来没想跟他握手,只是场面寒暄。

没想到商呈玉如此郑重其事。

他顿了顿,手掌与他轻轻交握。

心脏紧提起来。

不知是否错觉,他疑心,商呈玉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睛里闪过极其细微的轻蔑的光。

但他回神时,商呈玉已经收回手,安然坐在容向熙身边。

容向熙也奇怪他今日的转性,不过她没说什么,尽职尽责在外人面前跟他扮演恩爱夫妻。

餐前菜是一道青瓜海胆刺身。

海胆被青瓜环包裹。

容向熙记得商呈玉不吃青瓜,细心将他餐盘里的青瓜用公筷夹到自己的餐盘里。

商呈玉抬手将剥好的栗子仁喂给她,温声在她耳边说:“如果想表现亲密,不适宜用公筷。”

容向熙说:“哪里有表现?我对您,完全是真情实感。”

商呈玉轻笑,长指顺势捋起她鬓边碎发藏在玉白耳后。

众人并没有发觉两位BOSS之间姿态暧昧。

一是菜品惊艳,作为打工人饿了一上午,很难察觉出除了吃之外的事情。

再是,两位老板之间的举动暧昧却隐晦,不一直盯着他们看,实在瞧不出他们除了认真吃饭之外还做了什么。

只有方珏看见。

一餐饭,苦不知味。

吃完饭上车之后,抵达私密空间,容向熙丢掉温婉动人的面具,神情显出一种面无表情的冷淡。

倒不是她多么厌恶商呈玉,实在是上班太累,还要处理容家宗族的各种事情,她累得连做表情的力气都没有。

连郁小瑛都好奇,“为什么非得做理事长的位置?”

捏住坤泰集团,就是捏住容家命脉和容氏家族所有青年才俊的上升渠道,做了坤泰一把手,实在没必要再去争理事长的虚名。

这个职位除了表面风光,实在很鸡肋,容韶山都懒得做,直接丢给副手,容向熙倒好,真塌下身来,处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容向熙的理由无法对人言说——理事长的位置确实很鸡肋,但有一个好处——这个位置可以批准家族内部人士的离婚申请。

是的,容家家族内部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离婚自由。

你想离婚,不仅要你们夫妻同意,还要家族理事会同意。

只有家族理事会认定你们夫妻关系破裂不会影响到家族利益,你的离婚申请案才会通过申请,申请后,再经家族理事会董事们商讨评判之后,才能正式去民政局离婚。

你当然可以不遵循这样繁琐的一套流程。

很简单,自主放弃理事会的权柄,你将不受任何束缚。

为了加速跟郁小瑛离婚,容韶山便辞去家族理事会的职位。

容向熙却不能这样做。

容韶山屹立云端几十年,树大根深,自然可以不惧任何力量阻碍,她则不同。

位置还不稳,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把她掀翻。

尽管能不能离婚还要放在家族理事会上讨论。

暂时,她想离婚,必然要经过合情合理的流程。

她还不具备蔑视规则的力量——

容向熙漫无边际想着,身体歪斜,靠在座椅上睡着。

即使睡了,她的姿态也是十分优雅端方的,乌润柔顺长发垂坠在胸前,双手交叠在腰腹,纤长眼睫轻阖,呼吸没有半分波动,静谧得如同午夜的风。

商呈玉看她一会儿,从隐藏柜里拿出薄毯盖在她身上。

毯子服帖覆在她身上后,商呈玉抬手,手指顿在她颈侧。

她这个姿势醒了之后恐怕会落枕。

想为她调一下。

容向熙眼睫轻颤,似乎有所觉察。

她眼神朦胧睁开眼,“怎么了?”她望见他的手,还停在她颈侧,“要掐死我呀?”

商呈玉收回手,“靠在我身上睡。”

他并不是随心说这句话,漆黑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容向熙有种被他目光攫取之感。

她慢慢挪到他身边,头倾斜靠在他肩膀上,她的长发柔顺如瀑,丝丝垂在他服帖整齐的西装上。

容向熙控制着力度,免得他被压疼,惹得他不悦。

商呈玉自然意识到她没有把身体的重量交过来,侧眸瞧她,刚要开口让她把身体重量全部倾靠过来。

容向熙仰眸轻声:“是我太重了?”

商呈玉敛眸,意识到——他没有给他的妻子心安理得倚靠他肩膀的安全感。

他有一瞬无言。

他想说得任何缓和的话,在前尘往事的叠加下,只会显得虚伪讥讽,甚至带有威胁含义。

“并没有。”商呈玉顿了几秒,说:“昭昭,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理一理,好吗?”

容向熙诧异,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商呈玉用“好吗”来问询她。

还没等容向熙诧异完,他又温声讲,“你想让我帮你理吗?”

原来,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容向熙不知他吃错什么药,餐桌上还风雨欲来的样子,现在又如此温风细雨,她抬眸,”我可以说不吗?”

商呈玉顿了几秒,收回手,“当然。”

“那我可以不靠你的肩膀吗?”容向熙继续问。

“也可以。”

容向熙直起身,挪回自己的位置,专注望窗外的雨。

她又一丝目光不愿意分给他了。

商呈玉从来都是耐得住寂寞的性格,却耐不得跟容向熙相处的沉寂。

他希望她跟他讲话,身体贴住他,明亮的眼睛全神贯注看着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车厢静寂,她只关注窗外的残风冷雨。

“太太,你的行李已经送到檀园了。”商呈玉语气又变沉冷,昏暗光线下,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容向熙回眸瞥他一眼,不懂他态度为何转换如此突兀,“嗯”了一声。

她向来不爱在这种小事上跟商呈玉计较。

回到檀园后,容向熙没有急于收拾行李,先到浴室洗澡。

她不喜欢餐馆的气味黏腻在身上。

商呈玉随着容向熙的身影上楼。

行李还没收拾,几只行李箱整齐码在入口地毯上。

阿姨站在门边,“先生,太太去洗澡了,我帮忙收拾出来?”

阿姨知道先生不会让她动太太的东西,她这样讲,只是表达关切的态度——

即使这对顶顶尊贵的夫妻只是豪门联姻,感情一般,但她们也丝毫不敢展露出对女主人的不尊重——

前任管家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呢。

那还是从商宅抽调过来的老人呢!

