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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楹如实道:“奴婢也不知,这几日,都是将军安排的人在照顾他。”

薛筠意眉心轻蹙,“明日早些起来,我去看看他。”

邬琅不在身边,她心里总觉着不踏实。已经养了好几日了,身上也该好些了,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许他见人吧?

此时,狭小的偏屋里。

烛油如血,蜿蜒滴落。昏黄的光落在少年白皙单薄的面庞上,他紧紧抿着唇,额角覆着一层细细的薄汗,显然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自他服下毒汤,已过去了四日。这四日,他的双腿如同两截笨重的木头,一步也挪动不得,就连解手,都得靠着姜琰派来的那个小侍从帮忙。

他深深切切地体会到,这些日子,薛筠意过得有多不容易。

可她从未因此而心灰意冷,那双清明的眸子里,永远盛着温柔沉静的笑意。

邬琅低下头,咬牙拔下腿上的银针,针孔处,冷白的皮肤很快变得青紫发黑,骨头缝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疼得他说不出话来,可那双腿却仍旧无法使力。

邬琅眼眸暗了暗,若明日还不行……

他不敢想下去。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薛筠意了。思念将他折磨得快要发疯,尤其入了夜,闻不到她身上的香味,听不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夜夜辗转难眠,只能将颈间的平安扣贴在心口,试图以此来安抚自己入睡。

主人……

小狗好想您。

他不想做没用的废物小狗,不想离开主人。

没有主人,他活不下去的。

他就这样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拖着一双因反复施针而红肿溃烂的腿,闭上眼,静静地思念着主人。

翌日。

天刚蒙蒙亮,薛筠意便唤了墨楹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殿下,将军再三叮嘱不许人探视,您这一去,万一染了病气……”墨楹担忧地劝道。

“我只隔着门远远看一眼。”薛筠意扶了扶铜镜,示意墨楹动作快些。

墨楹无法,只得闭了嘴。

眼看着便是初冬了,昨日老太太特意叫人送了身狐皮袄子来,又着意给添了好些厚衣裳。此地不比京都,入了冬,光是漠北那卷沙带雪的风,便能冻得人直打寒颤,可得穿得厚实些才行。

薛筠意倒还不觉得冷,只拣了身素白的锦裙穿了,便由墨楹推着出了门。

才进了邬琅住的小院,便被姜琰给拦住了。

“筠筠,你怎么过来了?”他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有些心虚,“昨儿我问过了,邬琅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顶多再过三日,就能回你身边服侍了。今日天冷,祖母说怕是要落雪,你还是快回屋歇着吧,免得受了寒。”

薛筠意却没动,“舅舅,我只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就回去。”

想起他答应过邬琅的事,姜琰不由有些为难:“筠筠,不行……”

两人正僵持着,薛筠意忽然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呜咽,沙哑低沉,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正是从姜琰身后的那间偏屋里传来的。

她眼皮跳了跳,再顾不得其它,沉声吩咐墨楹:“推我进去。”

房门推开,寡淡的天光落进屋中,床榻上的少年被刺得晃了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无力垂落在榻边,银针深深刺进穴位,纤长的针尾留在外头,随着骤然涌进来的冷风,花枝一样地轻颤。

薛筠意呼吸滞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好半晌,才喃喃出声:“阿琅,你……”

寒风扑朔,拂动她柔软的衣角。

邬琅怔怔抬起脸,望见她的身后,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薄雪簌簌,无声地落在她乌黑的鬓发间。

恍惚间,他想起与薛筠意的初见,那时的她,也是这样一身孝衣般的雪白,明净的眸子里,映出他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真好。

他又见到主人了。

他还能再见到主人。

少年眼眶泛红,下意识地想跪地迎接,薛筠意先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到底怎么回事?”

她拧眉看着他腿上的银针,又瞥了眼心虚地垂着脑袋站在一旁的姜琰,脸色沉了下来。

第69章

薛筠意皱着眉听姜琰讲述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久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这样傻呢?

还有舅舅也是,这么大的事,竟也敢帮他隐瞒。

姜琰自知心虚,别开脸支支吾吾地道:“是他执意恳求,我实在拗不过,才答应下来的。再者,他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好嘛。筠筠,舅舅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就原谅舅舅吧,好不好?”

薛筠意没接话,倒是邬琅小声开口了:“殿下,是、是奴求舅舅帮忙的,您若要生气,便罚奴吧,不关舅舅的事。”

薛筠意默了半晌,才出声问道:“这针还要多久才能取下?”

