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不想联姻坍塌,他给自己的理由是。
——容向熙会是合格的妻子。
领证那天下着小雨,容向熙订的日子,她却脱不开身。
在车内等了一小时,才等来姗姗来迟的容向熙。
“抱歉哦,我要接待法国的商务代表团,爸爸下了死命令,我不敢提前离场,有没有久等?”她又用那种柔和又真挚的、似乎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的眼神看他。
商呈玉本能厌恶这种眼神,轻轻偏开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她穿得的衣服上,是一件蓝白红条纹交汇的长裙。
是法国国旗的颜色。
他提醒说:“这似乎,不符合领证的着装要求。”
“我知道的。”她打开手提袋,拿出一件熨烫整齐的雪白的衬衫。
她将白色衬衫套在那件蓝白红条纹长裙外。
“还可以吗?”她的目光看过来,眼底蕴笑。
漂亮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即使是这种不伦不类的穿搭。
而且,容向熙根本不需要他的答复。
他还未回复,她已经对镜描妆,自己夸赞自己,“我觉得蛮好看的。”
在跟容向熙交往的初期,他总是怀疑商家调查的信息有误。
容向熙实在不像是在容公馆那种龙潭虎穴长大、独身赴美留学的姑娘。
她像是在一个完全健康正常的家庭里勃勃生长的、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姑娘。
领完结婚证后,他跟容向熙即将分离。
容向熙脸上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喜悦。
她微垂着眼睛,目光停留在结婚证正红的扉页上。
罕见的安静。
他第一次问及她的心情,“领证了还不安心?”
容向熙仰眸,一如既往坦诚,“好像更不安心了,是我吃错药了吗?”
他当然知道她不安心的原因,是她敏锐的直觉在跟她预警。
这注定是一段令她痛苦的婚姻。
他临时改变主意,望着她难得染上愁绪的眼睛,“到檀园来。”他温声,“今晚我们一起聚一聚,庆祝领证。”
“嗯?”她似乎有些诧异。
即使已经订婚,他们依旧没有单独相处过。
他们所做过的最亲密的事情,便是订婚典礼上,他对她的额头吻。
“昭昭,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扣住她的手,禁锢住即将要离开的她.
商呈玉出神时间有些长,直到司机提醒,他才微微回神。
浮生若梦一般。
司机说:“容董到了。”
司机已经换了称呼,这是他的谨慎。
商呈玉并不为此感到欣慰。
他下车,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伞,抬步朝容向熙走过去。
她站在民政局前的合欢树下。
已至寒冬,合欢树只剩下枯枝残叶。
“既然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容向熙抬眸,声音轻而温和,“担心您有事要忙,我有些时间没出来,站一会儿也挺好的。”
同样是客气而疏离的语调,商呈玉却察觉出今日的她跟以往的不同。
她是真的一点不在意了,所以往日里藏在平和话语下的讥讽的怨愤全部消弭,只留下温静的平和。
似乎他们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领完离婚证出门,门口是光滑而漫长的大理石台阶。
台阶上积雪未化,零星冰粒缀于其上。
商呈玉将手递给容向熙,“我扶你。”
容向熙也没拒绝,这是他理应的绅士风度。
“多谢。”她弯唇,笑意温和清浅。
商呈玉想起新婚时他们到东欧度蜜月,她被一位当地一位捷克青年送花,她也是这样笑意温和说出感谢青年的话。
她笑意浅浅的眼睛里,既有真诚的感谢,同样萦绕着浅浅的警惕。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对陌生人的警觉。
商呈玉看着容向熙端丽又温雅的脸,微笑说:“我忽然想起陆允执在醉后说过的话。”
那是陆允执醉深了,仅有一次向他抒发不满。
容向熙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陆允执,礼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陆大公子说了什么呢?”
商呈玉凝视她,不疾不徐道:“他说,没有这桩婚约,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对么?”
没有这桩婚约,或许在她眼里,他跟那位捷克青年没什么不同。
同样不值得她一顾。
“怎么会呢?”如果是过去,容向熙会对他冷嘲热讽一番,但此刻,她只是温和说:“就算没有那桩婚约,商先生也是风姿卓绝的有为青年。”
商呈玉没有再讲话。
容向熙搭着他的手,走完长长的台阶。
台阶下,李璟在撑伞等她。
李璟接过容向熙手中精巧的伞,合起。
而后抬手将她拢在他所撑的那把大伞下。
风雪中,他们渐行渐远。
商呈玉独身撑伞,静静看着他们,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大雪纷飞,远川资本总裁办内温暖如春。
江凛脊骨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意。
“曾琬棠就这样束手就擒了?她那个手眼通天的丈夫没有拉她一把吗?”
曾琬棠便是顾聿怀的妻子,是江凛最为坚实的保护伞之一。
至于曾琬棠为什么坚实,自然是因为她背后是顾聿怀,而顾聿怀又是谁得高徒——
江凛自认为靠了一座永不坍塌的山,但没想到,山崩只在一瞬。
助理轻声说:“就是顾局也出事了,所以才——”
“连汪家都——”助理抬眼小心提了提,没有说全。
他建议,“江总,赶紧走吧,飞机已经备好。”
江凛摇了摇头,“现在走,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谁知道机场有没有埋伏人抓他呢?
“还没有尘埃落定,还能放手一搏。”顾聿怀靠不住,不还有容家吗?
容向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妹夫蹲监狱。
而且,容逢卿可是容家的一份子,作为家主,容向熙有义务救家族成员于水火,不然,她就违反祖训,不配做这个家主!
助理离开后,江凛静了静心,平声给容向熙打电话。
她那边有风吹林叶的声音,应该在室外。
“姐姐,请您看在卿卿的面子上,帮我一把。”江凛恳切说:“我不贪多,只求一条求生之路。”
他不再贪求青云直上,只求能在监狱外有立足之地。
容向熙说:“你拜错山头,卿卿早就跟容家没关系了。”话落,她挂断电话。
再拨,已经被拉入黑名单。
似乎,最后一道求生之门也关上了。
江凛脸色阴寒,依旧没有失态。
他回了婚房,开门。
听到声音,容逢卿像猫一样扑过来,环住他的腰。
“老公,我看中一个翡翠佛珠手串,容向熙拍下的那个,我也想要。”她漂亮的眼睛扬着,自然而然撒娇。
江凛微微低眸,看她,“我也想给卿卿买,可是卿卿做错事为什么瞒着我?”他眼眸冰冷,抚着她的脸,慢慢问:“你被容家除名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一向粗枝大叶的容逢卿,竟然可以把这件事瞒下来。
容逢卿一慌,嘴硬,“怎么,难道你看中的是我容家小姐的身份吗?除不除名关你什么事?”