如她所料,男主人清淡拒绝,“我来收拾。”

他垂眸摘掉腕表,折起袖口,轻车熟路将容向熙的行李归纳收理到衣帽间。

容向熙从浴室出来时,便望见商呈玉为她整理行李的一幕。

她步伐微顿,穿着黛蓝色长裙的身形窈窕细瘦。

商呈玉回眸,眼神克制在她身上扫过,“这条裙子很衬你。”

容向熙的常穿的衣服都留在公司公寓里,她身上穿得这件是商呈玉回国后见了空荡荡的衣帽间特意挑选了重新放置的。

“是你眼光好。”容向熙自如跟他商业互夸,抬步走过来,目光扫一眼已经搁置好的衣物,“公司事忙,我可能不会常常回来住,行李放在那里就好了。”

商呈玉没接她这句话,漆黑的眼眸望她湿淋淋的长发,“我帮你吹头发。”

他白皙修长的手扣在她肩膀,不容拒绝的姿态。

容向熙点了下头,坐到梳妆台前。

镜面光洁明亮,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倒真像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吹风机声音清浅,噪音很低。

商呈玉在她耳边平缓说:“太太,我并不在意你跟方助的事情。”

容向熙身形一僵,表情淡然,“不要随便往我身上泼污水。”

“哦,原来太太跟方助之间清清白白。”商呈玉长指捻着她乌润的发丝,慢条斯理说:“太太这么不愿意在家里住,我原以为是外面有人勾了你的魂,原来没有。”

“不喜欢在家里住,除了外面有人,还有另一种可能。”容向熙突然转过脸,直视他,微笑说:“因为檀园有我不喜欢的人,我想退避三尺。”

商呈玉神情不变,柔和抚她的脸,“是谁啊,我把他开掉。”

第38章 病重 总归是合格的障眼法。

容向熙到底还是没把话直接说开, 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她移开视线,“一个不重要的人。”

商呈玉微笑道:“既然是不重要的人,他做什么, 太太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如果他对你的影响真的到了让你退避三舍的地步说明你还是在意他。”

容向熙扯了扯唇, 转身看向镜面。

商呈玉神情波澜不惊, 继续细致为她吹头发。

从镜中看, 他们还是一对鹣鲽情深的恩爱夫妻.

几天后,是容向熙的生日。

就如同商呈玉所说的那般,这场生日宴十分盛大。

一直到几年后, 都是圈内津津乐道的话题。

容向熙对这场生日宴却没有太多印象——她重病的父亲还有遭贬谪的舅舅都来参加宴会, 这牵扯她绝大部分心神。

而且,一个不重要的人为她筹办的生日宴,即使再盛大, 也无法让她真正欢喜。

不过总要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

切蛋糕时,众人围观下,容向熙满目柔情让商呈玉为她戴上蓝宝石王冠——传言, 这是阿尔伯特亲王亲手为维多利亚女王打造的王冠,价值连城, 是忠贞不渝爱情的象征。

商呈玉微微俯身, 细致为她调整王冠。

清沉的声音传至耳边, “太太,表现得自然一些。”

似乎是提醒, 又似乎在警告。

容向熙望他的眼睛。

他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一贯冷淡的眼神里蕴含笑意。

似乎还有微微的情意流露。

比起她, 他确实演技更为精湛。

容向熙缓了缓,下一刻,很自然调整出柔和姿态。

仰起脸, 双眸专注凝视他。

灯光下,她的眼眸比最名贵的珠宝还要璀璨莹澈。

她漂亮的眼睛里情意似乎要溢出。

很夸张,却让人动容。

商呈玉眸光微顿,手掌轻轻托住她下颌。

做预演之外的事情。

他俯身吻她。

容向熙怔了一秒,踮脚攀住他脖颈,回应他的吻。

外人眼中,他们何等般配。

没人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摇摇欲坠.

容韶山的身体已经行将朽木,在强撑着看过容向熙跟商呈玉表现完夫妻恩爱后,他离开游轮,乘快艇回岸,返回医院治疗。

知道容韶山病情加重时,容向熙正将那座价值连城的王冠放在卧房内的保险箱,打算将它连同翡翠雕刻、帝王绿手镯一同搁在檀园艺术展览室里,让来访檀园的客人观赏这些举世无双的夫妻恩爱的象征。

李清源的电话打过来,语气仓促,“董事长在抢救,您要不要赶快过来?”

容向熙:“封锁消息,我马上赶到。”

商呈玉随容向熙一起前往,撂下满堂尊贵的客人。

容向熙状似关切问:“撂下那些叔叔伯伯不大好吧?”

商呈玉:“你想让我陪你吗?”

容向熙:“当然。”越是情况紧急,越得表示夫妻恩爱,以压住那些深潭之下蠢蠢欲动的势力。

“那还问?”既然她想,他当然会应允。

容向熙说:“意思一下,显得我像贤妻良母。”

言下之意,她其实并不想做贤妻良母,只是迫于形势,伪装成贤妻良母的样子。

商呈玉垂眸看她,说:“你已经是贤妻了。”

至于良母——

他凝视她明亮莹润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思考孩子的问题。

他们是联姻,孩子当然是一桩联姻中必不可少的存在,是联姻成功的果实。

但他并不喜欢孩子,也没有意愿让孩子继承所谓的事业——

经年之后,再鼎盛的家族也会陨落,所有辉煌的过往都化作黄土一抔,谁还记得谁?

不过,孩子,确实是巩固婚姻的法宝。

快艇临近岸边,天色暗沉,透出风雨欲来的凝重。

天色变化映在容向熙脸上,她的神情并不轻松。

商呈玉侧眸看她,“你似乎并不开心。”

容韶山命悬一线,她即将大权在握,脸上并没有即将掌控所有的欣喜,而是凝重深沉——或许还有悲伤。

他们坐上去医院的车。

车子驶入高速,融入夜色中。

容向熙回答商呈玉的问题,“他是我父亲,再不好,也是我父亲。”

她心知肚明,“这是对我母亲的背叛。”

商呈玉:“这很正常,商介民罹难的时候,我也表现得很伤心。”

他有意转移话题疏解她的心情。

“表现?”

京城里从来没有真正恩爱的夫妻,没有真正和睦的家庭。

容向熙可以猜测到真实的商家不可能是商载道致力维系的那般平和美满,但也没想到商呈玉的态度如此赤裸而不屑隐藏——装一装都不肯的吗?

商呈玉漆黑的眸看向她,“太太,有兴趣了解商家的事情吗?”

他神色温和,似乎她问,他就会讲。

容向熙却不想打开潘多拉魔盒。

容家的是是非非已经让她烦不可耐,她没兴趣沾染商家的是是非非。

她没有拒绝得很生硬,“我能猜到一些。”

言下之意,她既然猜到,他就不要说了。

商呈玉倒也没强逼着她听,要不是转移话题,他也懒得提起过去的事。

他望着她眼底因容韶山而泛起的伤色,“知道James Orbinski吗?”

容向熙好奇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提起精神回,“知道啊,全世界最著名的无国界医生,诺贝尔□□有力角逐者,是非洲抗击埃博拉病毒的英雄,最让他声名鹊起的一句话是——”

商呈玉打断容向熙介绍James Orbinski的话,“在他为世界贡献大爱前,你知道他是哪方面的专家么?”