邬琅不知她消气了没有,声音愈发小心翼翼:“回殿下话,现在就能取下,只是还要等上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为了催发出药性,他在这银针上重又浸了一遍药,眼下就等半个时辰之后,看这双腿能否痊愈了。

薛筠意伸出手,默不作声地替他将银针一一取下,姜琰见状,便偷偷溜了出去,还不忘体贴地关上房门。

房间里过分安静,几乎能清楚地听见少年紧张的呼吸声。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邬琅的脸,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眼下也透着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

掌心抚上少年的脸颊,她终是不忍心斥责他什么,只轻声道:“瘦了。”

邬琅贪恋地闻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那是他朝思暮想的香味,主人的香味。

才在外头吹了风,她的手很冷,他小心地替她暖着,又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塞进胸前。

墨楹轻咳一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未生炭火,少年身上却暖融融的,像火炉一样。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心脏炽热的跳动,砰砰,砰砰。

薛筠意沉默地盯着少年修长的双腿,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半个时辰而已,于她而言却是度日如年。

“能站起来吗?”她动了动唇,声音有些哑。

邬琅撑着床榻,试探着挪动了左腿,薛筠意生怕他摔倒,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少年踉跄了下,很快便站稳了,有些费力地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穴位酸胀得厉害,但至少能如常走动了。

邬琅眼底溢出欢喜,激动道:“主人,奴、奴回去就为您施针,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相信奴……”

早在宫中时,薛筠意就已经服用过不少药,体内的毒性早就解了大半,是以,若在她身上施针,那用来浸针的药水,只需用一半的药量便可,至多明日晌午,便可痊愈。

薛筠意此时才终于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阿琅没有因为以身试毒而落下残疾,否则,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门外的姜琰得了这消息,亦高兴得不得了,对着邬琅说了好些道谢的话,然后便赶着去向姜承虎和老太太报喜去了。

回了客房,邬琅很快将施针所需之物备好,他在薛筠意脚边跪下,小心地掀起她的裙摆,露出一截秀气白皙的小腿。

“会有些疼,您忍着些。”他喉间吞咽了下,小声道。

薛筠意摸了摸他的头。

“不妨事的。”

虽然很想被主人多摸几下,但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邬琅收敛心神,专注地忙活起来。

他的手法很好,薛筠意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疼痛,银针取下后,邬琅又端来一碗汤药服侍着她喝了下去,然后便把她抱去了床上,叮嘱她好生歇息。

纵然已经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可邬琅心里仍旧十分忐忑,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反倒是薛筠意温声安慰他,让他不必紧张。

这夜,邬琅蜷缩在薛筠意身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终于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醒来时,薛筠意还睡着,他悄悄地在她脸颊上偷吻了下,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自己收拾妥当,在床边跪候。

为了避免薛筠意夜里疼醒,昨日那碗汤药里,他着意加了些助眠的草药,这一觉她昏昏沉沉径自睡至晌午方醒,邬琅就在她的床边跪了一整个上午。

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次的事,毕竟是他欺瞒殿下在先,还是要罚一罚的。

“主人,您醒了。”

见她睁眼,少年恭顺地直起身,捧上一早就备好的温水,服侍她盥洗。

薛筠意感觉腿上又酸又麻,有种说不出的不适,她扶住床沿试探着往旁边挪了挪,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腿竟然真的能使上力气了。

她既欢喜又紧张,邬琅连忙上前扶住她,让她的双足稳稳地踩进绣鞋之中。

薛筠意一手搭在少年肩上,慢慢地挪动脚步朝门口走去,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她有多久没下地走动了?

小院里细雪簌簌,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

推开房门,她拎起裙摆,小心地踏过地上的积雪,一步,一步,踩出一个个真切的脚印。

“阿琅,我能走了。”

薛筠意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眉眼间浸着温柔笑意,四目相对,少年一时晃了神,不及他答话,唇瓣上已落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白雪无声落满发间,她闭上眼,亲吻她心爱的少年。

邬琅无措地红了脸,平日里他都是跪在主人脚边,被抚摸,被亲吻,他早已习惯了那样的姿势,也习惯了仰视主人。

可此刻,主人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去吻他冰凉的唇瓣,他的手无处安放,只能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腰,却又不敢太过用力。

“多谢你,阿琅。”

呼吸交缠间,他听见主人轻声说了句。

他慌忙道:“您不用对奴道谢的。”

能对主人有用,是他的荣幸,若真要道谢,也该是他向主人道谢才是。

“筠筠!”