江凛轻轻推开她,“是不关我的事,那我们就相携相伴,一起蹲监狱吧。”
他走到中岛台,倒了一杯热水。
可惜,再热的水也暖不了他的肠胃。
容逢卿还在发呆,江凛知道她转不过弯,提点道:“现在唯一的方法是你去求你姐姐,让她开恩,捞捞你。”
“凭什么求她!”
她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江凛笑了,“那你就去求商呈玉,看他愿不愿意念在往日情分上,免了你的牢狱之灾。”
容逢卿弄不懂怎么突然就牢狱之灾了,明明昨天她还花三千万买了个手镯,她皱着眉,“什么嘛,你当这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吗?怎么可能我一求,他就答应了?”
江凛说:“我以为你一直有这个自信的。毕竟,谁能抗拒做你的裙下之臣呢?”
他话里的讥讽容逢卿没有听出来,反而有些得意。
“你知道就好。”她一直有这个自信的。
毕竟,总有前仆后继的男人告诉她,她这一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分.开.腿,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享不尽的尊贵荣耀。
第67章 夜见 你知道该把谁摘干净。
深夜, 江凛照常入眠。
闭上眼睛,没有等熟悉的困意席卷而来,他听到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来自浴室。
浴室里灯光亮着, 容逢卿的身影在玻璃隔门上若隐若现。
哭声自然也来自她。
江凛推开门, 垂眸。
容逢卿抱膝蹲在地板上, 长发遮住脸庞, 哭得眼睛发红,身体颤抖不已。
浴室雾气弥漫,她只顾着哭, 花洒却没有关。
江凛冷着脸关掉花洒。
静谧的浴室内, 灯光刺目,“你哭什么?”
“我想哭就哭,你住海边吗?管的这么宽!”即使哭得抽噎, 容逢卿大小姐脾气也没改,依旧倔强反驳。
江凛淡淡道:“你不在浴室里哭打扰我睡觉,我也不会管你, 你想哭给自己看,就去更安静的地方。”
比如, 在斯坦福栽满橡树的森林里, 一个人, 安静垂泪,不影响任何人。
江凛脑子里浮现出那道身影。
她刚刚作为优秀毕业生在斯坦福体育馆发言, 却又在体育馆旁边最深密的幽林里无声流泪。
她的哭泣没有半点声音。
如果不是他靠近,只会以为她突发善心, 垂眸在橡木林里喂猫。
“江凛,求求你,我不想坐牢,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我都接受,我愿意付出一切,可不可以把我摘出来?”容逢卿可怜巴巴看他,看似很真诚,实则很没有脑子。
“打你,骂你。”江凛重复着她可笑的要求,轻笑,“我是什么暴力狂吗?要靠打人获得快感?”
“付出一切。”他目光薄寒,“你还拥有什么?你连最值钱的身份都丢了,你靠什么帮我?靠警察上门的时候睡服领头人吗?”
容逢卿微微发抖,“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侮辱我!”
江凛懒得理她,跟她说话只是凭空消耗他精力。
他转身,抬步出门,容逢卿伸手攥住他裤腿,仰眸,另一手捂胸,“哥哥,我想吃草莓,可不可以拿来给我?我饿了。”
江凛看懂她的潜台词。
大难临头,她还做着只要睡一觉一切事情都能解决的美梦。
他蹙眉,声音冷得结冰,“去冰箱拿。”
说话,他抬步走出浴室,拎起挂在玄关上的大衣,匆匆出门。
容逢卿无措跪坐在湿冷的地板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愣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她的人。
她垂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狗狗”,打电话拨过去。
她想好了,只要秦越能拯救她,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是没有人接她的电话.
江凛开车前往京郊西山别墅。
这是他打探到的现如今容向熙的下榻点。
别墅区戒备森严,没有预约信息,江凛没有办法开进去。
不过保安答应帮他转告户主。
江凛客气道谢,将车停在路边。
下车,抬眸望种植在别墅区外的密林。
不愧是整个京城绿化面积最高的高档住宅区。
几乎全部绿植覆盖。
此时深夜,月光幽凉,清风瑟瑟。
这里不像生活住所,倒像是孤魂野鬼的藏身之处。
而容向熙,就像从山野丛林中冒出的精魅。
她站在入山口的梅花树下,乌发白肤,飘飘欲仙。
江凛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怎么会来见他?
就算来见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打扰您安眠。”
江凛疾步走到她身前,离她半米远时,脚步克制停下,温和又饱含歉意开口。
容向熙说:“还好,你有什么话直说。”
她的眼睛是琉璃一样的晶莹,尤其是专注看人的时候,漂亮极了。
江凛垂眸看她,“容董,我当了这么多年白手套,手里很多他们的秘密,我只想将秘密交给可靠的人,给自己打开求生之门。”
这是他全部的筹码。
他本来不想拿出。
不拿出,他还有做执棋者的资格,一旦拿了,他只能是案板上的鱼肉。
生死全部掌控在执棋者手里。
但现在,他毫无办法。
上位者只想一刀切,根本不在乎他有什么秘密,再不识趣,他连做鱼肉的资格都没有了。
容向熙勾了勾唇,“我恐怕算不上什么可靠的人。”
江凛:“最起码,您不会帮着那些人害我。”
他不是没动过投靠别人的心思,但他对这个圈子实在太不了解,他怎么知道,他所投靠的不是跟那些人沆瀣一气呢?
所以,他只好忍耐。
容向熙点了点头,问他,“有录音笔吗?”
江凛微愣,“没有。”
容向熙说:“打开你手机的录音功能,从现在开始,你跟我说得每句话都录起来。”
江凛脊背发冷,似乎现在才认识到那个世界的一角,”好。”
他正要长篇大论,“一开始,是——”
容向熙轻轻摇头,“告诉我,参与你们这个公司的有哪些人?”
