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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谢春酌起了一身冷汗。

陈雯的神情太过痛苦与崩溃, 她抓住谢春酌的胳膊,颤抖着声音说:“……它们在喊的,卿卿……是在叫你吗?”

“不是!”谢春酌甩开陈雯的手,连连后退两步, 面色苍白。

陈雯一下没站稳, 人往地上坐去, 好险被助理扶住。

场面一下变得难堪嘈杂, 谢春酌顾不上其他, 只匆匆往陈雯肚子上看了一眼, 便心中生寒, 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宴会厅。

他走到了宴会外的花园。

光线一下变得晦暗, 只有路灯照亮附近的区域, 幽蓝色,地面草坪呈现墨绿, 往前一看,静谧幽森,蝉鸣不断。

黑影进入这一片花园,如鱼得水。

它立起来陪在谢春酌身边, 逐渐裹住对方。

谢春酌没理它,只是在自己的视线完全被遮掩时, 才恼怒地抬手推开对方,蹙眉冷声道:“不要闹。”

被训斥的黑影顿了顿,很快就没声儿了。

它识趣了,谢春酌反而想起过两天自己还得靠着对方去对付方宁。

谢春酌稳了稳心绪,正打算出声哄两句, 结果话还没出口,脚下就骤然腾空。

黑影竟然直接把他抱起来了!

谢春酌吓得去搂对方胳膊,结果手伸过去,陷入的是绵软虚无的身体。

段驰在他面前总是故意将身体调得介于虚无和实体之间。

起初谢春酌还会被他吓到,后面只觉得段驰幼稚。

现在也是一样。

是因为变成鬼之后脑子也会退化吗?

谢春酌抿紧唇,不大高兴地板着脸。

段驰很快就幻化成了人形,抱着谢春酌坐到了花园内的长椅上,然后把脸凑过去贴他,不出意料地得了一巴掌。

鬼感受不到疼痛,段驰装模作样地侧过头,假装自己被谢春酌打得很疼,最后可怜地去亲吻对方的手掌。

就像是一块冰石擦过手心。

谢春酌看着段驰,忽然升起了莫名的恐惧。

他真的能相信段驰吗?段驰真的会心甘情愿帮他吗?

会不会和方宁一样,知悉所有的事情,心中有打算,等到事情开始,他没有办法走回头路时,给予他致命一击?

“段驰,你会帮我的是吗?”谢春酌抓住段驰的手臂,手指陷入对方的“肉”里。

他用力握紧时,碰到的是自己的手指与手心,黑色的液体流淌在他的指缝之间,冷得叫他发慌。

“会。”段驰在短暂的停顿后,回答谢春酌。

他低头,在眉间隐隐带着不安和惊惶的谢春酌脸上吻了吻,微笑道:“只要你爱我。”

如果不爱呢?

谢春酌没有问这个问题,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垂下眼眸,依偎到段驰的怀中。

夜风吹拂,夏日的空气干燥闷热,混合着汗水,变得潮湿窒息。

一切准备就绪,这次,看看谁到底才是黄雀-

陈雯爆出方宁启用的合同出事时,是在翌日的下午三点。

公司上下震动,合作公司也纷纷打来电话询问具体事宜,谢春酌看着刘助脸色骤然惨白,顾不上跟他继续说话,急匆匆地跑出去,估摸着是给方宁打电话或者安排其他事情去了。

但无力回天。

谢氏和新能源公司也陆续爆出工程问题以及合作项目临时被抢,导致资金断裂不得不进行赔款,段氏在其中起的作用首当其冲。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段驰父母对方宁的厌恶和痛恨。

当一切爆发时,众人竟然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慨,只不过对于某人来说,或许并不是喜闻乐见。

当电梯“叮”地一声开启,众人看见谢春酌乘坐电梯下楼,面上神情波澜不变,一如既往地漂亮矜贵,迈步离开时,目光随意瞥了一眼挡道的员工,眼波流转,皆是惊人的丽色。

那名员工脸唰一下红了,让开道,看着对方越过自己离开,仿佛鼻尖还残留着浅淡的香水味。

众人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忽然觉得他们的猜测简直可笑。

对这种上菟丝花来说,一个情人的倒塌意味着什么呢?根本没有意味。

世上男人千千万,而谢春酌却只有一个。

谢春酌不知道公司内的员工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他开车一路往别墅的方向去,手机不断地响动,是谢峰和王思丽打来的电话。

后车座有个影子坐在那,侧头往外看,谢春酌跟它说:“今天晚上方宁应该就会赶回来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段驰嗯了一声。

谢春酌紧绷的心稍稍放松。

他预感方宁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早已准备好其他计划来对付他,但他也不是全无准备,段驰就是他的杀手锏,只要段驰待在他身边,在方宁动手时出手,无论方宁结局是死是活,也不会有人怪到他头上。

况且……他想要让段驰附身到方宁身上,把方宁变成疯子。

他不想要方宁死,像方宁这种神经病,应该去他该去的地方。

谢春酌深深吐出一口气,面前是艳阳天,不是雨天,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前行的车在烈阳下的马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地面压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后消失。

谢春酌没有注意到,车后镜内,段驰一直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沉甸甸地仿佛要溢出泪。

约莫半小时,谢春酌回到了别墅。

他一下车,进入大门,谢峰和王思丽就面色焦急地从内奔出来,下意识地想要问他是怎么回事,但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谢春酌的表情时,话语突然顿住了。

谢春酌摆手,不欲与他们多说话,晃着车钥匙换鞋上楼。

二人没跟上去,听到门关闭的声音后面面相觑,皆颓丧地坐在沙发上。

“……你说,是不是小酌?”谢峰没忍住问。

王思丽没好气:“你觉得没可能吗?而且小宁肯定知道这件事。”

谢峰丧气:“……好吧。随他们吧,反正我们是管不了他们的了,给我口饭吃就算了。”