姜琰远远望见薛筠意站在院中,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几步便冲到她面前,一遍遍地向她确认:“筠筠,你好了是不是?你真的能走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吩咐府上的厨子,多杀几头羊,明儿置办一桌好菜,好好庆贺一番!”

姜承虎跟在他身后进了院,板着脸斥责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小声些,莫吓着了筠筠。”

“爹,我这不是替筠筠高兴嘛。”姜琰委屈地耷拉下脑袋。

姜承虎懒得与儿子计较,径自看向薛筠意,温声道:“筠筠,琰儿说的没错,这是大喜的事,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琰儿,让他置办去。自你来到寒州,咱们一家人还没坐在一块好好吃顿饭呢。”

薛筠意笑着应下了。

姜承虎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邬琅身上,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筠筠的事,多亏了你。外祖父是个糙人,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作见面礼,喏,你若不嫌弃,便收着罢。”

姜承虎送他的是一支质地温润的白玉簪。玉料清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既是筠筠身边服侍的人,可要学会打理好自己才行。”

邬琅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这些日子,他跟在薛筠意身边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哪里有心思拾掇自己,怪不得,薛筠意已经很久没临幸他了。

他低声向姜承虎道了谢,脸上又羞又燥,薛筠意看着他手中的玉簪,却是若有所思,她的小狗生了一副这么好看的模样,她却一直没留心打扮,着实有些浪费。

于是待姜琰和姜承虎离开后,她便牵起邬琅的手,柔声道:“陪我出去逛逛吧。咱们到寒州也有些日子了,还没逛过这里的市集呢。”

“是。”

两人出了将军府,邬琅头一次得以与薛筠意并肩而行,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一路上,薛筠意一直牵着他的手。起初是随意握着,慢慢地,便成了十指相扣。

长街上冷风萧瑟,却将少年的面颊吹得绯红滚烫。

他根本无心去留意街边的商贩在吆喝叫卖什么,薛筠意却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时已经买了好些东西。

“这个喜欢吗?”

眼见薛筠意又拿起了一支做工精细的木簪在他发间比量了下,邬琅慌忙低声道:“您、您已经给奴买了很多了。”

薛筠意弯唇笑了下,“谁让阿琅戴什么都好看呢。”

邬琅只觉脸上更热了,薛筠意付了银子,随口道:“难得出来一趟,你自个儿也挑挑,可有什么喜欢的。”

那卖簪子的妇人见状,赶忙开口道:“哎哟,这位小郎君生的可真是俊俏,我这儿还有不少好东西呢,都是我自个儿亲手做的,您瞧,这小郎君皮肤白,这红玉珠串戴在他手上,再合适不过了,您不妨让他试试?”

妇人说着,便拣起那珠串递了过去。

邬琅没有接,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妇人手边的银色发夹上。

那些小夹子做得十分精巧,还缀着漂亮的铃铛,旁边还有不少漆了色的,样式各异,很是好看。

“小郎君喜欢这个?”妇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手抓起两枚银夹递到他眼前,笑着介绍道,“不过这是姑娘家用的东西,小郎君用着怕是不合适。寒州风沙大,所以这儿的姑娘都喜欢把头发编成辫子,免得被风吹散了,再用这发夹缀饰,漂亮得很。”

邬琅默了默,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薛筠意,低声恳求道:“奴想要这个,可以吗?”

“阿琅要这个做什么?”薛筠意接过妇人手中的银夹看了看,好看是好看,可戴在男子发间,似乎不大合适。

少年红着脸,声音愈发小了下去:“您、您好久没和奴亲近了,奴晚上戴给您看,好不好。”

难得他主动开口,薛筠意最后还是顺了他的意,让他挑了几枚买下了。

一回到将军府的客房,邬琅便请求先去沐浴,晚些时候再过来服侍她,经了姜承虎的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狼狈,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行。

薛筠意笑着应允了。

他在浴室里待了半个多时辰,原本白皙的肌肤经了反复的擦洗,变得微微泛红,下颌上薄薄的胡茬也被仔细剔得干净,除此之外,他还着意换上了今日新买的那身冬衣,用她亲手挑的那支木簪束了发,然后才回到客房。

不想薛筠意却不在房中。

他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薛筠意回来,只得去寻墨楹打听。

“哦,你说殿下啊。方才将军过来与殿下说话,还带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狼狗,殿下见了很是喜欢,便随将军出门遛狗去了,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邬琅眼眸暗了暗,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他还记得那时在赵员外家中,她曾说过的,等到了寒州,要向姜琰要一条小狗来养。或许当时殿下只是随口一说,可若她实在喜欢,再改了主意,当真讨了一条养在身边……

邬琅独自一人在房中静坐了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就没断过。直到傍晚还未见薛筠意回来,他实在坐不住,便在门口跪了下来,沉默地等着迎接主人。

不知跪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薛筠意一推开门,便见清俊的少年低垂着眉眼跪在门口,不由微微一怔,“阿琅?”