“我并不清楚,公司后面套公司,层层过去,幕后之人是谁,我也猜不到,曾琬棠是比较明显的。”因为她最傲气,觉得有顾聿怀撑腰,不惧怕曝光。
不清楚幕后人的背景,是江凛寻找靠山的另一个难点。
很多事情,他只有猜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从他模糊的话语中推测出事情的真相。
容向熙说:“跟我讲一讲,有哪些公司。”
有些公司派系江凛不清楚,容向熙却门清,她从几岁开始,便了解圈内人的产业资金链了。
江凛抿唇,凭借记忆,缓声开口。
听到他提起南方派系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公司,容向熙微微凝眸。
脑海中,晃出一个人影。
上次见他,还是在中恒年会,她只望见他的一道背影。
年会结束后,她让方珏查他的信息。
这家小公司,只是他家司机的庞大产业链里,不值一提的一笔。
“你有证据证明,那个小公司确实参与了你们公司的生意吗?”
“当然。”江凛说:“去年,我还为这家公司输送了两万吨黄花梨。”
容向熙敛眸,明白了。
江凛还要继续讲,容向熙抬了下手,“到此为止。”
她还得保命呢。
江凛垂眸,想要关掉录音。
容向熙说:“一直开着。”
她看着他眼睛,提点,“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最好带一个隐形摄相机。”
这是一个合格棋子的该有的本分。
江凛扯了扯唇,“还有下次吗?”
容向熙走向他的车,“如果运气好,可能有。”
她也猜不准商载道的心。
毕竟买了两万吨黄花梨的谢敦源,可是在南境用黄花梨按紫禁城规模为商载道一比一复刻了一座行宫。
只能希望,商首长还像从前一样爱惜羽毛,舍得壮士断腕了。
容向熙上了江凛的车,亲自开车。
那个地方,没有导航。
江凛微微紧张,“去哪儿?”
容向熙没讲。
她要带他见掌生死、断命案的阎罗王。
只是不知道,阎罗王判谁得案,要谁得命.
商宅,商载道已经睡醒起床。
他精力充沛,边换衣服,边听秘书为他汇报。
秘书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聿怀的事算是有了收尾,再把汪家的事理一理,最后把尾巴扫一扫,事情便尘埃落定了。”
商载道戴上腕表,道:“替谢敦源清一清他的烂摊子,不要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缠上他。”
这场风波里,他舍了一个得意门生,已经算壮士断腕,不能双手俱废。
秘书说:“谢主任那里说他确定自己做得很干净,不会有任何问题,他现在只盼望着能为您祝寿,上次在高铁站短暂一见,不足以表达他对您的情意。”
商载道说:“他的情意是表够了,让他换一双好鞋。”
秘书笑了下。
前几天,商载道到高铁站视察,主管项目的谢敦源知道他过来,急忙忙往商载道身边跑,跑掉一只鞋都不在乎。
最后是赤着一只脚来跟商载道问安的。
这事儿让谢敦源本人沦为笑谈。
但商载道本人却很受用。
商载道到茶室喝茶,这个时候一般他不需要人服侍。
秘书瞥一眼手机消息,轻手轻脚到隔壁回电话,“昭昭。”
“李伯,首长那边怎么说?”
“首长想保他,谢主任现在正得用,最起码不能这个时候抄他的底。”
秘书挂掉电话,一转眼,望见站在窗外双眸漆黑含笑的商呈玉。
“呈玉,您怎么现在来了?”他那张向来平淡的脸菊花一样绽开,夸张的殷勤。
商呈玉推门而入,清瘦的身影从海棠花窗外移至眼前。
不知是否错觉,李秘书总觉得商呈玉那双含笑的眼睛浸着丝冷意。
商呈玉说:“李叔,保下谢主任,可是为首长自己为自己挖坟,我是来带证人的。”
“不是昭昭——”
商呈玉食指挡在唇边,做了“嘘”的动作,微笑说:“是我。”
李秘书懂了,笑着说:“我知道是您。”
“首长在里面喝茶,您请进。”
商载道听见了声响,端着茶杯的手放下。
博山炉浓重的香雾中,商呈玉缓步而来。
他随意坐在一侧的梨花木圈椅上,说:“恭喜首长,您又要壮士断腕了。”
与他清淡的话语一同落地的是一叠文件。
文件搁在商载道喝茶的小几上,轻轻抵着他喝茶的青花瓷杯。
商载道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动。
“他这么不小心?”商载道顿了顿,没有看文件,轻描淡写说。
他还是舍不得这位能干又会拍马屁的老下属,似乎不看,就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何止,一家小公司的老板都能窥他的底,他的疏漏有多严重呢?”
商呈玉当然夸大了谢敦源的疏漏程度。
没有容向熙指点,江凛想一万年也不能把那家小公司跟名镇东南的谢敦源联系起来。
商载道脸色微沉,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提起跟此事不沾边的事情,“我跟昭昭他外祖父是老搭档,他也是我的老学长,但我们一直合不来。”他眼底漫起淡淡笑意,似乎又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清高孤傲,从不屑于人相交,我呢,倒是喜欢提拔人,所以后来他垮台,一个帮他的都没有。”
后来,还是他跟容礼仁携手帮了这位孤傲的老领导,为他的身后名修修补补。
“ 而我,是桃李满天下故旧满天下。”他沉声说:“我一直认为自己赢了。”
他脸上笑意敛去,“可我并没有赢。”
他能用人、善用人,可那些人却一个个伤了他的心。
从他的儿子到他的高徒,没有一个达到他的预期。
他可以一次次壮士断腕,舍了自己的儿子,废了自己的高徒,但他的心毕竟不是石头。
他站在高位太久太久,能陪他走到现在的人又太少太少。
高处不胜寒,他也想身边有个熟人、知心人。
“我想保他。”他看着商呈玉。
眼前人,无疑是他的至亲骨肉,是他的得意高徒,是他最信赖的左右手。
“你说,该怎么办。”他向商呈玉问解决办法,就像二十年前,他对着刚上中学的商呈玉说:“你留在商家,你哥哥心里不踏实,你说该怎么办。”
二十年前的商呈玉给出的答案是连夜收拾了行囊。
第二天,他尚且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首都机场,远走他国。
现在,商呈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含笑说:“首长,总要想想自己的身后名。”
他这个年纪,就算精力再充沛,也到了想身后名的时候了.