曾几何时,谢峰也想着自己能把公司做大做强,扩大业务,后面失败了,又指望着儿子,一个儿子不行还有一个,现在呢?事情到这个地步,他是真的闹不明白。

王思丽烦躁:“闭上你的嘴,你去问问谢氏之前的股东们是怎么回事,能补救就补救,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坐以待毙只会死得更早。”

谢峰被骂了也不恼,应了声就拿起手机去了书房。

王思丽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又想,最后头疼地闭上眼睛,还是没有去找谢春酌。

谢春酌罕见地睡了一个饱满的午觉。

身边没有方宁,段驰也因为是白天,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自动醒来后,看着夕阳斜照,他难得地感受到了安逸。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出几天前的聊天页面。

没有备注,历史消息也删了,只有一串莫名的号码。

谢春酌注视着那串号码,心里很突然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安,于是他背弃了之前的要求和规定,迅速发了一条消息,在对方回复后一直没有回复。

直到半小时后,对方重新发来了一串号码,他才删掉了前面的历史消息。

呼呼……

夕阳彻底散去,只余留一点幽蓝色的光。

谢春酌坐在床上,听见了风声。

他以为是段驰,便说:“把灯开了。”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确实有声音,但却是门开了。

灯没开。

谢春酌几乎是立刻侧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一团黑。

风声还在继续,吹得谢春酌裸露在外的皮肤染上一层冷意。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谢峰和王思丽好像消失了一样。

有古怪,谢春酌心想。

谢春酌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下床开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坐以待毙。

他刚动,身边突然亮起一阵光。

是手机。

手机的光亮在此刻尤为显眼,尤其是还有轻微敲击的声音在响动。

谢春酌低头,看见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正在聊天页面打字。

过来。

那团东西说。

谢春酌没动,那团黑影又滑走了,不一会儿,谢春酌听见了门被摇晃得嘎吱嘎吱响。

很显然,是那团阴影在叫他出去。

“段驰?”谢春酌看着门口喊了一声。

嘎吱声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响起。

谢春酌没有再待在床上,他拿着手机下床,打开灯,穿上了外套,又关了灯,拿了东西,才打开房门出去。

在这期间,那团黑影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谢春酌出来,才慢吞吞地滑走。

外面的灯开着,谢春酌从二楼往下看,底下空无一人。

他跟着黑影往前走,走到一楼,进入了杂物间,最后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扇暗门。

有地下室。

谢春酌停下脚步,不肯再往下走。

他拿着手机打手电筒,光隐隐绰绰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冷。

“有什么事直接说,我不会下去。”谢春酌说。

黑影立在地面,只有脚踝高,它仰着头呆呆地看谢春酌,然后在对方不耐烦地一脚踹上来时,猝然上前,黏糊糊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谢春酌被恶心得够呛,当即要发火,却见那团黑影猛然拔高,直接裹住了他。

冰冷窒息感席卷而来,谢春酌只觉天旋地转,暗门砰得一声被撞开。

黑影裹着人顺着楼梯飞下,最后展开,谢春酌被人稳稳接住。

在对方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刹那,谢春酌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缩起肩膀。

“真是蠢货。”抱着他的人训斥黑影。

明明被训斥的人是黑影,谢春酌却浑身一僵。

黑影落在楼梯上,没动,像一团黑乎乎的面团,眼巴巴地看着谢春酌。

只可惜它没看几秒,谢春酌就被抱着进了里面。

地下室开了暖光灯,布置温馨,像一个被人居住已久的房间,谢春酌甚至看见了厕所和浴室,以及一些非常熟悉的家具摆设……现在仍然在他房间里出现的装饰品。

尤其是,站立在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立起来的影子,对方微微侧身,露出英俊冷漠的面容。

是在今天下午,还跟他说,要和他一起对付方宁的段驰。

段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春酌的思绪混乱,直到身体陷入柔软的懒人沙发,他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握住自己发抖的手,把腿蜷缩起来,缩成一团。

他想要躲起来,可是抱着他的人却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撩起他耳边的碎发,眉目温柔,吐息阴寒地问他:“怎么了?宝宝。”

方宁关切道:“吓到你了吗?”

第102章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宁策反了段驰?

谢春酌咬紧后槽牙, 恨恨地看向站立在不远处的段驰。

段驰面对他的视线,无动于衷,反而是方宁,掰过他的脸, 不满意道:“为什么看他不看我呢?”

谢春酌微仰头看他, 抿紧唇, 什么也没说。

方宁的手指摩擦他的下唇, 如贪婪的猎人正在思考如何将蚌壳撬开。

“在生我的气吗。”方宁说着, 又看向身后几步远的段驰, “还是说, 在生他的气?”

谢春酌扭开脸, 自嘲:“事到如今,我还有生气的资格吗?”

“当然有。”方宁笑。

在他说话时, 谢春酌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蹭他的脚, 低头一看,是黑影。

方宁也看见了那团黑影, 他蹙了蹙眉,显得有些烦,但还是没出言呵斥。

他对着谢春酌道:“别怕,过会儿就好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谢春酌忍无可忍, 出声质问,“耍我很好玩吗?”

“你们……”方宁咂摸着两个字, 竟然倏忽间笑了。

他说:“我从来没想过我和段驰、傅隐年、元浮南会被称为‘你们’。”

“不过这很恰当,因为我们即将成为……我们。”

方宁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谢春酌也是在这时候才恍然发现一件事——黑影,究竟是什么呢?

假设方宁去过昙华寺,那么他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至少镇压在佛像下的傅隐年,方宁不会放过。

……难道黑影是傅隐年吗?