容向熙当然知道,他是治疗容韶山癌症细分领域最顶级的专家。

不过,James Orbinski是国际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一直奔赴在非洲、中东最危险的第一线进行医疗救援,在他心里,非洲儿童的命可比垂垂老矣的所谓权贵的命值钱多了。

用他的话说,救这些半截土埋身的所谓上层人士的命,是纯粹的浪费资源。

容向熙说:“你能请到他?”

商呈玉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既然他开口,那他就有办法把James Orbinski请过来为容韶山治疗。

“嗯。”商呈玉并没有解释他跟James有何渊源,只是说:“再厉害的医生也不能让枯木逢春,只能延长一段寿命。”尤其是容韶山的病情——

即使最乐观的估计,他也熬不到容向熙下一个生日了。

容向熙何尝不知道,“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而且,她需要容韶山活着,为她交接最后的人脉关系网。

容韶山活得久一些,往后她对商家乃至对商呈玉的依赖便会少一些。

商呈玉说:“你去医院,我亲自到机场接James Orbinski。”

“谢谢。”

商呈玉垂眸望她,“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在生日这天失去父亲。”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之一。

当然,如果她盼望容韶山去世的话,James Orbinski到京城的行程便是去京城景点游玩,享受难得的假期。

商呈玉将车子留给容向熙,独身上了另一辆前往机场的车。

一路上细雨纷飞,薄雾冥冥。

他抵达机场,James Orbinski走下飞机舷梯。

James头发花白,衣着朴素,英语蹩脚。

商呈玉换了西语跟他交流。

“你让我帮助的人是谁?”James只关注了病人的病情还有手术方案,并没有关注病人的背景情况。

应该是个不小的人物,毕竟他这位忘年交便家世显赫得吓人。

商呈玉:“我太太的父亲。”

James这才看见他无名指上的婚戒,疑惑,“你结婚了!”

商呈玉含笑点头。

“是总是给你打电话要钱的那一个吗?”James有些八卦。

又有些怜悯。

在中非的时候,他常常听见有小女生给商呈玉打电话,要钱要珠宝要礼服。

明明身处全球最危险的地带,做着与死神竞争的生死博弈,他还优游从容为他万里之外的小女友一掷千金。

他在外多年,从没见他的小女友来找过他,只有他一趟一趟飞回去的份。

商呈玉敛眸,“不是。”

“哦,可惜了,你付出那么多呢。”

“还可以。”

彼时,他需要让人相信,他在伦敦、纽约、港城陪女友一掷千金,而不是在雨林、沙漠,在黄金铺地、石油丰饶的地方搅弄风云。

总归是合格的障眼法。

James是随和又八卦的老头,他身上并没有属于顶级领域专家的高傲淡漠,“你们的公司换了一个负责人,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James跟商呈玉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生死边缘的短暂接触往往比漫长的平日相处更能增进感情。

商呈玉在中非做生意时为了推进进展,协助政府打击反对武装,顺手几次将被地方反对武装俘虏的Jame解救出来,之后,James的团队便一直受商家驻中非公司的庇护。

现在分公司驻非的负责人更加注重□□,并不似商呈玉在时锐意进取,James有些怀念他在的时候,毕竟他在时的冷厉作风令当地的恐怖分子都安分不少。

因为有求于人,商呈玉罕见配合他聊几句,“我大哥去世,我必须从幕后走到台前。”

从前商希林在时,商呈玉必须作为影子为商希林的光明前程铺路,商希林不在,他便要站到商希林从前的台前瞩目的位置。

背后的影子可以枪林弹雨满手血污,而商家的继承人只能霁月清风,君子如玉。

James怜悯他,“你好像提线木偶诶。”

他知道商呈玉从前是学医出身,他旁观过商呈玉如何在紧急状况下完成一台成功的手术,也见过他拿手术刀治病救人的手如何握住枪支射杀敌人。

这样的转变,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商呈玉神情平静,并没有意愿说太多。

他说:“希望您能对我们的过往守口如瓶。”

“当然,怕吓着你太太,对吗?”

商呈玉没有回应。

并不是。

他没有向别人分享过去的习惯。

容向熙见到James如同粉丝见到明星,她用英语跟他交谈,“我一直视您为偶像,我从小的梦想是像您一样做一名无国界医生。”

当然,这种梦想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郁小瑛的期望远远比她的人生梦想更重要。

James用蹩脚的英文回应她,容向熙听得满头雾水。

商呈玉从中做翻译,并且把James贫瘠的夸赞词汇描述得更加圆融华丽。

直到James走进手术室跟容韶山的主治医生交流方案,容向熙才收回眼,问商呈玉,“你怎么请动他的?”

她原本以为偶像潇洒不在,不得不对现实低头才迫于商呈玉的威压过来帮忙,但刚刚的短暂交流,偶像依旧意气风发。

商呈玉说:“无论多么伟大的人都要吃饭要生活,他的团队还要科研,要救死扶伤,我只是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金钱资助。”当然,有事还要为他提供一些政治庇护,免得他被反对派政府搞死。

容向熙不怎么信,“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多的是人要给他送钱。”容韶山刚患病的时候就私下联系过他的团队,被他严厉拒绝,说他的精力要用在更伟大的事业上。

她微微仰眸看着他,目光澄澈专注,引诱着人将真相全部交付给她。

商呈玉心中微动。

“确实有更深层的原因,你想听吗?”他垂眸望她。

他的眼眸漆黑深邃,一贯是冷清的底色,但此刻在暖融融的灯光映照下,显得耐心又温和。

容向熙与他对视,望着他的眼,一个念头恍惚从脑中划过——

她压下这个念头,冷静,“你想让我知道吗?”

“看来不想听。”商呈玉从她简短的反问中看出她的想法。

容向熙移过视线,“我们这样的联姻夫妻,不该过多打探对方的过去,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了解得太深,都不是好事。”

她没看他眼睛,垂眸望着脚下整块的大理石地板,“保持合适的距离,才是我们这样的联姻夫妻的相处之道。”

她一连说了两次“联姻夫妻”,语气在咬字时格外加重,不知是无意还是特意提醒。

说完,她依旧没有回望他眼睛,径直走入术中观察室,留他在原地。

就如同之前数次,他把她留在原地的时刻.

James的出现成功延长容韶山的生命。

睁开眼的那一刻,容韶山望见容向熙守在病床前的脸,笑了,虚弱说:“我以为,睁眼看到的是你祖父。”

容向熙握住他枯瘦硌人的手,“不应该是祖母吗?”

