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不见了。”
“啊?”墨楹愣了下,这时才发现屋里少了个人。她眨眨眼,猜测道:“许是出去给您买早饭了?奴婢去楼下问问伙计,可有瞧见他人。”
薛筠意沉默着,便是默许的意思了,墨楹便三两步跑下了楼,逮着伙计便问,今儿早上可有看见她家表公子。
伙计打着哈欠连连摇头,说没瞧见什么人下楼。
墨楹忙上楼回话,薛筠意眉心紧皱,心里愈发不安,如此说来,邬琅许是昨夜便离了客栈,他那般谨小慎微的性子,竟也有如此胆大的时候。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乱糟糟地涌上脑海,他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夜里街上又危险,他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少年,万一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即使一定要出去,也该事先知会她一声吧?可他一声不吭便偷偷离开了她身边,她拖着这么一副身子,只能待在房间里白白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薛筠意越想越害怕,整整一夜了,邬琅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已经被坏人抓了去,又或是已经、已经……
心口越跳越快,薛筠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她极少有如此焦躁失态的时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得眼眶都泛了红,“墨楹,去把邬琅找回来,现在就去。”
墨楹有些犹豫,“小姐,奴婢知道您担心他,可是,奴婢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儿呀。”
“快去。”
薛筠意声线发颤,眼眶里已洇了湿意。
她的小狗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有邬琅陪在身边的日子,每天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少年那双虔诚望着她的眼睛,他会哑声道一句主人早,然后贴过来等着她摸摸他的头,或是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弥足珍贵,所以才无法接受失去。
墨楹怔了怔,除却姜皇后去世那一回,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薛筠意哭,她犹豫再三,只得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不想才一推开门,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身影,少年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墨楹怔了下才回过神来,小声道:“你去哪儿啦?殿下担心得不行,正要我去寻你呢。”
邬琅眼睫颤了颤,蓦地攥紧了手心,墨楹叹了口气,“罢了,你自个儿去跟殿下说吧。”
说着,她便侧身挤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薛筠意望着眼前毫发无损的少年,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重重搁下。
“你去哪儿了?”
一出声,才惊觉声线颤得厉害,她紧紧抿着唇,眼眶里的酸涩却怎么都止不住,好半晌,她才深深压下一口气,“你可有想过,那么晚了一个人跑到外面,万一遇上贼人怎么办?怎么就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呢?都没有知会过我半句……”
薛筠意眼尾泛红,纵然极力克制着,还是不可抑制地落下了两滴泪来,天知道她睁开眼看见身边空荡荡的床褥时有多慌乱。
邬琅怔怔望着她脸庞上的泪,一时连解释的话都忘了说,在他眼中,他的殿下一直都是温柔而强大的,无论遇上怎样的事,她永远都从容不迫,处变不惊。
她竟也会落泪,还是为了他这般卑贱之人而落泪。
这个认知让邬琅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快步走过去,屈膝跪下,“奴……”
啪。
一个颤抖的耳光落在了他脸上。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薛筠意终于忍不住,蓦地扬高了声音。
肌肤泛起灼烫,他闻到空气中淡薄的香气。
她掌心的香气。
邬琅懵怔住,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这似乎是薛筠意第一次动手责罚他。
主人一定是气得狠了,他想。
都怪他……怪他一时冲动,明知主人不允许,却还非要擅自去取回那支步摇。
他该罚的。
薛筠意胸口起伏,手腕颤抖着,在巴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便后悔了,可她实在是气得昏了头了。
她眼看着少年脸上泛起了微红的掌印,心里早就先软了半分,可那挨了打的少年却仿佛觉不出脸上的痛似的,反而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她的手心。
“主人打疼了吗?”少年慌忙捧住她的手,轻轻吹着气,“奴有错,您想如何罚奴都好,只是奴不想累着您的身子,奴自掌耳光好不好?奴会打到您满意为止。”
第59章
薛筠意没说话,少年便自作主张地动了手,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高抬重落,耳光声清脆,足以见得这副身子的主人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怜惜。
“对不起,奴不该擅自离开您身边,让您担心。”
“奴再不敢了,奴会长记性的。”
“是奴不懂事……求您原谅。”
少年乌黑漂亮的眸子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一面自罚,一面规矩地报着数目,起初薛筠意还能沉得住气故意板着脸,可待他数到十一的时候,那脆弱白皙的面颊上,通红的指痕已经过分醒目,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做一个严厉的主人,用力握住了少年纤细的手腕。
“好了。”她抿了下唇,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不打算和我说说,你昨夜都做了什么吗?”