“是。”方宁肯定了他的想法。

谢春酌震惊,“……怎么会?”傅隐年怎么会那么听方宁的话?全无反抗之意就算了,就连自我意识仿佛也没有了一般。

方宁:“因为融合了。”

方宁站直,他背后的段驰也逐渐走近,二人一明一暗,身影交叠,如同一体。

“融合初期,都会这样。”方宁对谢春酌展颜一笑,为他解答。

融合……

谢春酌想起罗钧说的灵魂均分,傅隐年和元浮南……段驰和方宁……难不成他们四个都是同一个人吗?世界上,真的有前世今生的转世吗?

“你知道吗?自从傅隐年死后,我一直在做梦。”方宁陷入回忆,“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是我的设计导致傅隐年死亡,所以才会做梦,但是我没想到,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鬼……”

谢春酌也没想到过会有鬼,也没想到过有人竟然会丧心病狂地想要和鬼融为一体。

他看着方宁,只觉得这个人完全疯了。

“卿卿、卿卿。”方宁骤然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双眸微扩,是惊讶喜悦的模样, “原来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过。”

谢春酌厌恶地侧头:“不要这样喊我。”

他头别过去,雪白修长的脖颈露出,像引颈受戮的天鹅。方宁低头,额头碰到他的膝盖,喃喃道:“……你想杀我也没有关系,多少次都没关系,我不会死,我会永远陪着你。”

谢春酌一阵恶寒。

他欲破口大骂,但身后又站立着一道立起来的黑影,是段驰。

谢春酌冷冷地抬起眼睫看他,比起方宁,他更憎恶段驰的欺骗。

“我只骗了你一次。”段驰慢慢地俯身,影子压在懒人沙发的背上,没有一点重量,“……你想跑……你不爱我,我……不能离开你。”

要怎么办呢?面对无法拥有的恋人,要怎么样才能将他留下。

以往假装平和的欺骗,失败了。

他们死了,但又没死。

想要存活在这世界上,和谢春酌永远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分开。

不要去奢望得到爱,要去想怎样留住他。

时间长了,总会好的……

只要融合,融合了就没办法再被抛弃,况且……他们本就是一体。

四个人间的互相猜疑,死后终于明白:一个人是无法拥有谢春酌的。

所以元浮南死后,去找了傅隐年。

所以段驰死后,没有听从谢春酌的话去对付方宁,反而和方宁合作。

怎么样去留下永远不会停留的恋人呢?

不必去留下。

只要他们跟着就好了。

只要……他永远甩不开他们,就好了。

前后二人的声音温和、哀凄,诉说着他们的想法与痛苦,可倾听的对象却无动于衷,甚至表情愈发冷酷,唯有那双透亮美丽的黑眸隐约闪过的一丝惊惶,才能窥见他的恐惧。

谢春酌几乎想破口大骂。这种烂事也能摊到他身上,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竭力想冷静下来,但胸口大幅度起伏的频率让他的隐藏的心绪完全暴露。

方宁握着他的大腿,段驰摁着他的肩膀,前后夹击,他们说:“别害怕,宝宝,一切马上就会结束。”

怎么结束?

四周的光突然暗下,谢春酌起初还以为是地下室的电压不稳,可当那些灰蒙蒙的东西聚集,汇聚在他脚踝旁的小团黑影上时,他才明白并不是光线黯淡,而是有东西遮住了光线。

那一小团黑影逐渐拉长,成为了一个“人”。

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刹那,谢春酌呼吸一滞。

因为……那张脸浑然就是傅隐年和元浮南的结合体。

“真是令人讨厌的脸。”方宁说。

他抬手抚摸自己的脸,苦恼:“我还是很喜欢我这张脸的。宝宝你呢?”

谢春酌说不出话。

方宁也没有想要让他回答的意思,他对着段驰挥挥手,细条的黑影便裹住了谢春酌的身体,入最坚固又柔软的绳索将他牢牢捆绑。

方宁要谢春酌看着他们融合。

要让谢春酌知道,他无法逃离,只能接受。

段驰朝着方宁走去,在踏出步伐的刹那,身体如肢解一般四分五裂,滑落在地面。

一滩黑水朝方宁涌去,进入他的身体。

“傅隐年”亦然。

谢春酌突然想起陈雯说的话:它们朝我涌来。

用话语根本无法形容眼前出现的画面,就像是某本不知名的禁书里面召唤培养邪神一般,整个地下室如同冰窖。

光全灭了,只剩下谢春酌身旁的一盏小夜灯,照亮他惊惶的面容。

不能再等下去了。

谢春酌咬紧唇瓣,眼神坚定。

砰——

不大的响声,甚至有些发闷,却让闭着眼睛的方宁骤然睁开眼。

此时他的眼眸已然银白,脸上攀爬上流动的黑纹,黑影一滩黑水在他身上流淌漫游,融入他的血液骨骼里,他现在是方宁,又不是方宁。

他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懒人沙发倒塌而下,谢春酌翻滚着身体,躺在地上,此时正仰起头看他。

二人对视的瞬间,谢春酌立即别过头,似乎是企图逃跑,但黑影裹携着他,让他只能垂着头,缩着肩膀,艰难地坐在地上挪动了些位置。

看着有些狼狈。

处在融合期间,不人不鬼,方宁情绪褪去,恍若无情,可他注视着谢春酌,那股褪去的爱意又如潮水涌上心头。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卿卿。”

方宁朝谢春酌走去,弯下腰,想要将人扶起来,可他低下头,还没看向谢春酌,就先一步听到了一声细微又尖锐的破空声。

一切发生得迅速,突然得毫无戒备。

薄薄的皮肉绽开,脆弱的管道割破,瞬时间,血液飞溅。

方宁不动了。

……因为他的喉管被割破了。

他僵硬地看着谢春酌抬起的头,那双殷红的唇咬着一把一指宽,拇指长短大小的桃木刀。

刀刃尖锐,谢春酌咬在口中,脸颊和嘴唇也被割破,而方宁脖颈中溅射出来的血液也喷射而出,流出的鲜红血液在那张雪白的脸上蜿蜒而下,像是泪。

漂亮的黑眸如淬了火,仇恨与固执是火种,美得方宁沉醉。

“……嗬……”方宁想说话,但他喉管开了口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呛血的嗬嗬声,嘶哑可怖。

