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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门就此打开,走出来的人却不是谢春酌,而是柳夔。

不用却又不是魏异见过的柳夔。

因为挡在门前的柳夔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如丝绸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垂落至小腿处,肤色冷白,如一柄银光闪动的剑。

以往柳夔穿着白衫,发丝银白,因颜色相近,存在感并不强烈,现在换成黑发,压祝些许锐利,冷色更显。

但无论是季听松,还是魏异,都只是粗略地看了对方一眼,目光边转而看向了站在柳夔身后,弯下腰捡起地上请帖的人身上。

大概是刚从床榻上起来,谢春酌与柳夔一般,乌发未束,至着内衫,衫宽且微微凌乱,露出的皮肤没有了二人不久前见过的暧昧痕迹,反而莹润雪白,看着便如上好的羊脂玉,叫人想要上手触碰。

他站在柳夔身后,格外清瘦,像是能随意被人抱进怀里,禁锢着,无力挣脱,任人采撷。

季听松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柔声呼唤他穿衣,以免风寒,可他一动,就率先对上了柳夔冰冷的目光,不得不停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既是痛恨谢春酌的无情,又恨绝了自己的无能。

魏异倒是巍然不动,只看着谢春酌,一言不发,等待结果。

柳夔见二人不动,才低下头,看向身侧人。

谢春酌对三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打开请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上面,一目十行。

将请帖上的字一一看完后,他抬起头,看向来魏异。

“明天我会去侯府参加赏花宴。”

魏异得到这句话,便满足了。

人到侯府,他总有机会。

不过麻烦些罢了。

魏异瞥了面色不善的柳夔一眼,与谢春酌道了一句“那我等你”,就干脆转身离开了这里。

随着魏异下楼的声响结束,谢春酌看向另一个站在门口没有走的人。

“入了京,我们就分道扬镳了。”谢春酌面色淡淡。

虽早有预料,但真的到这一幕出现在面前时,季听松还是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

“你不需要我了,是吗?”

“是。”谢春酌毫不犹豫地应下,“我们两清了。”

他自觉已经还清了欠季听松的东西,无论季听松再如何

“两清……”季听松凄然一笑,“不,没有两清,是我欠你的。”

季听松深呼吸一口气,忍住满腔酸涩,勉强笑道:“你不欠我的。”

话罢,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停留下去,脚步仓惶,逃似地离开了。

客栈走廊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谢春酌拿着请帖,慢吞吞地往回走,等会到床榻,就发现柳夔还站在门口没动,只是头扭过来盯着他。

于是谢春酌也微微歪着头,去打量他。

黑发黑眸的柳夔,少了几分非人感,看起来居然有点奇怪。

因为上京路上发生的事,柳夔深觉不能再由着谢春酌一个人在京里乱跑,决定化为人形待在谢春酌的身边,但因为白发白瞳太招眼,于是不得不变幻颜色,不引人注意得好。

二人四目相对,互相打量。

“你以后也会这样对我吗?”柳夔冷不丁问。

谢春酌笑:“你觉得呢?”

柳夔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第146章

赏花宴定在翌日辰时。

谢春酌虽然知道赏花的重点并不在意赏花, 二在于他,所以在昨日,便叫柳夔给他准备好赴宴的衣衫,一早就乘坐马车前往荣国侯府。

马车到达荣国侯府门口时, 谢春酌还未下车, 就听见了阿金喜悦的叫声。

“谢公子!”

马车绸帘掀开, 谢春酌探头看去, 首先就瞧见了阿金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前天阿金送请帖时, 二人也没有见面, 如今一照面, 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谢春酌记得,上次见面还是他在被土匪绑架掳掠上山之前, 阿金曾经劝告他离魏琮远一点。

现在倒是没想到……成了魏琮手下讨好他, 撮合他们的第一人。

谢春酌目带戏谑地扫了阿金一眼,微微颔首, 算作应答。

而阿金在此时看见谢春酌,也同样有感慨。

久日未见,谢公子生得愈发美丽了,待会儿主子见了, 可不得了。

“谢公子,世子在府里等候您许久了。”阿金上前一步, 伸出手要他扶着下马车。

一边动作,一边继续道:“您和世子分开后,世子心中焦灼,不断派人寻找您的踪迹,生怕您遇到了危险, 只是后面侯爷亲自来找世子,顺带剿匪,所以世子不得已就先回了京城。

前两日听见您入京,这才把那些放在外面找寻您的人手叫回来。”

阿金的话说得妥帖,暗戳戳地告诉谢春酌,魏琮的感情与为他做的一切。

谢春酌听得好笑,但并不言语,也不动作,只是在等着什么。

阿金见状,还以为谢春酌要拿乔,想等着魏琮或者魏异亲自来接他,正待要好言相劝几句,却没想到面前马车微微敞开的绸布帘子猛地被拽开了。

马车内竟然还有人!?

阿金大惊,下意识看去,便看见了一个长相俊丽到妖异的男子正阴沉着脸看他。

“有多焦灼?需要我帮忙拿一把柴把他烧了吗?”男子冷冰冰道,“死了就不焦灼了。”

“……”

阿金哑口无言,随后反应过来,当即眉头一皱,“你是什么人?!”

阿金迅速打量了对方一眼,只是仅仅一眼,就在对方与他对上视线后,躲避开。

太吓人了,居然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而就在阿金恍神时,柳夔已经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再随意一伸手,单臂把谢春酌抱下来。

谢春酌也自然而然地抱着他的肩膀,直到脚落地,才整理自己因刚才的动作而浮现褶皱的衣衫。

“他是我的侍从。”谢春酌随意道。

柳夔冷哼了一声,似是不满,但没有出言反驳。

阿金简直要喊救命了,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侍从呢?当他是傻子吗?况且谢春酌不就是个从村子里出来的穷酸读书人吗?怎么会有银子雇侍从呢?

