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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之后 宴清窈 21430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因果 我会是你人生中最后的归宿。

容逢卿并没有在[露华浓]住太久, 李云骞亲自来[露华浓]接她,不到三次,她便软了语气, 答应跟李云骞回李家备婚领证。

临走前, 她特意约容向熙在坤泰大厦对面的咖啡馆见面。

容向熙刚好有事到咖啡馆, 应了她的约。

容逢卿依旧是骄矜的小公主模样, 慢吞吞搅弄着杯底的咖啡,“姐姐,我想过了, 我可以折服他, 别的女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

她还是决定嫁给李云骞。

她相信可以让李云骞死心塌地爱上他。

这是她在情场上无往不胜的战绩带给她的自信。

容向熙挑了挑眉。

她穿着一袭雪青色长裙,并不算深沉的颜色, 但她穿起来,依旧带一股高高在上清冷疏离感。

容逢卿依旧厌恶容向熙这股子高傲劲儿。

容逢卿永远无法忘记,她还在城中村朝不保夕只能做一个阴暗躲藏的私生女时, 容向熙却众星捧月如公主。

那是一个雪夜。

容向熙穿着轻盈的公主裙,被容韶山从加长豪华轿车上抱下来。

容韶山一手抱着容向熙, 另一手去牵郁小瑛的手, “烟花秀就要开始了, 昭昭想看多久的烟花?”

“半小时?”

“不,应该时间更长一点。”他语调温润, 明明在跟容向熙说话,漆黑深邃的眼睛却望向郁小瑛。

那种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容逢卿从未在容韶山脸上见过。

尽管母亲三请四请带他来到城中村那间布置得温馨而干净的小家,他的脸上也总是淡漠的冰冷。

母亲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无论是怎样的男人, 只要她招招手,他们就像失去魂魄的木偶一样乖乖跟她进房,之后她就能听见那间不大的卧室里传出来的暧昧而压抑的声响。

可是,她实际上的父亲容韶山却从未进入过那间小卧室,即使母亲在他面前眸垂清泪极尽诱惑褪去衣物。

他也是只用那种冷淡厌恶的表情看着母亲。

那种表情,深深刺痛了容逢卿心。

尤其是,跟此情此景对比起来。

“啊!”容逢卿不小心踩到石子,崴到脚,痛苦惊呼。

这声音惊扰到不远处温馨亲密的一家人。

容向熙蹦蹦跳跳走过来,像一只不谙世事的麋鹿。

离近了,容逢卿才看清容向熙身上裙子的颜色。

原来是雪青色的,但远远看过去,是漂亮纯净的银白色,在雪夜里,流动着点点银光。

“你怎么了?”容向熙眼眸莹润澄净,饱含善意。

“你需要医生吗?我们后面的车上就有医生,我们可以帮你。”她礼貌说。

容逢卿低头没说话,心底被无尽的痛苦不甘淹没。

凭什么呢?明明都留着一样的血,容向熙却这样高贵又美丽。

“昭昭。”容韶山身着黑色礼服西装,身形高大挺拔,他一把将容向熙抱起来,眼睛看也没看容逢卿一眼。

他对女儿谆谆教诲,“不要对随便一个人都给予你的善心,不是每个人都值得。”

“可她很可怜,好像扭伤了脚。”

容韶山抱着她渐离渐远,声音远远透过绵密雪花飘落,“宝贝,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你哪里可怜得过来?”

他们毫不留情走了,只留下又冷又饿脚踝又痛的她。

饥肠辘辘回到那个家,房间里推门出来一个陌生男人。

容逢卿已经习惯了,麻木看着母亲亲亲热热送那个男人离开。

屋子里残存着未散的旖旎气息。

容向熙那个小公主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味道象征着什么,可她却在这种味道里长大。

母亲脸色潮红,眼眸却很亮,她握住容逢卿的手,“卿卿,我们很快就能搬离这个鬼地方了。”

当时,容逢卿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直到几天后,她在电视机上陪着母亲看财经新闻。

电视上,容韶山正在回答记者关于新一轮经济形势的问询,他的话简洁有力,有条不紊,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优雅稳重的魅力。

容逢卿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令她仰慕的父亲身上。

她看向容韶山身边那个陪伴身侧、穿着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

轻轻捏住指尖。

——他是这几天频繁出入他们小家的男人。

过一个月,母亲怀孕。

母亲简直欣喜若狂,却不敢声张。

直到生下先天性不足的弟弟,母亲虚弱的脸上才重新焕发出光辉。

她紧紧攥着她的手,“卿卿,我们可以去容家了,以后,你会是堂堂正正的容家小小姐!”

可惜,容韶山并不承认弟弟的存在,并且拒绝去验DNA。

不验DNA,便没有办法证明弟弟是容家的血脉。

母亲铤而走险,找到容家老爷子。

母亲这步棋走了。

老爷子亲自命人去验DNA。

检验结果出来,弟弟确实是父亲的儿子。

可父亲也没有生出让他们认祖归宗的念头,他手段冷硬惩处那名负责他一切饮食起居的贴身助理,并以盗窃罪的名义将贴身助理送入牢中。

母亲几次带着她去父亲上下班的地方堵人,跪倒在地求他给他们母子一个活路。

冬天那么冷,母亲拉着她跪在父亲下班的必经之路上。

无数次,那辆豪华雍容的黑色劳斯莱斯从她们身边疾速开过,没有半刻停顿。

母亲走投无路,只好铤而走险,吞了大量安眠药,给弟弟也喂了药,拉着她的手,殷殷切切说:“去找你爷爷,如果他不派人过来,明天他就会见到两具尸体!”

她没有办法,哭着跌跌撞撞跑向老爷子静养的景山。

但她根本不知道路,冻得麻木缩在地上,一辆黑色豪华的车停在她冻得僵硬的身体旁。

车门打开,昏迷前,她望见一位矜贵漂亮像天使一样的小哥哥。

他声音也很好听,清凉像泉水,“问她去哪里,送她一程。”

容逢卿回神,看向容向熙,心底的怨恨弥漫。

这多年过去,她这位姐姐再没有雪夜中天真娇憨的模样了。

但比起她,容向熙吃得那点苦又算什么呢?

“姐姐,你知道吗?我一直嫉妒你。”

容向熙说:“不知道,毕竟你在几月前,还曾经义正言辞告诉我,你从没有嫉妒过我。”

容逢卿攥紧手指,脸色有点难堪。

她很快振作起来,抿唇,“爸爸的书房里摆着的照片从来都是你跟大太太的合影,他的书房里用来待客的茶叶永远是玉露茶,甚至在我跟妈妈住着的小院里,他也要强硬引活水种荷花,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太太喜欢——”

容向熙含笑打断她,“卿卿,你在向容韶山要尊重吗?”

容逢卿脸色涨红,“为什么不!明明都是女儿,建国都这么久了,难道还要以出身论尊卑吗!”