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替自己解释几句的。
见她这般问了,邬琅才敢开口,低着声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对薛筠意说了一遍,又从怀里取出那支被他仔细擦拭过无数遍的步摇,双手捧到薛筠意面前。
薛筠意又无奈又生气,“就为这个,你就敢大半夜地跑去县衙?阿琅可真是长本事了!”
她一把拿过步摇,作势就要往窗子外丢,少年瞬间慌了神,连忙膝行两步上前,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的手,却又不敢阻拦什么,瞧着可怜兮兮的。
“主人……”
“为了它,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是不是?”薛筠意睨着他,“我一早便说过,你若喜欢,我再送你支新的便是,你偏不听。你就没想过,万一被衙役抓住,把你当成窃贼押进地牢……”
少年鸦睫颤了颤,“对不起,奴真的知错了,再不敢不听您的话了。”
他眼巴巴盯着那支步摇,那模样,像极了盯着主人手中骨头的小狗。
薛筠意收回手,赌气似的把手中的步摇用力朝墙角扔去,珠花颤颤摔在地上,红宝石磕上灰白的墙角,也不知碎了没有。
邬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手脚并用地膝行过去,伏低身子将那金贵的簪身衔在齿间,叼回薛筠意面前。
薛筠意怔了下,没好气道:“就这么宝贝它?”
她心里有气,再次将步摇丢了出去,比上次扔得还要远些,可无论她扔到哪儿,少年总能迅速地把它叼回来。
青绿的玉坠贴着少年的唇角轻晃摇曳,纤长浓密的鸦睫随之一颤一颤的,那双湿漉漉的黑眸怯怯地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向她讨饶。
薛筠意终于忍不住轻嗔了句:“越来越像小狗了。”
少年闻言,却很是欢喜,口中含糊呜咽着,应下了这份夸奖。
薛筠意默了默,将步摇从他齿间拿开,用帕子擦去上头的水渍,到底没忍心再作弄这罪魁祸首,将它还给了邬琅。
“您还生气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薛筠意抿起唇,偏过脸去,邬琅便大着胆子直起身,用唇瓣为她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奴保证,往后奴的一切行动都会事先向您报备,没有您的允许,奴绝不敢再擅自离开您身边。”他顿了顿,哑声道,“您若不放心,夜里可以用链子把奴拴在床边。”
薛筠意瞪他一眼:“真把自己当狗了?”
“一直都是您的小狗,主人。”
少年虔诚亲吻她的面颊,再往上,便是她潮湿的眼睫,薛筠意终究还是把人抱进了怀里,不知怎的,就碰上了他的唇,呼吸炙热交缠,她惩罚似的轻咬,他一一温驯承受,将她的教训记在心里。
好半晌,薛筠意才终于放过了他,“好了。总归是平安回来了,往后再不许这样了。去收拾包袱吧,今日还要赶路呢。”
这便是原谅他了。
邬琅忙应了声是,正欲起身,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没交代,他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本账簿递过去,又将昨夜偷听到的那两名衙役的对话对薛筠意讲了一遍。
薛筠意听得眉头紧皱,待她翻开账本,更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笔贡银可不是小数目,小小一方县城如何能缴得起?怪不得那郑县令千方百计地搜刮银子……”她喃喃自语,“云州州府疯了不成?”
薛筠意一页页地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郑县令有苦衷,云州州府又何尝不是呢?她总算知道为何国库年年充盈,皇帝只管稳坐宫中,每年朝廷的收缴令一下,自然有各地州府替他操心银子的事,州府拿不出钱来,便只能打县衙的主意,一层压一层,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而这些事,她在宫中竟全然不知,唯有如今亲眼看到,方知百姓疾苦。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这些年来,皇帝就是这么治理南疆的?