不过……这人究竟是谁?

阿金看着柳夔,迅速把京城内上下官员权贵家中,同龄或近邻的年轻子嗣过了一遍,根本对不上脸。

“还进不进去啊?不进就回去。”柳夔不耐烦地打断阿金的思索。

阿金回神,无可奈何,“……进去吧。”

只希望到时候主子看见柳夔,不要大发雷霆,把赏花宴变成闹剧。

不然侯爷一恼,又把主子发配到外面怎么办?

阿金一扭身,没了在门口等到时的意气风发,显现出几分颓丧,带着两人进府了。

而其他跟着赴宴的人,瞧见这一幕,心中都各有思索和疑惑。

能得到魏琮请帖的,基本上都是和侯府相熟,或者是以前在京城经常和魏琮招猫惹狗的狐朋狗友,纨绔子弟,自然都认识阿金。

他们见阿金这样殷勤地对待谢春酌,又见谢春酌容貌不凡,当即下意识看向同行伙伴,与其面面相觑,最后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玩味的笑。

“我还说魏琮玩什么赏花宴呢,这不是家里女眷才会办的宴席吗?”

有一个锦衣公子“哗啦”一声,摇开了自己手上的折扇,故作潇洒地扇风,将自己额前作装扮的两缕长发吹起。

他冲着自己身旁的人挑眉,意味深长道:“原来此花非彼花。”

“我还当魏琮是什么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原来是性别不对。”

“之前也不是没带他去过小倌馆,可他看得上谁了?”

“还不是样子没长进人心里头去?”

几人笑起来,随即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看见那人的样貌。

如此美貌,是个人都会心动,看来魏琮这次被惩罚外出,还惩罚出情丝绵绵来了。

魏琮不知道自己的几个狐朋狗友正笑着私下调侃他,他坐在府内小花园的亭中,四周摆满了他从荣国侯夫人那边要过来的菊花。

盆盆鲜花开得花团锦簇,模样秀美,花瓣舒展,颜色鲜艳,层层晕染开,个个开得饱满而美丽,有脸盆那么大,一眼望去,不似秋日,反而像是春日。

魏琮今日穿得随意,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把弄一块祥云玉佩,等待着阿金把谢春酌等人带进来。

待会儿若是见了谢春酌,他必定要好好找对方算账……要是谢春酌向他求饶,倒是可以考虑一下酌情处理。

离开他那么久,独自赴京,估计也瘦了不少吧?

他心里想着,没过多久,便先一步耳尖地听到了脚步声,于是不等阿金上前提醒呼唤,他就抬起了头。

首先看到的依旧是跟随在阿金侧后方一步的谢春酌。

这人一如既往地神情淡定,姿色不损,反而有种被人精心浇灌出来的美丽鲜艳,与魏琮想象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谢春酌独自入京,不仅丝毫未损,还像是被人疼爱过的样子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看见了柳夔。

看见对方的第一眼,魏琮就升起了一股熟悉感,以及浓浓的厌恶。

魏琮不知不觉冷下脸,在他们靠近时,轻飘飘地睨了阿金一眼,似是在问那人是谁。

阿金汗流浃背,胆战心惊,但迎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眼睛一闭,低下头,弱弱地说:“……他是谢公子的侍从。”

“长本事了。”魏琮微笑。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阿金还是说谢春酌。

谢春酌恍若未觉,侧身看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盆菊花,粉紫色的花瓣,花根处是最深的紫,往外蔓延,到花瓣尖端是浅淡的粉色,随着吹来的风轻轻摇曳,花香浅淡,妖异而美丽。

“这花生得真好。”谢春酌垂眸看着随风而动的花,轻声说。

柳夔对花没兴趣,但闻言也多瞧了一眼,心想,既然谢春酌喜欢,那么他以后可以找些花种在木李村的院子里。

他有办法叫那些话四季如春,一直盛开。

魏琮想得更简单:“你想要就搬走吧。”

阿金在旁边欲言又止,这些菊花可是侯夫人的心爱之物,还有几盆是千金购置的,本来打算再过几天请各府夫人小姐过来赏花,顺带给魏琮相看亲事,谁料想得到,魏琮居然先一步用上了。

几人聚集,魏琮还未问两句,谢春酌入京路途一事,其余的人便陆陆续续到了,作为宴请主家,他不得不起身招待。

虽说招待,但也只是叫侍女侍从端了酒水糕点前来,叫他们随意逛,自己的眼睛仍然是盯着谢春酌。

不过那柳夔实属难缠,他想要靠近谢春酌些,这人便挡在他们中间,微抬下巴,眯起眼睛,不屑一顾地看着他,大有要和他打起来的心思,魏琮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谢春酌也就罢了,这人又是什么玩意儿?

频繁几次,魏琮心头火气冒出来,尤其是谢春酌还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端茶喝水,与其他赴宴的公子哥儿说话聊天,把他当无物般。

再一次被拦时,魏异终于忍不住了。

他怒斥:“滚开。”

柳夔正等着他发难呢,闻言嗤笑一声,懒洋洋道:“不。我要保护我家主人。”

“主人”二字一出,口语中含着的暧昧粘腻,叫人一听便心神荡漾,谢春酌也不由往柳夔看了一眼。

柳夔翘着唇角,睨他。

谢春酌慢吞吞收回目光,一只蛇居然也作出了勾引妩媚的姿态。

魏琮看二人居然还敢在他面前眉来眼去,勃然大怒,当即上前一步,就要越过柳夔走向谢春酌。

不出所料,柳夔果然拦着。

魏琮冷了脸,当即动手挥拳而去。

这一下可把亭内众人吓得怔住,阿金更是讶异,尤其是柳夔不闪不避,反而迎面而上,与魏琮动起手来。

两拳相碰,柳夔巍然不动,魏琮倒退一步,面色如常,心中却惊骇。

要知道魏琮虽然在京内名气是纨绔子弟,喜好玩乐,但私底下,早就在幼时便开始学起了武,骑射样样精通,与同朝的将军借酒醉私下比过武,也丝毫不逊色。

可如今,竟然被柳夔逼得倒退一步。

这人的力气未免太大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

魏琮的面色褪去了烦躁和恼怒,转而化成了探究。

他皱眉,随后眉头舒展,一下变了脸色,与柳夔温和道:“你身手不赖,以前是做什么的?”