容向熙轻轻说:“但你就是私生女啊,你的妈妈用不光彩的手段生下你跟你弟弟,你们就是没有地位,任何人都可以唾弃你们,你跟你的妈妈和弟弟之所以在容家顺风顺水过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你们多么有本事,是我的母亲仁慈宽厚。”

“况且,卿卿,尊重是靠自己争取的,不是靠旁人施舍。”容向熙淡淡说:“你跟你的母亲这么多年做得事情,桩桩件件,哪一件值得人尊重?”

“你看不起我。”容逢卿轻轻颤抖着。

容向熙不解问:“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一个小三的女儿、一个故意勾引姐夫的小姨子、一个明抢别人未婚夫的女人?”

容向熙淡淡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容逢卿牙齿都在颤抖,过一会儿,她刻意风轻云淡说:“你跟姐夫还真像,他在我拒绝跟他结婚的时候,也这样说过。”

她以为这样可以刺激到容向熙。

容向熙心平气和说:“所以他做到了,我也会做到。”

容逢卿冷静说:“容向熙,其实我这辈子一直很不幸,但最幸运的是遇到商呈玉,二十年前,他发善心把我带到景山见到爷爷,从此给了我跟我母亲进门的机会,后来,他又做了我男朋友,因为他这个平台,我得到了无数贵公子的青睐,由此,我认识了李云骞,他会是我白头偕老的丈夫。”

她直勾勾看着容向熙,说:“商呈玉不爱我怎么样,但他给了我能给的一切。”

容向熙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帮你去景山。”

“对啊,我的妈妈和弟弟都吞了药,要不是他将我带到景山,我怎么可能穿过层层警卫见到爷爷呢?爷爷又怎么会派人治好母亲和弟弟又给母亲支招让我们正式入住容公馆呢?”

其实容礼仁给的招式很简单,他言简意赅,“往老三跟前闹没有用,你得闹到郁小瑛那里去。”

所以,这才有了母亲抱着弟弟趁容韶山不在家跪倒在容公馆门前的场面。

容向熙闭了闭眼,压住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我知道了。”

“你可以走了。”

容逢卿得意一笑。

交手这么多年,总算有一次,她戳中容向熙的痛处。

容向熙垂眸搅拌着冷掉的咖啡,只觉得咖啡豆的气味苦涩难言。

过一会儿,她拨电话给陈澍,“陈助,有空见一面吗?”

陈澍来的很快,额头冒汗,气喘吁吁。

不过一进门,又恢复他四平八稳的精英助理派头,“容董,我能来这么快,还要感谢我们商董准假给我,您找我有什么事?”

容向熙放下搅拌器,笑着说:“确实有难事。”

她抬眸,不紧不慢道:“我们家卿卿就要谈婚论嫁了,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尽心为她打听打听男方的品性家境,没想到,还真让我查到什么。”

陈澍摸不清这位前老板夫人在想什么,只是估摸着,她心情应该不如展现的那么好。

她的笑是冷的,像冻泉里的水。

他斟酌逢迎着,“您真是好姐姐。”

“但卿卿并不知我的情,我们俩关系实在一般,所以我查出的这些东西也不好直接交给她,免得她疑我,觉得我一定要拆散她的姻缘。”容向熙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既然我不行,我心底倒有个好人选。”

陈澍笑都维持不住,“您觉得那个好人选是谁啊?”

容向熙说:“当然是你们老板啊。”她垂下眼睑,遮住眸底晦暗不明的情绪,“二十年前,你们老板都能把卿卿带到景山救她的母亲和弟弟一条性命,二十年后,想必也能救她逃出婚姻的火坑。”

陈澍心底凉透,干涩替自家老板解释,“当年的事只是老板一时发善心,他当时也没想到那个小女孩儿是您父亲的私生女,而且,这件事,主要原因还在您父亲,不是吗?您不能迁怒老板,他很不容易——”

容向熙扔掉搅拌器,砸出水花。她说:“我就是迁怒了。”

她不紧不慢说:“而且,容韶山已经死了,人死罪消,你们老板可是福寿绵长啊。”

这是明晃晃咒老板早死,陈澍已经坐不住了,也根本不敢听容向熙说得话。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转脸,望见背后的老板。

而前老板夫人的目光也早落到老板身上。

哦,原来难听的话不是说给他听得。

陈澍心安理得坐下。

商呈玉的声音在背后平静响起,“你可以走了。”

陈澍赶紧起身,礼貌跟容向熙告辞,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商呈玉坐在陈澍的位置上,漆黑的眼眸看向容向熙,平静说:“死亡不是谁的特权,令尊可以死,我自然也可以。”

“我并不希望你死掉,我希望你赶紧娶了容逢卿,也不枉你对她一路的扶持照料。”容向熙淡笑说:“你既然扶了她二十年,就继续扶下去,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商呈玉什么也没讲,任何话在活生生的现实中都是如此苍白。

他并不知道自己当年偶然的一次发善心救得竟然是容韶山的私生女,更不知道又引发之后的一连串事情。

他垂眸,望着咖啡桌边缘的一把锋利的面包刀。

刀刃薄透尖锐。

或许,容向熙刺他一刀,他们之间的仇怨便可以消解一些。

他抬眸,轻声说:“这家咖啡馆隶属于坤泰旗下,监控可由你自由控制,容小姐实在生气,可以用这把刀捅我,随你开心。”

容向熙侧过脸,淡淡说:“你可以滚了。”

商呈玉并没有走,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

他气息清凉阴冷,让人想起冬季竹林里绵绵凉雨。

“我要是走了,谁让你出气呢?”他将那把刀,放入容向熙掌心中。

容向熙手腕微松,那把刀瞬间落到地毯上。

容向熙动了动脚尖,将它踢到沙发底下,“伤了你,就染了因果,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因果。”

商呈玉气息微沉,攥住她细白手腕,漆黑深邃的眼睛注视她,“昭昭,我们已经有了因果,除了你父母,此生跟你牵扯最深的人就是我,我的遗嘱里,写在第一位的是你的名字,你永远破不开跟我的因果。”

容向熙蹙眉,“你发什么疯?”

