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正文完】(2 / 2)

忽然,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道人影,拦在了姜筠意的身前,一把便扯住了她的衣袖。墨楹连忙拔刀上前,她如今不仅是新帝身边的大宫女,更是一等带刀御前护卫。

“什么人,敢惊扰圣驾!”

话音落,墨楹才发现那人穿着宫女衣裳,蓬头垢面,容貌却有些眼熟。她眨了眨眼,几乎有些不敢认,这还是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的二公主薛清芷吗?

薛清芷红着眼睛,目眦欲裂,“你、你当真杀了父皇?皇姐,你杀了父皇是不是?”

姜筠意蹙眉看着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偏过脸看向身后的琉银。琉银会意,忙走上前,将她不在宫中时,皇帝疑心薛清芷并非他亲生而将她贬去浣衣局一事说了一遍。

姜筠意听罢,不由讥讽地嗤了声,她还没闲心管薛清芷的事,她自个儿倒是遭了报应。最可笑的,莫过于薛清芷千真万确是薛璋的女儿,可薛璋一时昏了头,竟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

她不想理会薛清芷什么,径自从她身边走过,薛清芷却犹不死心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敢杀了父皇?你是他的女儿啊……你如此狠毒,就不怕遭天谴吗?”

“狠毒?”姜筠意冷冷拂开她的手,“若论狠毒,谁能比得过妹妹你呢。”

她的目光落在薛清芷的腿上,漫不经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奴婢,竟满宫里地乱跑,连朕也敢冲撞。依朕看,这双腿也不必留着了。”

不多时,李嬷嬷便得了消息匆忙赶来,忙不迭地跪下告罪:“陛下恕罪,您放心,奴婢回去就打断她的腿,保证她再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姜筠意不置可否,李嬷嬷额上冷汗淋漓,用力拧着薛清芷的耳朵,将人拽走了。

薛清芷一步一回头,呆呆地望着薛筠意那双行动自如的腿,喃喃道:“怎么会……皇姐的腿怎么会好……”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的皇姐竟然真的做到了。她的皇姐成了新朝的女帝,人人敬仰,而她却只能在浣衣局里做个下贱的奴婢,凄惨地度过余生。她本来还指望着日后薛璋能回心转意,将她从浣衣局接出来,如今这希望却破灭得彻底。

李嬷嬷冷笑不止:“你个贱婢有什么资格对陛下指指点点?”

她难得好心地伸手指了指,“喏,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看看,陛下身边那位,可是未来的皇夫,一手医术妙手回春,听说陛下的腿便是他不惜以身试毒,费尽心力才治好的。”

薛清芷整个人呆怔住。

是邬琅治好了皇姐?

她怔怔地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还有那十指相扣的手,“怎么可能……”

不仅如此,李嬷嬷竟说他是未来的皇夫。

薛清芷只觉荒谬,皇姐是疯了不成,竟让一个卑贱肮脏的奴隶做她的皇夫?

“行了,莫看了,还是先管好你自个儿吧。”

李嬷嬷不耐烦地将她拖回浣衣局,扔进那间昏暗的偏屋,“你胆大妄为,竟敢惊扰圣驾,我今日便奉陛下的意思,打断你的双腿,免得你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李嬷嬷说着,便指挥着两个婆子将她牢牢绑缚在了长凳上,薛清芷还未反应过来,李嬷嬷手中的铁棍已经落了下来。

“啊啊啊!”