“主人,这账簿要还回去吗?”邬琅小声问道。
“不必。”薛筠意道,“把它好生收起来。”
这些都是皇帝暴政苛民的罪证,她要仔细地留着。
“是。”
邬琅很快收拾好了包袱,不多时,墨楹便叩门进来,手里还捧着几个才买来的热腾腾的肉包子。
几人填饱了肚子,薛筠意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便吩咐动身,虽然她很想好好探查一番此地的民情,可她此行的目的毕竟是寒州,还是快些赶路为好。
墨楹熟练地背起包袱,上前推开房门,邬琅正欲蹲下身让她趴上来,却被薛筠意出声拦住。
“等等。”
少年白皙的颊肉上,深红的指痕还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才挨了打的,薛筠意叹了口气,拿过那日她戴过的面纱,替邬琅戴上。
“也不知道对自己下手轻些。这下好了,都没法见人了。”
绢纱柔软轻薄,带着她面上好闻的脂粉香味。
香气淡雅,轻盈细腻,好似她的手掌抚过一般。
邬琅蓦地红了脸,小声道:“奴惹了您生气,该重重地罚才好,奴不敢省力气。”
若论私心,他自然是希望薛筠意能亲手罚他,可他又不想弄疼了她的手,想到此处,邬琅忍不住悄悄回忆起那一巴掌落下来时的感觉——那是与他以往所承受过的,截然不同的感受。
颊肉颤抖,滚烫。香气掠过鼻尖,是他深深记着的、主人的气味。可惜只有一刹,便轻飘飘地散了。而后他的脸上便会泛起清晰的红印,是独属于她的形状。虽然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一定很漂亮。
他喉间滚了滚,不敢再多想,规矩地背起薛筠意往楼下走去,伙计闻声抬起脸,见薛筠意连下楼都要人背着,不由啧了声,心道京都来的小姐可真是娇贵,脚不沾地的。
这位云小姐今日未戴面纱,露出一张温婉清致的脸庞,真真是天仙般的美人,伙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见那表公子不知为何却用了白纱覆面,于男子而言,实在有些奇怪。
见伙计探询的目光望过来,薛筠意轻咳一声,示意邬琅加快脚步。
长街上,闷热的风迎面扑来,少年整张脸都羞耻得发烫,谁让他犯了错,惹主人生气了呢,犯错的小狗只能脸上时时刻刻都带着红艳艳的掌印,只有如此,才能让他记住这回的教训。
得知今日要出城赶路,墨楹早早便备好了马车,邬琅小心地将薛筠意放在车内的木榻上,乖觉地在她裙边跪好。
薛筠意打开舆图,给墨楹指了个方向,然后才将视线落在低着头的少年身上。
“跪着做什么?”她轻声道,“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
薄纱挡住少年半张脸,他低垂着眉眼,神情清冷淡漠,偏那白纱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他们二人皆心知肚明。
这样羞耻的认知令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喑哑得厉害:“主人心善,愿意宽恕奴,奴更应该好好反省。”
薛筠意有些无奈,伸手朝面纱下探去,掌心贴上少年红肿的脸,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肿了。待进了康阳县,得让墨楹去买些药才好。”
少年慌忙抬起脸,摇头道:“不用的……过几日便好了。”
他抿了下唇,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眼里带着一点卑怯的希冀,“您多摸摸……会好得很快。”
薛筠意忍俊不禁:“说什么傻话呢。”
嘴上这般说着,她到底还是没忍心收回手,默许了他的意思,继续摩挲着那两瓣微肿的颊肉。
马车很快出了城,薛筠意的手腕也有些发酸,邬琅见状,连忙小心捧着她的手轻轻揉按起来,待终于伺候得她舒服些了,才低头去啄吻她的掌心,哑声道:“谢主人赏。”
*
因着急赶路,薛筠意在康阳县只住了一夜,便继续动身了。
再往北去,便是虫丰县。云州向来以盛产珍珠而闻名,靠的便是虫丰县北边那片仙水湖,书中有言,“一湖养半州”,确非虚言。听闻那仙水湖里的水,都是女娲娘娘落下的眼泪,县民们每年都要专门设一场祭礼,感恩女娲娘娘赐下的恩德。
薛筠意有心想去湖边看看,便寻人问了路,吩咐墨楹驾着马车往仙水湖去。
哪知才拐进一旁小路,草林里便钻出个瘦骨伶仃的妇人来,扑通一声便跪在马车前,不停地磕起头来。
“求您行行好,赏几个铜板吧,女娲娘娘会保佑您的……”
墨楹停下马车,犹豫不决地看着她,她钱袋里是有些铜板,可谁知道这妇人是真穷,还是山匪派来的探子呢。
薛筠意闻声掀开车帘,那妇人抬起头,见车里坐着位貌美端庄的姑娘,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人家,顿时将头磕得更响了:“小姐,求您发发善心,赏口饭吃吧……我给您当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
“您先起来说话。”薛筠意让墨楹去扶了她起身,将人带到近前来,柔声问道,“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听她这般问起,妇人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落下泪来,嗫嚅着对薛筠意诉说了她的境遇。
妇人名叫赵霞,自幼便随了母亲,做着采蚌女的营生,人人都知虫丰县的珍珠好,不少商人从南疆各地慕名而来,从她们手中高价采买珍珠,那时候,家中着实富裕过一阵子。
可惜好景不长,自新帝继位,州府每年都会专门派官员过来,强行征收她们费尽辛苦才采来的珍珠,一颗只给一文钱,即使是最值钱的棠珠,也不过能得三文而已。
“……州府的老爷说,是宫里的贵人喜欢我们这儿的珍珠,所以圣上才下了旨,他们也是奉命办事,怨不得他们。”赵霞抽噎着说道,“我们这地方,本就指望着湖里那点珍珠过活,如此一年年下去,既得费心费力地做着采蚌的活,又没得银钱,家里的积蓄早就花了个干净。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出来乞讨……”
薛筠意蹙起眉,“你家里男人呢?”