“听说郁夫人在为你准备相亲?”他换了话题,沉冷的表情变得温和一点。

容向熙没回他。

商呈玉也不需要她回,他只需要给出他的回应,“昭昭,我保证,你跟那些废物们都走不到最后。”

他慢条斯理说:“他们会是下一个方珏下一个傅召棠。”

“也会是下一个商呈玉。”容向熙抬眸说。

她永远知道怎么戳他的心。

商呈玉眸光微冷。

容向熙动了动手腕,商呈玉将她手腕握得越发紧。

容向熙不再挣扎,直视他,“商先生,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在别人的人生中没有什么特殊的,你不是她最爱的,同样也不是最恨的,你只是恼人的云烟,一时遮住眼,不过下一刻,就随风散了。她的人生还很长,你只不过是那么短的一点距离。”她用另一只可以活动的手比了比小手指。

商呈玉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我保证不会有那一天到来。我不会是她人生中微小的一段距离。”他轻托住她的下颌,深深看她眼睛,“我会是她人生中的最后归宿。”

容向熙冷笑,“你永远不会做到。”

商呈玉含笑,“我知道我做得到。”

“呵,你可以滚了。”

商呈玉凝视她,心平气和道:“在滚之前我要告诉你,我又要跟你成为邻居,从前西山那些属于傅召棠的别墅现在在我的名下。”他抬手,轻抚容向熙的面颊,“昭昭,我们晚上见。”

第82章 恰巧 “你恨他。”

尽管商呈玉已经搬到隔壁, 容向熙却没有换一个地方居住的念头。

下班之后,她休息的目的地依旧是西山别墅。

李璟跟她同坐在车子后排,在汇报公务之余, 又说了一点私事, “小白和小雪已经托运回国, 现在就在别墅里, 宠物疗养师没有跟过来,我正在为你紧急招聘。”

容向熙说:“我记得在旧金山的时候你把它们俩照顾得挺好的。”

李璟面无表情说:“因为你说,它们是为我而来。”

容向熙说:“的确如此。”

她一本正经, “我养小雪, 是为了给你下饭,养小白,是为了治愈你。”

那个时候, 由于刚刚目睹亲人死亡,李璟有了严重的抑郁倾向,心理医生建议容向熙为李璟养一只宠物, 他说:“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让有生命力的动物陪在他身边, 他的状态也会变得更好。”

容向熙深以为然, 当即购入一只最具生命力的宠物——一只出生于塞舌尔的亚达伯拉象龟。

这是一种平均寿命在两百岁的龟群, 最长寿命可达256岁。

容向熙想,这大概是最具生命力的宠物。

她想起这只乌龟, 问:“你只把小白小雪弄回来,宝宝呢?”

是的, 容向熙给那只巨型长寿龟起名宝宝,尽管它已经一百多岁了。

李璟说:“托运宝宝暂时有点难度。”毕竟,它是一只200公斤重的巨型龟, “而且,你的西山别墅里并没有像贝弗利山庄那样建生态湖,你忍心他活在鱼缸里?”

容向熙说:“我打算把它托养给水族馆,有空的时候去看看他。”

李璟:“如果没有人照顾小白小雪,你是不是打算把他们托养给宠物园?”

容向熙确实有这个想法。

李璟挑眉,“容向熙,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很适合从事一种职业?”

容向熙谦虚说:“很多人跟我讲过,我适合任何职业。”

李璟:“但你最适合的一种职业是当爸爸。”

“你养宠物只是想起来的时候哄一哄逗一逗,想不起来就把它们抛诸脑后,你把它们丢在国外的时候怎么不去想它们?”

容向熙觉得,李璟似乎在隐晦谴责她什么。

毕竟,她可不仅仅是把小白小雪和宝宝丢在国外。

她调整一下眼神,温柔又真诚说:“我保证,以后我们不会分开了。”

李璟盯着她,“可是,你几个月前还为了傅召棠把我丢在[露华浓]呢。”

是的,除了小白小雪入住西山别墅,容向熙的第一助理、左膀右臂、亲密战友李璟也要跟她住进来。

容向熙摸了摸鼻尖,“好了,我们不聊这个话题。”她说:“我们聊一聊伊朗的事吧。”

李璟从善如流跟着她的话题转进,“这几天我们的人跟伊朗方面的大使简单碰了碰,他们愿意向坤泰再一次开辟市场许可,但他们希望我们这边无论是设厂还是建设基地都从当地雇佣职工,而且,他们希望可坤泰方面可以跟他们进行一部分技术共享。”

容向熙笑了下,“新政府领导人似乎很强势。”

“当然。”李璟说:“但他们的宗教领袖却相当怀柔。”

“政府强势才能获得获得选票,但宗教领袖是伊朗实际掌权者,他首要考虑的,还是国家利益。”容向熙敛眸想了想,“这件事放在董事会讨论,坤泰要对外扩张却不能以损害自身利益为代价,除非——”除非有政府政策引导。

她是商人,一切以利益为基准,不会为了扩张野心损害自身利益。

车子并没有停在院前的停车区,而是直接停在地下车库。

——她不想再院前看到任何无关紧要的人。

乘电梯直达客厅,雪白的拉布拉多朝她扑过来。

那只西伯利亚森林猫却骄矜站在沙发上,微微扬起灰蓝色眼睛。

容向熙俯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完成逗弄任务,然后转身对李璟说:“归你管了,我要上楼洗澡换衣服,一会儿我妈要过来,你要尽力做好招待任务。”

李璟抚摸着小白的脑袋,抬眸问:“你今天心情一般,是因为晚上要见阿姨的缘故吗?”

“不是。”容向熙不撒谎,却也不想把事情说清楚。

她要生活,不能总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纠缠。

“隔壁来了新邻居,要我查查他的底细吗?”李璟问。

容向熙说:“不用,整个京城没人能查得到他的底细。”

“原来搬过来的是商先生。”

容向熙扬了扬唇,算是认可他的答案。

她不想说关于商呈玉的事情,脸上刚刚还柔和的表情此刻已经变得沉静冷清。

她厌烦到,一听到商呈玉的名字便维持不住一贯端雅柔和的表情。

“以后,我们这里的人,对他绕道走。”她说:“即使是邻居,只要谨慎一些,还是能做到老死不相往来的。”

“你恨他。”

“并不。”容向熙凝视他,说:“我只是希望离他远远的,我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跟容逢卿终成眷属,从未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不讲了他了。”容向熙觉得扫兴,“我不讲,以后你也不许在我耳边提起他。”.

容向熙下楼时,郁小瑛跟李璟相谈甚欢。

望见旋转楼梯上站着的容向熙,郁小瑛轻笑,“有这么好的助理怎么没早点介绍我们认识?”

容向熙看出郁小瑛的笑意不是出自内心,眼神示意李璟离开。

李璟便礼貌跟郁小瑛告别。

“你今天放了蔺公子的鸽子,就是因为他?”见李璟走远了,郁小瑛才微微敛了敛笑意。

“当然不是。是因为在那间咖啡馆里我先见了容逢卿,又见了商呈玉,就没有心情见蔺公子了。”容向熙穿着一袭香槟色长裙,长发迤逦在背脊,乌润的发丝还带着微微的潮意。

郁小瑛让佣人去拿吹风机,“又不吹头发。”

“急着见您。”容向熙说。

郁小瑛接过吹风机,让容向熙像小时候那样伏在膝盖上,垂眸仔细又耐心为容向熙吹干长发。

吹风机吹出柔和轻缓的风,郁小瑛柔白指尖拢着容向熙长发,温声说:“你跟商呈玉离婚那么久了,还有新仇旧怨没解开啊。”

容向熙伏在母亲膝盖,低低说:“是他当年送容逢卿去景山,所以爷爷才给了徐兰珺母女庇护,让她们最终能入住容公馆。”

“是啊,所以你该恨你爷爷。”郁小瑛点了点容向熙的脸,“做了错事的是你爸爸,急着想要孙子的是你爷爷,徐兰珺和容逢卿不过是两只蚂蚁,她们之所以厉害,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她们撑腰呐。”

