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哭了?
方才罚他的时候未见他哭,这会儿却是哭得厉害,她俯身将人扶起,少年清俊面容上,才上好的药膏都染花了好些,晶晶亮亮的。
“怎得就哭了。”薛筠意有些无奈,伸手替他挡住眼尾一颗将落的泪珠,柔声,“打疼了吗?”
邬琅慌忙用力摇头。
不是的。
她的力度很轻,根本算不上是惩罚,与他以往受过的那些相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抚摸。
他只是……一想到连那处屈辱的伤痕都被长公主看了个干净,不知怎的就掉了泪,怎么都止不住。
少年吸了吸鼻子,全然不提自己身上感受,只是用那双潮湿的乌眸望着她,问起毫无关联的一句。
“殿下消气了吗?”
“嗯。别哭了,好不好?”
薛筠意取出绢帕,一点一点耐心地将他脸上斑驳的泪痕擦拭干净,“把衣裳披上,到里间等本宫。”
那两颗珠子……得尽快处理才行。
她话音温柔,动作也是极轻的,好像生怕弄坏了他。
邬琅望着那张因俯身而骤然靠近的芙蓉面,心跳忽地加快。他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她赐予的温存,生怕这是一场一眨眼就会醒来的好梦。
长公主非但没有嫌弃他的下.贱和肮脏,还待他……这样好。
他忽而想起那日佛堂里,檐下冷雨瑟瑟,湿风穿堂。周遭万籁无声,世间仿佛只有他与长公主二人。那时长公主也是拿着这样一方软帕,替他擦净淋了雨的脸。
邬琅咬紧了唇。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快些将身上的伤养好,只有如此,才能被允许留下来侍奉长公主。
于是他听话地拢好衣裳,跪行至里间的拔步床旁,乖顺地等着。
薛筠意看着邬琅进了里间,才叫了墨楹进来。
“去打盆温水,再拿些止血的药来。”
墨楹吓了一跳,紧张问道:“殿下,您哪儿伤着了?奴婢去请太医吧?”
“本宫没事。去办吧。”
墨楹飞快打量她一番,见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才稍稍安下心来,不多时,便捧着薛筠意要的东西送了回来。
“搁到那边的矮桌上去。”
薛筠意指了指里间,想起墨楹脾性,又耐心叮嘱一句:“莫要大惊小怪,他经不得吓。”
墨楹一脸茫然。她捧着铜盆往里走,心里还在琢磨薛筠意这话是何意,一抬头,忽地望见薛筠意的床边跪着个模样漂亮的少年。
——是殿下捡回来养在宫里的那个小可怜。
她是认得邬琅,可邬琅怎么会出现在殿下的床边,还、还如此衣衫不整?
少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难道殿下真的要了他?
再想起方才殿下特意要她取的止血药,墨楹怔了怔,倏然瞪圆了眼睛。
殿下是初经此事不错,可、可是不是太狠了些?都弄出了血……
墨楹心中惊骇,猛然后退两步,手中铜盆倾晃,颤巍巍洒了一地的水。
水珠泼落在地,声响并不刺耳,却令邬琅下意识地往后躲去,本能闭上眼,想要逃避落到身上的伤害。
半晌,却并未感受到熟悉的湿凉。
邬琅慢慢睁开眼,看见长公主身边那个瘦小的宫婢无措地站在他面前,满脸歉然,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邬琅眨了眨眼。
竟然会有人主动向他道歉……
在凝华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些下人知他卑贱,总是借着薛清芷的命令,对他百般责难羞辱,连半分好脸色都没有。
邬琅动了下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礼貌,好在薛筠意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几分不悦的轻斥。
“墨楹。”
墨楹小跑着退出去,结结巴巴地:“奴婢冒失,望殿下恕罪。奴婢这就去重新打一盆来。”
再回来时,墨楹紧紧闭着嘴巴,步履稳当地将铜盆摆在矮桌上,再小心地将止血散搁在一旁。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出来,推着薛筠意到床边去,见她并无其他吩咐,便屏着一口气躬身退下。
步下石阶几步,又忙折返回来,交代一旁宫婢,无薛筠意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殿打扰。
寝殿内静悄悄的。
薛筠意在铜盆里净了手,目光落在少年胡乱穿好的下裳上。
“脱了罢。那东西得取下来。”
“是。”
邬琅垂着眼,动作迅速地依言照做,又将双膝分开,两手交握背在身后,身上最脆弱之处,毫无遮掩地赤在她眼前,任她摆布。
薛筠意俯下身,指尖捏住那颗质地莹润的珍珠,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咬了咬牙,一狠心,猝然用力,将细簪整个儿拔出。
“呃……”
少年脖颈猛地高扬,双目有片刻的失焦,饶是他再能忍痛,此刻也无法自抑地溢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簪尾沾着血丝,薄薄的一缕红。
薛筠意不忍多看,匆忙用帕子将那点湿润的红裹住,丢到一旁。
一刹的剧痛,几乎令邬琅有些跪不稳。薛筠意连忙扶住他肩膀,担忧地问道:“可还能受得住?”
少年扬起汗涔涔的脸,清冷黑眸虔诚而驯服地望进她的眼。
“奴受得住。多谢殿下帮奴。”
见少年这副模样,薛筠意如何能不心疼,可还有一颗珠子要取,长痛不如短痛。她只能叹了口气,吩咐邬琅将衣裳穿好,自己则用温水又仔仔细细地净了几遍手。
邬琅听着她净手时的水声,脸上羞.燥得微微泛热。
他那下.贱的玩意儿怎配被长公主的手触碰。
太脏了……
他应该求一求长公主,让他自己来的。
可他无法忽视内心深处那点卑劣的心思——想被长公主亲手赐予解脱,往后他的一切,都属于长公主,皆交由她掌管。
“来,张嘴。”薛筠意的声音将邬琅从这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中扯回现实。
他听话地照做,看着薛筠意的手探进来,带着方才净手时染上的玫瑰花香。寻到位置后,便利落地将那颗耳钉拔下,又及时在伤处洒上止血的药粉。
“这药不能咽。只能委屈你些,坚持两刻钟罢。”
邬琅错愕一瞬,随即便明白过来,薛筠意是要他……就这般张着嘴巴,等着那药粉干透。
他不敢拒绝,却觉羞耻。
他偷偷地瞧着长公主又净了两遍手,四遍,五遍。
长公主不能走动,只能留在此处陪他,闲来无事,便顺手从枕头边取了册书来看。
而他只能跪在长公主的裙边,连舌.头都不能收回,于静寂尘埃里,揣着擂鼓般的心跳,无声地仰视着她。
薛筠意翻着手里的书册,不觉读得入了神。她看了眼漏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合上书,一转过脸,就见少年还在乖乖地晾着药,湿漉漉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怎么跟小狗似的。”
又伸手揉了下少年脑袋,“好啦,可以了。”
小、小狗……
长公主是在夸他吗?