柳夔打了个哈欠,唇角微勾,“做人家里小情儿的。”说着还看了谢春酌一眼,暗示意味明显。

“……”

魏琮绷不住脸色,再大的疑惑也抵不住心头火气。

他点头,转移话题:“既然你是春酌的侍从,那么势必也要听他的话。春酌,我想与他比试一番,如何?”

谢春酌抿了口茶水,神色淡淡:“你们随意。”双方把彼此打死最好,省事。

话一落,魏琮就像是得了赦令,朝阿金侧头:“拿剑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纨绔们都哄然笑闹起来,挤眉弄眼:“看来这次魏琮是要动真格了。”

真格?

谢春酌并不懂这意思何在,不过人与妖相比,输赢便早已定下。

总之输的人,必然不会是妖。

谢春酌不需在看,饮茶,放下,颇有些困倦地看向亭外风景。

湖水潺潺,日光柔软。

当一道窈窕的影子缓步自外而来,身姿倒映在水边,站在亭外时,谢春酌便自然而然地朝着对方看过去。

是之前在船上替魏异唤过他的歌姬。

那名歌姬朝他袅袅行礼,侧身等候,示意他跟随。

谢春酌便明白,是魏异找他。

第147章

没有管顾正在打斗的二人, 谢春酌翩然起身,随着那歌姬离开。

其余人见状,只以为他是去如厕,没有多看, 而是专注于魏琮和柳夔难舍难分的缠斗, 不得不说, 看人打架好看, 尤其是看人怒发冲冠一怒为红颜, 更是好看。

柳夔倒是察觉谢春酌的离开, 但他没有多警惕, 整个侯府, 甚至说整个京城,他都能精准感应到谢春酌的所在位置, 只要他想, 随时都能赶到对方身边,反倒是面前这个人……

柳夔眯了眯眼睛, 手上的剑一震,冷哼。

若不是这人出现,谢春酌也不会因为对方身份而跟着坐船入京,也就不会吃那么多苦, 更别提如今竟还在觊觎着谢春酌。

他起初顾忌着对方拥有的皇族血脉,背靠江山气运, 不妄自动手,以免损坏自己的成仙大计,如今看来,还不如早早杀了干脆。

现在杀也是不能干脆杀了,但他也不会放过对方……

柳夔慢悠悠地想, 那就打得半残,打上一条腿,让对方再也不能骚扰谢春酌吧。

至于到时候侯府是否会找谢春酌算账,那么就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眼见着魏琮下意识收手,看向谢春酌离开的方向,蹙眉欲喊,柳夔长剑一扔,迎面而上,直把人逼得后退一步,不得空闲再去看谢春酌。

魏琮怒视柳夔,咬牙切齿:“你真是胆大包天!”

柳夔懒洋洋睨他一眼:“这句话我还给你。你觊觎我的人,也真是胆大包天。”

一句话将二人关系挑明,魏琮讥讽:“你的人?我看他,谁都不想要。”

没心没肺的小骗子,趋炎附势的小混账。

柳夔没有反驳魏琮的话,只是嗤笑:“除非他死,或者我死,不然他离不了我。”

如此自信,自信到了狂妄的地步,魏琮是真好奇了,这人到底是何身份?

不过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魏琮盯着他,说:“那你就去死吧。”-

谢春酌对于魏琮与柳夔针锋相对的画面不感兴趣,但他乐于看见。

人与人之间,大部分是不兼容的。

谢春酌自认为心思狭隘。他向外获得的东西太多,所以对他造成威胁的东西也太多,为了让自己安全,他必须学会平衡。

平衡每个人的情绪,也平衡每个人对他带来的威胁。

例如在船上时,使魏琮与魏异两兄弟对上,也例如现在,柳夔与魏异对上,他就有更多时间去做其他事情。

“公子,到了。”歌姬停下脚步,柔声唤回谢春酌的思绪。

谢春酌看向她。

歌姬一如既往地面容娇媚,身姿窈窕,穿着一席淡色罗裙,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想到对方在船上曾经对他的暗示,以及对方与魏异的关系。

谢春酌心神一动,忽地发问:“你不是魏琮的歌姬吗?怎么帮魏异做事呢?”