容向熙仰眸说:“爸爸在背后给徐兰珺撑腰,商呈玉给容逢卿撑腰。”

郁小瑛笑起来,“都离婚了,不要提他。”

没离婚前,郁小瑛把商呈玉当乘龙快婿对待,现在女儿已经坐稳位置,她手边有了更好的人选,商呈玉便成了昨日黄花。

“这位蔺公子可不得了,他小时候你外公还抱过他呢,人家可是镶黄旗出身,他爸爸现在可不容小觑,下次换届,说不准就能一步登天了。”

容向熙起身,“您不用介绍,我知道他。”

准确讲,是知道他的爸爸和爷爷。

“觉得怎么样?”郁小瑛说:“他的家世和长相都是一等一的,而且身边比较干净没做什么包演员养戏子的事情。”

容向熙回想一下,对他的脸没什么印象。

可见,这个“长相一等一”是有水分的。

“见一见,他对你念念不忘。”郁小瑛语重心长。

容向熙笑起来,“对我的钱念念不忘。”

郁小瑛瞟一眼李璟房间的位置,意有所指,“门当户对总比低嫁扶贫好。”

容向熙无奈摇摇头。

郁小瑛不在这里过夜,她要回容公馆看她的荷花。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容公馆荷花盛开的地方,长廊扶手上都点缀一排明润璀璨的灯带。

夜幕降临,长廊上的灯光漫漶到荷塘。

清荷在微风中摇曳,缀着点点明光,美不胜收。

只是,当清风徐徐送来荷香,她独身站在长廊观赏荷花时,心中总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不该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身后该有她年轻英俊的意中人。

郁小瑛的专车停在院外,容向熙出门送她。

容向熙挽着郁小瑛的手,目光盈盈说:“妈妈,你得常来看我。”

“你怎么不回容公馆?”

容向熙伏在她怀里,“不喜欢。”

郁小瑛轻轻搂住她,柔声说:“昭昭,我该早早告诉你,我跟容韶山的事情与你无关,只要他对你好,他就是好父亲。”

“但他对我不好。”

郁小瑛轻叹,“咱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哪里有好父亲呢?”连好母亲都没有。

他们只把父亲当老板,把母亲当父亲,只有照顾她长大的阿姨,才算她的半个妈妈。

“好了,我走了,记得——”顿了顿,郁小瑛看着女儿澄净的眼睛,到底没有把话说完。

她笑着拍了拍容向熙的手,“快点回去,我走了。”

容向熙当然不会回去,她跟着郁小瑛的专车走到院外。

站在门前,目光追寻着那辆黑色宾利驶离蜿蜒的山路。

等到再也看不到车影,她缓缓收回视线。

夜风吹拂,隐隐漂浮出山间植株清冽的香气。

忽然脚下感到什么触碰。

轻微的触碰,带着微微的热意。

容向熙垂眸。

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正挨着她的鞋尖。

觉察她的视线,扬起毛茸茸的脸,黑亮亮的眼睛看她。

门前晕黄的灯光照着它的脸,带一点呆滞的可爱。

容向熙笑了下,下一秒,她意识到什么。

狗狗脖颈上系着精密的纤绳。

顺着纤绳,她望过去。

它的主人正牵着绳,神情温和看向她。

“容小姐,晚上好。”

他说晚上见,就果真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恰巧出现了。

容向熙面上因那只萨摩耶而生出的笑意尽数敛去,她的眼睛是沉凝的冷漠。

第83章 相亲 只不过他过分英俊。

容向熙的眼神只冷了那么一刻, 下一秒,她又回归无懈可击的温和。

“商先生。”她侧转过身,眼眸温和注视他, “晚上好。”

商呈玉永远不会为难一位礼数周全的小姐, 尽管, 这只是她为了跟他划开界限的手段。

他只有在容向熙情绪失控的时候才能稍稍施以口头之利。

其余时候, 当她以温婉完善的姿态对待他时,他根本无计可施。

——他不能将那些卑鄙下作的手段施加到她身上。

唯一可以获取她好感的办法,似乎只有顺从。

可是顺从了, 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便会将光辉施舍给他么?

当然不会。

“今天晚上, 我查清一些事情。”商呈玉牵着狗绳,缓步走向容向熙,面容温和雅致。

月影落在他身后, 照映着森幽苍翠的林木。

他不待容向熙回应,有条不紊开口。

“我知道了容小姐在南境拒绝那些资料的原因。”

咖啡馆容逢卿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自咖啡馆离开, 他便立刻查清过往跟容逢卿有关的一切。

他不能再让这位容二小姐给他留下隐患。

“多年前,秦越从我这里拿了一份文件转交给容二小姐, 那份文件, 又被容二小姐转交给容董, 对么?”

在商家的私人资料库系统里,贮藏着京城权贵人家数以万计的资料, 他们的档案库自出生便开始筹建,容向熙的那份资料, 自然也完完整整保存在属于商家的资料库系统里,至今还在不断完善。

在六年前,负责规整容向熙资料的秘书一直给容向熙的评价是——工于心计、富有野心。

六年后, 因为某一件事的发生,秘书再次书写容向熙的档案,给她的评价是——柔顺恭谨。

是什么造成她性格大变?

商呈玉轻易猜到。

——容韶山已经发现她的野心,她不得不隐藏,变得柔顺服从。

商呈玉自然而然想到此前秦越转交给容逢卿的那份属于容向熙的资料。

彼时容逢卿还是他的女友。

不过,照顾容逢卿的是秦越。

秦越哄不好她,给远在中东的他拨电话,“容小姐想见您。”

他当然不会见容逢卿,回秦越,“你可以多为她买一些礼物。”

秦越却说:“您跟卿卿小姐长久不能见面,她心里很没有安全感。”

“你不是带她去温家见长辈了么?”

秦越当然没有那个资格带容逢卿回商宅见商载道,不过秦越可以走捷径,带容逢卿去见温老爷子。

养父也是父,四舍五入,温老爷子也是商呈玉长辈了。”这次不是见长辈的问题,是容大小姐回国,来势汹汹,卿卿小姐担心她回来了,她在容家再没有立足之地了。”

“你想做什么?”