“我夫君去得早,如今家里就只剩我跟娃儿了。”赵霞叹了口气:“眼下家家户户日子都不景气,便是家里有男人的,也没得什么活计做,好在县里的赵员外心善,顾念着这些年邻里乡亲的情谊,凡是身上有些力气的,都被他安排去了乡下的庄子上做事,一年下来,倒也能赚几两碎银,勉强养家糊口。”
薛筠意听罢,久久无言,她在书中不止一次看到过关于虫丰县的记载,本以为这是方钟灵毓秀的宝地,不曾想却是这番光景。
薛筠意取了些银两递过去,赵霞对她千恩万谢,又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薛筠意实在不忍心看下去,落了车帘,让墨楹继续赶路。
不多时,便行至仙水湖边,眼下正值盛夏,并非采蚌的好时节,湖边空落落的,只远远望见一座搭起的土祠,瞧着像是女娲娘娘的祭庙。
听了方才赵霞那一番话,薛筠意也无心赏景,命邬琅背着她去祠里拜了拜,便坐回了马车,往县里行去。
本想寻一处客栈歇脚,墨楹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却连个客栈的牌匾都没瞧见,问了人才知道,县上只两家客栈,这两年营生不好,掌柜的年前陆续都关了门,往别处做生意去了。
眼看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薛筠意只得让墨楹四处问问,可有百姓愿意收留他们过夜。
谁知接连敲了好几家的门,皆无人应声,也不知是没人在家,还是见他们脸生,不敢开门。
忽然,一道温柔的妇人声音自夜色中传来。
“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
彼时薛筠意正趴在邬琅背上,在马车里坐久了,身上实在酸痛得很,她便想着让邬琅背她下来透透气。那妇人目光落在薛筠意身上,温声道:“姑娘可是伤了腿?若是严重,得赶快请个郎中来看看才是。姑娘若不嫌弃,我家里倒是有空着的客房,可供姑娘歇脚。就在前面的长柳巷,不远的。”
墨楹一脸警惕,妇人便笑了笑,“我们县里没有客栈,时常有外地人路过此地,无处留宿,都是在赵家宅子里住的。”
“赵家?”薛筠意迟疑了下,想起白日里赵霞说的话,试探着问道,“可是赵员外家?”
妇人惊讶道:“姑娘认得我夫君?”
薛筠意笑道:“不认得,只是进城路上偶然听人提起,说赵员外心地善良,帮了县里乡亲们不少忙。”
妇人笑着摇头:“是乡亲们客气了,同住一方土地,多帮衬些是应该的。咱们也别在这儿说话了,我瞧着姑娘也是面善之人,便自作主张一回,姑娘今晚便在我家安心住下,可好?”
薛筠意连忙感激地道了谢,墨楹去停好了马车,一行人便跟着妇人往赵宅去。
“鹏程,有客人来。”
妇人一进门便朝院子里喊道,不多时,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便从后院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
赵员外生得面容粗犷,小姑娘却水灵灵的,皮肤也白皙得很,显然是随了那妇人,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门口,小手紧紧抓着赵员外的衣袖。
“那是我女儿,名唤阿珠。她胆子小,有些怕生。”妇人一面引着薛筠意进院,一面含笑解释道。
赵员外性子倒是热络得很,得知薛筠意崴了脚,忙不迭地就要着人去请郎中,薛筠意好说歹说才给拦下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姑娘不必与我客气。既来了此处,便都是我赵鹏程的客人。对了,还未问过姑娘,是从何处而来?”