对于谢春酌直呼侯府二位公子的名字,歌姬神色并不惊慌,她笑道:“奴家虽是世子买回来的,可世子并不喜爱奴,只是闲暇时爱听歌曲,唤奴去唱上两曲罢了,况且奴来到京城时,世子已不爱听曲……”

话到此处,歌姬看着谢春酌的眼中笑意渐深。

魏琮回来后不爱听曲,因为谁,显而易见。

“世子不爱听曲后,我们被夫人分别放置在各院,奴便是因此,所以才来到了小公子身边伺候。”

歌姬依旧没说自己为什么要替魏异做事。

谢春酌见状,倒是也没多问,只是多留个心眼。

魏异看上去并不像表面那么无害而蠢笨。

谢春酌心中想着,便在歌姬的示意下,迈步进了院子。

与魏异居住的院子不同,或许是因为魏异的身份,侯夫人给魏异安排的院子,所处的位置较为偏僻。

但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这处寂静,除却风声,一时间唯有花草随风摇曳的声音,秋日将尽,冬日袭来,可院子内的花草却盛放得繁荣艳丽,谢春酌迟来地闻见了那股浓郁的异香。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温暖。

像是冬日里,屋内烤出炭火取暖,暖炉里有烧着香片,烘得整个屋子、院子,都蔓延着暖香,迷得人昏昏欲睡。

谢春酌站定在院子中,打量四周,没过一会儿,屋门嘎吱一声,轻轻被人打开,更加浓郁的香味从内溢出,谢春酌侧对着屋门,闻声并未回头,直到那股香味靠近,抱住了他的腰。

肩膀上搭来一点重量,谢春酌垂眸,瞧见了棕色的微卷发,再往下看一点,绿汪汪、犹如翡翠一般的眼眸正抬起看着他,显现出几分可怜的姿态。

谢春酌想起柳夔喊魏异“狗崽子”、“狼崽子”,倒是也符合魏异的形象。

这人今年才十七,少年姿态,还未长成,又生得这副与中原人大相径庭的模样,若不是明确知道对方是异域混血,恐怕遇见过蛇妖的谢春酌,也要疑心对方是否也是一直妖了。

……退一步说,魏异也可能真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器人啊……

谢春酌轻轻动了下肩膀,把魏异靠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抖开,侧身看他,问:“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魏异没松手,平静道:“我想抱抱你。”

“现在已经抱了。”谢春酌推他肩膀,手掌落在对方身上,掌心有股意外的灼热。

谢春酌讶异,心觉古怪,再度看向魏异时,对方便慢吞吞地松开禁锢住他腰间的手,退开一步了。

“你把我叫来做什么?有话快说,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谢春酌跟他开门见山。

柳夔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出来太久,也不可能和魏琮打太久。

一旦两人找过来,遭殃的是他。

魏异面色不变,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做完了。”

谢春酌疑惑,而后恍然,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怪异的少年人。

竟然真的只是因为想抱抱他吗?

不知心中做何感受,总之,谢春酌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破绽后,就冷下脸,打算转身离开,回赏花宴中去。

真是多此一举过来。

“你想杀掉那条蛇吗?”在他即将再度踏离院门时,在他身后几步远的魏异突然开口。

谢春酌回头看他,目光清冷。

就像是当初威胁他那样,魏异微微笑着,说:“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谢春酌问。

“我有我的办法。”魏异语焉不详,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只能杀一个人。”

“谁都可以吗?”

“谁都可以。”

魏异再一次对谢春酌许下诺言。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谢春酌不相信魏异可以杀死柳夔,但一个承诺落在面前,谁会不去拿呢?

况且不杀柳夔,也可以杀别人。

谢春酌眼神闪烁。

他再度看向魏异时,神情不自觉柔和些许,不再咄咄逼人地冷漠。

魏异却突然说:“这一路上,你吃了很多苦。”

不然为什么现在连游刃有余地骗人都开始不耐和疲惫了呢?

在木李村时,谢春酌能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把一切不利变得有利。

可现在呢?

“你身边好像总是有很多……能够威胁你的东西,让你感到不安。”

谢春酌面色平静地承认:“是。”

他看着魏异:“你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要来破坏他的生活呢?为什么总是要向他来乞求,来夺取。

柳夔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转而利用柳夔去替换身份,去科举,来到京城。

魏异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转而利用自己,想要让魏异对付柳夔。

魏琮想要得到他,因此威逼利诱,他转而利用对方去对付魏异。

土匪把他掳掠上山,闻羽把他当作禁脔,他逃走后遇见了季听松……得知真相,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什么都没解决,他们却像鬼一样缠上来,他无法挣脱束缚。

他能怎么办呢?他不愿意沉沦,不愿意就此妥协。

他势必要挣扎到最后,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魏异沉默许久,道:“抱歉。”

“道歉没有用。”谢春酌说,“说了没用,做了才有用。”

魏异点头:“是。”

话语落下,不等谢春酌再开口,魏异上前一步,再次抱住了他。

谢春酌没挣扎,因为魏异在他耳边问:“所以实现我们最初的约定吧。”

魏异的视线从那只白皙圆润的耳垂往上,落在谢春酌皎白秀美的侧脸,再往上看,黑眸平静却透亮,在秋冬日的阳光下,诱人心魄。

魏异轻轻开口:“你想要杀的人,我会替你动手。”

只要你在我死之前,多骗骗我。

魏异未尽的话语在那双翠绿的双眸中蕴含着,只需轻轻一瞥,就能看清,可谢春酌垂着眼眸,什么也没看。

他蹙了蹙眉,像是回忆约定,最后做了妥协喝认同,侧过脸,在魏异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周边的香气却骤然浓郁。

魏异抱紧了谢春酌,“不够。”

铺天盖地的香味朝着谢春酌袭来,恍惚间,仿佛春日里锦簇的繁花,压在了他的身上,就连呼吸也觉得困难。

谢春酌的手搭在了对方未长成的少年身躯上。

单薄、灼热、甚至能摸到骨骼。

“用心骗一骗我。”这个少年人这样恳求。

第148章

谢春酌从没被这样恳求过, 对方的所求居然是让他用心地、好好地骗一骗他。

所以即使是知道他的心不纯,知道他在欺骗他,也依旧甘之若饴吗?

谢春酌的手上抬,落到了魏异的脸颊。

魏异顺从地抬起脸, 靠在他的掌心, 双眸静静地看着谢春酌, 像是最温顺不过的兽宠。

谢春酌很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掌控感, 他莫名其妙地想, 就像是即使他现在动手, 把魏异杀了, 魏异也不会挣扎, 而是就这样倒在他脚下,直到呼吸消失得最后一刻, 才会闭上眼睛, 彻底离开他。

可是这是真实的吗?还是说,魏异也在骗他呢?