邬琅怔怔望着薛筠意的笑颜,心口似有小鹿乱撞。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忍不住大着胆子,轻轻贴了下薛筠意仍覆在他头顶的手,对着她很小声地——“汪。”
第27章
薛筠意怔了下,掌心僵在那里。
少年未敢再动,仰头望着她脸色,清眸里写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薛筠意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忽觉脸颊生热,却忍不住想多逗弄他一会儿:“再叫一声,可好?”
闻声,少年素来清冷的眼眸竟灿灿起来,仿佛得了什么珍贵的赏赐般,鼓起勇气小声地又叫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略大了几分,足够薛筠意听得清楚。
“好乖。”她忍不住又在邬琅头上揉了一下。
想起自己还有话要教训,她这才轻咳一声,板下脸道:“往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本宫。若有下次,本宫决不轻饶。回去多进些饭食,早些把身子养好,莫让本宫再操心。”
感觉到薛筠意的手离开了他的头顶,邬琅眼中暗了暗,有些不舍地低下头。
“是,奴谨记殿下教诲。”
离开寝殿时,邬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竟然和长公主独处了快半个时辰。没有旁人,就只有他与长公主。
长公主命他脱了衣裳。他就那样一.丝.不.挂地跪在长公主面前,被长公主看了个干干净净。
长公主还生气地责罚了他。可邬琅知道,长公主只是气恼他隐瞒伤处,没有用心将养身子,所以才会如此。
黑檀戒尺冰凉沉重,落下时却轻盈。只一刹的微烫,眼下,大约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至于那两颗珍珠——此前他一直没有擅自将其除去,是想着,虽然疼了一些,但至少能帮着他约束自己,一来不必总是麻烦赵喜,二来,小厨房每日送来的膳食实在太过丰盛,他必须努力克制,才能不让身段养得丰腴。他从没见过那样干净可口的食物,放纵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他很怕身上长出不该有的肉来,日后长公主若肯施宠,把玩起来,会失了兴致。
那是耻辱的印记。代表着他低.贱的身份,和破烂不堪的过往。
可方才长公主看见时,眼里除了心疼,并没有半分嫌恶,甚至,还愿意温柔地,亲手替他除去。
这样的恩赐,他从来只敢偷偷地奢想。
邬琅抿起唇,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忆着与长公主待在一起时的每一刻。她心疼时微微蹙起的眉,温柔抚摸的手。她身上的香气,垂落的裙摆,还有手指翻动书页时的簌簌声响。
——她的一切。
直至视线里出现了偏屋的石阶,邬琅才恍惚敛起思绪。
琉银正在屋里,攥着手来回踱步。见邬琅回来,她立刻迎了上去,不安地打量着他被邬寒钰打过的脸。见上头痕迹已消了大半,她才松了口气,歉然道:“今儿这事都怨我粗心,我也没想到,那个邬公子胆子竟这样大,连殿下宫中的屋子也敢擅闯。”
说着,她便从怀里掏出一只捂了许久的药瓶,朝邬琅递了过去,“这是我问秋荷姐要的消肿药,她以前在凝华宫做过事,身边常备着这个,听说可灵啦。”
邬琅沉默地站在门口,面对这份意料之外的好意,有些手足无措。
琉银满眼诚挚,将手里的药瓶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呀。脸蛋可是最金贵的地方,要好好保养才行。”
“……不用了。方才殿下已经赐了药给我。现下……已经好多了。”
这大约是邬琅对除了薛筠意之外的人,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哦——”琉银拖着长声,狡黠地眨了眨眼,“是我忘了,有殿下在呢,自然轮不到我操心啦。”
邬琅脸颊微微一红。
这时赵喜又噔噔跑进屋来,进门便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琉银扭头打趣他:“早说了你该少吃些,揣着个大肚子,才跑了几步就累得慌。”
赵喜白她一眼,暂时没力气和她拌嘴,一面抹了把汗,一面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邬琅:“喏,我问我干爹讨的,干爹说这药消肿最管用了,厚厚涂上一层,一个时辰后,保准一点儿瞧不出来。”
缓了口气,忍不住又骂了句:“那邬公子也忒没教养了些,旁的不说,你不是他亲弟弟么?”
琉银跟着啐了声:“可不是吗,这混蛋东西长得人模狗样的,脑子倒是不知道是猪粪还是狗屎做的,殿下的人他也敢欺负,真是活腻歪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将邬寒钰骂了个狗血淋头,琉银顺手拿过赵喜手中药瓶,打开来嗅了嗅,嫌弃道:“啧,你干爹的东西还不如我的呢。拿回去自个儿收好吧,咱们殿下给的药才是最好的,是不是?”
琉银说着,笑嘻嘻地看了邬琅一眼。
邬琅还陷在她那句猪粪狗屎带来的震撼之中,心里莫名地,有些爽快。
青梧宫里的宫人,竟然也会帮他出气吗?
这些日子,琉银和赵喜,还有春玉,他们照料他,陪着他,偶尔也会坐下来和他聊些闲话。虽然是奉长公主的意思,可邬琅感受得到,他们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低贱的奴隶看待。
至少在这间偏屋里,一切都是平等的。
他们和凝华宫里的那些宫人全然不同。那些人穿着青色的宫衫,面孔各异,皮囊下却是一张相同的魔鬼的脸,薛清芷的脸。只要搬出薛清芷的名头,人人都可以欺到他头上,奚落嘲弄,作践羞辱,肆无忌惮。
此刻暖融融的日光从门外落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琉银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赵喜恼羞成怒地来打她,她比了个鬼脸咯咯笑着往石阶下跑,正撞上低头进屋的春玉。
药瓶跌在地上,春玉俯身捡起,看了一眼后,犹豫地将手里握着的两个热鸡蛋藏进衣袖。本是想拿来给邬琅敷脸的,如今看来,应是用不上了。
听见身后声响,邬琅转过身,正望见这一幕。他微微攥紧了手,心口似有一股热流漫过,喉间发紧,哑涩得说不出话来。
琉银眼尖,她瞧了眼邬琅,又看了眼春玉鼓囊囊的衣袖,笑着扯过春玉胳膊,将两只圆滚滚的鸡蛋捞了出来,“好姐姐,你怎么知道我馋啦?可有两日没吃着了。呼,好烫好烫。好姐姐帮我剥了嘛。”
赵喜逮着机会便啐她:“吃个鸡蛋还要别人剥好了送你嘴里,姑奶奶可真娇气!”