商呈玉出了商宅后门,走过一段种植着矮短灌木的小路。
最终,他的步伐停在小路尽头的那辆黑色迈巴赫上。
他抬手,清瘦白皙的手轻轻在窗户上敲了敲。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容向熙一晚未睡却足够充盈的脸。
她望见他,眼眸里的疑惑一闪而过。
同样诧异的还有副驾驶的江凛。
隔着车门,商呈玉惜字如金,”把你跟容董说过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容向熙察觉出他想做什么——他要把她从这段故事里摘出去。
事情或许比她想象得更为严重复杂。
她开了车门,让商呈玉上车。
容向熙说:“把录音放给商先生听。”
商呈玉坐姿闲散,听完录音,“手机给我。”
江凛问询看向容向熙。
商呈玉勾了勾唇,眸光同样看向容向熙,意味深长道:”江总在担心什么,觉得我会害他?”
容向熙示意江凛将手机递给商呈玉,笑道:“怎么会?商先生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要想动手早就动手了。”
商呈玉接过江凛的手机,垂眸将一切录音包括备份全部删掉,“我还没那么大本事,里面的人可以。”他清除掉容向熙在江凛手机里的一切痕迹,将手机物归原主,道:“知道危险,还敢掺和这件事?”
江凛眼底惊惧一闪而过。
他似乎知道这个导航里根本不存在的位置是哪里了。
商呈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对惶恐不已的江凛说:“下车,直走三十米,有人接你。”
在江凛下车前,他抬眸,眼神漆黑深冷,说:“你知道该把谁摘干净。”
这句话,几个小时前容逢卿也说过。
——求求你,把我摘出去。
江凛抿唇,看向容向熙,“我知道。”
第68章 真心 她也没有真心。
江凛走了之后, 车上瞬间就剩下容向熙和商呈玉。
车内香氛是清甜的柑橘香味,是容逢卿喜欢的味道。
这是江凛向容逢卿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容向熙垂眸回了傅召棠消息,而后抬眸, 主动开口, “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复杂。”复杂到商呈玉要将她在这件事的存在全部清除。
商呈玉慢条斯理问:“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管闲事?”
他记得, 之前稍微要跟她说一些深入的事情, 她便拒绝,“我还要保命呢。”
容向熙说:“江凛是很有才华的人,他也是误入此境。”
江凛本来是才华横溢的芯片设计师, 白手起家, 但误入资本市场,又没有强大的靠山,在强权下, 只好甘当棋子,以换取喘息之地。
后来,大概是靠洗钱得来得财富太过轻易又太过庞大, 他迷失自我,逐渐被死死钉在那张密布的网里。
走到这一步, 他是咎由自取, 但也无可奈何。
错处最大的不是他, 是那些将他推上棋盘,执掌棋子的那些人。
“而且, 他是卿卿的丈夫,在不危害容家声誉下, 我愿意伸出援手。”
商呈玉淡淡说:“容董倒是善心人。”
若是从前,容向熙早就反刺回去,但此刻,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也还好,我只是无愧于心。”
“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你是商家人,商载道可以允许你做商家和外人之间的润滑油,但现在,他不会喜欢你作为外人插手他的事情。”商呈玉说:“李秘书那里你不要再联系,实在想找他说事情,你可以找陈澍。”
容向熙沉默一会儿,“是我冲动了。”
她温和说:“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
她甚至没有向商呈玉反驳,更没有解释,只是沉静接受这个略显残酷的现实。
商呈玉看着她眼睛,说:“以后,实在有想帮的人想做的事,容董也可以联系我,到底夫妻一场,虽然说形同陌路,但也比真正的陌路人,多一份亲厚,不是么?”
容向熙笑了下,“也是。”
她就像一面镜子,只是回应你返给她的情绪,半点没有真情实感。
商呈玉没有再说话,过一会儿,瑟瑟寒风起,他说:“我送你回去。”
“这台车要留在这里,一会儿商载道的人会检查这辆车。”他垂眸删掉了车子的行车记录仪。
容向熙没有拒绝。
她不是逞强的人,晨光熹微,从出门到现在,她接近一夜未眠。
疲劳驾驶不是她作风。
商呈玉在驾驶座开车,容向熙为了避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司机,提裙坐到副驾驶。
“住在哪里。”他侧目,沉静问。
容向熙觉得他明知故问,他明明看了江凛的行车记录仪。
不过还是她还是说了,“西山别墅。”
“不是不喜欢住在山上绿植茂密的地方吗?”
“还好。”可能是陪她住进去的人不一样,她现在觉得山上也没这么冷清了。
商呈玉余光瞥见容向熙微含笑意的眼眸,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人。
他当然知道跟她一起住在西山别墅的还有谁。
——她当然有再次开启一段恋情的自由。
车子开到西山别墅的入山口,已经有人在梅树下撑伞等待。
傅召棠穿着休闲的白衣黑裤,笑容温雅。
他已经修养得很好了,再不是游轮上那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
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温润感。
容向熙下车,朝他走过去。
傅召棠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她指尖,“好冰。”
容向熙叹口气,“肉麻。”
傅召棠唇角笑意更深。
他抬手,轻轻抚摸容向熙乌润长发。
眼角余光看向车内的男人。
男人同样在看他。
商呈玉神情平静,一如既往的淡漠矜贵。
傅召棠却在他眼底望见冰山筑起的痕迹。
傅召棠轻轻收回视线,“回去吗?”
他握着容向熙的手,掌心很暖。
容向熙说:“当然。”
他们相携离开。
无疑,他们的目的地也是相同的。
商呈玉艰难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平静忍过心脏那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意。
他必须接受此时此刻他在容向熙心底的定位,如同二十年前,他接受自己是商家最多余的一个人一般.
容向熙跟傅召棠的开始源于她从[露华浓]搬出去之后,傅召棠主动邀请她住在西山别墅。
他给的理由显得非常客观而公事公办,“这里距离你的办公地点很近、保密一流而且不会有邻居干扰,为什么不住过来呢?”
容向熙说:“我记得这片山盖了六栋别墅,怎么会没有邻居呢?”