“你认为我在骗你吗?”谢春酌轻轻抚摸他的脸, 问,“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魏异说,“可你的话, 十分里面,只有三分是真的。那条蛇, 不像是全然不在乎你,想要把你禁锢在身边做禁脔的样子。”

甚至恰恰相反,谢春酌才是主导那段关系的人。

谢春酌马上就明白,魏异从来没有相信过他说的话,但那又怎么样呢?魏异还是会听他的。

“是因为你要死了, 所以才对我说这种话吗?”谢春酌抬起他的下巴。

魏异垂眸,依偎着他,“我马上要死了,所以可以好好地骗骗我吗?”话语微顿,“不比那条蛇差就好了。”

谢春酌闻言几乎要笑出声,这人居然还要和柳夔这条蛇比。

但也无可厚非,毕竟魏异现在也不算是个纯粹的人,和蛇比也算不得什么。

“想要和柳夔比,那么就看看你的命有多硬吧。”谢春酌微笑。

魏异倾身上前,搂住他的腰,低头吻下:“中原有一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死得其所。”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温暖的吐息瞬间侵袭了谢春酌。

他没有抵抗,任由这股香气将他包裹。

双眸微阖,在迷蒙中,谢春酌看见了湛蓝的天空,棉絮般的云被风吹散。

秋日尽,冬日要来了-

柳夔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扔了剑,侧身看向了西南侧。

“狗崽子是不是住在那里?”柳夔看向靠坐在红柱边上,脸颊染血的魏琮。

魏琮喘息着,抬眸望去,里面的情绪一闪而过,有警惕,有敌视,也有疑惑。

他没有回答柳夔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还是……妖?”

“关你什么事?”

柳夔闻到那股香味越来越重,脸上的表情变得暴躁不耐,干脆一甩袖,一阵风如鞭子般朝着魏琮打去,直把人打得再次撞在红柱上,唇角溢出鲜血。

魏琮如最初柳夔所想一般,腿骨断裂,半跪倒在地上,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不至于让自己过于狼狈。

“别再缠着谢春酌,否则,下次断的就不是你的腿,而是你的脑袋。”

柳夔留下这句话之后,眨眼间,身形微动,竟是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如此神通,如此法术,如何会是人呢?

况且……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有点头晕?”

“世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侍从呢?怎么不见了,难道是他把你打成这样的?”

慌乱的惊叫声慢半拍响起,就像平静的湖面坠下一颗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四周的宾客与侍女仆从看见魏琮的惨状,皆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阿金愤怒又惊惧地朝着一旁手足无措的婢女侍从怒道:“还不快去叫大夫!不!拿牌子叫太医来!”

话罢,弯下腰,焦急地想要去查看魏琮现在的情况,却没想到刚弯下腰,手还没动,就被猛地攥紧了手腕。

阿金讶异看去,对上了魏琮的视线。

那一瞬间,阿金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不安,因为魏琮的表情太奇怪了。

探究、质疑、冰冷。

“主子?怎、怎么了?”阿金不敢动弹,结结巴巴地问,“是疼得厉害吗?太医马上就来了……”

“你还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吗?”魏琮打断他的话。

阿金疑惑:“什么?”随后反应过来,左右看了一圈,没瞧见柳夔的影子,当即咬牙切齿地骂道:“是谢公子的侍从伤的您吗?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不仅敢跟您叫板,抢人,居然还敢真的对你动手!真是不识好歹,胆大包天!”

魏琮攥着他的手依旧没松,而是继续说:“你怎么知道是他打伤我的,你看见了吗?”

阿金一怔:“……除了那个侍从,还有谁敢伤害您?”却是证实了没看见的事实。

阿金怕魏琮怀疑他的衷心,赶忙解释:“完方才不知怎的,许是被风迷的,忽然眼花,所以才没看见你们动手的场景,但我听到声音了,定是那家伙对您下的手,对吧?”

“我现在就叫府里人把他抓起来!”

魏琮微微阖目,松开阿金的手腕,吐出一口气,背靠在红柱之上。

骨裂断腿的疼痛令他额头溢出冷汗,但他的神情却似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魏琮哈地笑出声,喃喃自语,“我道,为什么他对我与魏异不相同,看来……是真的不同。”

难怪当时柳夔一挥手,就将园亭内除却他的人全部定了身,失去意识,也轻而易举折断了他的剑,断了他的双腿,原来对方竟不是人,而是妖。

一只神通广大的妖,与谢春酌关系亲密如情人。

这很难不让人想到,谢春酌极致的美貌,以及那出色的科举名次。

……到底是真材实料呢?还是“另辟蹊径”呢?

除此之外,为什么谢春酌独独对魏异情有独钟,而不在乎他这个未来储君候选人,侯府独子呢?

当然是因为魏异也不是人,有另类神通,能够让谢春酌得到更多东西!

世人钱权色欲爱长生,一生都在渴求,但这些对于妖来说,唾手可得。

这样的谢春酌,怎么会在乎他这个凡世间的庸俗之人呢?

魏琮想着,又不免哈地笑了一声,自嘲道:“……浮云遮望眼……浮云遮望眼啊!”

阿金被他这模样唬了一大跳,险些以为魏琮疼出了失心疯,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过了几秒,迟疑地再次去扶他,喊:“……主子?”

其他旁观的宾客公子们也不由古怪道:“魏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疯呢?什么不同?

魏异,是荣国侯府新找回来的小公子吗?难道那谢公子的侍从,还与对方有关?