春玉只憨憨地低下头,站在桌子边儿上,趁两人拌嘴的功夫,飞快地剥好了手上的鸡蛋。递了一个给琉银,剩下一个,便自然而然地递给了一旁的邬琅。
邬琅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过来,热乎乎的鸡蛋握在手心,烫得他浑身都是暖的。
“……多谢。”
他低声向春玉道谢,亦是在对琉银和赵喜道谢。
几人还有差事要忙,笑闹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邬琅照旧躺回床榻上歇息。
脸颊上还残着些许药膏的粘腻,邬琅悄悄地想,今夜睡前便不净面了,留到明日再洗罢。
屋门紧闭。他安静地闭着眼,却仿佛能感觉到春光和暖,树影绰绰,随风轻荡。
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人握着藤鞭将他抽打得鲜血淋漓,也没有人掐着他的脖颈冷笑着骂他是个浪荡的贱.货。
只有满院的白玉兰,温柔沉静。
*
平康侯府。
邬寒钰憋了一肚子的火,一进府门,便一把甩开赶上来搀扶他的小厮,一面捂着挨了板子的屁股,一面怒气冲冲地往平康侯的书房走。
“爹,儿子今日在宫里受了好大的委屈,您可得为儿子做主啊!”一进门,邬寒钰便委屈地瘪起嘴。
平康侯邬卓正站在窗子边,弯腰逗弄着一只新得来的五彩鹦鹉。他不满地啧了声,冲邬寒钰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嚷什么。这小东西可是我费了大价钱弄来的,金贵得很,莫把它吓着了。”
邬寒钰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过来,一把薅起鸟笼扔到桌上,“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您那破鹦鹉!您知不知道邬琅那个贱.种,害得儿子今日挨了三十大板,脸都快丢尽了!”
邬卓忙弯下腰,心疼地把鸟笼抱在怀里。
“出什么事了?”他一面哄着笼子里的小鹦鹉,一面敷衍着儿子。
“您可知二公主近日为何对咱们邬家如此冷淡,侯位之事更是绝口不提?都怨邬琅,不知怎的惹了二公主不高兴,被赶了出去,二公主这才迁怒了咱们。”邬寒钰恨恨道,“那贱.种如今却攀上了长公主,在长公主身边过得好不惬意,我今日不过是教训了他两巴掌,长公主竟为了他动了好大的火气,害得儿子颜面尽失!”
邬寒钰越说越气。
“这个白眼狼,心里只有他自个儿,半点都不为邬家考虑,早知如此,您当初就该将他掐死在襁褓里,让他随他那命贱的娘一同去了。”
邬卓此时才朝他扫来一眼:“这事是你娘在世时做的主,你埋怨我作甚。我待你已经够好了,你可别不知足。”
当初蓉娘以死换得邬琅能以庶子身份养在平康侯府,可邬卓却背着邬夫人,没有将邬琅的名字写进邬家的户籍里。
从一开始,他就没认邬琅这个儿子。
他是喜欢蓉娘不错,可蓉娘终究只是个用来消遣的低贱玩意儿,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和她一样都是贱命,不吉利的。
邬寒钰忿忿哼了声:“长公主如今下了严令,往后儿子不得踏入青梧宫半步。若长公主日后真成了皇太女,儿子真不敢想,邬家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邬卓却不以为意:“你没听说么?琅州大旱,二公主体察圣心,为陛下献上良策,陛下龙心大悦。这事儿在宫里可都传遍了。既然长公主这条门路已经彻底堵死,不妨把心思重新放回二公主身上。”
他顿了顿,朝邬寒钰瞥过来:“我今日出门与几位友人吃酒谈天,可是听说这几日,二公主派人到藏春楼采买了不少貌美的小奴。”
邬寒钰眼睛一亮。
他忙着置办给薛筠意赔罪的礼物,倒是没留心打听这些。因着江贵妃的缘故,皇帝本就偏心二公主多些,如今二公主又立下功劳,那这皇太女的位子该属于谁,便是他再蠢笨,也该知晓答案。
“多谢爹爹指点,儿子这就跑一趟藏春楼。”邬寒钰眉开眼笑,“顺路,再给您买只更漂亮的鹦哥儿回来。”
*
这日晨起,薛筠意盥洗毕,照旧静坐于梳妆台前,等着墨楹为她梳头。
墨楹走过来,一面动作轻柔地替她将一头如瀑青丝理顺,一面与她说起听来的闲杂琐事,供她解闷。
薛筠意无甚心思去听,但见墨楹说得起劲,也未出声打断。
墨楹挽起她发,忽而想起一事,俯身凑近了些道:“殿下,奴婢听说,前几日邬寒钰往凝华宫里送了十几名从外头买来的俊俏少年,似乎将二公主哄得很是欢喜,还得了好些赏银。”
薛筠意面色淡淡,对此并不意外。她那日那般不给邬寒钰脸面,他又见风使舵惯了,将心思落回薛清芷身上,也在情理之中。
却听墨楹又压低了声音道:“昨儿个奴婢亲眼见着,二公主宫里抬出来个死人。奴婢使了些银子向门口侍卫打探,说是……二公主近日心情不好,手段难免狠了些,那小奴身子又弱,一时没能受得住。”
薛筠意惊诧抬眸,她没想到薛清芷竟胡闹到这地步,在那等风月事上,折腾出了人命。
她望向铜镜,墨楹正将一支莹润通透的翡翠簪徐徐簪进她发间。
她默了一息,问了声:“父皇可知晓此事?”
墨楹想了想,摇头:“就算陛下知晓,大约也不会问责于二公主。左不过只是个宫外买来的奴隶,二公主一向娇纵惯了,弄死了也没什么要紧。”
提了两遍死字,墨楹自觉晦气,便未再多言。
薛筠意垂眸不语。用过早膳,她拣起昨夜未读完的那册杂史,顿了顿,又将其放下,吩咐墨楹推她去邬琅屋里。
房门推开,赵喜正站在床边为邬琅上药,见薛筠意进来,他忙跪地行礼问安。
没了赵喜身形的遮挡,薛筠意一眼便望见了背对着她跪坐于床榻上的少年,神色不由一怔。
养了这么些日子,他背上鞭痕已痊愈大半,为避免留疤,她特意命人去太医院要了名贵的芙蓉膏来。
此刻那片赤.裸的脊背蒙浸着润泽的膏脂,日光一晃,将少年纤瘦漂亮的蝴蝶骨勾勒得愈发分明,薄而紧实的背肌泛着诱人的亮泽。
再往下,便是一截劲瘦窄腰,玉白绦带松垮系着下裳,衬得那腰,愈发地勾人。
没料想一进门便看见这般旖旎春景,薛筠意一时晃了神。
直至见邬琅欲下地行礼,她目光才动了一动,示意墨楹推她上前。
赵喜识趣退下,将剩下的芙蓉膏放回桌上。
及时出声将少年拦回床榻上,薛筠意敛神问了句:“身子好些了吗?上次本宫让琉银拿给你的药,可用了?”