他身上流淌的黑影很快堵住了他脖子上的伤口,谢春酌见状,立刻将人狠狠推开,把桃木刀从嘴里拿下,握在手里,快步朝地下室入口跑去。

嗒嗒。

两步,还没踏出,脚腕就被攥紧了。

谢春酌回头,方宁躺倒在地上死死地看着他,手抓紧他的脚踝位置,青筋暴起。

“……嗬……不要走……”

方宁伤口冒烟,黑影在与桃木割出的口子抗争,他说出一个字,嘴里就吐出一口混着黑色液体的血。

吐出的血落在地面,在流动。

如果不是方宁现在正在和黑影融合的紧要时刻,谢春酌又拿了桃木刀伤了他,否则谢春酌是绝对不可能有机会逃走的。

就算是现在,只要再过一会儿,谢春酌依旧没法逃脱。

方宁哀凄地喊:“……不、不要……抛下我……”

怒火与恨意在心中烧出滔天火焰,谢春酌蹬腿,冷声道:“放开我!”

方宁不肯放。

同时,四周的黑影加快速度往他身上涌去,谢春酌生怕自己真的失败,眼中闪过狠色,竟是直接转过身握着刀,扑向方宁。

他骑在方宁腰间,双手高高举起桃木刀。

“是你逼我的——”

桃木制成的刀明明该是钝的,散发着特有的香气,此刻却刀尖染血。

无数的黑暗笼罩住这间昏暗的地下室,桌旁的小夜灯照亮了二人的面容。

仇恨、爱意,这一刻竟然分不清。

当桃木刀刺下时,方宁嘴角高高挑起,眼中却溢出了泪水。

“……我……”

他张开嘴,嘴角流出血,喉咙囫囵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春酌静静地看着他,短暂的一秒,然后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快步奔向出口。

“……我……爱……你……”

轰隆——

一声惊雷,震得谢春酌停下脚步,与此同时,莫名出现的电流声骤然拔高,带着冰冷的审判,在他脑海中尖锐响起。

[流放者4008,任务失败。]

第103章

[你任务又失败了!4008!]系统尖锐的怒吼在谢春酌脑子里不断地响着。

谢春酌站在地下室出口门前, 握住门把手,用力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方宁把门反锁了。

[帮我把门打开。]谢春酌蹙眉对系统说。

[哈?]系统难以置信,[你竟然还敢吩咐我把门打开?!]

谢春酌不耐道:[不能帮忙就滚蛋, 方宁要是复活了, 我跑不掉, 我们都留在这个世界里, 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什么叫做我没有好下场?]系统下意识喊, 喊完之后马上反应过来, 电子音都能听出忐忑心虚, [……你,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做你们都留在这个世界里。]

[我,还有另外一个流放者?]谢春酌说着顿了顿, [还是谁?]

[……你别胡说八道, 没有其他人,这里只有你一个流放者。]系统否认。

那么另一个人不是流放者, 是谁呢?

谢春酌脑海突然闪过一抹身影,挺拔冷肃。

他认识吗?方宁他们,是他吗?

谢春酌想不起来,干脆不再想, 现在情况紧急,身后的方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复活, 黑影也慢慢地开始汇聚,他要是再不跑就真的没机会了。

上次去昙华寺他和罗钧以及宋雯雯谈好合作,拿了宋雯雯的法器——师兄有法器,他不信师妹没有。

所幸还好被他诈出来了,否则现在就真的是只能任由方宁宰割, 在这个破地下室的床上待一辈子。

不过方宁、元浮南、段驰、傅隐年所做的事也叫他颇为惊讶,他们竟然会想到要融为一体。

想到这里,谢春酌就忍不住骂系统:[为什么上个世界的事还能留到这个世界?你们系统是吃干饭的吗?]

如果不是南災搞的鬼,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系统声音都小了:[……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查查。]

系统的权限只够监测观察本世界,上个世界以及下个世界的事情一律要分前后顺序,这会儿去查了一下上个世界的遗留问题,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上个世界,谢春酌跳崖后,南災找不到尸体开始发疯。

世界被灾害毁了一半,修仙界集齐全部的法力才勉强封印了南災,将他重新分为四份,转世投胎,其中一缕灾怨封印在神龛里,分给了小仙童的后人看守,以供奉的香气去洗南災的灾怨之气。

陈雯就是小仙童的后人之一。

而这分出去投胎的四个人怨魂,分别就是傅隐年、元浮南、段驰和方宁。

以至于在其中一个死了之后,后面几人接连回忆起往事,导致了现在情况的发生。

谢春酌听完系统说的话后不禁骂道:[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们能想起往事,我就不行,退一万步说,我才是受害者好吗?]

要是他早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和上辈子的事情,早就跑得远远的,怎么可能还会和方宁他们搅和在一块儿呢?

系统嗤笑:[都是你自己作的,而且你要是有记忆,这个世界早就被你搞崩塌了。]

谢春酌的破坏力在它心里面可是占第一名。

[你到底开不开?不开我就留在这里了。]谢春酌推不开门,干脆摆烂,他威胁系统,[到时候头疼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他意味深长道:[究竟是谁最害怕呢?]

[你、你!]

系统气得结巴,电子音都断断续续的,但谢春酌说的确实有道理,它比任何人都怕谢春酌留在这个世界里不走,因为这有可能导致那位也永远滞留在小世界里无法离开。

[算你狠!]系统最后憋气道。

身后发出咕咚咕咚,类似于沸水冒泡的响声,谢春酌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团又一团的黑影混在一起,粘稠、湿冷。

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谢春酌当即就要催系统,却没想到系统还没动作,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谢春酌诧异抬头望去,怔愣,“……怎么是你?”