无数宗室侯府秘辛浮现在众人脑中,魏琮却浑然不顾,侧头看向方才柳夔指向的方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与柳夔争斗时,魏异从中把谢春酌哄骗走了。

现在,或许这只妖,也会给魏异一点小小的教训。

端看谁更厉害了。

难得地,魏琮也想要看见一点两败俱伤的结局-

柳夔找来时,谢春酌正坐在院内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魏异则是在他身后给他推秋千。

听到入门声,二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前方看去,动作一致,看得柳夔心生不悦。

院内浓郁的香味飘荡着,随着风传入柳夔的鼻尖。

他上前,走到谢春酌的面前,晃动的秋千停止动作,稳稳地立着,谢春酌也因此抬起头看向他,被他从秋千上扶起来,抱入怀中。

谢春酌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这多少让柳夔烦躁不安的心情稍稍缓和。

他低下头,去看谢春酌,先是看脸颊,随后又动作自然地用手指挑开对方的衣襟,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并未有痕迹。

到了这一步,柳夔便不再动了,打算回去再检查一番。

他这种对待所有物的举动,令站在一旁,自他来到后沉默不语的魏异皱起眉,用一种不赞同的语气,蹙起眉,说:“你不要这样对他。”

柳夔拥着人,不屑地睨他一眼:“我要怎么对他,要你来说?我们之间,不是旁人可以插足的。”

话罢,柳夔上下眼睫一扇,打量了面前的魏异一眼,讥讽道:“想做狐狸精,恐怕你还没这个资格和条件。”

连他岁数尾巴都不够的小狗崽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若是胆敢跟他抢人,对着干……他也不会玩爱幼那一套的。

柳夔眯了眯眼睛,冷冰冰地质问魏异:“你们刚刚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谢春酌在他怀里微微挣动,“……你搂得太紧了,我难受。”

“你就活该!谁叫你跑出来见这狗崽子!”柳夔咬牙切齿,却也是口是心非地把手松开了些许,好让他舒服点。

谢春酌抿唇,正待要说话,柳夔便再度道:“你别开口,你满嘴谎话,尽会骗我,我不想听你的谎话。”

谢春酌闻言,动作微顿,竟是下意识看向了魏异,直把柳夔气得冷笑。

最后柳夔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拽着谢春酌就往外走。

步伐走到院门口,谢春酌被柳夔拥入怀中,离开的一刹那,他扶着柳夔的背影往后看……魏异正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多骗骗我吧。

谢春酌莫名其妙又想到了这句话。

第149章

花香。

馥郁温暖的香味自周边飘荡, 如同在屋内熏了一炉花草,香火与鲜花共同燃烧,它们焚烧殆尽,熏得屋子暖融融地, 在冬日里格外温暖。

温柔乡、富贵屋, 人躺在其中, 整个人飘飘欲仙, 好似身临仙境。

谢春酌迷蒙睁眼, 看见层层叠叠的纱帐垂在身侧, 丝绸被褥盖在身上, 凉滑舒适, 明明是冬日,他却有种身处夏日的错觉, 身上甚至有几分暑热的粘腻。

好像睡了很久, 谢春酌撑不起半分力气起来,只脑子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看着床榻之上的纱帐,闻着屋内的熏香,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入睡。

直到感受到床榻微沉,有个人爬了上来。

对方躺在了他的身边。

谢春酌没侧头去看他, 但冥冥之中似乎感觉到了身旁人的身份,于是便跟之前一样躺着, 然后慢慢地,对方握住了他的手,依偎过来。

这个人的身体很热,香味很浓郁,将床榻帷帐内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

谢春酌额头溢出热汗, 他不由身上推拒了对方一下,然后被攥住手腕。

他终于忍不住往旁看去。

翡翠般的绿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

什么也没说,他们对视几秒,谢春酌的手腕逐渐被摁压到头顶上方,轻薄的寝衣褪下,雪白的皮肤在暖气的蒸腾下显出细密的汗水,骨节处泛着淡粉色的光泽,惹人垂涎。

“……魏异。”

隐忍的呻吟中带着几分脆弱,谢春酌攥住垂落在身前、微卷的长发,往下一扯。

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坠在纤长的睫毛上,将它们打成一簇簇,双瞳剪水,透出压抑的欲望,魏异却看出了其中深处,隐藏着的冷漠。

“就快了。”魏异吻去他眼睫上的水珠,轻声哄道,“……就快了,再等等。”

烛火摇曳,照亮一片天地。云翻雨覆,纱帐垂坠,情至深处,自是一番好滋味-

午后,冬日,雪扑扑而下,不消半日,便满至行人小腿处,走动不得。

好在日光温暖,晒化了些许雪,地面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照得人不禁避开目光,以免灼伤眼球。

谢春酌靠在窗台上,身上披了一件厚斗篷,绒白狐狸毛扫在他的脸颊,长睫微颤,比起白日里外出时的矜贵,更添几分纯真。

他将醒未醒,半睁眼睛,待到神智清醒,便被进门的柳夔随手捞到怀里。

“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嗜睡?”柳夔低头看他,面带不悦,“我晚上又没有总是折腾你,况且你的身上……为什么有香味?”

柳夔疑惑又警惕。

自从那次从荣国侯府回来之后,魏琮就没有再派人来请过谢春酌,就连魏异也像是销声匿迹,彻底害怕了柳夔,不再来缠着谢春酌。

而季听松,也像是彻底明白了与谢春酌的不可能,路上遇见,也只是当作陌生人,漠然离开。

柳夔对此很满意。

没有人再来干扰他们,他们恢复了如同在木李村的生活。

但不知为何,柳夔总觉得有暗流在表面之下涌动。

真的能那么轻易地解决掉他们吗?谢春酌真的会甘心,安安分分地留在他身边吗?