那是她私下向吴院判要来的,专门用于私.密之处的伤膏。为此,吴院判不知古怪地看了她多少眼。
“回殿下,奴……用过了,已经快好了。谢殿下赐药。”
往常薛筠意都是在晌午后过来。今日来得这样早,邬琅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转过身来规矩地回答薛筠意的问话,腰间却被她掌心虚虚按住。
“别乱动。药不是还没上完吗?”薛筠意温声。
顺手拿起一旁的芙蓉膏,指尖挑了些,涂在少年背上未浸药膏之处。
邬琅瞬间绷紧了身子。
体内熟悉的药性,随着她指尖的抚按,只片刻,便发作得汹涌。
他也不知晓为何会如此,上次量衣时也是这般,只要长公主的手触碰到他的身子,他就,他就……
邬琅低头看向腿间,明显得无法掩饰。
偏这时,身后传来了薛筠意温柔的嗓音——“好了,转过来罢。”
第28章
绝不能再冒犯长公主。
这是听见薛筠意的命令时,邬琅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哑声应了句是,一如既往的乖顺。只在薛筠意看不见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力狠掐进去,直到软绵绵的一团落进掌心。
薄唇间颤颤呼出一口极力克制的气息,少年紧皱了下眉,又无事般舒展开,温驯地侧转过身来。
“等等。”
薛筠意忽然出声。
邬琅身形顿住,不及反应,复又被推了回去。
“殿下……?”他有些不安,呢喃轻唤。
薛筠意俯身靠近,浅淡呼吸轻盈地落在邬琅赤着的后腰。他不禁颤了下,因未得命令,并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薛筠意蹙着眉,指尖拨下那松垮绦带,露出一道半隐在少年腰间的狭长鞭伤。其上血痂已然脱落,只余淡褐色的疤痕,不规整地,压着一块隐秘的烙纹。
她不得不再凑近了些,才终于看清了那两个深深烙进皮肉里的字。
——“贱.犬”。
薛筠意呼吸一滞。
那日在寝殿,她一时气愤,命邬琅脱净了衣裳。只是那时她一心只顾着那两颗珠子,又怕他受凉,即使是罚他的时候,也有意拿衣衫为他遮了身,是以并未注意到这块隐秘之处。
此刻她定定望着那处,喉间哽涩难言,只能用指尖怜惜地,轻轻抚过。
烧得赤红的烙铁,是如何恶狠狠地,压进少年白皙的肌肤,脆弱的皮肉迅速烧焦,冒起缕缕白烟,发出可怖的滋啦声响。
薛筠意强.迫自己不去想邬琅经历的可怕过往,可越是如此,那些想象出来的情景反而愈发清晰,一幕一幕,好似她亲眼见过。
她慢慢收回手来,扶住了心口。
察觉到她眼神所落之处,邬琅沉默着,一动未动。他身上所有难堪之处,皆被长公主一一看过,此刻他已不觉狼狈,只是乖顺地,任由她打量审视。
可他忽而又有些落寞,伤痕可痊愈,但那道烙纹却永远无法抹灭。
那是薛清芷亲手印下的。为的便是时刻提醒着他,莫要忘了自己卑贱的身份。
脏,太脏了。
想到此处,邬琅恨不得立刻将那块肉挖下来,若长公主允许,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待新的、干净的血肉长出来,长公主喜欢什么,便在他身上烙下什么。旁的地方也好,哪里都好。多少都好。只要长公主喜欢,他都情愿。
邬琅动了动唇,冲动地想要张口祈求薛筠意的准允,话到嘴边,却又倏然冷静。
像他这般脏透了的下.贱玩意儿,身上怎配留下长公主赐予的痕迹。
他黯然垂下眼,却听见长公主于他身后,沉声吩咐了墨楹些什么。
她未允许他回头,他便只能望着眼前那面灰白沉寂的石墙,视线困囿其中,话也听得不甚真切,只依稀听她提及,要墨楹去取笔墨等作画之物。
墨楹领命而去,狭小偏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薛筠意转回脸来,那烙纹便又明晃晃映入她眼中。她眉心轻拧,只觉心口那股窒闷,逡巡徘徊不肯散去。她不知那时邬琅是如何挨过去的,只恍惚怔然地想,他那般爱哭,那时可曾疼哭过。
一片沉默中,邬琅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心头跟着颤了下,不由攥紧了堆叠在膝上的衣衫。
墨楹推门而入,手中捧来薛筠意所要的物件。
邬琅忍不住悄悄瞥去一眼,见床头小桌上,摆下了一碟赤红朱色。
薛筠意从墨楹手中接过笔,在墨碟里碾了碾笔锋,温声与他解释:“此色名为红琇,描于人身,色泽深艳,十日不褪。最宜用来遮挡疤痕。”
顿了顿,她声音又轻柔了些许:“遮一遮,会好看些。”
闻言,邬琅气息一颤,半晌,才极力克制着怦然作响的心跳,哑声应道:“是。奴多谢殿下赏赐。”
纤细笔毫浸了浓郁的红琇,凉丝丝的触感令邬琅浑身一震,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之事。
——长公主万金难求的一笔丹青,此刻竟落于他身上那道丑陋的烙纹之上。
她俯身下来,靠得很近,一只手撑着他腰侧以此借力,不知不觉,便握得很紧,偏她太过专注,浑然不觉。
邬琅一动不敢动,只能抿紧了唇,一遍遍地,将那不听话的玩意儿狠狠掐软。
待薛筠意终于画完,邬琅脸上早已冷汗涔涔。
“好了。”
薛筠意搁下笔,用手背在那片尚未干透的红琇上轻按了下,印下薄薄痕迹,给邬琅看。
“这是南疆古刻拓谱里的弥寿纹。寓意四时顺遂,百岁安康。本宫的袖口上绣的也是一样的纹样,方才一时不知该画些什么好,便顺手画了这个。”她温柔道。
邬琅看了眼薛筠意的手背,再悄悄看一眼她的袖口,心头欢喜得紧。
果真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贪心的念头,抬起眼睛小声道:“那,十日之后……”
少年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实在可爱,薛筠意不由弯唇笑起来:“若褪了颜色,本宫再补上便是。”
邬琅眼眸亮了亮,正欲谢恩,却听门外传来了宫婢恭敬的禀话声。
“殿下,陛下身边的李总管来传话,说是请您即刻去御书房一趟。”
“知道了。”
皇帝极少在御书房见她,突然传召,必是有要紧事。
“殿下要走了吗?”
少年乌眸霎时又黯淡下来。
“嗯。”薛筠意点了点头,见他似乎很是失落,便耐心安抚了句,“若得空,本宫晌午后再来看你。”
薛筠意不许他起身下地,邬琅只能跪坐在床榻上,朝她叩头行礼,“奴恭送殿下。”
屋门甫一推开,便觉瑟瑟凉风往身上扑来。
薛筠意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幕灰淡,乌云沉坠,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轮椅已行下石阶,她忍不住又回头叮嘱。
“许是要落雨,记着关好窗子,莫要着凉。”
*
这场雨来得急。
出了青梧宫,起初只闻风声愈大,行至宫道上,便见雨珠泼下,淋潦不止。纵然有墨楹撑伞,到御书房门口时,薛筠意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
李福忠躬身上前,恭敬地迎她进去。身后随行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来搭起木板。
薛筠意朝御书房中望去一眼,见皇帝正沉着脸坐于长案后,而案前站着的林相,竟未着官袍,只着一身素简青衫。一君一臣,对峙相持,久默无言。
她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儿臣见过父皇。”
轮椅推进屋中,她坐直身向皇帝行礼。
皇帝却未看她一眼,只面色阴沉地盯着林相,指节烦躁地敲着桌案。
“你当真要辞官?”