秦越说:“二公子,我想要您一点权限,查一查容大小姐的资料,给卿卿小姐吃个定心丸。”

当时,商呈玉便料到秦越可能会拿这份文件对付容向熙。

不过容向熙如何跟他无关。

毕竟,秦越是商希林的人,而容向熙也算商希林半个心肝。

秦越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堂而皇之向容向熙出手。

没想到,秦越真的那样做了。

“当时,我认为,你会跟大哥终成眷属。”

商呈玉刚到伦敦时,商希林知道他不喜欢容向熙,便在跟他打电话时,常以“你的小未婚妻”的名头称呼容向熙,后来,商希林称呼容向熙的名称渐渐亲昵起来,他叫容向熙“昭昭”。

再到后来,容向熙赴美留学,已经快要成年的年纪。

彼时,商希林便再也不在商呈玉耳边谈论容向熙,反倒热衷于往商呈玉身边塞女人。

不过那时,商呈玉并不在乎商希林对容向熙的感情,他对这位所谓的未婚妻没有丝毫感情,他厌恶一个野心勃勃工于心计的女人,更厌恶她背后那个贪婪无止境的家族。

他对商希林对容向熙的爱,乐见其成。

容向熙听完,仰眸看向商呈玉。

月亮移至中天,轻盈的月光照亮他清隽矜冷的面容,以及他漆黑又通透的眼眸。

他微微垂眸,绅士的姿态看她。

当然,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歉意。

只有一以贯之的淡然。

或许多一些假意的温和。

容向熙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解释她跟商希林的关系,而是咄咄逼人反问:“商先生,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是会毫不犹豫重复自己之前的选择,是么?”

“昭昭,我跟你的人生,都没有重来的余地。”

言下之意,他当下的每个选择都无比正确。

无论是容逢卿还是秦越,都不过是他一颗小小棋子。

就算重来一次,他也懒得换一枚棋子。

他的时间如此珍贵,他不会将精力浪费在这种无名小卒上。

同样,他也不会放弃试探打压容向熙。

因为,只有在极端的压力下,才能真正认清一个人。

“所以,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误会。”容向熙笑了下,温和说:“我跟你走到今天,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个不配得到爱的人。”

商呈玉并不恼,不疾不徐回复她,“说得不错,我的确不值得爱,我也不想得到你的爱。”

他只是想要她待在身边,想要她的目光全部投向他一个人。

容向熙注视他眼睛,“那就如你所愿。”

——她永远不会再爱他。

风吹树摇,月亮隐蔽在云影后。

商呈玉身上的光亮,骤然泯灭.

隔日,容向熙在李家的茶楼里面见蔺长清。

李家这几年风光不再,无论是在政界还是在商界,都难拿的出令人说道的成绩,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仗着老一辈积累起的人脉和底蕴,这几年李家在高端服务业上还是颇有建树。

他们开设一些茶楼、温泉馆、高尔夫球场还有私家会所,只对京城中那几家金字塔顶尖的家族开放会员资格,并不对公众营业,目的是搭建在京城权贵之间穿针引线的平台。

蔺长清给容向熙的见面地址便是李家开在二环内的一间茶楼。

那是一座五进四合院。

没有名字,不挂招牌,门前是一棵长青古树,还有两尊风化得没有轮廓的石狮子。

门也是风吹日晒,红漆斑驳,大门上挂着锁,似乎眼前只是一座荒芜的院落。

李璟望着台阶上的青苔,“走错地方了?”

“没有。”容向熙说:“走后门。”

她说:“十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门口还是玉雕的石狮子,佳士得两千万的起拍价,从这门前过,里面是金砖碧瓦,豪车林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李家也变低调了,不是金砖铺地的作风了。”

不过心底隐隐又浮现出疑惑——如果李家真能这么谨慎,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心头停留一瞬,容向熙便上车,吩咐司机开到后门。

院内果然别有洞天。

翠山屹立,泉水湍湍,云雾霭霭,亭楼蔓延。

眼前似乎不是寒冬萧瑟的京城,而是春风软融的江南。

当然,比满园景致更吸引人的是坐在长廊品茶观荷的男人。

男人的秘书主动朝容向熙走过来,笑容是容向熙熟悉的公式化热情,“容小姐,蔺总在等您。”

容向熙挑了下眉,语调是天衣无缝的温和,“好啊,请您引荐。”

“不敢当。”秘书笑着带容向熙走到男人面前,低头,“蔺总。”

蔺长清这才抬眸,目光深幽看不出深浅,“容小姐。”

他依旧没有起身。

容向熙笑了下,礼尚往来,“蔺公子。”

既然他叫她容小姐,她也没必要叫他蔺总不是吗?

蔺长清看出容向熙的不悦,笑了笑,“给容小姐加一把椅子。”

椅子搬上来,容向熙却没有坐,“坐着赏荷,荷花便被栏杆遮住了,站着就蛮好的。”

她不想久坐,更不想跟蔺长清久谈。

蔺长清也起身,站在她侧,“在容小姐来之前,我让人拟了一份婚前协议,容小姐要看一看吗?”

容向熙看他,“蔺公子——”她话没有说全,但眼底含义明晃晃。

蔺长清温声说:“我只是想告诉容小姐,我跟你的交往一切都基于结婚的基础上,如果你想要恋爱,我也会陪你谈。”

蔺长清身上有他们这个圈内最常见的精英感和高傲感。

他不需要一段爱情,只需要一段婚姻,需要一个合格的妻子。

容向熙笑了下,“现在,我什么都有,没必要凑合一段婚姻。”

如果真要凑合,她为什么不找商呈玉复婚?

蔺长清慢条斯理道:“但容小姐需要一段稳定的感情来摆脱商先生的觊觎,不是吗?”

容向熙微微眯了眯眼,“蔺公子消息精通。”

蔺长清含笑,“我愿意做容小姐的障眼法,助你摆脱商先生。”

容向熙没说什么。

她还没有废物到要用一个男人来摆脱另外一个男人。

不过,她还是跟蔺长清一起吃了一顿午饭,作为一个完整的落幕。

吃饭时,蔺长清绅士为她夹菜,“容小姐似乎已经对我判了死刑,不能再考虑一下跟我假交往假结婚吗?我保证,你的利益不会受损,我的财富将与你共担。”

容向熙说:“我没必要选择一段假交往假婚姻。”

“如果是真的,你会愿意吗?”他没有看她,垂眸为她倒了一盅正山小种。

容向熙怔了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抨击,说:“我为什么不愿意?”

好像在他心里,她根本不愿意发展一段认真的关系。

蔺长清看她,“容小姐,你会愿意跟一个比你年长生活枯燥性格无趣的人长久待在一起吗?”

他这话,好像她已经贬低他魅力似的。

容向熙说:“好像,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是您表现得比较傲慢。”

她不懂他突如其来的自卑来自哪里。

“因为一个自卑的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引起喜欢的人注意。”他说:“你从前喜欢商呈玉,据我所知,商呈玉最引人注目的特点是他的傲慢。”

容向熙接过他倒得茶,漫不经心说:“既然觉得我喜欢,你应该继续表现得傲慢。”

蔺长清叹气说:“如果继续这样做,我已经料想到你干脆利落离开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我的样子了。”

就像八年前一样。

容向熙放下茶盏,她现在感觉到一点蔺长清可爱的地方。

最起码坦诚,知错就改,听得懂人话。

她愿意给蔺长清下一次接触的机会。

从吃完饭到送蔺长清离开,再到回长廊喂鱼。

容向熙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心情——她可以完满向郁小瑛汇报相亲情况。

直到在长廊看到商呈玉。

商呈玉坐在蔺长清之前坐得那把椅子上,翻看着蔺长清翻过的那本书,指节修长如玉,侧脸清冷似画。

容向熙蹙了下眉,门前那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自心底落实。

商呈玉已经回眸看过来,眼眸含笑,不疾不徐,“容小姐。”