容韶山轻笑,笑容里带着怅然,“我已经忘记你祖母的样子了。”

容韶山的生母既不是容礼仁出身名门的原配,也不是他后娶的富甲一方的续弦,更不是年轻貌美陪他终老的三太太。

他的生母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是容礼仁被下放到基层后村里派来照顾他的平凡女人。

前途未卜,容礼仁以为一辈子再难回京,便跟这个女人一起生活,很快有了容韶山。

他们一家三口过了一段平和而温馨的日子。

直到京里形势幽而复明。

容礼仁毫不犹豫离开。

他从此没了父亲,他的母亲也备受讥讽。

他们的日子变得很艰难。

直到现在,容韶山还能记起那一段朝不保夕与备受欺辱的日子。

他十岁时,为了给自己这一方在激烈继承之战中夺得更多筹码,容礼仁的二太太来接他进京。

算上他,容礼仁有五个儿子。

当然,容礼仁的五个儿子有三位母亲。

容韶山不知道二太太跟他的母亲说了什么,但母亲干脆利落送他进京。

他走的时候,大雪纷飞,母亲就倚在木门遥遥望着他。

风雪模糊他的视线,也模糊掉母亲的影子。

那是一生中,他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她是自尽。

在他被二太太认作儿子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死于农村最毒的农药。

回神,容韶山凝望容向熙的脸,“难得,你还知道你祖母。”

容向熙说:“爷爷说,我长得像祖母。”

容韶山轻嗤,“老头子骗你,你祖母没你漂亮。”

他不想讲容礼仁,岔开话题,“James是商呈玉请来的,对吗?”

容向熙:“对。”

容韶山:“北非是商家的经略点,James听他的话很正常。”

容向熙微微挑眉,“我记得,中恒集团的生意主要在西欧北美,没听过在非洲有生意。”

“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一些。”容韶山说:“商家跟咱们家还不一样,他们家的生意很大部分是跟着上面的政策走,政治利益远大于经济利益。”他看着女儿,说:“你还没接触过这些,正好我侥幸多了几个月的时间,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我跟你讲一讲这些事情。”

话落,他又问:“商呈玉会放你在这里陪房的,对吗?”

容向熙还真不好说,她斟酌说:“应该。”

容韶山笑一声,死后劫生,让他心情很是轻松快慰,“我觉得你离婚有些难。”

容向熙道:“主观上的难题先放在一边,我会先解决客观上的难题。”

现下,她并不在乎管商呈玉对离婚的态度如何,她立足当下,一点点肃清阻碍她离婚的客观难题。

容韶山神智清明,“或许你可以在商载道那边发力。”

生死之间,一些早年忽略的事情渐渐浮上心头,他说:“商大公子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暗地里向我提过亲,他喜欢你。”

“不过我跟你母亲商量了一下,拒绝了。”

容韶山和郁小瑛拒绝商希林的理由十分冷酷而现实。

他们当然相信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商希林会一心一意对容向熙,但他们不相信商希林的身体——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真的能撑起他们对商家的野望吗?

“商大公子七岁的时候生过一次大病,从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你跟他接触过,也应该能看出来。”

容向熙并没有看出来,她只记得,商希林是笑起来如春风柔和的谦谦公子。

容向熙抬眸,精准说出容韶山的想法,“您觉得,我可以利用老首长对大哥哥的怜惜,让他支持我跟商呈玉离婚?”

“是这样的。”

容向熙抿唇,“让我想一想。”

临走前,容向熙问容韶山,“既然您跟母亲觉得大哥哥身体不好,不能做我的联姻人选,又为什么费尽心机为我跟他提供相处的机会?”

容韶山并不隐瞒他的圆滑和势利,温和说:“或许他可以撑很长时间,作为他未来的弟媳,你跟他处的好一点,对你的未来没有坏处。”

容向熙:“您算是一女两用吗?”

要占着商呈玉太太的位置,还要占商希林的心。

容韶山说:“这才是联姻啊,联姻就是要攫取对方最大的利益,可惜——”他叹息说:“可惜商呈玉不是商希林。”

比起商希林当年对容家倾尽所有的帮扶,商呈玉堪称吝啬。

容向熙扯了扯唇,没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谈,“我回檀园收拾东西,下午搬过来陪您。”

容向熙留在檀园的东西很少,两个行李箱便可以全部带走。

她不打算再回来,将商呈玉送她的礼物全部留在艺术展览室里,然后利落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仔细,一根针都不打算留下。

卧室门从外推开,容向熙的余光望见一截笔挺的长裤。

微微仰起脸,她望见商呈玉神情淡漠的脸。

收回视线,容向熙忽略他,继续垂眸收拾东西。

“太太打算直接搬走。”他用陈述句,表明已经看清她的意图。

容向熙说:“我没有做破坏联姻的事情,我的父亲病了,我打算去陪房,合情合理,爷爷也会愿意有一个名声纯孝的孙媳。”

“我没有破坏商家的利益,你该应允我。”

从前,他用所谓联姻的名头强迫她做了一连串她并不喜欢的事情,如今,他也该折服于这个名头。

商呈玉平静片刻,语调掐出温和的模样,“我当然会应允你。”

他屈膝,扣住容向熙装衣服的手指,“我帮你。”

容向熙动作微顿。

商呈玉声音和缓给出理由,“既然太太当初为我收拾过行李,投桃报李,我也该帮你。”

容向熙没有拒绝,她看出这是商呈玉难得的让步。

论收拾东西,商呈玉比她还要熟知她的东西放在哪里,他面不改色在衣帽间夹层里的抽屉中挑选合适内衣装叠在行李中。

容向熙侧过视线,若无其事找话题,“你今天不是加班吗?”

商呈玉垂眸将收拾整齐的行李箱合上,起身看向她,眸色深深,“总要见太太最后一面。”

容向熙:“你这样说,好像我从此之后不打算回来一样。”

商呈玉眼神清淡,“不是吗?”

第39章 真相 她连撒谎哄一哄他都不肯了。……

确实如此, 非常正确。

容向熙心底的确这么想。

从这里搬出后,她不打算再回来。

即使回来,唯一的目的也是跟商呈玉办理离婚协议。

但眼下不能这么说。

事情还没有十拿九稳, 她不能半场开香槟。

“当然不是。”容向熙主动朝他走过来, 指尖轻轻揪住他雪白的袖口, 仰眸望他, 深情说着保证,“我们是夫妻,这里是我们的婚房, 料理完爸爸的事情后, 我还会回来的。”

商呈玉当然知道她在撒谎。

他却不能戳破这谎言。

戳破了,她连撒谎哄一哄他都不肯了。

他敛眸,轻“嗯”一声, 像是丝毫不知她的意图。

长指扣住她指尖,与她十指相扣。

他温声,像丝毫未觉, “既然还会回来,下次见到太太该是什么时候?”

容向熙轻笑, 柔声说:“我还没走呢, 你就想下一次了吗?”她笑说:“商先生,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有意赶我走吗?”

她很会哄人, 眼波柔柔笼罩他,似嗔似怒, 语气却那么柔和,似三月的春水。

商呈玉眸色微深,“可以吻你么?”

容向熙眼睫如蝶翼轻颤, “当然,我们是——”夫妻。

还没等她表述完夫妻关系,他已经俯身吻下来。

他似乎已经不爱听“我们是夫妻”这个接吻理由.