薛筠意眉心一跳,不可置信朝林相望去。
林相受先帝遗命,辅佐新帝理政,历经两朝,为官四十余载,寒柏贞心,守正不阿。复又担教导公主之责,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实乃柱石之臣。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挂冠归去?
林相避开她目光,对着皇帝郑重一礼:“臣意已决,望陛下念在臣为南疆尽心多年的份上,允臣还乡。”
念着先帝临终叮嘱,这些年,皇帝再昏庸糊涂,他也未曾抱怨过半句。可那日,皇帝突然召他入宫,竟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他懈怠懒惰,未能将二公主教成治国之才。
琅州大旱,长公主忧国忧民,苦思不倦,献上引水之策,不见皇帝赞赏半句。而二公主随口出的糊涂主意,竟得了皇帝好些赏赐,还在宫中四处宣扬,二公主聪慧机敏,年纪轻轻便能为皇帝解忧。
林相只觉可笑。
身为皇帝,堂堂一国之君,不顾后世江山,不顾天下万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私心,一心只想着让他和宠妃的女儿承继皇位。
这南疆的江山,早晚要烂在他手里。
林相深深一叹。
先帝膝下四子,太子战死沙场,二皇子虽有才思,却早早看破红尘,入了佛寺皈依佛门,唯四皇子能与皇帝相争。彼时还只是淑妃的皇帝生母,倚仗着昔日恩情求到姜家面前,姜家人素来重情重义,便助了淑妃,将皇帝送上了那张万人之上的龙椅。
哪曾料想,此后君臣反目,鸟尽弓藏,不知姜家远赴寒州之时,可曾后悔当初的决断。
林相心下怆然,不由望向了薛筠意。
这唯一的幸事,大约便是长公主随了姜皇后,身上没有半分皇帝的影子。
薛筠意自是不舍林相离去,林相如今已年过古稀,离京路远,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迎上林相目光,她终是忍不住出声挽留道:“先生,可是本宫的课业……”
林相默了一息,才道:“臣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殿下聪慧过人,臣……已经没什么能教给殿下的了。”
薛筠意喉咙发酸,说不出话来。
皇帝却不耐烦道:“林相老了,既想回乡安享晚年,朕也不便拦着。只是公主的课业不能耽误,尤其是清芷,这些年跟着林相没学到什么,往后得百倍地用心才好。”
此时,皇帝才终于沉沉朝薛筠意扫来一眼,“朕叫你过来,便是为着此事。朕已命人将青舒阁收拾了出来,往后,你便与清芷一同跟着新来的先生在那儿学习课业。”
皇帝此举,正是要薛筠意亲眼看着,清芷只是年幼贪玩了些,若认真好学起来,自然要比她强出百倍。
只有如此,他心里才能舒坦,清芷的皇太女之位,才能名正言顺。
薛筠意沉默应下。皇帝便又问林相:“教导公主一事责任重大。宰相一职,更是关乎朝堂稳固,不可空缺太久。不知林相,可有合适之人举荐?”
“臣心中有一人,可当此重任。”
“说来与朕听听。”
林相拱手,肃声道:“琅州长史,元修白。”
话音落,忽听哐当一声,屋中似有杯盏跌落。
薛筠意与林相皆是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见皇帝身侧那面垂落的青纱帘幔后,探出一双颤抖的、女子的手来。她颤颤拢起地上零碎的瓷片,用帕子裹起,而后便再无任何声息。
皇帝重重咳了声。
林相忙收回视线,不敢多看,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此人。六年前,您钦点他为新科状元郎,本欲命他入翰林院做事,可元修白却自请回乡,只在琅州谋了个长史之位。臣以为,此人有经纶济世之才,若一辈子屈居于琅州,实在可惜。”
皇帝皱眉思索片刻:“罢了,就依林相所言。朕即刻便拟一道旨意,召元修白入京。”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薛筠意和林相退下。李福忠识趣地紧跟着退了出去,将门仔细关好。
皇帝的眉眼此时才终于缓和下来,他起身朝那面帘幔走去,掀开来,柔柔握住江贵妃的手。
“方才怎么了?”
“臣妾无事。只是口渴了,想喝些茶,一时没能拿稳。”江贵妃望着地上的狼藉,心神不宁道,“惊扰陛下,是臣妾的过失,还望陛下恕罪。”
“这有什么打紧,爱妃的手才是最紧要的。让朕看看,可有伤到?”皇帝说着,便满眼关切地在江贵妃身边坐了下来。
江贵妃却忽然抽出了手。
“臣妾方才听陛下提起,要召琅州长史元修白入京,可是真的?”