他的语气姿态,拿捏得跟蔺长清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过分英俊。

容向熙脑中关于蔺长清的记忆寸寸碎裂,全部换成眼前人。

换成云淡风轻,清雅似画中人的商呈玉。

她那点好心情,也消弭得无影无踪。

第84章 拉踩 我愿意做容小姐的编外下级。……

容向熙眼眸动了动, 转身就走。

一道人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站不稳得堵在她要离开的路前。

是陈澍。

陈澍额头冒汗,双手捧着一沓雪白的文件, 低着头, 一板一眼说:“容董, 中恒集团在中东一直长久布局, 作为坤泰集团的合作伙伴,中恒集团有义务为坤泰集团进军中东提供帮助,这是中恒集团提供给您的关于伊朗内部斗争的资料。”

这份资料厚重详实, 容向熙却没有急于去接。

商呈玉在廊上坐着, 姿态闲散,眸光停顿在葳蕤繁盛的荷花上,似乎专注赏荷。

而陈澍则堵在走廊下。

容向熙站在不尴不尬的位置。

面前是陈澍, 身后是商呈玉。

她顿了几秒,纤细指尖接过文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谢谢。”

陈澍立刻为自家老板表功,“这都是老板的心意。”

容向熙看着他, 说:“但文件是你送过来的。”

陈澍忙说:“老板告诉我, 这文件他要亲自送, 您就不收了,所以让我当这个中间人。”

明明, 商呈玉坐在长廊上相距不到十米的地方,她跟陈澍所说的所有话他都可以清清楚楚听见, 但他一个字不讲,他的想法也好心意也罢,都由陈澍转达。

容向熙觉得非常好笑, 语气带了三分冷,“你们老板就在身后呢,他怎么想得怎么做得,倒不用陈助理口口声声替他传达。”

陈澍巧舌如簧,“容董,我们老板是个内敛羞涩的人,很多话他说不出口,我们这些身边人最知道他的心意,实在不想他的真心被人误解,所以只好替他说了。”

容向熙转过身,目光落在赏荷的商呈玉身上。

从他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她丝毫看不出所谓的“内敛羞涩”。

商呈玉转眸,迎上她视线,言简意赅,“陈助表达的,句句是我的真心话。”

“您的真心话为什么不自己讲?非要别人讲?”

商呈玉起身,将鱼食递给侍奉的服务生,抬步朝容向熙走过来,“因为,你不会听我说得话。”

容向熙似笑非笑,“那您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听您说得话?”

商呈玉垂眸,说:“因为我说得不是人话。”

容向熙一腔怒气堵在胸腔,“……真是难为您有自知之明。”

商呈玉慢吞吞说:“其实,容小姐可能没有发现,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至于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还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自然是因为那样说对自己最有利。

商呈玉这个人,不把自己当人,同样不把别人当人。

他自己对那些刺耳伤人的话习以为常,便理所当然觉得,别人也可以接受。

但别人不是他,而他不能简单将容向熙归纳为“别人”的范畴。

容向熙对他这个“有自知之明”的看法还是认可的。

毕竟很早之前,他就跟她说过,他是说自己是个“混账”,形容自己用“无情无义”“利益至上”“白眼狼”这样的词汇。

昨天晚上,他又给他自己下了个“不配得到爱”的定义。

在责骂自己、诅咒自己这几点上,商呈玉还是相当坦诚的。

容向熙摩挲着掌下的文件,没有继续跟商呈玉呛声。

她不能总是轻易被商呈玉挑动情绪。

容向熙的神情又变得温柔和缓,徐徐说:“商先生也是坤泰集团的董事,伊朗的事情我打算挪到董事会上谈,以后商先生再有文件转交给我,可以直接交给董事会秘书,到时候一起讨论。”

这是柔和却公事公办的语气。

把商呈玉对她的私人相帮转换为董事为集团做贡献,无形消弭了商呈玉对她这一份独有的用心。

陈澍旁听着,暗暗叫苦,担忧自家老板的心意又被打水漂。

商呈玉不紧不慢说:“只有最不负责的下属才会在会议即将开始时将文件上交给上司,我习惯性提前48小时向上级递交材料。”

容向熙挑了下眉,“上级?”

“我印象里,商先生好像没有做过任何人的下级吧?”

商呈玉是平步青云的典范,从回国至今,无论在哪个单位里,他都是绝对的一把手。

就连当年接手中恒,商载道也没有让他跟商希林一样从副总做起,而是直接赋予他CEO和董事长的双重职务,直接一步到顶。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商呈玉说:“我愿意做容小姐的编外下级,任凭容小姐驱使。”

容向熙说:“万万不敢当,我可开不起商先生的工资。”

商呈玉俯身看她的眼睛,说:“容小姐认可我,便是我最大的荣耀,怎么会贪求工资?”

在商呈玉想好好讲话的时候,他还是能把话讲得知情识趣,令人心旷神怡的。

容向熙支起文件,半遮住上扬的唇角。

“这件事,等我想一想再回复。”

商呈玉可不能让她回去想一想,她回去了,清醒了,他的用心才是真的打了水漂。

他挑起另一个话题,“刚刚,你好像并不怀疑我出现在这里。”

容向熙说:“这间四合院的风格,并不像李家的手笔。”

商呈玉隐晦递给陈澍一个眼神,悠缓对容向熙说:“的确如此,李家周转困难,这间院子被我出手买下来,不过风声没有透出去,所以蔺公子才会这里宴请你。”

容向熙还是喜欢听八卦的,没有急着走。

但她也不会主动要求商呈玉继续讲,只是眼神专注沉静看着他。

如果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没有兴趣,转移到另外一个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但商呈玉可太了解她了。

他轻轻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案子要翻案,李家是被牵连的那一个,如果李家还是如日中天,这件事只是毛毛雨,但李家已经危如累卵,再经不起一点风波了。”

容向熙轻点下巴,想起刚刚见过的人,“蔺家现在壮得厉害,看来并不是昨日黄花,而是站对了人。”

商呈玉顺着容向熙的话,深入蔺家的话题,“蔺家没有所谓的站对站错之说,他们没有站错的余地。”

蔺家不同于容家和商家这样盘根错节屹立几代风雨不倒的家族。

蔺家起势猛,但根基薄,三代之前,京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族,所谓的“镶黄旗”出身,也是他们家发达之后给自己镶的金。

风雨来袭,蔺家并没有足够有分量的姻亲拉他们一把。

他们这样的家族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扶摇直上,要么直坠地狱。

对他们来讲,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豪赌,根本没有赌输的余地。

蔺长清选择容向熙,除了真的喜欢容向熙,也有为自己的家族寻后路的想法。

这些容向熙都看得清楚,就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为了新贵赌一把。

赌赢了,或许容家能更上一层楼。

赌输了,所谓长盛不衰的容家就要蒙上一层阴翳,暂时蛰伏起来了。

容向熙的沉默得有些久。

商呈玉耐心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容向熙足够聪明,而聪明人总是多疑善变。

很多事他并不需要说得太透,只要稍微一点,容向熙的脑子便能自然而然编织出一个足够恐怖的故事。

这并非是她的性格原因。

这是出生在他们这样家族的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陈澍已经让人在长廊上搭好餐桌和食案,饭菜琳琅。

旁边点缀着小火炉,清荷随着微风轻轻浮动,散出淡淡清幽荷。

“跟我过去,吃一点东西。”商呈玉出声打断容向熙的凝思。

容向熙神情微微凝重,瞥一眼饭菜飘香的长廊,“我吃过了。”

商呈玉说:“你不喜欢浓油赤酱的东西,蔺公子却专准备那些需要重味烹调的鲍鱼海参花胶,一顿饭下来,你筷子都没有动几下。”

容向熙仰眸,“你在包间安监控。”

商呈玉丝毫不避讳承认,“你猜我为什么要买下这里?”