在病情稳定下来之后,容韶山转院到301。

这表明,他公开承认自己命不久矣。

一时间,301特需病房里访客如云。

容韶山强撑着精力接待,并且在访客走后,将所有细丝如缕的人脉关系细致说给容向熙听。

容向熙从小对这些耳濡目染,接受这些并不困难。

熬过最艰难的冬季,容韶山的病情有了些许转圜。

James说,如果幸运的话,容韶山可以看到容向熙的下一个生辰。

容向熙终于可以喘口气。

她慢慢走到庭院的玉兰花树下,仰眸望着悠远的云。

脑子里思索着公司、家族还有缠绕逼迫她喘不上气的婚姻。

她可以加急跟商呈玉离婚的进度了——

容韶山多撑了半年,这半年,她用他的余威做了很多事情,为自己增加许多底牌,未来,即使靠自己,她也有信心坐稳身下这个位置,而不必寄希望于商呈玉那渺茫的助力——

她正出神,郁小瑛电话打过来。

郁小瑛语气不冷不热,“你舅舅离京,你过来送送他。”

自从容向熙留在301伺候容韶山,郁小瑛对她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容向熙怎么会不知道母亲的心结呢?

但她只能忽略。

在利益和感情面前,她只能舍弃感情。

时隔半年,郁怀亭的履历更新,他下一个任职地点在宁省——是他仕途开始的地方。

半年前郁怀亭深陷其中的事情,经过几家势力斡旋,终于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只是,他的前程再不如他所期盼得那般光明。

容向熙到郁宅去送他。

郁怀亭沧桑许多,再不如之前意气风发,权力赋予他的光环逐渐消散,他终于表现得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

真正打击一个男人的是仕途失利。

他的心气散了。

“昭昭来了。”他勉强撑起笑,身后芳草萋萋。

郁小瑛没有出来,留在屋子里等待容向熙拜访,院子里只有郁怀亭。

容向熙在郁怀亭身前站定,看出郁怀亭的丧气。

“这个结果并不十分合您心意。”

郁怀亭默然,侧眸望着身侧一棵枝繁叶茂黄栌。

叶片如烟雾散开,赤若红霞。

他的野心何止宁省的方寸土地,目光极望,他的视野落在万里江山。

可现在,全部毁于一旦。

“商载道还是有私心。”说着,郁怀亭唇角勾唇一个讥讽的笑,“只有在他自己的事情上,他才会真正的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到可以舍弃孙子和儿子。

容向熙微不可察蹙眉。

顿了顿,她扫去这份疑虑,劝慰说:“您还记得外祖父吗?”

郁怀亭:“当然。”他已经习惯性长叹一口气,“老爷子,永远活在我心里。”

多年仕途,郁怀亭已经养成三句不离老爷子,一提老爷子便湿了眼眶的习惯——

他打算好好讲一讲老爷子对他的苦心栽培。

尽管这是他杜撰出来的。

但不妨碍他讲得十分真情实感。

“如果他还在——”讲到动情处,他怅然闭了闭眼睛。

容向熙面无表情想,如果他还在,你还混不到现在这个位置呢。

不过眼下,容向熙还是配合红了眼眶。

她说:“舅舅,即使外公那样的人,最后几年的时候,也一直关心自己的身后名。”

郁怀亭敛眸。

也对,不仅要为现在奋斗,还要为死后奋斗。

当然,他的功勋远远不及郁正国。

不过,他的过错也远远不及郁正国。

容向熙说:“您这个年龄正当年,商首长还三起三落呢。”

郁怀亭笑了,“昭昭,原来你是真心来劝我的。”

他还以为这个一直跟他不对付的外甥女是专门看他笑话的。

容向熙:“我这是烧冷灶,下闲棋,说不准,您什么时候又被拔擢入京了呢。”

郁正国眉间郁色散开一些,“借你吉言。”

容向熙又说:“我看过您的毕业论文。”

论文最后结尾处,致辞的时候,他写到——他想做在祖国大地翱翔的雄鹰。

“您是主动请求到宁省去。”去最艰苦的地方,将鲜血洒满祖国大地。

郁怀亭目光微凝,看向容向熙的目光温和起来,“昭昭,这件事我都快忘记。”

宦海沉浮久了,或多或少都会忘记初心。

人人都如此,他也不例外。

容向熙说:“我跟妈妈都替您记着。”

目送郁怀亭专车离开,容向熙立刻给容家理事会办公处秘书打电话,“我要看一年内理事权益变更信息。”

三分钟后,信息由办公处秘书发到容向熙邮箱。

一年内的理事权益变更信息历历在目。

并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容韶山丧失理事席位,还有。

——郁小瑛把席位转移给其他人。

转移对象那一栏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容向熙不用查,就知道那家公司背后老板是谁。

原来这才是郁怀亭平稳落地的原因。

——她的母亲背着她为了郁怀亭跟商呈玉做了交易。

人为的,为她离婚进程又加了一道坎。

“昭昭,太太等你呢,怎么不进来?”

看容向熙迟迟没有进屋,郁小瑛让兰姨出来叫她。

容向熙静了静,唇角扬起笑,“好。”

她平静将神情调整成郁小瑛乐意见到的模样,拾阶而上。

“容总现在是出了名的孝女,是京中所有名门闺秀的人生楷模。”郁小瑛半掀着眼皮,瞧着进门的容向熙说。

容向熙坐下,“孝敬父母的人那么多,我哪里算人生楷模了呢?”

郁小瑛似笑非笑,“你不仅孝顺,还夫妻恩爱呀?谁不知道商呈玉爱你,为了你请鼎鼎有名的James给你爸爸做手术,又为了见你,频频往医院去,人都说,他去医院的次数比回檀园还勤快呢。”

兰姨见母女两个说话加枪带棒,连忙离得远远的。

容向熙说:“母亲说得不全面,商呈玉的孝顺除了给爸爸请医生常常去医院探望,还有一桩呢。”

郁小瑛望着容向熙泠然的脸,蹙起眉,“还有什么?”

“他还为了您,把舅舅捞出来呢。”容向熙垂眸捏着茶盏,“既然他想表现孝顺,让他表现就是了,您为什么要把理事会的席位给他呢?孝顺丈母娘是应该的,你就该一毛不拔。”

郁小瑛抿了下唇,“哦,原来你是为这件事生气。”

从前她说话再带着火星子,容向熙也没有像今天一样说话带刺。

“你还是想离婚。”

那个席位除了对离婚有用,其他的半分用没有。

“你既然能容忍你爸爸,为什么不能容忍商呈玉?”郁小瑛盯着她。

到底还是怨的。

自己苦苦护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临了临了,到容韶山面前做孝女,京中每多一个人赞容向熙孝顺,她心里便涩一分。

容向熙轻轻酌一口微涩的茶汤,“对父母,总是要更容忍一些。”

“父母……父母……”郁小瑛喃喃重复这两个词,表情越发讥讽,“容总,我也是你需要容忍的对象,是吗!”