“京都。”薛筠意笑着将云家小姐那套说辞又搬出来说了一遍,又向他们介绍墨楹和邬琅,“这是随行照顾我的婢女和侍从。我们三人挤一间房就好。”
听见侍从二字,邬琅悄悄松了口气。
主人总算没再让他演一些奇怪的身份了。
赵员外瞟了邬琅几眼,慢慢地捋了把胡须。
这云小姐崴了脚,此人身为侍从,背着她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可让侍从和小姐同住一间房,便着实有些逾矩了。
当下便吩咐家丁,去准备两间干净的客房来。
薛筠意谢过,便由邬琅背着,进了后院歇息。
想起薛筠意受伤的脚,赵员外又从书房里翻出一瓶专治扭伤的药膏,出来时,见阿珠眼巴巴站在院子里盯着后院的方向瞧,他便走过去,在女儿面前蹲下身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阿珠帮爹爹把药膏给那位姐姐送去好不好?姐姐怕麻烦咱们,不让爹爹给请郎中,可还是得涂些药才好,阿珠说是不是?”
阿珠认真点头,将赵员外递来的药瓶紧紧攥在手心,便朝后院的客房走去。
赵员外望着女儿小小的一团背影,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的又叹气。”妇人从房中走出来,顺手拿了把蒲扇给他。
“没什么。只是在想,咱们的女儿那么可爱,为何偏偏是个哑巴。老天爷对咱们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赵员外接过蒲扇,却无心去管自己的一身热汗,只顾往妻子身上扇风,“你瞧,阿珠分明就很想和那些客人说话,方才,一直盯着那位云小姐瞧呢。可惜啊……”
赵员外重重叹了声。
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妇人不禁也跟着蹙了眉,正欲宽慰他几句,阿珠忽然从后院跑了出来,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朝赵员外比划着什么。
“爹爹,那个哥哥,不是云小姐的「侍从」吗?”
“为什么「侍从」要和「小姐」睡一间房,那个姓墨的姐姐要单独睡一间房呀。”
赵员外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了妻子,妇人亦懵了一瞬,忙蹲下身来,小声问道:“阿珠是不是看错了?”
阿珠用力摇头,继续比划着,“「侍从」不是下人吗?爹爹是这样教我的呀。
可是为什么「下人」可以和「小姐」亲嘴巴呀?”
夫妻俩对视一眼,一时有些尴尬。
小姑娘眨巴着好奇的眼睛。
“那个哥哥还跪在云小姐面前,让云小姐摸他的头呢。”
阿珠歪着头想了一下,认真比划道。
“好像一只大狗狗哦。”
第60章
客房里,大狗狗正伏在薛筠意的膝上,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掌心。房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少年隐忍克制的呼吸声。
“怎么越来越黏人了。”薛筠意有些无奈,却也没收回手,对她的小狗,她一向纵容得过分。
“唔……喜欢主人。”
赶了一整日的路,顾着有墨楹在,他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薛筠意身边,却什么都不能做,着实可怜。
薛筠意失笑,伸手揉揉少年发顶,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去把门闩上,莫让人看见了。”
邬琅听话地照做,又把几扇窗子一一关好,然后便回到薛筠意裙边,眼巴巴地望着她。
薛筠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正色道:“身上乏了,没力气陪小狗玩。早些安歇吧。”
话音落,果然见少年眼眸倏然暗了暗,薛筠意抿唇忍着笑,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失落,侧过身去拿桌上的茶盏。
最近她真是越来越喜欢逗弄她的小狗了。
“主人,奴也口渴。”
少年盯着那只被她的唇碰过的茶碗,喉间吞咽了下。
薛筠意没说话,只是将碗口倾斜了几分,清透的茶水汇成细流,倒进她的掌心,顺着指缝零星地淌在地板上。
邬琅连忙凑过去张口接住,一滴都不舍得浪费,他垂着眉眼,满足地舔|舐着盛在她手中的那捧清茶,原本微苦的茶水,沾染了她肌肤的甜香,便如浸了蜜一般,怎么都喝不够。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乖了。手心湿漉漉的触感,让薛筠意不禁想起了以前舅舅养的那条狼犬,那是一条体型壮硕的黑犬,生得威风凛凛,又十分听话,只要喊它的名字,它便会抬起爪子来和她握手,还会热情地用舌头舔她的脸。
薛筠意不由弯了弯唇,随口道:“阿琅喜欢狗狗吗?舅舅是最喜欢养狗的,这次见了舅舅,倒是可以向他讨一条来养。”
少年闻言,却蓦地慌了神,“是、是奴哪里做得不好吗?奴会努力的,您不要养其它的狗狗好不好?”