“不要责怪我安监控,只怪蔺公子请人吃饭却在别人的场子里。”

蔺长清要是在自己的地方招待容向熙,谁敢安监控?

容向熙:“蔺总可没您这样大手笔。”

蔺家是蔺长清爷爷那辈才起来的,三代人的积累不能支撑蔺长清如商呈玉那般挥金如土。

商呈玉笑了笑,说:“所以你嫁给他,要做好贴嫁妆的准备。”

话音落下,商呈玉便意识到他不该这样讲——容向熙可不是贴不起嫁妆的人。

果然,容向熙挑眉说:“难道我贴不起吗?我何止养得起蔺长清,蔺家几十口人加在一起,我也是绰绰有余。”

到他们这个位置上,钱财算什么呢?不过是数字而已。

如果真能培养出未来的肱骨,她贴钱也是贴得心甘情愿。

只是——

心底的犹疑还没有落实,商呈玉的声音徐徐传来,“只是,他值得吗?”

商呈玉凝视她,说:“如果没有爱情加持,容小姐实在很没必要冒这个险,满京多的是你可以投资的青年才俊。”

容向熙:“你怎么知道没有爱情加持?或许我会爱上他呢?”

商呈玉对这一点还是很有信心的。

判断一个人是否够资格成为他的情敌,不过是一眼的功夫。

他看到蔺长清照片的第一眼,便知道容向熙看不上这位蔺公子。

他慢条斯理说:“你看上我的原因便是你看不上他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蔺长清气质超群,但长相只能说是端正顺眼。

容向熙虽然说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不过蔺长清的长相很难带给她怦然心动的感觉。

容向熙默然,罕见没有反驳。

一餐饭,她衡量得全部是蔺长清的性格和家世,从没有思考过他的长相——蔺长清的长相确实不是他的优势。

商呈玉轻轻勾了下她指尖,“去吃饭,虽然我并不足够了解你的口味,但这份了解,比起蔺公子,还是绰绰有余。”

容向熙:“……”

他真是时刻不忘拉踩。

第85章 聚散 容向熙走远了。

在商呈玉的计划里, 有了这一番交谈,容向熙应该能顺利忘掉把文件放到董事会讨论这件事,然后, 他们会进行一次比较惬意的长廊用餐。

他伸手勾住她的指尖。

容向熙没有躲, 却也没有跟随他走进长廊。

商呈玉抬眸, 有些不解, “嗯?”

容向熙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朝一旁待命的陈澍使了个眼色,“过来。”

寒风瑟瑟里, 陈澍垂头过来, 逢迎着两道目光。

一道属于大老板,沉冷不悦。

一道属于前大老板夫人,温和包容。

在两个人之间, 他毫不犹豫选择暂时得罪大老板。

得罪大老板夫人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呢!

他可不想成为秦越、周雯之流。

容向熙将那份未曾翻阅过的雪白文件递给陈澍,“还是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份文件我就不收了, 我对它有阴影。”

她目光看着陈澍,话却是说给商呈玉听得。

商呈玉敏锐察觉到, “因为这件事, 容董不仅贬了你的位置, 还做了什么?”

容向熙回眸,含笑说:“他还扇了我一耳光, 而且,直接将那沓文件砸在我的脸上。”

商呈玉眸光微征, 他没想到容韶山会如此不顾体面。

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打人是太不上台面的事情,大部分家长对孩子的惩罚都是漠然的冷待, 很少出手。

容向熙说:“我不能把这件事全部怪罪卿卿,毕竟她太单纯无害易被人利用,我只好怪你,如果不是你,她拿不到这份文件,如果不是你为她背书,容韶山也不会如此坚定相信这份文件的调查内容。”

她抬眸,缓缓说:“我无法不心怀芥蒂。”

商呈玉心脏似被攥了下,“抱歉。”

容向熙抬了下手,“不用跟我道歉,我理解你当时的所作所为,正如你理解当年的自己一样。”

商呈玉缓声说:“此时此刻,我并不认同自己对于那天晚上的某些论断。”

言下之意,对于当年的事,他有了后悔的地方。

容向熙却没对他这番“后悔”的话给出反应。

她有其他的话要讲,她想在今天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容向熙抬眸,她依旧习惯性看着旁人的眼睛说话,“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对商先生的拒绝全部都是真情实感,不存在所谓的欲擒故纵,我跟其他人相亲恋爱,也没有存着让商先生为我吃醋刺激商先生的意思,我的一切目的,只是想跟商先生好聚好散。”

“所以——”她凝眸看向商呈玉,脸上的神情温柔而耐心,“我们能好聚好散吗?请商先生在今天给我肯定的答复。”

她不想继续纠缠,不想在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冷不丁看他出现。

她想清清静静的、明明白白的,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商呈玉眸光微顿,神情依旧是经久不变的平静。

他垂眸凝视容向熙,从她温柔的神情到坦荡直白的眼神。

如果是之前,为了获取容向熙的好感,他可能会答一个“好”,但现在,他已经看清,无论他是退还是进,容向熙都不会对他有丝毫改观。

那他为什么要违心说“好”?

为什么要用这个“好”字来牵制他之后的行动?

他不会。

“抱歉,我做不到。”他沉眸看她的眼,说:“我的词典里,没有好聚好散这个词。”

容向熙笑了下。

凉风清寒,送来阵阵荷香。

她移开视线,望着白鸥自天边掠过,在浅滩微停,涉水而飞。

湖面上,留下阵阵涟漪。

“从小到大,我遇到过很多我喜欢得或者喜欢我的人,将这些人全部笼络到一起比一比,就会发现,商呈玉,我还是最喜欢你。”容向熙回眸,望着他怔然的眼神,微笑说:“我说得是真心话,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傅召棠还是今天的蔺长清,我对他们的喜欢程度,远远不及你。”

容向熙并不避讳承认自己的心意,这是她跟商呈玉最大的不同。

她不认为爱该隐藏,不认同“爱在心口难开”这个说法,她对待爱,对待任何事,无论是光明得还是阴暗的,从来都非常坦荡。

她这一生,没有不可对人说出口的事情。

商呈玉轻轻攥紧指尖,面容沉静,似乎根本不在意容向熙如何说。

容向熙没有停,缓缓说:“我从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其他人。”她说自己对初见的感受,“在会所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像被从天而降的礼物砸晕,我第一次有那种不自信的感觉,因为你太好。”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用最世俗最刻薄的眼神评价自己——她担忧自己家世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能堂堂正正配得上他。

她第一次庆幸,在遇到他之前,她没有接过吻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跟其他人过过夜,她已经自卑到,觉得不够干净的自己无法配上高高在上的清雅高洁的他。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完全的恋爱脑,简直是蠢透了。”容向熙说:“今天我见到蔺长清的第一刻就觉得很生气,因为他既没有在我到来的时候亲自到门口迎接我,也没有在我走到长廊时起身让座,我愤怒于他的高傲,可这点高傲,比起当年的你来说,算什么呢?”