“你把我跟容韶山相提并论了,是吗!”郁小瑛冷冷看向容向熙。

容向熙怔然,“我没有。”

她的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郁小瑛冷笑,指着门,“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容向熙缓缓起身,轻轻看了郁小瑛一眼。

郁小瑛侧过脸,显然不想被她看。

容向熙便抬步出门。

兰姨在外面等着,一见她出来,连忙迎过来,“又吵架了?”

她说:“吵一吵也好,你们多少年没吵过了。”

上一次容向熙跟郁小瑛吵架还是因为方珏。

容向熙说:“我去佛堂了,您劝劝母亲,不要跟我计较,我只是……”剩下的话她没说全。

因为她知道,兰姨也不赞同她离婚,更不赞同她跟方珏在一起。

“好,你放心,大小姐的脾气我知道,她一会儿就气消了。”

与其是生气,不如说是面子挂不住,只好以生气为由头给自己争得几分体面。

容向熙走到郁宅后院的佛堂内,迎面看着高大慈和的佛祖金像,慢慢跪在蒲团上。

佛堂内沉香袅袅,灯光昏暗,容向熙静心凝神,边跪在佛堂前,边思索着几桩心中挂念的事。

于她而言,跪佛堂不是难熬的事,从小做惯了。

兰姨轻轻推开门,走到郁小瑛身后。

“昭昭去佛堂里跪着了,这又不是小时候了,你怎么还无缘无故罚跪她呢?”

郁小瑛紧凝的眉心松缓,“去跪着了,没走?”

“没有呢,一出门,昭昭就直奔佛堂了,二话不说跪下来。”兰姨语气越发温缓,“她这样做,得耽搁多少工作呀!而且,医院那边也离不开她的。”

听到“医院”这个词,郁小瑛又冷下脸,“一切都好好的,她怎么又想着离婚了呢?肯定是容韶山蛊惑了她!”

这话兰姨就没法接了。

郁小瑛轻飘飘道:“或许是因为方珏?”

兰姨手一颤,慌张说:“方珏哪里敢呢?他要是敢勾引昭昭,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郁小瑛说:“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别下手太狠。”

兰姨脸上的笑都绷不住了,缓了一会儿,转移话题,“昭昭不能一直跪着,你去劝劝她?”

郁小瑛摇头,“让更合适的人去吧。”

她现在暂时拉不下脸见容向熙。

接到郁小瑛电话时,商呈玉正待在汪明漪修仙的云山上。

“那个项目,汪家明明可以办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分出去一半交给其他人呢?你知道因为这件事,你舅舅有多生气吗?我都没脸上门!”汪明漪言辞激烈。

商呈玉坐在汪明漪下首的梨花圈椅上,漫不经心品茶。

为了彰显对逝者的忠贞祈福之心,汪明漪这里不备浓茶。

茶饮种类只有老寿眉和白牡丹两种。

这两种茶,对商呈玉来讲,太鲜甜了。

他轻抿一口,将茶放在案上,耐心听汪明漪抱怨完,他说:“您本来也不该到汪家去,商首长的意思是让您安心待在山上为爸爸和大哥祈福,您怎么能轻易下山?”

汪明漪怒火高涨,“我就该待在山上待到死,是吗!”

她本来就是个爱吃爱玩爱热闹的人,性烈如火,年轻时是一天都不能待在家里,日日会友聚会,结果现在倒好,商载道逼着她在山上当活死人!

她心底又涩又苦,“你哥哥要是在,他不会这么对我。”

商呈玉淡淡道:“可惜哥哥上了那一架注定出事的飞机。”

商希林是空难,但最关键一点是有人暴露他的行踪。

至于是谁——

商呈玉敛眸,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汪明漪紧紧攥住手心,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她没想害死大儿子,她只想弄死商介民。

但她没想到,那天登机的是两个人。

她最爱的孩子也在飞机上。

商呈玉目光漆黑,他静静望着汪明漪紧绷而苍白的脸色,“母亲,我已经对汪家手下留情。”他说:“当然,如果要是大哥在,他绝对会尽心竭力帮姻亲,但我不是大哥。”

只有商家的利益才是属于他的利益。

至于其他的姻亲——

没有将他们的价值利用殆尽便已经是他的宽慈仁厚了。

“我对容家都手不留情,又怎么会对汪家心慈手软?”

汪明漪终于找到由头反驳,“你对容家手不留情?容家这两年什么发展势头!容向熙接手坤泰又是多么顺遂!你敢说你没有帮忙吗?”

商呈玉慢条斯理说:“如果舅舅也像昭昭那样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行事,赚尽可能干净的钱,我想我也会好好协助舅舅。”

“我捏着舅舅们的把柄,没有主动把他们送进去,已经是我的仁慈。”

汪明漪蹙眉忍过锥心刺骨的愤怒,她喘口气,说:“商呈玉你何止不如你大哥,你连商介民都不如!老爷子给你权柄,就是让你迫害威逼自家人的吗?”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最后一句话她咽在肚子里。

今时不同往日,即使身为商呈玉的母亲,她也没那个胆量肆无忌惮对他放狠话。

她只能说一些车轱辘的指责的话。

例如骂他冷血、白眼狼之类的。

她喋喋不休,越说越恼。

商呈玉平静听着汪明漪的指责,等她骂累了喝茶的时候,他说:“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祭奠大哥的事。”

汪明漪重重将茶杯搁在案上,硬邦邦说:“这件事我交给昭昭了,不用你操心。”

容向熙已经替她祭拜过一次了,还发了视频给她看,她很满意,用不着商呈玉假惺惺。

商呈玉道:“昭昭毕竟是外人,让她操持这些不好——”

“哪里不好了!”汪明漪打断他的话,扬声说:“她是你大哥喜欢的人,你大哥最想见的人就是她!”

“哦,所以呢?”商呈玉眼底并无笑意,看向汪明漪的目光泛着冷意,“母亲是不是忘了,昭昭是我的太太。”

汪明漪没敢吱声,她看出商呈玉是真的生气了。

他生气的时候,她是不敢较真反驳的。

“哦。”

气氛冷凝成冰,屋子里静悄悄,门外侍候的人只听着争吵的声音,但没一个敢到屋内劝架——

他们可不想在二公子和夫人之间做抉择。

还是手机铃声解救了这场景。

商呈玉垂眸接了电话,神色发沉。

他起身,言辞关切,“母亲,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汪明漪冷着脸不讲话。

商呈玉径直转身,走入深沉的暮色中。

他走了之后,汪明漪叫助理过来,问:“我刚刚为了汪家跟商呈玉吵架的事情,你告诉大哥了吗?”

助理说:“告诉了,我还把您刚刚骂二公子的话发给汪董了,他骇得不行,让我劝劝您,不要真的跟二公子置气。”毕竟往后,汪家用商家的地方还多着呢。

汪明漪揉了揉额角,“只能这样了,我是有心无力啊。”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骂得嗓子都哑了,他都不松口,我能怎么办?”