傅召棠含笑说:“因为剩余的五栋,被我买下来了。”
而且是以高出市场价几倍的价格,强迫那几户人家搬家。
容向熙点评,“强盗做法。”
傅召棠说:“我只是情难自抑。”说这话时,他漂亮的眼睛专注凝视她,温淡的沉香气徐徐飘浮在鼻尖。
十岁之前,他都是虔诚的佛教的信徒,父母双亡后,他改换信仰,但身上依旧萦绕着佛堂里淡淡的沉香气。
“情难自抑”的话显得肉麻而虚浮,但被一个漂亮的男人说出口,他如此专注看着你,依旧会让女人怦然心动。
容向熙收回视线,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住进来之后,傅召棠没有搬到另外五栋已经属于他的别墅里去,还是住在容向熙为他准备的那套别墅里。
他只住二楼的客卧,将顶层的主卧留给容向熙。
容向熙看透他的想法,不过不介意跟他玩一玩。
容向熙和傅召棠携手回到住宅,一架直升机已静静停在院前的停机坪里。
直升机的涂彩是标志性的南境傅家风格。
傅召棠说:“是漫云。”
容向熙点了点头,傅召棠离开南境这么久,南境的人也该找过来了。
“要去见见她吗?”傅召棠看向她。
容向熙说:“还不是时候。”
傅召棠抬手勾去她散乱在耳侧的发丝掖在她耳后,微笑凝视她,“这一天很快会到来。”
容向熙笑了下,没有接话。
她不觉得他们会发展到这一步。
既然不打算见傅漫云,容向熙没有从正厅直接上楼,而是走了地库由地库专梯直达顶楼主卧。
傅漫云在正厅里,望见电梯楼层数变幻,笑着问:“嫂子回来了?”
“不是嫂子。”傅召棠散漫坐在沙发上,笑意温柔,“我还在追。”
“其实我还蛮好奇让您留在这里这么久却不回南境的人是什么样的。”傅漫云与其说是傅召棠妹妹,不如说是他的下属,她跟傅召棠交流,一直谨慎使用敬语,而且时时猜测他的心思。
傅召棠想了想,“十岁之后,这是我度过的最安宁的时光。”
夜见醒来,不是被消声子弹穿过空气的声音惊醒,而是被风吹林叶的声音吵醒,多么珍贵。
“我萌生了一辈子不回南境的想法。”他微笑说。
傅漫云脸色微微苍白,不过还是维持着笑意,“那我只好在南境为您守好回家的路。”
傅召棠起身,“你哪里撑得住?”
傅漫云松口气,跟随他走到院外。
走到庭院,望着风声颤动的竹林,傅召棠声音微沉,“那些老家伙怎么样了?”
傅漫云立刻汇报,“他们没有翻出天,三叔回来镇守大局,现在,咱们明面上的敌人只有大哥。”
大哥就是傅家远近闻名的“智障公子”。
他只是明面上的敌人罢了,背地里还有数不尽的波涛暗涌。
“无论三叔还是长老们,都是建议,您把虚名让给大哥,实权自己握住,毕竟,商家牢牢站在大哥那一边。”
如果傅召棠不出这一回儿事,能在傅老爷子死之前赶回南境,那么,傅家家主的虚名是他的,实权也是他的。
可惜他没有赶过来,老爷子的遗嘱被他几个争权夺利的叔叔们烧尽,律师们也不知所踪,留下一滩烂局。
傅召棠垂眸,从瓷盒里捏出一支烟。
傅漫云立刻上前,为他拢风点火。
烟灰落尽,她又伸出双手,想如从前那边替他接捧烟灰。
傅召棠下意识想这样做,眼前浮出容向熙的脸。
他转身,毫不怜惜将烟捻灭扔在垃圾桶里。
他身上还残留着烟气,望向傅漫云,“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做。”
傅漫云诧异挑眉。
南境傅家,从来不把人当人的,更不要说拥有尊重女人这样美好的品质。
她跟在傅召棠身边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她都把自己当成牲口,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他尊重一回。
傅召棠意有所指,说:“她不会喜欢这样。”
傅漫云猜测,那个“她”是顶楼的容小姐。
“好想见见她。”傅漫云说。
傅召棠唇边溢出一丝笑,“会有这个机会的。”
傅漫云走了之后,傅召棠抬步上楼。
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带有阻隔性质的屏风,“可以进吗?”
容向熙洗过澡,打算躺下补眠。
她下床,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披帛,裹在身上。
“可以。”
傅召棠看一眼她刚刚穿在身上沉香色披风,笑了笑,“我打算回南境,容小姐什么时候有空前往?”
容向熙说:“最起码不能是现在。”
“嗯?”
容向熙说:“我很困,要补觉。”
傅召棠垂眸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满是迷蒙的困意。
“好啊,需要我为你讲睡前故事吗?免费的。”他用柔和温缓的语气说,眼神一刻不离她的面颊。
他真的很像一位善于调情的情场老手,可怕的是,他这样做,并不显得轻浮。
一个男人一旦有了地位和权势的加持,做任何事,都显得理所当然,尤其,他还如此英俊。
容向熙看他,如同雾里看花。
她看不见雾气中他展露的真心。
不过,她也不在意。
因为,她也没有真心。
第69章 暧昧 他很会调情。
周一, 容向熙早早抵达公司。
这一天又是坤泰集团与中恒集团高层会晤的日子。
会晤地点订在坤泰集团三十五层的大会议室里。
容向熙到的时候,会议室只有李璟。
李璟在这个时间为容向熙的远行做基本的安排——几天之后,她会前往南境。
容向熙坐在皮质扶手椅上, 面前的会议桌上, 摆放着一盆盈盈晚香玉, 香气清甜而馥郁。
李璟的声音在空荡会议室内回响, “直到现在,我对傅家的了解依旧寥寥无几。你这次过去,得小心再小心, 傅召棠执意让你跟随前往, 说不准就是想拿你当靶子,掩人耳目,他在傅家处境危险, 带了你,你就是他最好的保护伞。”带着容向熙回去,傅家那些人再想动傅召棠, 也得看在容向熙的面子上思量思量。
不管容向熙心底如何打算,但只要跟傅召棠一起回去, 在傅家诸人眼中, 她就是明确站队了——即使没有站队, 也表明她对傅召棠的倾向。
李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踏入这个泥潭,“想看锡矿, 可以让别人代替你去,用不着亲自去, 你犯不着为了傅召棠以身犯险。”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瞥她,“就算要远行, 怎么能孤身一人?傅公子还没有正经的名分,你就要因他避嫌了吗?”