邬琅一眼便看见了跟在她脚边的那条狼犬,阿山的尾巴摇个不停,显然很喜欢薛筠意,时不时就要用湿漉漉的舌头去舔她的手背,再汪汪地叫两声。

薛筠意左手牵着一条结实的狗链,链子一端连在阿山脖颈间的褐色皮圈上,扣得紧紧的。另一只手里还端着一碟带肉的骨头,是她特地从小厨房要来准备喂给阿山的。

薛筠意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明明她只是出去遛了会儿狗而已,可此刻少年盯着她手中的链子和骨头,薄唇抿得紧紧的,眼底的嫉妒都快要溢出来了,他蓦地抬眸看向她,眼眶泛红,委屈得不像话。

第70章

“怎么了?”薛筠意忍不住问道。

邬琅抿唇沉默着,眼尾那片绯红却越来越浓。

薛筠意无奈,只得牵着阿山先进了屋。

少年跟在她身后,一路膝行至床前,薛筠意坐下来,一抬眼,便见一人一狗,一跪一坐,两双湿漉漉的黑眸齐齐望着她。

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肉香,阿山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它迫不及待地用爪子扒拉着薛筠意的膝盖,还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的掌心。

薛筠意拗不过它撒娇,只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以作安抚,才摸了不过两下而已,余光便瞥见跪在一旁的邬琅蔫巴巴地低下了头,一副失了宠的落寞模样。

无法,她只得松开链子腾出手来,一手摸着软乎乎的狗毛,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少年柔顺的墨发,如此,总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怎么不说话?”薛筠意顺手替他将鬓边的碎发理好,耐心地问道。

少年这时才哑声开口:“您、您之前答应过奴的,不会再养其它的小狗。”

薛筠意怔了怔,不由失笑,她还以为是谁欺负了他呢,不曾想竟是在吃阿山的醋。

今日舅舅的确随口提过一句,阿山去年才生了一窝小崽子,各个儿都皮实得很,她若喜欢,随意挑一只带在身边养着就是。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怕是没这个心力,便婉言拒绝了。

见少年满眼委屈,薛筠意放柔了语气道:“别胡思乱想。阿山可是舅舅的宝贝,便是我当真要养,舅舅都未必舍得给我呢。是舅舅这几日忙着军营里的事,抽不开身照顾阿山,所以才拜托我帮忙照顾。阿山精力旺盛,我的腿疾才好,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也算是一举两得。”

邬琅眼眸亮了亮,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主人说的可是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了。”

她还要再解释几句,阿山已经急不可耐地想吃骨头了,只差没把尾巴摇到她脸上去。

薛筠意赶忙拿过碟子,见邬琅也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中的瓷碟,她停顿片刻,先用帕子擦了擦手,再耐心地将骨头上软烂的肉丝一点点撕下来,放进碟子里,然后才将骨头丢给阿山。

阿山看着面前没剩下多少肉的骨头,哀怨地叫了一声,薛筠意已经把碟子递到邬琅面前,弯唇道:“不是馋了吗?吃吧。”

邬琅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

他、他才没有馋,他只是嫉妒阿山,能得到主人亲自喂食,仅此而已。

可主人的赏赐就摆在眼前,他只得小声谢了恩,然后便张开唇齿,小口小口地叼起肉丝吞咽进腹中。

阿山围着薛筠意摇了半天尾巴,也没能换来一块好肉,趴在地上不大高兴地啃着那块没肉的骨头棒子。

邬琅悄悄朝阿山瞥去一眼,心里的委屈倏然散了大半。碟子里的肉丝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见薛筠意的指尖沾上了一点肉汁,他膝行着上前,小心地替她清理干净。

好乖的小狗。

薛筠意顺手扯住他口中探出的那截湿.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心想,还是把阿山送回舅舅那儿吧,谁让她的小狗这般爱吃醋呢。