十二月将至,年一过,没过多久,春闱就到了。

谢春酌必定不可能只满足于进入殿试,按照柳夔的猜想,必须是前三,甚至有可能是状元。

柳夔心下不免有几分不安。

妖不能干预国事,否则影响国家气运,会有损自己的修为,尤其是柳夔还是一条白蛇。

蛇化蛟,蛟化龙。

而人间国运,便是龙气所在。

柳夔成仙之日在即,若出了差错,怕是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才能再次获得机会。

……可他怎么能不答应谢春酌的要求呢?他怎么舍得,又怎么……敢?

谢春酌是真的敢与他翻脸。

柳夔心下的忐忑不安,面上却没有透露给谢春酌半分。

他如守护着珍宝,秘而不发的野兽,等待着最后的机会。

柳夔注视着困倦的谢春酌,突然想,如果不能成仙也可以,只要谢春酌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但,谢春酌只能有他,必须,只有他。

他们之间不能再插入任何一个人。

“怎么不说话?”柳夔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里人乌黑的长发,对方脸颊温暖的体温使得柳夔沉迷。

蛇的体温低,性子冷,柳夔以前在木李村也不常接触村民,只给予庇护,直到谢春酌来了,才与其日日纠缠。

时至今日,柳夔都习惯了贴近对方。

“还能有什么原因?冬日犯困罢了。”谢春酌不堪其扰,侧头躲开,懒懒道,“身上的香味,你自己寻原因吧,毕竟我的东西,不都是你一手操办的吗?”

这话倒确实是真话。

柳夔哼声:“晾你也不敢背着我去偷人。”

谢春酌什么也没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柳夔眯起眼睛,捏起他的下巴,道:“我天天都跟在你身边,你要是有本事,就梦里去找男人,否则……被我抓着了,别怪我不客气。”

第150章

柳夔照常撂下狠话, 便拥着谢春酌,化作一条白巨蟒,困倦入睡了。

自己嫌弃着谢春酌觉多,自己却眨眼间陷入睡梦。

但这也正常, 毕竟冬季正是蛇冬眠的日子, 若不是想着谢春酌, 柳夔恐怕现在早就在木李村的洞穴里安眠, 等待明年春苏醒。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柳夔在冬天的精神与敏锐度下降了, 才没有发现谢春酌与魏异之间的猫腻。

谢春酌垂眸, 注视着自己面前合着双目, 安然入睡的白蛇,银白鳞片闪闪发光, 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触手时,也是如玉石一般, 冰冷光滑。

多么漂亮,又狰狞的一只白蛇啊。

谢春酌的手顺着对方的脖颈往下滑,漫不经心地想:刚刚柳夔其实已经猜出真相了。

入梦。

谢春酌确实是背着柳夔,私下与魏异有了首尾, 而这首尾,就是在梦里。

魏异不是正常人, 也不知哪里来的神通,居然能把他拖进梦里,跟他在梦里……纠缠。

正是因着这缘故,所以谢春酌才时常嗜睡。

谢春酌不由得想起方才在梦中时,魏异说的“快了”。

这快, 指向的结局并不是床榻之事上的快慢,而是指魏异答应他的承诺。

他想要杀死的人和妖太多,需得好好斟酌,到底要杀谁。

谢春酌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缭绕,又被微冷的风吹散。

冬日啊……今年快要过去了,待到明年,春闱结束,一切也就该结束了-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年便到了。

京城街头街尾都挂上了红灯笼,人人门前贴对联和福字。

柳夔在京城买了一套两进小院子,他与谢春酌就住在其中。

院子里除却二人,还雇佣了一个年过四旬的半瞎婶子,隔三差五过来打扫卫生,偶尔做顿饭。

这天除夕,婶子过来给他们送了面食饺子,又做了几道硬菜,嘱咐他们贴对联,就收拾干净厨灶离开了。

谢春酌和柳夔对过年的事物都不感兴趣,一个早早出门去和认识的学子以及富商见面,一个化成原身,以蛇形窝在屋子里面睡到傍晚。

柳夔一觉醒来,夕阳西下,打开窗,外面一片橙黄。

最近几天都是大晴天,雪早就晒化了,还剩下薄薄的一小层,柳夔学着谢春酌平时的模样,靠在窗台,没过几秒,突然觉得很想对方,干脆双手一捏决,算了一下,就直接去找人了。

他找到谢春酌时,对方正提着东西从路尽头回来。

两边街道铺子的烛火灯光,连带着夕阳余晖落到来人的身上,将那张脸映照得如画一般美丽,显现出温情的柔软。

柳夔一眼瞧见,就知道谢春酌今天心情不错,连带着柳夔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笑。

“你怎么来了?”谢春酌看见柳夔,脚步不停,直到走到对方面前,才停下来。

“醒了没看见你怕你在外面被人吃了。”柳夔说着,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京城内糕点斋子里的糕点。

因为出名,柳夔之前在外闲逛时买过一包,味道过于甜腻,他并不爱吃,但谢春酌喜欢,于是后面他断断续续也去买过几次。

“想吃怎么不叫我去买。”柳夔拆开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嫌弃,“甜死了。”

“不爱吃就别吃。”谢春酌睨他一眼,“也没见你真的甜死了。”

柳夔和他斗嘴:“我就知道你盼着我死!想当小寡妇是吧?”

这蛇着实胡搅蛮缠,谢春酌懒得搭理他,正打算打道回府,却不料走几步,就被柳夔拉着手臂拽回来。

“做什么?”谢春酌不悦。

柳夔却挑眉:“除夕,今晚有灯会,去逛逛。”

说完,见谢春酌不为所动,没什么兴趣的模样,便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不喜欢也可以,我们回去玩,现在还没天黑呢。”

柳夔想了一下回去后的玩法,顿时觉得灯会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正打算揽着谢春酌的手臂转身,结果谢春酌先一步拉着他往街市走去。

“还是去看灯会吧。”谢春酌抓住他的手腕,淡淡道,“不要睡饱了就思淫/欲。”

柳夔忍俊不禁,而后正色去戏弄他:“那又怎么了?”