容向熙刚想说,她哪里有孤身一人?她身边明明有助理还有保镖,直到听到“避嫌”这个词。
她意识到李璟所说的“孤身一人”的真实含义。
因为没带着他,便叫孤身一人了。
容向熙笑了下,柔声解释,“让你留京是想让你帮我作为眼睛观察坤泰和容家的一举一动,可没有避嫌的意思,至于危险——”她当然有准备,“我不会跟傅召棠同行一车,也不会下榻在南境傅宅,我只是去看矿的。”顺便暗中查探傅家内斗的真实情形。
李璟依旧不放心,不过不好继续说什么。
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陈澍。
作为商呈玉的左膀右臂,在正式商谈场合,他往往比旁人到的更早。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撞见容向熙和李璟,他有些愣,但很快恢复平静,以一种柔缓的姿态走近容向熙,然后从拎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容董,您要去南境,这是傅家内部所有的关系信息。”
他没想到这么突然遇见容向熙,心底还没有打好腹稿,但碍于大老板吩咐得“尽快交给她”,他只好干巴巴将文件递交过去。
“这文件我没有仔细看,或许还有其他的东西。”毕竟这是大老板整理的,他没有权限看,只听大老板简要说一句“是她去南境最需要的东西”,他才猜测到,可能是南境傅家的派系表。
容向熙望着抵在眼前的雪白一沓文件,目光在页脚的暗纹微顿。
她的瞳孔有一瞬放大,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陈澍微微躬身,以极其谦和的姿态捧着。
容向熙垂眸,接过。
不得不说商呈玉很高明。
如果是商呈玉亲自把这份文件递给她,为了撇清关系,她大概率不会收下,但送东西的人变成陈澍——
她跟陈澍无冤无仇,甚至相处还算融洽。
面对他,想做的事情就得打个弯儿了。
“多谢。”容向熙没有看,微微上扬的眼睛看向陈澍,目光沉静深冷。
陈澍松口气,帮忙这件事也是要看对象的。
如果对面是容二小姐,他便要做好回答十万个为什么的准备,而对待容向熙,不需要说一句多余的话。
陈澍留意到容向熙在看自己,立刻又把能交代得都交代了,当然,这也是商呈玉口述过的事情。
“容董,不管您愿不愿意参与到傅家的派系纷争,但从您救下傅公子的那一刻,您就已经跟他牵扯不清了,傅家不仅内斗厉害,对外树敌也厉害,您要去南境,重中之重是要多带保镖,平时身边那些肯定是不行的。”那些都没见过血,整天在皇城根下安稳地待着,能有什么战斗力?
容向熙点了点头,目光从陈澍谦和热切的脸上移到桌前的晚香玉上,她已经猜到陈澍这些话是谁教给她说得。
“多谢,我会安排好的。”容向熙说。
她的语气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
比起圈内其他架子高的二代们,容向熙一直算平易近人那一挂的。
心情再不好,也不会牵连别人。
陈澍察觉到她心情一般,便把那一句“您要是缺人随时从商家调”给咽下去。
大老板吩咐过了,帮人这件事不要表现得太急切,不然显得别有用心(虽然他确实别有用心),要一切以容向熙的想法为主,她不着急的事情,切勿急着为她安排。
陈澍闭了嘴,没再多讲,打算离开。
大老板特意交代他,要表现出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高风亮节,不要想着表功,讲完事情,立刻就撤。
他抬腿,还没挪动距离,容向熙抬眸,轻缓开口,“商先生今天到这里吗?”
陈澍说:“大老板不会来了。”
容向熙点了点头,“好。”她没问他为什么不来。
陈澍又把另一句话默默咽下去。
陈澍走后,容向熙抬目看向李璟,慢条斯理,“打火机。”
李璟看一眼文件,了然她要做什么,“旁边有碎纸机,想销毁它们,用不着这么费力气。而且,你想把这些全烧掉,不怕烟雾报警器报警吗?”
容向熙点了下头,走到碎纸机前,将被精心整理过得文件全部丢进去,几秒钟之后,它们变成雪白的粉末垂落滑下。
李璟站在她身后,“如果你真的把他当陌生人,便不会这么介意他帮你。”
容向熙指尖干干净净,回眸说:“我只是忽然想起,他也这样帮过容逢卿。”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她刚进入坤泰集团,并不打算一板一眼通过讨好容韶山来得到继承人的地位。
她在境外成立几家公司,交叉持股,少量多次购买坤泰集团的股份,打算用钝刀磨肉的方法将坤泰集团啃下来,然后再借由股份优势,将容韶山赶出董事会,真正成为坤泰的主人。
正当她以为这件事进行得隐秘而顺利的时候,容韶山突然来到她的住处。
——东窗事发。
容韶山冷着脸,先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容向熙,你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语气很淡,却带来浓密的冷意。
她懵住,下一刻,白纷纷的文件从头顶落到她脸上。
纸张锋利,将鬓角划出血痕。
容韶山直接将那些文件砸到她脸上。
她忍痛,屈膝俯身,一张张将那些雪白的纸捡起来,目光浏览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浑身血液冷透。
——是她暗中收购股份的证据。
“这是污蔑,爸爸。”事到如此,她只能咬牙不认。
容韶山轻蔑看她,“这是卿卿拿过来的,很可靠。”
确实很可靠,证据全是真实的。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容逢卿这样的娇小姐是哪里来的本事来到足以致她于死地的证据。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
当年那叠文件中,每一张雪白的纸上都有云杉的暗纹,就如同,今天陈澍交给她的那叠文件一般。
这是用商家的势力查到的资料,是以,每一页都拓印着属于商家的纹路。
“其实,这件事也未必不是好事。”容向熙对李璟笑了笑,“这事儿没发生时,容韶山查出癌症,他本来想把集团暂交给我打理,他去国外治疗,没想到我存着这样的心思,他便不敢出国治病了,硬生生把自己熬死。”
李璟并不赞同她对这件事关于“好”字的评价。
他知道那几年她过得有多难。
她几乎是打碎脊梁骨极尽卑微讨好容韶山,才堪堪得到了他一点点信任,重新拥有了继承家业的资格。
他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容向熙打断他。
“一切都过去了。”她重新扬起笑,“准备开会。”
容向熙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的怜悯.
三天后,直达南境的飞机自首都机场起飞。
容向熙订了头等舱的位置,走到座位后,望见邻居,微微挑眉。
傅召棠摘下墨镜,说:“我觉得还是下飞机后分道扬镳比较好。”
“嗯?”