皇帝点了点头,道:“朕记得此人,的确有几分本事。说来也巧,他是琅州人,与你算是同乡,这些年又一直帮衬着你父亲做事。朕知爱妃一直惦记着家里,朕会让他带你父亲的亲笔书信来,聊以纾解爱妃思乡之苦。”
江贵妃默然半晌,任由皇帝重新将她一双纤白玉手握进掌心,摩挲轻抚。
“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
离开御书房时,雨比先前已小了不少。只是风仍旧湿冷,吹得人面颊生寒。
薛筠意远远便望见了在宫道旁等着她的林相。
先生老了。不知不觉,已须发花白,步履蹒跚。可先生的脊背却始终不曾佝偻半分,此刻立在雨中,青衫玉带,鹤发松姿。
薛筠意不觉湿了眼眶。
林相朝她走来,她忙拭了拭眼角,吩咐墨楹把伞拿给林相。
林相虚虚推开墨楹的手,继而竟一掀衣袍,肃然在薛筠意面前跪了下来。
薛筠意惊骇不已,下意识想起身去扶,可两条毫无知觉的腿却将她颓然拽回了轮椅上。她急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先生作何行此大礼?地上湿寒,您快起身,莫染了凉气,否则夜里又该腿疼了。”
“这一礼,是为臣者对公主所行之礼。”
不顾墨楹阻拦,林相已伏身叩拜下去。
“自皇后薨逝,臣知殿下心有郁结,故而一直怏怏不乐,颓然丧堕。如今见殿下重振精神,日夜苦读,臣心甚慰。望殿下日后,勤勉不懈,勿忘臣昔日之教导。”林相抬起头来,顿了一顿,“他日若能得见殿下荣登大宝,臣,也可安心去了。”
林相向来谨言慎行,如今竟在这宫道上对她说出这番言语,显然是对皇帝失望透顶。墨楹慌张望向一旁御书房的方向,好在房门紧闭,只有一溜儿提水的宫婢低头候在门外。
若换作年幼时,薛筠意定要跑过去,急急伸手捂住林相的嘴。可眼下,她却只能定定坐在轮椅上,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来。
“先生莫要胡说,先生是要长命百岁的。”
林相只摇头叹息一声,颤巍巍起身,对薛筠意又行一礼,而后便转过身,推开墨楹欲上前搀扶的手,独自一人,慢吞吞地顺着宫道往前走。
望着林相干瘦背影,薛筠意再强撑不住,靠在椅背上,任由两行清泪无声淌过面颊。
哽咽半晌,才缓缓道出一声。
“先生,珍重。”
她六岁时便跟着林相读书,在这四面高耸的宫墙之中,除了母后,林相是她唯一亲近之人。
她也早已把林相当作父亲一样敬重。
母后已经不在了。如今,林相也要离她而去。
薛筠意闭上眼,周遭雨声不绝,似凄怆哀伤的弦音。
她心中忽生悲凉。
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剜去了她心头最后一块活肉。
回到寝殿,薛筠意便咳嗽起来。一摸额头,竟滚烫得厉害。
墨楹连忙将她抱到床榻上,又急急忙忙地去请吴院判。
“殿下是受凉所致的风寒,伴有高热之症。再加之这段时日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心有窒闷,故而气息凝结,滞淤不畅。”吴院判一面在纸上写着方子,一面叮嘱,“殿下这几日,切记不可动气,尽量想些愉悦之事,这样,病才能好得快些。”
薛筠意躺在床榻上,只觉吴院判的话萦绕在耳边,沉甸甸地敲着她的脑袋。
母后薨逝后的这些日子,她的确一直强撑着。这病压了许久,许是方才淋了些雨,便牵了出来,一股脑地往她身上作弄。
她烧得唇上一丝血色也无,难受极了,不待墨楹煎药送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黑。
薛筠意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由着墨楹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听见她问话,墨楹吸了吸鼻子,险些哭了出来:“殿下,已是戌时了。您昏睡了一整日,可把奴婢吓坏了!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她小跑着往殿门口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匆忙折返回来,小声禀道:“殿下,邬琅听说您病了,想进来看看您,给您请安。人已经在外头跪候了三个时辰了。您可要见?”
第29章
三个时辰?
薛筠意眼皮跳了跳,才喝进口中的茶水猛地呛了下,激得她扶着床沿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寝殿外的石阶又冷又硬,跪上三个时辰,膝盖还要不要了?
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怎么就这般不知道爱惜自己……
薛筠意又气又心疼。
“让他进来。”
墨楹急着去端药,只匆匆嘱咐邬琅不可吵扰殿下安歇,便放他自己进了寝殿。
邬琅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在离拔步床还有十几步之距时,便乖觉地跪了下来,膝行至床边。
“奴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额头磕在地上,他嗅到空气中弥散的草药味。和安神香的气味混杂在一处,像幽深山林里浸过雨水的松针叶。
是长公主身上经常沾染的味道。
下一瞬,长公主的声音便从头顶传了过来。
“起来。”
“是。”
邬琅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朝床榻上看去。
薛筠意斜倚着软枕,手中捧着半盏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断断续续烧了一日有余,她此刻的面色苍白如雪,鬓边湿淋淋地挂着冷汗,整个人瞧着十分虚弱。
邬琅眼眸暗了暗,明明昨日殿下还好好的,离开他那间偏屋时,殿下还温柔地叮嘱他关好窗子,免得雨天着凉。他听话地按殿下的嘱咐做了,两扇小窗皆被他关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可不曾想,殿下自己竟病倒了。
“殿下,您……还烧吗?身上疼不疼?喉咙里可有痰?可觉骨头酸痛?”
担忧之下,邬琅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难得见他说这么多话,薛筠意忍不住弯了弯唇,随口打趣道:“怎么,你是郎中吗?可还要给本宫诊一诊脉?”
邬琅慌忙道:“奴失言,请殿下责罚。”
他的确懂得一些诊脉之术,可长公主万金之躯,他这样卑贱的身份,怎配触碰她的玉体,窥探她的脉息。
少年惶恐地低下头,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薛筠意无奈叹了口气:“本宫只不过与你说几句玩笑话而已,何时要罚你了。本宫的身子没事,歇息几日便可痊愈了。倒是你,身上还没好全,跑到外头跪着做什么?想见本宫,与墨楹说一声就是了。昨儿才下了雨,地上湿凉气正重,万一膝盖落了病根,日后夜里疼起来,可是要命的。”
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分明自己身上难受得紧,话里却尽挂念着旁人。
邬琅鼻尖一阵酸楚,他不敢为自己辩解什么,只小声道:“对不起,奴又做错事了。”
其实他的膝盖早就落了病了。
和那条断过的腿一样,一到夜里,便疼得他夜不能寐。
他一贯不大在乎自己的身体,左不过只是一副用来取悦主子的玩具而已,何必上心。
那时听墨楹说起长公主病了,他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膝盖的伤,只要能见到长公主,便是要他跪上一日,他也愿意。
隔着一扇沉重紧闭的殿门,他垂着眉眼,安静跪候。
他想,即使见不到长公主,至少,也能离她近一些,这样,他心里才能稍稍安定几分。
薛筠意咳得厉害,邬琅心下着急,忐忑不安地望着她。
好半晌,薛筠意才勉强止住了咳,虚弱地扶着床榻,慢慢躺了回去。
“回去歇着吧。本宫这里自有墨楹和太医照看着。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莫再过了病气给你。”
才说了几句话而已,身上便觉没了力气,喉咙里似有一团火在滚沸,烧得她呼吸都是烫的。
邬琅犹豫了下,鼓起勇气恳求道:“奴……想留下来照顾殿下。求殿下恩准。”
少年乌眸湿漉漉的,映着寂寂摇曳的烛火,像极了极力想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薛筠意默了一息,终究还是心软,做出了几分让步:“罢了。待墨楹回来,你再回去吧。”
“是。奴多谢殿下准允。”
邬琅小声应着,不敢再过多奢求。能被允许陪着殿下一小会儿,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寝殿中静悄悄的。少年跪在床边,呼吸放得极轻极浅,和着窗外入夜后的幽幽风声,极为助眠。
倒也令她心安。
薛筠意乏倦得很,很快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邬琅此时才敢大着胆子抬起眼睛,偷偷打量着长公主的脸。
她睡着时,仍旧不大舒服地皱着眉,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凌乱贴着面颊,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一截纤白皓腕无意从锦被下探出,静静地搭在床沿上。
邬琅的目光在那截凝脂般的雪肤上凝了凝。
只消伸出手去,就能探上长公主的脉息,窥知她的病结,剖见她的哀愁。
墨楹说,长公主是心有积郁,再加之淋雨受凉,才致烧热昏迷。
可他每每看见长公主时,她脸上永远带着温柔沉静的笑意,从不见半分恹恹之色。
长公主……在为何事郁郁难过?