开门的人居然是王思丽。

“不管是谁,先赶紧出来!”王思丽顾不得说太多,抓住谢春酌的胳膊,就快速把人拽出来。

当谢春酌离开地下室来到杂物间时,外面的气温居然让他感到了一阵热意,他控制不住地捂住嘴咳嗽,冷热交替,他的身体自动难受。

“真在这儿啊?!”

震惊的喊声吸引谢春酌的注意,定睛一看,谢峰就站在杂物间门口都位置,打开门正和他面面相觑。

这两夫妻……

“我们外出回来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是半夜出去了,你妈说你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门……她突然拿出钥匙去地下室……结果你真的在地下室啊?”谢峰道出前因后果,然后不免又问,“……你哥也在里面吗?”

谢春酌本想控制着语气好点,但谢峰的表情和话语着实是蠢得不行。

他没好气道:“不然呢?我把我自己锁在里面吗?”

谢峰瞪眼:“怎么跟你爸我说话呢?”

“好了别说了。”王思丽把门锁好,回头看见两父子吹胡子瞪眼的,头疼得很。

她快步走到谢春酌面前,抓住他的手臂,表情严肃:“……小酌,你快跑吧,外面的车停好了,我和你爸给你装了现金,你先躲起来,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方宁疯了,你现在不走,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谢春酌看着她,一言不发,在她拉拽着他往外走时,才开口问:“为什么?”

王思丽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外走。

她边走边说,声音很平稳,让谢春酌想起了以前小时候,王思丽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的画面。

“……养你的确是因为当初方宁走丢,我和你爸都很难过,我们去到孤儿院,看到你那么乖,那么漂亮……我就收养了你……公司出事,我们也是下意识想要让你去想办法,是我们没用,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说要一刀两断,我也没有异议。”

有得必有失,王思丽没有后悔让谢春酌去勾引傅隐年,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们一家现在早就破产住街头了。

但她也不是浑然觉得谢春酌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她和谢峰是父母,理应庇护谢春酌,现在反过来,说明他们做父母并不称职。

还有方宁……或许他们就不适合做父母。

每个人生孩子,想要拥有一个孩子时,都没有经过考核,大部分人稀里糊涂地生下一个生命,又乱七八糟地养大。

王思丽想起当她知道方宁与谢春酌的关系时心中的茫然,又想起方宁为了得到谢春灼所做的一切时的惊骇,最后又得知方宁暗中装修地下室时,下定决心偷取钥匙模板,去重新打了一把的心情。

方宁肯定知道她打了钥匙,只是他不相信她会去帮助谢春酌。

人心太贪婪,又太胆小,王思丽还是想要在最后这个时间,尝试做一个母亲。

到了门口,大门打开,王思丽转身看向沉默不语的谢春酌。

“对不起,小酌。”

她牢牢握紧谢春酌的手,抿唇道:“以后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了。你跑远一点,不要再被小宁找到,我们也会竭力阻止他的。”

谢峰跟着点头,还是那副令谢春酌嗤笑不屑的模样:“你不用担心我们。”

谢春酌很想笑,想问他们怎么阻止方宁,又想说自己根本没有想过担心他们,只是话到嘴边,什么都没说。

[快走!方宁要出来了!我最多只能阻止半小时!]系统急促地催喊。

“快走吧!”王思丽也听见地下室砰砰的响声,赶忙推谢春酌离开。

谢峰跑出去打开车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等谢春酌上车,又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最后敞开前院大门,看着谢春酌开车离开。

车子驶动,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谢春酌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夜里的车灯光线亮而刺眼,谢春酌莫名其妙感到心里沉甸甸的,是因为谢峰和王思丽吗?他对这个小世界的父母产生感情了吗?

真是奇怪。

嗡嗡——

谢春酌的口袋在震动,是他的手机。

他没去看,而是问系统:[谁在发消息?]

系统:[罗钧,他说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

谢春酌一脚油门,车窗半开,夜风吹进,他不由自主眯起眼睛,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轻松。

[哦……我上飞机后是不是会坠机死亡啊?]谢春酌难得和系统探讨自己逃离小世界的死法。

假如系统有人形,它一定会对谢春酌猛翻白眼,[不然呢?如果不是尸骨无存,你你就算化成灰也会被他们挖出来。]

[……]

这听起来有点瘆人,但话糙理不糙。

谢春酌深呼吸一口气,[那就尽你所能,拦住他们吧。]

黑车驶出,在道路上飞速划过,漆黑的夜沉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水,看不见半点光明。

雷声在云层中轰鸣,炸出白光又迅速消失,像是在警告车内的人不要再企图逃离。

谢春酌只拿着一部手机,在系统的尖叫声中,踩点抵达了机场。

还剩下一分钟停止安检,谢春酌卡着点冲进去,顺着寥寥无几的乘客走向即将启航的飞机。

在坐定的那一刻,谢春酌看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空之上的云层沉得像是要往下坠,仿佛人伸手就能触碰到。

系统舒口气:[再等二十分钟就好了,我还能困住方宁十几分钟,还有几分钟他就算追上来,飞机也启航了。]

谢春酌撑着下巴,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在空姐温柔的告知声中,谢春酌将手机关机。

舱门关闭,飞机缓步滑行,窗外的一切都在远离他,当飞机腾升在空中时,谢春酌才恍然发现,他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离开了。

方宁没有追上来。

[这不好吗?]久久没出声的系统突然冷不丁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谢春酌的错觉,他总觉得系统像是被谁给气着了。

马上要离开,谢春酌不想跟它多争执,侧头看向窗外,云层之上,漆黑一片。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

呼呼……

一团团黑墨停留在原地,作出“仰”的动作,看向了天空。

飞机像一只白鸽,远远启航。

“……卿……卿卿……”

似哭非哭,混乱的呢喃声坍塌瓦解,黑墨团团散开,融入黑夜。

罗钧和宋雯雯气喘吁吁赶到,低头一看,只剩一滩冰冷的黑水,其他的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同时,竼兰别墅内,女人尖锐崩溃的哭喊从内响起,伴随着医生护士焦急的声音。

“用力!太太你用力啊——”

“不行,胎儿卡住了,需要侧切,没有办法顺产了,顺转剖,现在快去联系救护车!”