她爸爸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说得一句话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结果,他嫁出去那么多女儿,半点光也没少沾啊。

“要是希林在,这种事情我都不用开口他抬抬手就帮了,老二么——”汪明漪恨得咬牙,“他可真是商首长的好孙子啊!”

这话助理不好接,帮腔不能帮到商首长身上去。

“其实,商董在的时候,也是肯帮忙的。”

“那有什么用?他有六个儿子呢,我的儿子能排到老几?”比容韶山好一点的是,商介民虽然儿子多,但没有带儿子认祖归宗。

在商载道威压下,他那几个跟情妇生的儿子甚至没有姓“商”的资格,京城里根本就没有他们那几号人。

可是,商载道再威严,手腕再强硬,命数终有时。

她不能等到老爷子闭眼后眼睁睁看着商介民把他的私生子们接进家门,抢她儿子的产业。

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的出行消息透给他的政敌,打算在他出国参加私生子毕业仪式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

可惜,害了她的希林。

但她并不后悔。

第40章 说开 你的心不干净。

商呈玉到佛堂的时候, 容向熙还在佛祖前虔诚跪着。

背脊纤瘦挺拔,婷婷袅袅。

佛堂地板由紫檀木铺就,博山炉里四季如一日染着沉水香。

香气浓郁, 让人昏昏欲睡。

商呈玉抬手, 指节轻敲金丝楠木门。

“太太。”他开口, 声音惊动了廊上悬挂的鸟雀。

“啾啾唧唧”叫起来。

按理说, 佛堂是清净之地,不该养鸟。

但郁正国思维清奇。

他担心自己沉浸于礼佛之中不能及时察觉来人,所以养了一走廊的鸟, 只要有人过来, 那些鸟便自动鸣叫。

商呈玉脚步轻缓,一路行来没有惊动鸟雀。

直到现在——

他的目光悠悠落在容向熙身上,比起在云山上冷漠姿态, 他现在温和多了。

容向熙压下心底的失落,起身,“是妈妈叫你过来的?”

商呈玉疑心, 如果他回答“不是”,她可能要脆弱得抹眼泪。

“当然。”他走过去, 轻缓握住她的手, 凝视她的眼, “如果不是母亲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 太太这么大了还会被罚跪。”

容向熙纠正他,“我是主动的。”

商呈玉轻笑, “如果子女都像太太这样懂事孝顺,那么天下便没有为子女忧愤的父母了。”

容向熙:“是我不好。”

“这事儿不怪你。”商呈玉道:“是母亲播下的种,后果不该你来承受。”

“你又知道了。”

商呈玉牵住她的手, 走上幽静葳蕤的石径。

即使深秋,此处依旧草木丰盛。

空气中漂浮浓重的夜露清香。

容向熙分神观赏石径两边的景色,清晰听到商呈玉的温和的问询。

“大哥跟我讲过,你小时候为你的母亲出气,曾拿着刀跟容董拼命,有这回事吗?”

容向熙抿唇。

当然有这回事。

还是发生在容韶山来医院里探望自杀流产后的郁小瑛时。

她握着一把苹果刀,见到容韶山就想往他身上捅。

想为母亲报仇。

当然,她不是军旅出身的容韶山对手,根本没有碰到他,刀子就被他劈手夺下,整个人也如一团棉花般被推到一边。

容韶山手掌染血,冷冷看向躺在病床上修养的郁小瑛,“太太真是教得好女儿。”

病房里刚刚存在的温情瞬间消散。

郁小瑛撑着病体,厉声叫她过去,没等她站稳,郁小瑛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

母亲的表情既严厉又脆弱,“跪下,向你爸爸道歉。”

容向熙已经忘记当年跪在容韶山身前向他道歉的心情,只是如此想起,还有钝刀割肉般的痛苦。

彼时彼刻,她已经完全丧失尊严。

“后来,母亲希望我讨好他。”

商呈玉说:“母亲的做法完全正确。”他抬手,指尖落在容向熙面颊,似乎要抚平当年那一巴掌留下的伤痕。

他说:“容董绝不会将家产留给一个恨他入骨的人。”

“是的。”凉风四起,容向熙裹了裹衣襟,“母亲不仅要我不要恨他,还要装得爱他,要全心全意为她着想,做脱颖而出的大孝女。”

她扯了扯唇,那些恨意随着夜风弥散,“可是装久了,我似乎就没那么恨他了。”

其实还是恨得,但这些恨意远远没有利益来得重要。

她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情绪压抑在利益之下。

“你是人,又不是没有情绪的其他生物,怎么可能如此精准控制自己的感情呢?”

“商先生很会洞察人心。”

容向熙仰起眸,看向商呈玉。

商呈玉神情温润柔和,微微垂眸,关切看着她。

他的每一分微表情都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的话说得那么妥帖,似乎比世上最熟悉她的人还能探知她的内心。

他如此观察入微,又如此洞察人心。

容向熙没有半分被安抚到的快慰。

有冰冷的念头从内心深处刺入骨髓——

他明明能看清她,他明明可以懂得她。

所以,之前,在他们的婚姻中,她为什么会如此痛苦的挣扎?

容向熙眼睛通透澄澈,可以清晰传达出任何她想传递的信息。

商呈玉看懂她的眼神。

凉风吹过微草,渗出丝丝凉意。

他平静开口,“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容向熙垂眸扣起风衣扣子,“太晚了。”

在云山,汪明漪喋喋不休骂了商呈玉一个小时。

此刻,那些绵密的痛楚才泛到心尖。

“你回去吧。”容向熙抬头说,“我今天留在这里,到妈妈院子里睡。”

商呈玉说:“我等你。”

“随你。”容向熙抬步打算离开。

商呈玉攥住她手腕,语气依旧是平缓的,“你穿得太单薄。”

不等容向熙回应,他将大衣褪下披在她身上。

容向熙沉默看着他动作。

商呈玉垂眸,指尖通透如玉,很快将一排金属扣扣好。

他抬手替她轻轻抚平微褶皱的衣领,“可以走了。”

容向熙静静看他。

脱下那件大衣后,他身上只穿一件黑色丝质衬衫。

衬衫上端松开的纽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身材清瘦俢挺。

穿得那么单薄,要真把留在院子里——

她叹口气,“商先生要是真想留在这里赏景,就去避风的地方等。”

商呈玉:“劳烦太太指定地方。”

容向熙还能指定什么地方?

郁宅不同于容公馆,她能随意带人进去的地方只有她暂住的客房。

容向熙说了位置,商呈玉没有动作。

“嗯?”

商呈玉沉静看着她眼睛,说:“我看着你进母亲的院子。”

直到容向熙的身影隐入照壁,商呈玉才收回视线。

保镖跟过来跟他汇报,“荣昌苑那边,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呢?”