薛筠意怔了下,一时无言以对,她只是忽然觉得狗狗很可爱,再加之她自幼勤于课业,身边从未养过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所以才一时兴起动了这念头,仅此而已,不曾想,他竟连这样的醋也要吃。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忍不住又想逗一逗他,薛筠意轻咳一声,故意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可是狗狗会摇尾巴,而且摸起来又软又舒服。”
少年耳尖泛着红,唇瓣抿得紧紧的,薛筠意一眼便瞧出来,他定然又在心里觉得自己没用了。她顿觉后悔,连忙温声道:“好啦。我与你说笑的……”
话才说了一半,便见邬琅竟慢慢地塌下了腰线,努力抬高了臀瓣,笨拙地扭了几下。
“这样可以吗……您喜欢什么,奴都会学的。”
少年嗓音清冷,偏做的事却如此浪.荡勾人,细韧的腰肢讨好地晃动着,如风中颤动的柳枝,柔弱又漂亮。
薛筠意呼吸微滞,急忙俯身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邬琅整张脸都红透了,眼眶里还洇着委委屈屈的泪,薛筠意叹了口气,得,她分明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把人给欺负哭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阿琅不喜欢,我不养了就是。”她用指腹擦去少年眼下的泪,轻哄道,“好了,抱我上床吧。今晚挨着我睡,好不好?”
客房里的床并不宽敞,她本是打算让邬琅照旧睡在地上的,可见了他这般模样,她又怎么忍心让他独自一人蜷缩在地上过夜。
得了这话,少年黯淡的眸子才终于恢复了几分神采,他顺从地站起身,将薛筠意抱上了床。
灯烛吹熄,一片黑暗中,薛筠意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贴上了她的面颊,接着唇角便落下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好梦,主人。”
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地小声补充了句。
“梦里……不要有别的小狗。”
*
翌日。
一阵敲门声将薛筠意从睡梦中叫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吩咐邬琅去开门。
房门打开,阿珠好奇地探进脑袋朝屋里望了望,然后才伸出小手,对邬琅比划起来。
“爹爹让我过来,请姐姐去前院吃早饭。”
邬琅看懂了,便向薛筠意传了话,薛筠意微笑道:“替我谢过赵员外,我这就过来。”
阿珠听了这话,却还站在门口没走,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邬琅瞧,邬琅默了默,从怀里取出颗路上买的梅子糖递过去,阿珠这才弯了眼睛,攥着糖块走远了。
墨楹打着哈欠从隔壁过来,服侍着薛筠意简单梳洗过,几人便离了客房,往前堂去。
赵员外和妻子柳氏远远望见邬琅背着薛筠意过来,想起昨夜阿珠说的话,不由默默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阿珠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只顾盯着薛筠意瞧,她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呢,简直就像画里走下来的仙子一样。
“昨夜借宿府上,已是多有打扰,怎好意思再留下用饭。您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几两碎银,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薛筠意衷心道。
赵员外连连摆手说不过是添几双筷子的事,哪里用得着如此,让她不必客气。
阿珠机灵地跑过去替她拉开椅子,薛筠意见状,心知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过,便让邬琅将她放了下来。
邬琅和墨楹垂首站在一旁,柳氏见了,便笑着说道:“自家用饭,没那么多规矩,让他们也一同坐吧。”
薛筠意递了个眼色过去,两人这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吃得一向不多,只喝了半碗粥便饱了,只是到底是在人家做客,碗里有剩实在有些不礼貌,好在邬琅十分自然地将她的碗拿了过来,连同她碟子里剩的小菜,一并都吃得干干净净。
在宫里时他就习惯了吃薛筠意剩下的东西,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等抬起头来才发觉赵员外和柳氏正盯着他瞧,阿珠也眨巴着眼睛看他,神色天真又无辜。
邬琅动作微顿,无声放下碗筷,垂着眼规矩地坐着。
好在薛筠意及时开了口,温声称赞起厨子的手艺来,柳氏这才收回视线,忙接过话来,笑着说都是她亲手做的饭食,她不嫌粗糙寡淡就好。
闲谈间,得知薛筠意晌午便打算动身,赵员外一愣,连忙阻拦道:“怎的这般急着走?姑娘的脚伤还没养好呢,再多住几日罢。如此仓促动身,路上也不方便不是?”