眼泪立时便涌了出来,她疼得浑身都在抽搐,巨大的痛苦令她脑海中空白一片,那根铁棍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仍旧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脆弱的腿骨上。

“别打了……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敢了……”

薛清芷嚎啕大哭起来,恍惚间,她听见了腿骨碎裂的声响,那声音她很熟悉,因为她曾用同样的方式,打断过那可怜少年的腿。

也是这般沉重的铁棍,力道比这还要重些。

她犹记得那时少年脸上痛苦不堪的神色,苍白瘦削的面颊上一丝血色也无,蒙着潮湿的冷汗,他紧闭着眼,唇瓣咬得渗出大颗大颗的血珠来,饿得过分单薄的身子如草叶一样摇颤。那次之后,他终是拖着一条断了的腿,在她面前重重磕下头去,哑声说,他再也不会不乖了,往后他会乖乖听话,再不敢忤逆她半句。

薛清芷哭得喘不过气,鲜血流了满地,她却没能得到任何怜悯或是同情,李嬷嬷径自拽着她凌乱的长发,将她拖到池子边上,命人铐住她的双手,再用铁链牢牢拴在树旁。

“左右只是个洗衣裳的婢子,要这双腿也是无用。只这双手能干活就够了。”李嬷嬷嫌恶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

薛清芷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一面流泪,一面用生满了冻疮的手不停地搓洗着衣裳,每到天黑之时,李嬷嬷便会过来检查,若是有剩下的,或是洗得不干净的,她便要挨巴掌。

可是她一个人实在做不完那么多的活,因此她的脸,日日都要高高地肿着。

这日,天刚蒙蒙亮,薛清芷便跪在了池子边,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洗着昨日没能洗完的那些衣裳。

“哎哟,皇夫您怎么过来了,您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下人让传个话就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呢。”李嬷嬷谄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薛清芷怔了下,蓦地抬起头,就见邬琅正随李嬷嬷朝池子边走来,少年声线低沉,好听得不像话。

“陛下的衣裳上掉了颗上好的雪玉珠,许是浆洗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那珠子旁人记不得模样,左右今日无事,我便过来寻寻。”

李嬷嬷连忙道:“您且等着,我这就去问问昨日做活的那几个丫头。”

薛清芷望着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庞,仿佛看见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她拖着一双断了的腿,狼狈地匍匐在地上,艰难地朝邬琅爬去,还未爬到他面前,便被铁链生生拽回了原地。

“邬琅,求你,求你替我在皇姐……不,在陛下面前说说情,让陛下放我出去好不好?”她眼里盛着渴盼的光,努力伸长了手臂,紧紧抓着他的靴尖,“你不是最得陛下宠爱的吗?只要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陛下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邬琅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薛清芷撑着石地,费力地直起身来,见邬琅神情淡漠不为所动,她咬了咬牙,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扇去。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般待你,可、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呀。谁让你那般不给我好脸色……”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响起,有不少宫婢悄悄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望向薛清芷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你听见没有?芷奴说她喜欢皇夫呢。”

“真是不要脸,自个儿什么身份不知道,还敢觊觎陛下的人。”

“那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她也敢惦记?”

薛清芷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只直勾勾地盯着邬琅,眼里充满了哀求,“求你了,替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吧……”

从始至终,邬琅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薛清芷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惊恐地发现,少年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情绪,甚至没有恨。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浪费心神。

直至她的皇姐出现在邬琅身后。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少年清冷淡漠的黑眸里蓦然泛起了光亮,是欢喜的,是渴盼的,那是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快步朝姜筠意走去,欲跪地行礼,被姜筠意伸手扶住。

“阿琅,你来这地方做什么?”她蹙眉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清芷,眼里有些不悦。

“您的衣裳掉了颗珠子,是您最喜欢的那颗雪玉珠。奴想着来寻一寻。”少年小声道。

“不过一颗珠子而已,丢了便丢了。往后这样的事交给下人去做,记住了吗?”