邬琅抿紧了唇。
他慢慢探出手去,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截雪腕时,大梦初醒般猛然收回。
不可以。
长公主没有允许……不可以碰。
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是墨楹端着温好的药回来了。
“殿下睡着了?”墨楹将药碗轻轻搁在床边小桌上,看了眼床榻上蹙着眉头双眼紧闭的少女,小声问道。
邬琅点了点头。
墨楹一脸愁容:“殿下昏睡了一日,还没吃东西呢。如此下去,身子如何能熬得住?你且替我在这儿守着殿下,我去让小厨房做些宵夜来。”
说罢,便叹着气离开了。
邬琅看了眼墨楹端来的药,药汁浓郁,气味发苦。他靠近了些闻了闻,辨出其中添了一味白衔子。这白衔子药性凶猛,寻常风寒退热的方子里,并不会加这味药。大约是太医院见长公主烧得厉害,急于见效,才添了这么一味。此药于祛热止汗颇有奇效,只是味道奇苦无比,几乎下咽不得。
邬琅想着,待墨楹回来,得辛苦她再去取些蜜饯才好。
这时,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一片寂静中,邬琅清晰地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呓语。
他呼吸一屏。
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的缘故,薛筠意闭着眼,眉心紧皱,似乎很是不安,搭在锦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
唇瓣翕动,呼吸干热。
只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几句单薄无助的话。
“母后……”
“儿臣好想您。”
“……舅舅明明答应过,过了年关就会回京的……”
“他骗我们。”
她嗓音哑涩得厉害,听来委屈极了,不觉便带了些鼻音,眼尾亦染上了晶亮,不知是汗珠还是旁的什么。
邬琅僵僵地跪在床前,他从未见过长公主如此脆弱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用力攥着,绞得生疼。
殿下口中的母后,应该便是那位姜皇后罢。
他听闻姜皇后身染痼疾,一直将养在凤宁宫。殿下若是思念她,为何不去凤宁宫探望?
邬琅默了默,忽而想起那朵被他拾来,藏于枕下的素白绢花。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倏然从脑海中闪过。
难道,姜皇后已经……
他浑身发凉,脊背蓦地蹿起一股寒意。
可皇帝为何要瞒着这消息?
薛筠意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邬琅慌忙回神,直起身子迎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掌心,想接住她咳出的秽物。
薛筠意干咳了好一阵,因胃里空空如也,并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这一咳,也让她彻底从睡梦中惊醒。她扶着胸口,皱眉朝床边望去,就见少年捧着掌心,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墨楹呢?”薛筠意缓了口气问道。
“回殿下,墨楹姑娘方才送了药过来,念着殿下一直没吃东西,便又去了小厨房叫人准备宵夜。”
薛筠意便看向了一旁小桌上放着的药碗。
病了一日,已耽误了不少要紧事。那份重画的引水图才作了一半,如今她烧得稀里糊涂,原先想到的巧思,都快忘得干净了。
她得快些好起来才行。
“把药给本宫。”
邬琅捧起药碗递上前,停顿了一息,犹豫着提醒道:“殿下,这药很苦,您要不要命人取些蜜饯来?”
“不必。”
一碗药而已,苦能苦到哪里去。
薛筠意这般想着,便仰起头,结结实实地灌了一大口下去。
哪知才一入口,还不及咽下,便脸色骤变。
母后病重时,她日夜研读医书,钻研药方,亲自尝了不少的药。后来她的腿落了残疾,太医院想尽了法子来治,不知送了多少药过来,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只能一样样尽数喝下。薛筠意以为,她早已习惯了汤药的苦涩,可这般苦的药,她确是头一次尝到。
那股苦味充斥着喉咙、鼻腔,灌满肺腑,令她忍不住又要干呕起来。
她急忙把药碗搁下,目光匆匆扫过周围,却没能找到供她呕吐的器皿。连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也被墨楹顺手收走了,大约,是想着去给她添盏新茶罢。
薛筠意心急如焚,她实在无法下咽,可她一贯喜洁,断断不能将这药汁随意吐在地上。情急之下,原本发白的脸色都憋红了几分。
“殿下。”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窘境,跪在床边的少年哑声开口。
“您若喝不下……可以赏赐给奴吗?”
薛筠意愣了愣,少年已膝行上前,仰起头乖顺地望着她,薄唇微微张开,等待着——承接她的赏赐。
第30章
殿中静了一瞬。
只那昏黄烛火,似乎随着薛筠意的呼吸,颤了一颤。
生着那样一张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却驯服地跪于她面前,甘愿做她随手可用的一只器皿。
薛筠意只觉脸上微不可察地热了热,却也顾不上许多,略一迟疑,便默许了邬琅的祈求,朝他倾身过来。
一片带着香气的阴影覆落在脸上。少年浓密的鸦睫颤了颤,继而便顺从地扬高下颌,将两瓣薄唇又张开了些。
只消再低些头,长公主的唇便要覆上来了。可长公主只是隔着合宜的距离,松开了唇齿,任由浓苦的汤药淌进他口中,并未碰到他半分。
药汁落了下来,歪歪扭扭地滴在邬琅的唇角,舌间。
长公主贴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因烧热而滚烫的鼻息,轻轻地拂过他的鼻尖,面颊,还有耳根。他哪哪儿都红透了,心跳更是如擂鼓般,一声压过一声。
白衔子的苦味涌进来,邬琅本能地皱了皱眉,却不敢有丝毫偷懒,修长脖颈绷得笔直,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咕嘟,咕嘟。温驯地吞咽着。他甚至强.迫自己舒展开眉心,不愿让长公主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不舒服的神情。
薛筠意怕他呛着,有意放缓了速度,待他将口中积蓄的药汁咽尽,她才会再张开齿来继续。
细细的涓流时断时续,水声含混而暧昧。
在万籁无声的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令薛筠意有些不自在。
分神的间隙,药汁不小心洒在了邬琅的下颌上,深褐色的渍顺着少年颈间流畅线条,急急蜿蜒淌下。
邬琅慌了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微微张合的唇瓣,想接住那道不听话的细流。偏这时薛筠意突然提身靠近,原先那点微妙的距离,一下子就变成了两人混乱交缠的呼吸。
邬琅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一只听话的器皿,未经使用者的允许,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薛筠意亦懵了一瞬,她只是不想任凭那药汁弄脏邬琅身上干净的衣衫,所以才往前挪动了几分,不曾想,竟直直压上了他的唇。
温凉而柔软。
……很好亲。
她缓了一息,干脆顺势轻含住少年漂亮的唇珠,将剩下的药汁尽数渡进他的齿间。
“唔……”
少年发出了一声很好听的呜咽。
薛筠意耐心地等着他将最后一点药汁咽下,才出声问道:“苦不苦?”