薛筠意本想推辞,阿珠忽然跑过来,怯怯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另一只手用力朝她比划着。
“姐姐不要走。”
“阿珠很喜欢姐姐,想要姐姐陪阿珠玩。”
“爹爹和娘亲很忙很忙,都没空陪阿珠的。”
顿了顿,她又飞快地瞟了眼一旁的邬琅,“阿珠也喜欢哥哥。”
“哥哥给了阿珠糖吃,甜甜的。”
见小姑娘一脸不舍,薛筠意默了默,只得答应再多留宿两日,正好也能趁此机会,多了解了解县里的情况。
用过早饭,赵员外特地去库房寻了把轮椅出来,“姑娘如今腿脚不便,坐着轮椅,能方便一些。这是老太太在世时用的东西,年头久了,多少有些旧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薛筠意连忙道谢,几人正说着话,一名家丁匆忙过来禀事,道门口有两个乞丐叩门,求赵员外施舍些救命钱。
赵员外没有任何犹豫,朝柳氏要了钱袋,便朝门口走去。
薛筠意远远瞧着,那两个乞儿瞧着都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生的也干净,衣裳也是齐整的,赵员外一人给了一吊沉甸甸的钱,又让家丁拿了几个新蒸的馒头。
薛筠意忍不住问柳氏:“员外就不怕他们是故意装成这模样,上门来骗施舍的吗?”
柳氏笑笑,“这县里的人,日子多少都有些难处,好在我们夫妻俩年轻时也算攒下了不少家资,管他是真是假,能帮就帮些吧,只当是做些善事,替儿女积德了。”
说着,柳氏便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阿珠,眼底有些黯然。
薛筠意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阿珠的嗓子……”
“生下来便是这般,请了好些大夫,都说医不得。”柳氏叹气,“许是上天怨我,怀着阿珠的时候还跟着鹏程在田庄里四处忙活,所以才让阿珠落了这病。”
薛筠意心下唏嘘,这对夫妻一生行善积德,可老天爷却如此不公,竟舍得让这么一个懂事可爱的小姑娘落了残缺。
阿珠眨眨眼,似乎没听懂柳氏的话,只是拉起薛筠意的手,要带她往后院去。
薛筠意便让邬琅推着她,跟在阿珠身后。
穿过大半个庭院,阿珠带着她来到了赵员外的书房,一整面贴墙的红檀木架,整整齐齐地摆了好些书册,地上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阿珠的玩具,木头刻的小人、柳氏亲手缝的布娃娃,还有各色水灵灵的珠串,足以见得赵员外平时对女儿的溺爱,书房这样的地方,竟也舍得让女儿随意糟践。
阿珠拿起她最心爱的布娃娃要薛筠意陪她玩,薛筠意却被墙上挂着的画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幅八尺对开的长卷,画中斜阳残照,北雁南飞,正是她当年所作的《雁归图》之景。
这显然是一幅赝品,画技却也不俗,除却落款处没有她的私印,几乎可以假乱真。
见她一直怔怔地盯着那幅画看,阿珠便比划道:“这是爹爹的宝贝,花了好多好多银子才买来的呢。”
薛筠意忍不住问道:“你爹爹知道这是幅赝品吗?”