“那个时候,不仅你自己高傲,你身边的人同样对我高傲。”

时至今日,容向熙都觉得当时自己的眼睛瞎掉了,她怎么能容忍商呈玉身边人对她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怎么能开得了口叫那个狐假虎威的周雯为“周姐”?

可她就是做到了。

因为她如此得爱他。

——爱到蒙蔽双眼,飞蛾扑火。

商呈玉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让我吃的苦咯。”离婚这么久,容向熙已经把很多事情看得清楚明白,“你也有过维护我的时候,比如开掉周雯,比如让你的身边人对我转换态度,这并不是因为你爱我所以这样做,你只是想维持我跟你的联姻,不至于伤了你的面子,在不损伤联姻的情况下,你是很喜欢磋磨我的。”

容向熙心底蔓延出无尽的涩然,轻轻闭了下眼睛,而后平缓说:“你总是看着我的脸出神,你带我去那个只会叫卿卿的温老爷子家,这究竟是你的疏忽还是你的故意?”

“以商先生的演技,难道装不出对妻子的深情模样吗?以商先生的对信息的掌控,难道不知道我去了温家一切都会露馅吗?还有你帮容子暮的事情——”容向熙直直看着他,“以商先生的神通广大,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弄出来,何至于弄得满城风雨!”

弄得满京都知道,容向熙的丈夫帮了容向熙最大的对手!让她成为圈内众人同情可怜的存在!

“你在故意羞辱我。”他明明有更聪明的处理手段,却偏偏选择最明显最让她没有脸面的方式。

如果是之前,容向熙还能相信,这是他的疏忽。

可这么久了,目睹了商呈玉处理桩桩件件事情得深不见底的能力,她便知道了,一切都是他刻意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所谓的爱情泥淖里越陷越深。”商呈玉避开她视线,寒风在荷池里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连同他的胸腔,也是翻腾着痛苦。

容向熙猜得没错,很多让她痛苦的事情,都是他有意。

当时,他只想要一个合格的作为联姻妻子的容向熙,而不是一个整天心心念念着情爱全心全意爱他的容向熙。

他不知如何带给一个女人爱意,却知道如何消磨她的爱意。

他使了一些手段,做了一些事情,如愿以偿消磨掉她的爱,让他们的关系回到正确的轨道。

但他开始后悔——

商呈玉回眸,看到容向熙独立于阶下,清清冷冷看着他。

涩痛自心脏蔓延,席卷全身。

他后知后觉,他把最爱他的那个人弄丢了。

还是故意丢弃,以绝不后悔的姿态。

商呈玉走下台阶,靠近她,近距离看她清冷得消磨掉一切爱意的眼睛,笑了笑,“昭昭,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顿了下,凉风自耳边刮过,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挽回这段感情,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具有爱人的能力。

他只是不想失去她。

即使摧毁掉他的生命,魂魄也要攥紧她。

——这是他的心给他的指示。

容向熙说:“我们最了解彼此,但我也擅长让别人了解我。”

容向熙跟商呈玉不同,她的心不是封闭的峡谷,她总是有勇气对别人敞开心扉。

而商呈玉擅长封闭自己,他带给旁人的,永远是风雨不变的冷静淡漠。

容向熙往后退了退,拉开跟他的距离。

商呈玉没有阻拦,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眼眸依旧漆黑,黑沉到空静。

但面色苍白如雪。

容向熙脚步停在一个足够合适的位置,“希望你认真考虑我说得话。”

她收回视线,“我走了。”

商呈玉似乎丧失了反应能力,过了会儿,轻轻点头。

他回神,容向熙已经走远了。

台阶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卷起着枯黄的叶在青砖石阶上飞舞。

商呈玉掩唇,轻咳。

咳嗽没有止住。

越咳越烈,要将五脏六腑一同咳出。

陈澍赶忙过来,却望见大老板掩唇的手掌鲜红,暗红的血从修长苍白的指节溢出。

陈澍吓得颤抖,“BOSS……去医院,我送您去医院。”

商呈玉轻轻摇头,侧过身,抽出丝帕擦干净唇角和指根的血迹。

他从前学医,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他的身体比心脏更脆弱一些,承受不住如此深刻的惊惧痛苦。

这不算什么。

他从来不是好聚好散的人.

容向熙回到车上,双眸虚无看着窗景,沉默不语。

李璟看她一会儿,觉得该说什么调节这压抑的气氛,“你还是在意商先生。”

“当然。”容向熙转过脸,“都说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是从怜惜开始的,我这一生,统共没有怜惜过几个人,他算一个。”

车子徐徐开动,走出地库,迎面洒进阳光。

李璟降下窗帘,遮住夕阳刺目的光,“你不仅怜惜他,你还很懂他。”

容向熙说:“我懂他的少年惶惶,独居异乡,青年寂寂,勾心斗角。”她扯唇笑了笑,“因为我跟他是一种人,我们都多疑善变刻薄,而且是利己主义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璟可不想听她的自我批判大会,挑开话题,“你刚刚说你统共没怜惜过几个人,除了商先生,还有谁?”

“我妈妈。”

“还有呢?”

容向熙眸光看他,柔和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李璟无奈,“原来你对我是怜惜的。”

“你当我是什么大善人吗?可不是谁都能让我既养猫又养狗还养乌龟的。”她可不是喜欢动物的小仙女。

容向熙跟李璟说笑一会儿,慢慢地,心情又低落下来,不再言语。

她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变幻的街景,灯红酒绿中,想起多年前结束相亲的那个下午。

她可真是色令智昏啊。

顾问建议她去查一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二公子的底细,她一口否定,她说:“我很信任他。”

她其实一点不信任他,更不信任郁小瑛拿给她的堪称完美的关于商呈玉的调查资料。

但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自愿蒙蔽双眼。

喜欢到即使他不是商家二公子,没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没有这样强大的助力,她也会毫不犹豫得拉着他跟她结婚。

好像迟来的叛逆期,要让她将过往二十多年里所有落空的热情全部倾洒到他的身上。

可惜,这故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从茶楼开往容公馆的路很长,容向熙心神俱疲,靠在座椅上昏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