“啊!好痛——救命!放过我吧放过我……”

“赶不过去了,就在这里动手术,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啊啊啊啊——!”

在天将将亮起时,女人痛苦的哭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婴儿的啼哭。

护士松口气,抱稳孩子,医生在产妇身前缝合伤口,正打算收针,便听见一声惊惧短促的叫声。

他吓一跳,还以为出现了什么问题,扭头一看,就对上护士恐慌的目光。

“怎么了?”

护士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唇,把刚出生的婴儿抱过去给他看。

医生低头一看,心中突地一跳,骇然。

只见护士怀里的孩子睁着眼,一双眼睛,一白一黑,竟是异瞳!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主持缓步走到别墅门口,闻言,手持佛珠,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万般苦痛,皆是缘法。”

[任务失败,数据重算中……错误!错误……无法更正……]

第104章

八月, 秋风送爽。

白日里,日光依旧灼热,晒得人睁不开眼。

这会儿正是午后,没人出门, 村内静谧怡然, 直到一声洪亮的喊声骤然响起, 破开了这份安静。

“中了中了!”

只见一半大小子从村门口牛车跳滚而下, 在烈日当空的天气, 满面红光, 连滚带爬地一路喊着进了村子。

他一边跑一边跳, 疯了似的往前冲, 嘴里反复地叫着:“中了中了!”看得村子里来往耕种干活的人一阵稀奇。

坐在树下纳凉的老人满脸奇怪:“什么中了?”

“别是牛二小子他疯了吧,跑那么快, 真不怕摔个跟头。”

“哎呀不对!”

坐在最边上的老人像是想起什么, 猛地一拍膝盖,站起身, 眼睛瞪圆了,道:“今天是乡试放榜的日子!牛二小子说的中了!是不是酌哥儿中举了啊!?”

……

牛耿从没跑那么快过。

他飞一样往村东跑,四周的房屋和草地在身边掠过,他的视线穿过长长的土道, 落在了远处的栽种了一棵梧桐树的院子里。

院子半开,能看见里面茂密繁盛的花草, 石子铺成的小道直指屋门。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牛耿看见屋门口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身姿瘦削的人,像春日的蒲柳,细细地, 柔柔地立着。

那人低着头,在看手里抱着半大矮竹篓,竹篓里面是红彤彤的果子,巴掌大,看着极为喜人。

牛耿知道那是海棠果,他们村的小孩最爱组团去摘,摘下嫌酸又到处扔,不知道是谁又拿来当宝献给那人了。

离得越来越近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伴随着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地跳着。

牛耿没有再喊“中了”,他紧闭着嘴,直到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微弯着腰扶住门,仰头看向院子里诧异朝他看来的人。

那是个生得极其貌美的少年。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还未立冠,面白如玉,眸似点漆眉如黛,挺鼻红唇,黑发未束起,只是半挽着,用靛蓝色的布带系紧,松垮,发丝粘在脸颊。

因为秋日午后气温仍高,对方的面上出了一点薄汗,像是白玉上的一点水光,愈发透亮温润。

明明只是穿着村里人最常见的布衣,但就像是蒙尘的宝玉,无论怎么染尘埃,明眼人一看,还是能看出它的本质。

牛耿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他。

“怎么了?”那人见牛耿不说话,抱着竹篓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声音如清泉叮咚般悦耳清脆。

他笑问:“一路上喊的那么高兴,怎么来到我面前就不说话了?”

眼波流转,佯装出难过来,“难不成是讨厌我?不想和我说话?”

牛耿因燥热微红的脸一下红透了,他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

“不是是因为什么?”

牛耿结结巴巴地想要继续解释想,却在对上对方的眼眸后,猛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他懊恼于自己的愚笨,急切又喜悦地喊:“酌哥儿!你中了!你是举人了——!”

这声吼叫猝然刺破长空,赶来的村里人听见,皆站立在原地,愣神后,扑到牛耿以及那少年人的跟前,欢喜地追问。

“真的吗?中了?酌哥儿中举了?!”

“我们村要有举人了吗?真的!?”

“天啊,我们木李村有出息了!我们有举人老爷了!我看以后谁敢再看低我们!”

“酌哥儿,你太争气了!”

他们咧嘴大笑,每一张黝黑、充满皱纹的脸都写满了欣喜。

牛耿被拥挤着靠到了少年人身旁,身上急得出了一身汗,侧头,鼻尖闻到了浅淡的冷香。

他比对方略高些,能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眸被纤长浓密的睫毛所遮掩,鼻梁挺拔,皮肤光滑白皙,离得近,才能看见唇珠微微鼓起,小小的,像花瓣。

牛耿看痴了,又不敢多看,仓促地挪开眼,听见那人笑道:“我能有今日,多亏了大家照顾。”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响起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咚的一声,不大,但足以让屋外的所有人听见。

少年人脸上的笑骤然凝固。

牛耿问:“是不是苞谷掉下来了?我去帮你搬。”说着要走,结果身没转,手臂就被拉住了。

“不用。可能是我刚刚搬的书箱掉下桌子了,我进去看看。”

少年人蹙眉道,“那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箱子,是我爹的遗物,我考完试后,见天气好,想搬出来晒的,结果刚刚一下给忘记了。可能是我没放好,有些书散开了,我还得整理一下,我等下自己去搬就好了。”

“原来是书,难怪那么重。”

“不是有句话说什么,书里面有黄金!”