不知不觉间,晶莹的涎液顺着少年的唇角淌了下来,粘腻地滴落在地上,薛筠意这时才回过神,忙收回手,用帕子擦去指尖的潮湿。

丫鬟叩响了房门,送来了热腾腾的晚饭。

薛筠意简单吃了些,吩咐邬琅留在屋里等她,便又带着阿山出去了。

她决定现在就把阿山送回去,不然,她的小狗今夜怕是要睡不安稳了。

姜琰思量再三,便把阿山先送去了老太太院里养着,薛筠意在翠微院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回到客房。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幽暗的烛灯。

少年跪在床前,身上披着件白狐皮大氅,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系带,听见推门声,他紧张地抬起头,慢慢地松开了手。

薛筠意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入夜风寒,顺着门缝灌进屋中,拂动少年鬓边的墨发。柔软的狐皮堆叠在他身后,他竟连里衣都未穿,那对漆红的小发夹,如灼灼盛放的红梅,格外醒目,小巧的铃铛随着他的战栗轻轻颤动着,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少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纤白手腕上还特意系了细细的红绳,远远望着,像是肌肤上勒出的红痕一般,勾人得要命。

最令薛筠意移不开眼的,是那支茎叶上还带着刺的红蔷薇,用细绳缠得紧实,牢牢地绑在小邬琅身上。

“主人,今晚可以、可以宠幸奴吗。”

少年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又不是头一次了,怎么还这般精心准备。”薛筠意忍不住打趣道。

“不一样的。”少年急忙解释,“这是您身子好了之后的第一次,奴不想扫了您的兴致。”

薛筠意莞尔,关上房门,便快步朝邬琅走去,她随手勾起他颈间黑绳,少年踉跄了下,听话地顺着她的力道转身,薛筠意这时才看见,他身后竟还戴着那支海棠珠花步摇。

——精心打扮的小狗,很漂亮。

“跪多久了?”

将人扯上床榻,薛筠意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问道。

“回主人话,半个时辰。”

少年哑声答道,又挪膝凑近了些,怯怯地把那朵娇艳的蔷薇送到她的手边。

“这是送您的礼物……不知您喜不喜欢。”

红艳艳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渍,不知是晨露还是旁的什么,薛筠意用指尖擦去,顺手抹在少年的喉结上,他羞耻地闭了闭眼,却扬高了脖颈,任由她摆弄。

“过来些。”他听见薛筠意温声命令。

“是。”

他顺从地趴伏下来,等着像往常那般被使用,薛筠意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温柔地抵在榻上。

少年清冷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没有收下那支花,只是折起他的膝弯,俯身吻了下来。

“唔……”

熟悉的香气将他的呼吸填满,鼻息肺腑间,每一缕空气,都是主人身上令他深深迷恋的味道。

他自觉地将双手交叠举过头顶,但很快便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手拽了回来,她啄吻他潮湿红艳的薄唇,低声命令,“抱着我,阿琅。”

少年的掌心颤抖着覆了上去。触碰到那凝脂般温软的肌肤,他再难自抑,用力抱紧了他的神明,他的主人,他生命的全部。

*

醒来时,已是天明。

昨夜折腾得太晚,还未来得及收拾,便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会儿坐起身,邬琅才看清了自己满身的狼狈。

娇红的花瓣四下散落,凌乱地贴在他随呼吸起伏的腹肌上。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时的旖旎景象,他蓦地红了脸,长长的鸦睫垂了下去,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醒了?”薛筠意侧过身,含笑望着他手腕上还没解下的红绳,“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慌忙摇头道:“奴不累的……”

一出声,却惊觉嗓音嘶哑得厉害,少年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

薛筠意弯唇,好心地没再逗他,倾身过去,在小狗熟透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好啦,都快晌午了。快起来收拾收拾,舅舅方才已经派人来过,催着我们去前院一同用饭呢。”

“是。”

邬琅低垂着头,迅速捡起枕边散落的衣裳穿好。

知道他昨夜累得不轻,薛筠意便叫了墨楹进来服侍她梳洗,余光瞥见桌上还放着几枚昨日在市集上买来的银发夹,她随手拨了拨,心情颇好地挑了一枚样式朴素些的,让墨楹替她戴上。

出门时,邬琅瞧见她乌发间缀着的发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胸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才褪下去的红又泛了上来。