“奴记下了。”少年垂着眼,温顺得不像话。

“墨楹。”

“奴婢在。”墨楹快步上前来,等着她的吩咐。

姜筠意冷眼睨着薛清芷,“朕不想在宫里看见脏东西。”

她本不想费心去管薛清芷的事,任由她自生自灭便是,可她不想再让阿琅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了。只要看见薛清芷这张脸,那些不堪的往事便会浮上心头,她的小狗很脆弱,需要精心养着,不能再受任何委屈。

墨楹办事向来利落,很快便叫来两个得力的侍卫,不顾薛清芷一声声惊惧的求饶,将她丢出了宫门。

她断了腿,只能用手肘撑着地,勉强挪动至街角,蜷缩在脏兮兮的角落里。

没有吃食,没有水。

雪花簌簌飘落,覆了她满身,冻得她直打寒颤。

好不容易勉强挨过了一日,薛清芷终于耐不住腹中饥饿,只得做起了乞儿,伸出一双颤抖的手,小声祈求着好心人能施舍她几个铜板,让她买些吃食。

行人匆匆,无人为她驻足停步。

直到傍晚,才有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抬起一双发昏的眼,隐约认出这竟是以前凝华宫中她最瞧不上眼的一个小奴。

恍惚间,她以为是邬琅站在了她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那少年却只是弯下腰,在她面前放下了两枚铜板,便叹息着离开了。

她紧紧握着那两枚温热的铜板,艰难地朝旁边的包子铺爬去,那老板娘倒很是爽快,还多给了她一个素包子,说明日是陛下大婚的好日子,只当是做做善事,给陛下讨个吉利了。

大婚……

和邬琅吗?

薛清芷捧着怀里冷透了的包子,望着远处那座华美巍峨的皇宫,怔怔地出神,眼角无声地淌着泪。

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承认——她后悔了。

*

成婚大典办得很是热闹。

毕竟是新朝的头一件喜事,礼部自是卯足了精神去办的,喜宴直折腾到入夜才散。

姜筠意饮了不少的酒,本想先去沐浴的,但低头看了眼身上繁复华丽的喜服,她还是先进了里间。

少年正乖乖地坐在床边等她。

他同样身着喜服,头上还盖着盖头,挡住了那张清隽出尘的面容。

“主人。”他有些紧张地唤了声。

姜筠意弯了弯唇,快步走过去,掀开了盖头。

一身红色喜服衬得少年比平日更加俊美,好看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那双清冷的黑眸此刻含着几分羞意,长长的鸦睫眨动,乖巧地望着她。

“等急了吧。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姜筠意柔声问。

少年摇了摇头,姜筠意便牵起他的手走向桌边,拿起一早便备好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顾念着他是不能饮酒的,姜筠意特意命人备了青梅酒酿,是最不容易醉的酒了。

“酒喝完了,阿琅往后,便是我的人了。”姜筠意看着少年绯红的面颊,笑着说道。

“奴、奴早就是您的人了。”

少年低着头,连耳根都红透了。

姜筠意笑笑,没再逗他,伸手拿过桌上另外两只杯盏,推到邬琅面前。

“这是什么?”少年下意识地问道。

薛筠意认真道:“左边这杯,是‘苦’,右边这杯,是‘甜’。今夜阿琅与我共饮,往后余生,无论是苦是甜,都要与我携手共度。阿琅可愿?”

说罢,她便拿起了苦的那杯,正欲先饮一半,一向规矩的少年却忽然伸手拿了过来,一声不吭地喝了个干净。

姜筠意微怔,少年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奴不想主人吃苦,苦的那份,奴替您承受,奴只希望您永远开心,永远幸福。”

周遭寂静无声,只余床头的那对龙凤花烛,发出毕剥毕剥的声响。

姜筠意的心跳忽然很快,喉咙里莫名地酸涩,她说不出话来,于是便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邬琅慢慢地环住她的腰,如以往无数次曾做过的那样,将她稳稳抱了起来,放在拔步床上。

大红的喜服凌乱地扔在地上,他躺在绣着鸳鸯的床褥上,身上落下细密而温柔的吻,由下至上,直至她的呼吸停留在他的唇间。

“主人……”

“嗯?”

“我爱您,主人。”他喃喃低语,黑眸里洇着水光,映着她的倒影,那是他人生的全部,是他生命的意义。

片刻静默后,他听见他的神明开口,声音温柔,一如初见。

“我也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