邬琅气息不稳,猛地呛咳了几声,才慌忙抬起一张绯红如血的脸,朝她摇了摇头。
他抿了下唇上沾染的药汁,睁着一双湿漉漉的乌眸定定地望着她,就在她的注视下,伸出红润的舌.尖,慢慢地,将唇边的脏污舔.得干干净净。
薛筠意的心忽地跳快了一瞬。
烛火颤动,将少年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薄光。那些掌掴后的青紫淤痕已经消退,原本瘦得凹陷的脸颊也长出了肉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被她养得很好,模样出落得愈发俊美,若走在长街上,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侧目看来。
可少年漂亮的黑眸里,却满满当当盛着她一人的影子,再无任何空隙可装得下旁的东西。
她眼睁睁看着邬琅沉默地伸出手,将颈间的药渍拭净,指背压过喉结,一路上移,直至停在他的唇间。
从始至终,少年的目光一直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中辨别,他的举动是否被允许。
她的“赏赐”,他一滴不剩地,全部清理干净了。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
他不是故意的,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勾人。
“多谢殿下恩赏。奴……很喜欢。”少年哑声道。
喜欢。
这药那样苦,可他却说喜欢。
许是连日高烧,令她的脑子有些糊涂。亦或是她清醒着。薛筠意已不想去管,径自俯下身,低头吻上了那瓣被药汁弄得一塌糊涂的薄唇。
邬琅懵怔住。长公主的气息滚烫,烙印般烫着他。好半晌,他才从怦然作响的心跳中回神,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吻。
与那日寝殿里,长公主赏赐给他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截然不同。
那时长公主大约只是不愿听他哭泣,所以以此来斥令他停下。
可眼下,长公主的掌心抚过他战栗的后颈,轻捧住他的脸颊,柔软丰盈的唇温柔碾磨他的唇角,贝齿轻咬他口中湿漉漉的、还沾着药的软肉。她要他继续,要他迎合,要他欢.愉。
少年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晕眩了。
身子仿佛陷在一池温泉里,热腾腾的,连骨头都要软了。他大着胆子跪上了床边的脚榻,好让长公主能省些力气,双手却始终牢牢地交握在背后,长指紧张地蜷紧,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怎么这么乖啊。”
呼吸交缠间,他听见长公主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般的呓语。
少年眼睫眨了眨,小心翼翼地低着嗓,怯怯问道:“您……喜欢吗?”
长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重又吻了上来,将他笨拙而生涩的讨好堵回唇齿间,只许他发出细碎的、颤颤的呜咽。
直至听见墨楹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薛筠意才松开手,看着少年满面潮.红地跪坐回地上,慌张地垂下眼,清冷乌眸里满是不知所措。
她弯了弯唇,从枕下取了帕子给他,少年小声谢了恩,将那方雪白的绢帕捏在手心,却迟迟舍不得将唇上的痕迹擦去。
“墨楹,去取些蜜饯来。”薛筠意扬声。
墨楹清脆地“哎”了声,将手中热腾腾的肉末粥搁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便端回了一碟色泽鲜艳的樱桃蜜饯。
薛筠意挑了一块模样好看的,先递到邬琅面前。方才他喝了那么一大口汤药,这会儿嗓子里应该苦得厉害,得压一压才好。
“谢殿下赏。”
邬琅犹豫了下,张开齿尖,小心地叼走了那块裹满了糖霜的樱桃蜜饯。他迅速嚼碎吞咽,然后又凑上前,将薛筠意手指上沾.蹭的薄薄一点糖霜舔.舐干净。
墨楹眨了两下眼,识趣地退至一旁。
“殿下,您多吃几块,不然压不住药味。”少年一面服侍着她,一面轻声提醒道。
薛筠意回忆了一下方才那药的味道,连着吃了三块,待唇齿间尽是蜜饯的甜腻,才伸手拿过药碗。饶是如此,她还是苦得皱紧了眉,一鼓作气喝光后,又将剩下的半碟蜜饯吃了,才勉强驱走了嘴里的苦味。
邬琅已经捧着粥碗,双手递到她面前,“您喝些粥再睡吧,这样,胃里能舒服些。”
闻到食物的香气,薛筠意忍不住又想干呕,她皱着眉扭开脸,摆手道:“本宫没胃口,先搁那儿晾着吧。”
邬琅默了默,试探着问道:“奴给您吹凉,您多少喝一些好不好?您已经快两日没吃东西了……奴很担心您。”
说罢,他便用银匙小心地舀了一匙,仔仔细细地吹温了,送到薛筠意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不说话,他便一直举着,仿佛觉不出累似的。
薛筠意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侧身靠了过来,就着邬琅手中的银匙,喝了一口。
不烫不冷,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热乎乎地流进胃里,倒确实舒服了不少。
见薛筠意没有抗拒的意思,邬琅眼眸亮了亮,连忙一匙一匙地吹温了喂到她嘴边,丝毫不提他捧着粥碗的手已经被烫得微微发红。
薛筠意病着,脑子烧得混沌,一时没留心这些。待一碗粥喝完,她才瞧见少年悄悄地搓了下泛红的掌心。
薛筠意蹙了眉,然还不及她开口斥责什么,少年已乖顺地朝她行礼,“墨楹姑娘既已回来,奴便告退了。殿下早些安歇,奴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他谨记着薛筠意的话,并未仗着方才得到的那一点恩宠,就得寸进尺地请求薛筠意允许他留下来服侍。
少年规矩得不像话,薛筠意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邬琅低着头站起身,朝她恭敬地又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过身,脚步轻缓地朝殿外走去。
夜风顺着雕花小窗的缝隙,挟着沉闷的湿意,呜呜咽咽地吹进殿中。
原来外头不知何时已落了雨。
才迈过门槛,忽地一阵穿堂风过,直将门板窗格都敲得颤动作响,连殿中点着的烛灯都颤巍巍地灭了火光。
邬琅蓦地停住了脚步。
熟悉的黑暗将他笼罩,冷意顺着脊背无声攀爬。一瞬间,巨大的恐惧令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凝华宫中的那间暗室,他冻得嘴唇发青,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阴暗湿冷的角落里,忍饥挨饿,蝼蚁般低贱苟活。
邬琅深深吸了口气,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被允许留在这里。
他得离开。
一片漆黑中,薛筠意摸索到床边熄灭的白烛,墨楹很快将它重新点起,微弱的火光映出窗纸上雨水的湿痕。
薛筠意望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有些犹豫。邬琅所住的偏屋虽然离她的寝殿不远,但这么走回去,也是要淋雨着凉的。
雨声绵密,潮湿温润。
令她不觉又想起了方才那个湿漉漉的吻。
良久,她终是转过脸,看向了黑暗中少年的背影。
邬琅扶着方几的边缘,屏着呼吸,冷汗淋漓。
他害怕黑暗,害怕没有光的地方。他不知自己是不是病了——明明殿门就在前头,可他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般,一步也动弹不得。
直至他听见,有人温柔地轻唤了他的名字。
“邬琅。”
“外头落雨了。今夜,留在本宫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