到了前堂,姜琰等人早都入了座,远远便望见薛筠意只随意套了件素净的袄子,也不嫌冷,倒是她身旁跟着的那少年,身上严严实实地罩了件白狐皮大氅,那张清俊的脸染着绯红,细看时,还能看见他颈间零星的红印,喉结微微红肿着,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齿痕。

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少年将头埋得更低了,好在姜琰及时出声,笑着招呼道:“外头冷,快进来坐。”

薛筠意带着邬琅落了座,桌上早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姜老太太连声吩咐丫鬟,把那盅羊肉汤端到薛筠意面前,让她多喝些,补补身子。

“给邬琅也盛一碗,这孩子瞧着是吃过苦的,更得多补补才行。筠筠啊,到底是你自个儿养的人,莫要再让他受委屈了。”姜老太太看向邬琅,慈爱地说道。

“知道了,曾祖母。”薛筠意笑着应下。

邬琅连忙道:“曾祖母,殿下待我很好的,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姜老太太便笑:“瞧你,我不过随口提醒筠筠几句,又不曾指责她什么,你倒是着急着替她解释。”

邬琅抿起唇,不大自在地低下了头。

“曾祖母,阿琅脸皮薄,您就别逗他了。”薛筠意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姜老太太的碗里,笑着转移了话题,“来,您多吃些。您的脸色瞧着比前几日好多了。听舅舅说,您昨儿个还随外祖父去了趟军营,可是真的?”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来也是多亏了邬琅开的那道方子,如今好歹算是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是不经用了,比不得年轻时候啊……”

说到此处,老太太不由叹了口气,若她再年轻些,此番定会亲自披甲上阵,杀回京都,砍下薛璋的脑袋替元若报仇。

“祖母,您莫说这些丧气话。万事有我和爹爹在,还有筠筠呢。您什么都不用想。”姜琰举起酒盅,“今日设宴,是为了庆祝筠筠身子痊愈,咱们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姜老太太这才敛了愁容,拿起了手边的茶盏。

几盏酒下肚,姜琰便对薛筠意说起了军中的安排,“筠筠,我和爹爹商议过了,三日后便动身南下。咱们得赶在大雪封关前离开,否则,那三牙关里的路怕是难走。”

薛筠意点头,“好。”

姜承虎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句:“筠筠,你可想好了。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回不了头了。”

薛筠意笑笑,“外祖父,从我离开京都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见她神色坚定,姜承虎暗自松了口气,几人又吃了些酒菜,便都各自回房歇息,筹备着南下之事。

薛筠意牵着邬琅的手,踩过石路上薄薄的积雪,一路回到客房。

“主人,您……会不会有危险?”

少年垂眸看着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思及南下之事,不免有些担心。

“别怕。”薛筠意停下脚步,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只是这一路上,我要做的事很多,会有些忙。阿琅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奴知道的。”邬琅用力点头,“奴会照顾好您,也会照顾好自己。”

薛筠意弯唇,在他额头上亲了下,“阿琅真乖。去收拾包袱吧。”

“是。”

这夜,薛筠意重又拿出了那张跟了她一路的南疆舆图,借着烛灯的光亮,一面提笔勾画着,一面思量着进京的路线。

见她只着一双单薄罗袜坐在床头,邬琅便跪了下来,小心地捧起她的双足,放在胸口暖着。

薛筠意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舆图上,并未注意到邬琅,她只觉脚下好像踩着个火炉一样的物什,既暖和又舒服,她无意识地挪动了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细碎的银铃声颤颤响起,扰乱了她的思绪。

薛筠意微怔,这时才抬起头来,看向跪在一旁的少年,目光落在她双足踩踏之处。

少年却误以为她是起了兴致,忙膝行着往前了些,银夹扯动,生生又肿大了一圈,通红地坠着。

薛筠意顿时吃了一惊。

少年哑声道:“您昨夜说,奴戴上很好看,往后没有您的允许,不许奴擅自摘下。奴听话的。”

“我、我何时说过这话了。”

薛筠意脸颊微热,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她好像是有些过分了。谁让他哭得满脸是泪,偏还求着她继续,一声声地唤着姐姐,她一时上头,也不知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她掩唇轻咳一声,“床榻上说的话,都是胡言,作不得数的。快些把这东西摘了,不然都要坏掉了。”

闻言,少年却有些委屈,“可是昨晚您亲口说过的,您、您会永远喜欢小狗的。”

这样动听的情话,他恨不得听上一百遍,一千遍,难道也是不作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