傅召棠靠近一些,伸臂,替她将旁边的隔板升上。
隔板徐徐上升,将周围的空间遮掩住,狭小空间里,只剩他们彼此。
他低声,凝视她眼睛,语调是勾起人耐心的温缓,“因为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好吧。”容向熙扬唇笑了笑。
她对傅召棠,不吝啬给予耐心和包容。
傅召棠静静看她。
容向熙忽略掉他眼神,从容拿出平板开始办公。
发丝微微散落,摇曳在白皙如玉的面颊,傅召棠抬手,勾住她的几缕发丝撩在耳后。
似乎无意,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面颊微微蹭了下。
他的指腹并不似商呈玉那般硬质如玉,有厚厚的茧。
他是吃过苦,握过枪的人。
只不过长了一张贵公子脸。
容向熙眼睫轻颤,侧过眸。
她的眼睛琉璃珠般通透。
他的所有想法在她的眼中似乎无所遁形。
傅召棠很享受这种被她看穿的感觉,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
容向熙了然,目光从他精致薄润的唇扫过。
时至今日,容向熙已经没有主动拥吻对方的习惯,倒也不好扫兴。
她微微倾身,清幽的气息拂过来,似乎要吻他。
下一刻,取代她柔软馥郁的唇覆在他唇上的是她的指尖。
细腻柔滑,跟他的手截然不同。
傅召棠笑了下,偏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长指扣住她手腕,嘴唇轻轻贴上她指尖。
他望着容向熙,眼神深邃而悠长,唇角唇角笑意深深,神情是不符合他们此刻浅薄关系的深沉意味。
“昭昭。”他扣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他心口,含笑说:“睡一会儿吧,你很累了。”
容向熙指尖颤了下,手指无意识抓握,揉皱他心口的丝质白衬衫。
傅召棠挑了挑眉,意味深长。
容向熙抿了下唇,耳廓微微发烫。
不得不承认,傅召棠是调情高手。
第70章 心跳 或许因为对面的人。
容向熙在漫长的飞行途中睡了不算安稳的一觉。
清醒时, 她摘下眼罩。
头等舱里一片寂静。
傅召棠手里拿着一本拍卖行鉴赏画册,偏头看过来,声音很低, “还有两个小时落地, 可以再睡一会儿。”
“睡够了。”容向熙轻声问:“你要住回老宅?”
傅召棠从没有像别人汇报行程的习惯, 他的位置是绝密。
他将画册规整摆放在置物架上。
修长指尖顺着她散乱的长发抚到她弧度柔和的脸颊, “对,你要跟我一起住在老宅吗?”
容向熙同意了,轻轻说:“可以。”
傅召棠微征, 过会儿, 他失笑,“跟我出双入对,不怕遇到危险?”
他知道容向熙的所有盘算, 知道她要跟他分乘分住的原因,此刻,他疑惑于她将之前的盘算全部推翻。
“因为我赌得起。”容向熙说。
容向熙看似沉静稳重, 但骨子里一直喜欢赌得。
尽管她倾尽全力的赌博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但她并没有失去勇气。
“为什么呢?”傅召棠声音压得很低, 担心惊扰别人安眠。
为了使容向熙听清, 他又靠得近了些, 近得可以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是格外信任自己的能力吗?”他盯着她秋水一般澄澈通透的眼睛。
容向熙说:“是我相信,你能保护好我。”
傅召棠眸光颤动了下。
他自然不觉得容向熙说得真话, 但即使是假话,从她口中说出, 依旧如此动人心魄。
他轻轻握住容向熙柔软如棉的手,“好,我会的。”
在回应这句话时, 他顿了几刻,似乎经过了沉思。
这让他的回复显得格外真实可靠。
飞机落地是清晨。
天上飘着绵绵的雨,空气是不同于京城清寒爽朗的潮热。
容向熙穿着单薄的烟灰色绸裙,露出纤细白皙的胳膊,依旧觉得有细密如针的潮意从黏在皮肤上。
傅召棠一手撑伞,另一手牵住她,“明天可以穿得更单薄一些。”
“这已经是我最薄的衣服了。”除了睡裙,她很少穿裸露皮肤的衣服,翻遍衣柜,只找到寥寥几件,一并带来南境。
“我让人为你准备几件,送到昆仑苑去。”
“昆仑苑?”
“对,是后山招待客人的客院,以前是我母亲的住所。”
容向熙并不了解傅召棠的身世,她只知道他是傅老爷子的几个嫡孙之一,至于他父亲是哪一位,母亲又是谁,她全然不知。
从某种层面来说,傅家的保密工作可以跟商家相提并论。
上车之后,傅召棠告诉容向熙,“我的母亲是傅家的养女,她的使命是替傅家真正的小姐挡灾,只不过运气不好,被我父亲看上,然后又在我父亲去世后殉情。”
在听到“殉情”这个字眼时,容向熙眉心微不可查蹙了下。
她知道,在南境这个地方,有太多强迫女性为已逝丈夫保持忠贞的非自愿“殉情”,不知道傅召棠的母亲属于哪一种。
“这不算是个令人高兴话题,我们换个话题。”
外面的雨下的很大了,车窗被淋染的模糊。
容向熙身上的潮气被冷冽的空调凉风吹干,身上的不适感减轻许多。
她有了一些耐心,温声问:“你想聊什么?”
傅召棠目光深深看她。
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比如,聊一些适合我们现在的关系该聊的。”他说着,将隔板升起。
后座车厢里只留他们彼此。
视野所及,除了彼此的面容,便剩下窗外瓢泼的雨。
容向熙升起一种身在孤岛的错觉。
——世界倾覆,除了眼前人,再无其他。
她回视他,目光不闪不避,在他最终的动作未落实之前,她没有提前做出任何神情。
她没有恐慌,更没有害羞,只是平静看着他。
审视看他,看他究竟会不会进行下一步。
傅召棠先败下阵,移开视线。
他降下一点车窗,雨雾裹挟着热风吹进车厢。
在隆隆雨声中,他说:“这几天会有五湖四海的人来到傅家,我把你安排在后山客院,并不会引人注目。”
平息过心情,他看向容向熙,说:“能吸引遍布各州傅家人到此的大事情,是我祖父正式的下葬礼,不出意外,商家人也会过来,商首长主政南境时,跟我祖父结下深厚友情。”
从机场抵达南境傅宅要三个小时车程。
抵达大宅时,风停雨静,阳光热烈起来。
傅召棠牵着容向熙的手下车,像导游为游客介绍景点一般尽职尽责。
见容向熙目光在门前那棵遮天蔽日的柏树停留。
他笑说:“这棵树比我们要年长许多,大概是夏朝生人。”
容向熙也笑,“我知道,前朝皇帝还为它题字呢,那个时候你们傅家还是当地叛乱的土司。”
傅召棠道:“现在这里处处都是前朝余孽。”
应景似的,紫铜大门内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老人家穿长袍马褂,带着瓜皮帽,身后垂着一条长长的花白的辫子。
见了傅召棠,微微躬身,行了个抱拳礼,“二公子。”
见到容向熙,他微征,不知该如何称呼。
傅召棠说:“三叔的客人,容小姐。”
老人笑,“好,三爷在花苑搭了戏台子,听戏呢,您可以去瞧瞧。”
容向熙起了一点兴趣,“什么戏?”