“知道呀。”阿珠神色认真,“我听爹爹说,这是长公主的画,是不卖的。可是爹爹又实在喜欢得紧,便只能买赝品来看。爹爹卧房里还有好几幅这样的赝品呢。”
阿珠耐心朝她比划着,“爹爹可喜欢长公主的画啦。他说长公主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才十几岁就能画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将来,一定能做成很厉害的事。”
“爹爹还说……”阿珠的手指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当时赵员外的话,“他说他这辈子只有两个愿望,一是能亲眼见到长公主的真迹,二是能听到阿珠开口说话。”
小姑娘抿起嘴巴,怏怏不乐地低下头,“可惜爹爹去女娲娘娘面前求了好几回,一个都没有灵验。”
薛筠意无声攥紧了扶手,好半晌,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陪阿珠玩起她手中的布娃娃。
难得有人愿意陪她玩,阿珠缠着薛筠意玩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直到柳氏过来提醒,让她莫要扰了客人歇息,阿珠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彼时柳氏和赵员外才从街上回来,两人打算在仙水湖边建一处粥棚,等到了采蚌的季节,好给那些可怜又辛苦的采蚌女提供饭食。
夫妻俩做活做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纯朴憨厚的笑容,薛筠意看在眼里,心口没由来地一阵酸涩。
待夫妻俩走远了,她才俯下身,小声对阿珠道:“阿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小姑娘懵懂地眨了眨眼。
“姐姐想借用一下纸笔和颜料。”薛筠意温柔道,“这是阿珠和姐姐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
阿珠很快就捧着薛筠意要的东西送来了客房。
赵员外是爱画之人,平日得闲时,也会动笔自己画上几幅消遣解闷,因而书房里作画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倒是给薛筠意省去了不少麻烦。
关上房门,薛筠意便在桌案上铺开一纸长宣,回忆着那幅雁归图中的景致,落了笔。
毕竟是她十四岁时画的东西,许多细节已记不真切。一笔笔墨色洇透纸背,她不由又回想起当年清晚亭中,年少意气风发,当着京中诸多书画名家的面,竟也敢纵情落笔,畅快酣然。
如今画中风景如旧,可她的心境,却再不复从前。
薛筠意轻叹了声,继而便凝聚心神,专心作起画来。她太过专注,以至于一旁的邬琅小声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少年不由有些落寞,这一整日薛筠意都在围着阿珠转,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好不容易回了房间,能与她独处,她却又一门心思地钻进画里去了。
他垂下眼,如在宫中时那般沉默地在薛筠意裙边跪下,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薛筠意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这时才发觉少年已经在她身边跪了很久,下意识出声道:“你一直在这儿?怎么也没个动静的。”
邬琅哑声道:“主人作画作得认真,奴不敢出声惊扰主人。”
这话听着一股莫名的醋味,薛筠意看着少年紧抿的唇瓣,忍不住问道:“阿琅不会连一幅画的醋也要吃吧?”
邬琅默了默,半晌,才小声道:“奴也想要主人的画。”
薛筠意微怔,随即便笑了,“阿琅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开口讨东西了。”
若是换做他刚来青梧宫的那会儿,这样的话是断断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奴不敢……”
邬琅心头跳了跳,连忙出声解释,他真是昏了头了,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怎么能说出这般不知尊卑的话。
薛筠意笑笑,“私印都送给阿琅了,阿琅还不知足吗?”
想起腰后那片朱红的印记,少年不由微微挺直了些身子,脸上泛起几分不易觉察的薄红。
薛筠意拿起笔,随手调开一碟掺着细碎金粉的朱色,伸手捏住少年清瘦下颌,邬琅顺从地仰起头来,乌眸颤颤地望进她眼底。
“才画了一幅长卷,有些累了。不能再作画送给阿琅了。”她温声,“不过——字画同源,送字也是一样的。”
纤细狼毫落在少年白皙如瓷的面颊上,邬琅瞳孔放大,鸦睫轻轻地颤了下,笔尖带来凉丝丝的痒意,他蓦地攥紧了衣袖,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阿琅猜一猜,写的什么字。”
少年怔了下,懵懵地摇了摇头,薛筠意便笑,在他另一侧尚且干净的脸上重新写了一遍。
邬琅连忙凝神感受着她的笔画,对上薛筠意含笑的目光,他喉间滚了滚,低声答:“是‘小狗’,主人。”
“阿琅真聪明。”
薛筠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下,少年脸颊滚烫,很快就将那点朱红烤得干透了,如花瓣一般艳艳地缀在脸上,他怯怯地拉住薛筠意的衣袖,声线低哑:“奴抱您去床上,可以吗。”
烛火昏黄,在窗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薛筠意坐在床畔,双腿顺着床沿垂落,枕边扔着一身男子的夏衣,还有一套素白的里衣里裤。
那衣裳的主人此刻正跪在床上,臀瓣高高抬至薛筠意手边。
一身冷白肌肤如上等的雪宣,便是最昂贵的画纸,也比不上他半分。
雪色之上,一片娇艳的朱红,灯火映照下,隐隐可见金粉流光,着实漂亮极了。
“还想写什么?”
薛筠意低头吹了吹,想让那颜色干得快些,怀里的少年耐不住痒意,猛然颤了下,又立刻将身子摆正,低哑着嗓音,说了句极羞人的、不堪入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