“我们可别乱动,大老粗一个,要是弄坏了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村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牛耿心里却有些失落,他没办法帮忙。

可他低下头,看见手臂被白生生的手指抓着,心又澎湃起来,尤其是少年人对他笑道:“谢谢你啊,牛耿哥,要不是你今天回来给我报喜,我估计还得往县城里跑一趟呢。”

牛耿红着脸,结结巴巴说:“没、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还是要谢的,这几日我做个席,请大家吃饭。”少年人笑眯眯道。

其他村里人却摇头拒绝,说:“我们给你做个席庆祝一下才对!”

说完,便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筹办,牛耿被他爹娘拉走了,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不舍地一直回头瞧,直到离少年人越来越远,看不见那影子。

他沮丧地想,早知道就不那么大声地喊了,说不定还能跟酌哥儿多待会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少年人脸上的笑尽数消失,化为冷漠。

少年拍了拍被挤得发皱的衣衫,眉目间闪过不耐,但还是微微吐了口气,转身进屋。

屋门推开。

唰唰、唰唰。

物体滑动在地面发出的剐蹭声。

“真是好热闹。”

戏谑、缓慢,带着莫名怪异韵味的嗓音对准站在门口的少年人,在屋内幽幽响起,“你能有今日,多亏了我。”

唰唰、唰唰。

庞大坚硬的物体在地面滑动,银白的鳞片在纸糊的窗户底下闪射出冰冷的光,整个屋子几乎被这冰冷而邪异的生物所占据。

少年关上门,面上带笑,“是啊,多亏了您,大人,要不然我怎么会中举呢?”

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而兴奋,“我现在是举人了,大家都那么开心,如果我成为解元,中了状元,该回怎么样啊!”

“会被我吃掉。”哼笑自身前响起,小腿被轻轻擦过,寒气隔着布料刮过皮肤,少年感觉到了一股轻微的疼痛,以及……蕴含的色-欲。

那条蛇尾正慢慢圈上他的腿。

脚踝、小腿、大腿、腰臀。

少年垂下的眼睫微冷,随后抬眸,仰头,看向立起来的柳仙。

或者,也可以喊它,蛇妖。

是的……蛇妖。

站在少年面前的是一只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蛇尾的蛇妖。

妖的上半身约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长发银白,披散至腰间,像一段泛着光泽的绸缎,眼瞳远看是灰色,但实际上离得近了,能看出很淡的粉色。

它生得异常俊美,五官轮廓深邃而野性,皮肤冷白,泛着一点粉,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半遮半掩住赤-裸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胸膛与腰腹的肌肉一眼就能看清。

而在腰腹往下,是一条约有两人环抱的粗壮蛇尾,鳞片银白,像是开刃的刀,轻易就能将人割伤,一路往下,都是蛇尾,肉眼看去,大概有接近两米,若不是卷起来,整个屋子都险些被它撑破。

蛇妖弯腰附身,离得少年人更近了,蛇芯从口中吐出,弹射到那张年轻皎白的脸上。

痒、湿冷、怪异的感觉几乎让人头皮发麻,但被注视着的少年却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皱起秀气的眉头,用打商量的语气道:“可以等到晚上来做吗?待会儿村长和官府的人可能要来找我,我怕被他们看见……”

语调拉长,少年人又用担忧的语气道:“况且,要是被他们发现端倪,您的名誉也会受损啊。”

蛇妖冷冷道:“刚才你也是借口说,海棠果很酸,你不喜欢,要拿出去扔掉。”

少年人蹙眉,轻声嗔道:“可是就是很酸啊……不信您看,我的舌头都酸红了。”

花瓣似的唇张开,吐出花芯,与蛇芯不同,这是温热的,充满香气的,那一点水光令蛇妖喉结滚动,贪婪地上前。

与此同时,蛇尾紧紧卷住少年人的细腰,将人抱起,压在门上。

蛇向往温度适宜的地方,对它来说,没有地方比面前人的身体更让他感到舒服与渴望。

唰唰、唰唰。

蛇尾摆动,屋内水声渐起。

……

半个时辰后。

在村里远远传来的喜笑声中,谢春酌脚步踉跄地从屋里走出。

门啪嗒一声关上,屋里的东西暂时满足,安静下来。

谢春酌擦去脖颈与脸颊的粘液,一张漂亮的脸冰冷阴鸷。

他抚摸自己微肿的唇,在心中冷冷道:总有一天,他要将那条淫|蛇碎尸万段!

第105章

柳仙, 五大保家仙之一,常被学子祈求学业进步和考试成功。

柳夔是木李村李家的保家仙,而他则是欺骗了木李村村民的假李家人。

一年前,谢春酌在逃亡途中, 巡着一处血迹意外躲进隐蔽的山洞, 遇见了濒死的少年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 脸被剐蹭得满是鲜血与泥土, 加上山洞昏暗, 看不清面容, 但谢春酌知道, 他快死了——对方躺着的周围, 地面粘稠而湿润的液体昭告着一切。

“……你,能不能帮我, 把我……娘, 送、送回李家……”

那个人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不清楚话, 谢春酌附身贴近,贴到他耳边才能听见那几近呢喃的话语。

鼻尖血腥味浓重,二人的呼吸交缠,谢春酌感觉到一股又冷又热的错觉, 冷是因为对方濒死,热也是因为对方濒死。

人在死之前的体温是这样奇怪, 皮肤是冷的,血是热的。

谢春酌的手腕骤然被对方握紧,然后从湿漉的物件传递到他的手心,昏暗的洞穴内什么都看不清,一点微光, 谢春酌摸起来感觉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触手温润。

而那个人说完这句话后,就一直紧紧地盯着谢春酌,想要得到他的回复。

他们谁都看不清谁的脸,但双眸都是那样明亮,明亮到他们像是相同的人。

那一瞬间,谢春酌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和画面,最后,他说:“好。”-

“好一个宠辱不惊的少年郎!”