傅召棠道:“按照他一贯的爱好,应该是[牡丹亭]。”
老人说:“今天听得[桃花扇],是贵客指明要听的。”
容向熙来了一点兴趣。
她对昆曲了解不多,但也记得[桃花扇]最出名的唱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听[桃花扇],不怎么吉利吧?”
傅召棠含笑,“王朝兴替都是自有时,更何况是家族?”
他看出她感兴趣,“走,我带你去听戏。”
刚进门,便有人迎上来,“二公子,有——”看一眼容向熙,似乎有些犹豫。
容向熙很懂眼色,说:“我去听戏,你们谈事情。”
傅召棠侧眸看向容向熙,温和说:“跟着薄叔,不要走丢。”
薄叔就是刚刚来迎接他们的那位老人。
傅召棠走后,容向熙跟着那位留着辫子的薄叔,慢慢往内院走。
整个傅家,笼罩在一股不知名的沉寂中。
深巷里走来一波又一波佣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低垂着眼睑,打扮得千篇一律——圆鬓黑裙,走路像猫一样。
薄叔也不说话,沉默往前走,到了地方,他顿住脚步,抬了抬手,“您请。”
容向熙望见他手上那枚碧绿的扳指,这一枚,似乎跟李莲英那一枚相比,也不逞多让。
“好。”
别了薄叔,容向熙自顾往戏台走去。
戏台上热闹纷纷,粉墨登场,戏台下,却空空落落。
台下,只有一人在安静听戏。
台上正唱着[桃花扇]最后一折——哀江南。
容向熙提裙,轻缓在前面落座。
那位唯一听戏的客人捏着茶盏,微移眸光。
望见是容向熙,他目光微顿,而后,清淡目光再次回转到戏台上。
容向熙也像没留意他似的,目光专注看着戏台。
听那一曲沉郁悲怆的[哀江南]。
过一会儿,傅漫云轻巧自戏台后走过来,她笑盈盈,张口就要叫“嫂子”,目光瞥到旁边人,紧急刹闸。
“嫂——容小姐。”她缓口气,尽量忽视旁边那位清冷矜雅的贵客,轻声凑在容向熙耳边说:“您不是喜欢李香君吗?扮李香君的演员在后院呢,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要合影?”
说着,她眨了眨眼睛。
容向熙笑了,“好。”
她起身,步履悠缓跟随傅漫云往后院走去。
傅漫云说:“没想到您也爱听[桃花扇],[桃花扇]就是商先生指明要听的曲目。”
容向熙已经知道了。
戏台下只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不是只有他感兴趣吗?
容向熙说:“商先生来了几天了?”
傅漫云装作不知道容向熙跟商呈玉关系,一本正经汇报,“前天来的,名义上是来祭拜老爷子的。”
“实际上呢?”
傅漫云眨眼睛,“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可能来收保护费的。”
容向熙笑了下。
傅家就是收保护费起家,傅漫云这是在自嘲。
走到院门,傅漫云便悄悄溜走了,容向熙推门而入。
室内,没有李香君,只有坐在藤椅上含笑望她的傅召棠。
容向熙故作诧异,“李香君呢?”
傅召棠笑,“没有李香君,只有唱[哀江南]的苏昆生。”
容向熙:“你可比苏昆生年轻多了。”
她望一眼四周,“没有椅子吗?”
这间屋子空荡荡,除了几个蒲团,只剩下傅召棠身下这把藤椅。
傅召棠微笑说:“昭昭,坐过来。”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容向熙没有任何停顿,悠缓坐在他怀里。
她腰身款摆,如同跳一支舞。
“刚刚谁叫了你过去?”
傅召棠弯了下眼眸,指尖抵在嘴唇,“这实在是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容向熙明了,“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呢?”
傅召棠含笑,“跟你风花雪月。”
他说话慢悠悠,眼神蛊惑,似乎要将她剥光。
他的神情和话语都极尽暧昧,但没有做任何分寸之外的事情。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似乎就是他吻了她指尖。
容向熙:“好啊。”
话落,她手机屏幕亮了亮,邮箱多了一份新的文件。
她没急着看,不紧不慢问傅召棠,“打算怎么风花雪月?”
“带你去一个地方。”
傅召棠带容向熙来到的地方是南境最大的淡水湖。
“想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他们站在游艇上,微风吹动湖泊,掀起阵阵涟漪。
快艇上,除了有他们彼此,还有潜水教练。
容向熙回答说:“有水底古城,还有水中草原。”
“见过吗?”傅召棠边穿戴潜水设备,边不疾不徐问。
“当然没有。”她意识到傅召棠要做什么,“你要下水?”
“不是我。”他温柔抚她的脸,“是我们。”
潜水和攀岩是容向熙从小必须掌握的技能,但她很少在学习之外使用这项技能,她心底有无数个犹豫,但在看到清澄如镜的湖面时,撩动心弦。
她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难道,她要一辈子禁锢在端庄谨慎的壳子里吗?
她抓住傅召棠的手,问他,“你为什么酗酒又热爱极限运动?”
傅召棠反握住她的手,迎风含笑看她,“当然是因为傅家的男人祖传的短命。既然注定早死,倒不如活个痛快。”
容向熙说:“你这个理由劝服了我。”
她都签订遗嘱了,她还怕什么。
纵深水底,失重感令她兴奋又刺激。
这种失重感,只有深潜和太空行走可以带来。
随着越潜越深,她望见水底斑斓的草原 ,涌动的泉水 ,还有曾经被淹没的古城。
她还想更接近古城,傅召棠游过来,这需要充沛的体力和极好的平衡力。
他抓住她的手,带着黑色潜水手套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们隔着护视镜对视。
幽暗的水底,明明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容向熙却能勾勒出属于他的散漫又温柔的笑意。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或许因为水下风景的美妙,或许因为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