他眯起眼睛,“你这人真是,明明自己也喜欢,老是说我,人都是像你一样口是心非吗?”

谢春酌不搭理他,快步往外走,步入街市的百姓眼中。

他就不信了,众目睽睽之下,柳夔还能直接把他掳走。

柳夔见他举动,险些气笑,但最终还是没做什么,而是慢悠悠地跟上去,与谢春酌一齐逛起了夜市灯会。

因着除夕,今日摆摊的小贩不少,毕竟许多人临到头了,才发现自己过年物件没置办完全,不得不临时跑出来买些东西,即使再贵些,也没办法,毕竟一年也就过那么一次年。

谢春酌与柳夔步行在众百姓之间,他们不像是普通百姓,又不像是王侯公子,生得又好,便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在小贩眼中,无论是谁,都是客人。

“两位公子想买点什么?我这摊子里什么都有,对联、福字、喜封……还有瓜子糖仁,荷包都有!”一个小贩见二人脚步微顿,视线扫过他的摊子,当即开口招揽。

谢春酌垂眸看了一圈,上面全是一些廉价实惠的小玩意儿,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柳夔倒是蹲下来,拿起了一只木头雕刻的小猫摆件。

“这个只要五文钱!”小贩赶忙道,“这只狸奴特别可爱,绑了红绳子,无论是把玩还是挂在香囊都可以。”

“你买这个做什么?”谢春酌本来打算离开,走了两步,却发现柳夔依旧在看着那拇指大小的木雕狸奴,不禁奇怪。

柳夔要买应该也要买蛇木雕才对吧?

“不觉得很像你吗?”柳夔举起木雕,对着谢春酌晃了晃。

谢春酌蹙眉:“说什么胡话?”他怎么可能像狸奴?

逛街也不消停,谢春酌心里想着,干脆抛下柳夔往前走。

柳夔“啧”了声,握着小猫摆件站起身就要追上去,小贩见状,怕他拿了东西就跑,慌乱地喊:“公子!还没付钱呢!”

话音一落,小贩就见柳夔甩手朝他扔了一块东西,他下意识闪避,那块东西就砸在了他摊面上的丝帕当中。

小贩定睛一看,下意识扑过去,把那块东西连带着丝帕一起踹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再看一眼。

居然真的是银子!

这块银子都能将他摊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买下来了!

他能回去过个好年了!

小贩心神荡漾,对着柳夔与谢春酌离去的方向,激动地跪下来,连磕了三个头,随后迅速收拾了剩余的东西,咧着嘴一路跑回家去了。

“笑什么?”

谢春酌被柳夔拽住手臂,回头便瞧见对方突然一愣,忍俊不禁,双眸弯起,像是有几分意外的愉悦和满足。

“笑人真是容易满足。”柳夔展开手掌,木刻狸奴雕像小小一只,立在他的手心,小巧玲珑。

只是给了一块银子,就能够得到对方的感激和信力。

但这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处在的位置不一样,想要得到的也就不一样。

可是大部分人,需要的、奢求的,也不过是一点点而已。

高位者视之为蝼蚁的人,往往才是顶住地基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要怎么样才会满足呢?”柳夔把木雕系在谢春酌的腰间,一边动作一边问。

谢春酌没阻止他,垂眸看着,平静道:“人永远不会满足。”

柳夔满意地看着他的腰间,倒是对这句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没关系,有我在,我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谢春酌不置可否。

二人继续往前走,夜色渐暗,街市上的人逐渐少了,再走到京城闹市的中心位置,又能看见许多亮起的灯笼,住这一处,仍然有不少人正在摆摊贩卖物件。

柳夔以往在村镇里都没怎么看过这副繁华的景色,跟六七岁小孩一样,看见什么都想要,仔细一看,一路上居然随手买了不少东西。

谢春酌嫌弃他丢人,想尽快逛完就回去了,结果自己走着走着,也被四周的街市景色所吸引。

他的目光落在了近处的一盏纸灯上,上面画着村林,覆盖厚雪,飘雪还在不停地落下,仿佛要把这片村林全部淹没。

纯白的色调,隐约露出的枯松与屋檐,意境优美,却带着淡淡的凄冷悲色。

谢春酌脚步停留,还未细看,便听到了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客人是想要买……”

话到一半停顿下来,谢春酌朝对方看去,也是一怔。

居然是季听松。

自从十月入京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一时间,谢春酌竟有些恍惚。

季听松也同样在怔愣后,盯着他的脸,抿唇,不吭声。

“怎么了?”

柳夔在二人短暂的沉默后走过来,发现季听松后,自然而然地搂抱谢春酌的肩膀,随意说道:“是你啊。”

他看见灯笼,以及灯笼纸面上画着的雪与松,心下明了,脸上笑意淡去,随手摔了块银子扔到季听松的怀里,道:“这灯笼我要了。”

随后不等季听松回话,拿起灯笼,指尖生火,点燃纸面后扔在了地上,火舌燎烧,眨眼间就将灯笼烧成灰烬。

而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柳夔没拿稳导致的。

季听松看着这一切,攥紧手,银子在手心咯得发疼。

“前面还有灯笼,我再给你买一盏吧。”柳夔看向谢春酌,眼中隐约现出竖瞳。

谢春酌与他对视,在那竖瞳愈发明显之前,应了声好。

柳夔笑着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离开了这个摊子。

二人相拥离去,没有回头看一眼,季听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子,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