夸赞自耳旁响起,谢春酌回神,对上县令欣赏赞叹的目光。

他谦虚低头:“大人谬赞。”

县令见状,心中愈发欣喜,他仔细端详谢春酌的面容,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不免眼前一亮。

他不是第一次见谢春酌,早就在对方参加乡试出发之前,他就有邀请过对方入府交谈,当时还心有疑虑,觉得是样貌过于出众,华而不实,却没想到这次乡试一举即中,还是解元!

这对他的政绩可是大有好处!他原本还想着这几年活动活动关系,看见能不能往上爬一爬,送东西事小,攀关系事大,本正愁着如何去打通关系,谢春酌就给他临睡送枕头了。

这可是解元!

不出意外,明年的会试与殿试,必有谢春酌一席之地!

县令越想,心情越澎湃。

“怎么会呢!春酌啊,你前途无量,以后可别忘了我啊。”县令笑眯眯地摸着胡须,突然想起对方才十九,便不免问了一句,“你起表字了吗?”

谢春酌看出他的蠢蠢欲动,心中讥讽,面上却低头道:“家中长辈皆不在,草民现在尚且还无表字,只是上次去考试时,遇见了刺史大人,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还是想等到弱冠后再取。”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刺史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可惜的神情。

他还想和谢春酌攀点关系呢,不过也是,如此人才,那么年轻,还有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朝堂上下,谁不想拉拢呢?

“无碍,你年纪尚轻,此事可以先放放,本官只是觉得没有表字,外出交友时怕会不方便,叫人看轻了你。”

如今读书人,谁没有个表字?没有表字的人要不就是家里太看重,想要等到孩子拜个高官大儒当座师取自,要不就是没人管,前者会被人感慨家中之珍爱,高瞻远瞩,后者则是会被他人看轻,谢春酌此时就是后者。

谢春酌本人并不太在乎,他虽无家人,但心志之远大,岂是这些人能看清的。

他微微笑着点头:“多谢大人费心,大人之恩德,春酌没齿难忘。”

县令摸着胡须点头,随即又看向周围。

再二人交谈时,周围的村民都又高兴又尊敬地看他,心下不由为自己急切夸张谢春酌,与其交谈的模样过于难堪。

他在得知谢春酌中举后,立刻派人来贺喜,并且邀请对方前往府内一叙,结果下人说谢春酌在村子里吃村民开的庆功席,又得知府城也有人来贺喜,一急,干脆自己赶来了。

现在想想还是太急了,他怎么说好歹也是个官呢,这番模样不免丢了脸面。

还是谢春酌出身太差,县令腹诽嫌弃着,转念又想,如果不是谢春酌无家底无背景,他恐怕也难跟对方交谈处好关系。

于是面对众村民,县令肃整一张脸,威严不失和蔼道:“你们村养出一个解元,大有功劳,本官会记得的,你们往后要戒骄戒躁,不可因着解元而在外惹事,毁坏名声。”

村长杵着拐杖走出,连连点头:“草民一定时时警醒村里人,不让他们惹事,给酌哥儿和大人添麻烦。”

县令见他们变得诚惶诚恐,满意颔首,转头又对谢春酌满脸慈爱,“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明年会试在即,需早日出发京城备考才好,若有不懂,可来府内问我。”

谢春酌自然是满脸感动,鞠躬行礼,“多谢大人,春酌不胜感激。”

县令彻底心满意足,摆摆手:“小事一桩。”随后便在下仆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轮子咕噜噜,扬起一阵灰尘后离开,村里人不约而同松口气,气氛逐渐放松,县令突然到访,他们一介草民,实在是心惊肉跳。

村长也是擦了把汗,但心里头是高兴的,他不由感慨:“当初酌哥儿来咱们村,大家也是想着帮衬一把,毕竟李大一家全没了,只剩下这一个外孙,千里迢迢来投奔,总不能不管不顾,如今没想到,酌哥儿出息了!”

说着眼角含泪,忆起往昔,其他人也跟着又笑又哭,谢春酌上前一步扶住村长,垂眸伤感道:“若不是当初村长您,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村长拍拍他的手:“你是有大福气的。”

说罢,顿了顿,想起一件事,“这等大事,我们得去上山拜拜柳仙,告知一下,你考上举人,必定有柳仙庇护,它可是主管读书人考运的,这次去,也叫它保佑你会试中榜!”

谢春酌笑容不变,心想不必,你现在转头进屋,说不定还能看见柳大仙人正蛇体横竖,瘫在他床上呼呼大睡呢。

村宴开在谢春酌家门口的位置,来往人众多,甚至摆到了院子外,热热闹闹百来号人,即使县令来时短暂,又快速离开,也像是往这高涨的火焰里面加了一把柴火,众人举杯欢笑庆祝,逮着谢春酌敬酒。

谢春酌辈分低,不好拒绝,喝了几杯,本烦躁的心情莫名其妙松懈。

他坐在众人中央,众星捧月,皎白的脸染上点点红晕,眼中如湖水荡漾,泛起点点波澜,粼粼美色叫人望之心醉。

在县令走后又赶来的几辆马车停留在不远处,其中一辆做工精良,奢华的马车内,精致的雕窗被人从内里打开。

一张英俊肆意的脸显现,二十来岁的青年,剑眉入鬓,双眸似星。

此时他正撑着下巴,远远看向处在村民间,仿佛与其他人隔绝出来,有着别样美貌,恍若仙人的少年。

“这就是解元公?好年轻,难怪叔父对我大为夸赞,生得着实貌美,比起京内名冠四方的妙与公子,还要更胜一筹呢。”青年撑着下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