荣昌苑是中恒集团早年开发的一处小规模高档别墅区,当初牵头进行这项项目的是商介民。

如今荣昌苑的别墅早已卖空,但这处地方留给京中人最深的印象还是那个商介民养情妇的地方。

当然,他的几个情妇也确实住在荣昌苑。

商呈玉眸色微沉,“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保镖察觉出上司话中的冷意,低下头,“是。”

“是李秘书亲自传达给我的命令,让我告诉您一声。”

商呈玉倒是能理解商载道。

越是年纪大,越想一家团圆含饴弄孙,在这样的情感驱使下,从前商载道万分看不上的私生子们,也都变得珍视起来。

商呈玉勾了勾唇,“好啊,亲自看一看。”.

容向熙进入卧室,室内黑漆漆的,郁小瑛已经靠在床上睡了。

容向熙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郁小瑛翻了个身,睫毛轻颤。

容向熙动作一顿,知道她在装睡。

她坐在床边,脱鞋上床。

刚要掀开被子,听到冷不丁的声音,“上我的床做什么?去医院啊。”

容向熙忍不住弯唇。

跪了三小时的佛堂,把脑子跪清醒了。

她摸索到该如何跟母亲相处,“我错了。”

郁小瑛没睡,抱着被子瞧她,“哪儿错了?”

容向熙掀开被子躺下,“哪里都错了。”

她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去医院了,容韶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的权力和人脉我都拿到手了,我只想让你开心。”

郁小瑛的心瞬间就软了。

郁小瑛从小便性格娇纵,谁对她好,她便对谁格外矫情一点,自父母亲人离世后,她唯一矫情的对象变成自己的女儿。

对任何人,她都是温婉得体滴水不漏,但对容向熙,她一直性格别扭做作,总要女儿哄。

容向熙从七八岁的时候便开始任劳任怨哄着她了。

她抚摸女儿发顶,又变得格外通情达理,说:“不去也不好,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对你的名声还是不好的。”

容向熙眨了眨眼,“那该怎么办呢?反正我不去了。”

郁小瑛满意了,说:“我替你去,我替你照顾他。”

“你那么忙那么累,得好好歇歇,照顾容韶山的事情,我难道还做不好吗?”

她非得折磨死容韶山这个老不死的。

容向熙诡异猜到郁小瑛的想法,“……好,别累着自己,我在从容公馆抽调几个阿姨陪您。”

郁小瑛心情转圜,想起什么,“商呈玉走了吗?”

容向熙捏住被角,“还没。”

“那你去陪他吧。”郁小瑛说:“他来一趟也不容易。”

解决完容韶山的问题后,容向熙离婚的问题却自动被忽略。

至于为什么忽略——

容向熙心底清楚,郁小瑛不希望她跟商呈玉离婚。

容向熙也不打算征得郁小瑛同意。

她擅长先斩后奏.

商呈玉并没有到隔壁院子里去。

比起在暖和舒适的环境享受,他更喜欢在冷风萧瑟的环境里演苦肉计。

容向熙出来得很快,眉心松缓一些,似乎是已经把她母亲哄好的模样,但眼底依旧有一缕愁绪尚存。

商呈玉大致猜到她忧愁什么——

当然,他没那个意愿为了消除她的忧愁跟她离婚。

“太太。”他出声。

容向熙微征,在朦胧的庭院灯光中,望见他。

她抬步走过去,“是迷路了吗?”

不然,她不能理解已经为他指明避风点他还站在这里吹冷风。

商呈玉面不改色,“的确如此。”

容向熙扫一眼庭院,准确在院中白桦树下瞥到便衣的身影,“他也迷路了?”

商呈玉用冻得冰冷的手握住她,“我们回去?”

他转移话题,“中恒百年庆典,太太跟我一起出席?”

容向熙当然得出席。

这并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情,这是她的义务。

“当然。”容向熙说:“我们今晚回商宅住?”

自从她在301陪护容韶山,她已经很久没有到商宅去做孝子贤孙了,面子总要做一下的。

商呈玉喜欢她用“我们”形容他们彼此。

不过他不打算回商宅,当孝子贤孙这种事,有心情的时候装一装就好,没心情时,倒没必要把它当回事。

他现在便很没心情。

“回檀园,可以吗?”

他现在很喜欢用“可以吗?”“好吗”来跟容向熙对话。

容向熙仰起脸,廊灯晕黄的灯光落入她眸中,“我可以拒绝吗?”

商呈玉抚她面颊的长指微顿,神情依旧温和,“当然。”

随着商呈玉开始变得善于请求,容向熙也开始变得擅长拒绝。

容向熙笑起来,忽然觉得心情不错,“回檀园。”

商呈玉的指腹摩挲她细软的指节,“哦,可以问一下是什么让太太改变心意吗?”

他的手很冰,容向熙转了下手腕,将他的指尖放在自己手心捂热。

她认真说:“因为想跟你好聚好散。”

到手的权力还有商呈玉逐渐温和的脾气都给了容向熙直白开口的底气,她仰眸看他的眼睛,“我们注定要离婚,我不想跟你闹得很难看。”

商呈玉抽回手,淡淡说:“是方助蛊惑了你。”

这是商呈玉跟郁小瑛的相同之处。

他们都喜欢把容向熙不按他们想法做事的原因归结于有人蛊惑了她。

“没有,你知道的,方珏被我派到宁省出远差。”

商呈玉敛眸,表情冷淡,“为什么?”

他可以容忍方珏,容忍她的不专一,容忍她的拒绝。

他不明白她依旧坚持离婚的原因。

容向熙没想到商呈玉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挑明。

夜色深沉,凉风阵阵,他穿着那么单薄的衬衫,眼眸漆黑凝视她。

往日的温和不在,他显得那么冷清而淡漠。

似乎还有怨——

“因为我太贪心。”既然他选择挑明,容向熙也不隐瞒,“我得到了权力,便想要更多。”

她徐徐说着,眼眸柔和,似乎她的眼前已经幻现出那份美好的景象。

“我想要一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一份纯粹干净的感情。”一个值得她付出一切守护的家。

商呈玉耐心听她讲完,“太太,你想要的这些,我同样可以给。”

“你不能。”

“嗯?”他挑眉。

他如此自傲,自认为天下没有他给不了的东西。

容向熙仰眸跟他对视,眼神由他的深邃的眼眸逐渐落到他心脏。

“你的心不干净。”她说。

一颗不干净的心如何给她一份干净的感情?

“这就是我的原因。”

商呈玉依旧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哦。”

容向熙习惯了任何事都撼动不了他,她说:“走么?”

夜色四起,树影飘摇,凉风从树梢刮过,刺骨的阴寒。

商呈玉敛眸,将所有情绪压下,攥住容向熙的手腕。

容向熙顿住脚步,疑惑看向他,“怎么了?”

溶溶月色落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冷玉一般苍白。

他深深望她的眼,“昭昭,我会付出一切来维护我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