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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梦蜉蝣 咬枝绿 25016 字 8个月前

第13章 环岛纪Ⅱ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林晋慈一路跑得气喘,到女宿前才停下。

头顶的毛巾放回盆里,她又将脸颊两边的湿发掖到耳后,深呼吸后,换一副平静面容,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迈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女宿大厅。

这份强撑的淡定,只坚持了四层楼的台阶,在林晋慈推开宿舍门那一刻,当场碎成齑粉。

不久前从女浴室那边走出的“男生”,此时正站在林晋慈的床铺对面,不慌不忙地折衣服,并在看到林晋慈时,露出一抹清俊笑容,挥了挥手。

“嗨,果然见过了,我是汤宁。”

汤宁洗完澡回来,一进宿舍另外两个女生就问她有没有碰见新室友。她们七嘴八舌将新室友一通形容——长头发,白皮肤,身材看着像舞蹈生,气质有点冷,感觉不是很好相处,但其实还挺好,刚刚还给了感冒药。

汤宁差不多就确定了,应该是她在澡堂遇到的女生。

林晋慈这才恍然。

原来人家不是变态。从始至终,夜闯异性浴室的变态只有一个。

而且这时汤宁的短头发吹干了,蓬蓬的,比正常的男生发型长一些,层次丰富,细瞧能看出一些中性风女生的样子。林晋慈脸上木木的,也挥了一下手。

“你好,我是林晋慈。”

汤宁关上单扇门的木衣柜,想起一件事,好心提醒道:“对了,我看你桌上放了吹风机,你那个功率太大了,在宿舍插头上用会断电,一楼的女寝公告,你看了没有?”

林晋慈没留心,刚刚只顾着“从容”,什么都忽略了,只依稀记得一楼的小黑板上写了不少字。

见她面露茫然之色,另一位室友从床铺上探出身说:“使用违禁电器,不仅会被没收,还会罚款,一次五十,军训这几天已经有人被罚了,宿管阿姨超级严的!”

“那要去哪里吹头发?”林晋慈问。

汤宁回道:“洗衣房里的插头可以。刚好我要去刷鞋,走吧,我带你去。”

林晋慈道谢,拿上吹风机,跟着汤宁一块出去。

洗衣房在楼层的中间位置,里头好几道呼呼的吹风声正响着。

汤宁告诉她:“插头有限,你得排队等一下。”

林晋慈心不在焉地应着:“好,谢谢。”

汤宁提着鞋站到公共水池前,林晋慈欲言又止,犹豫到汤宁把鞋刷好,才起了低低出声的调子。

“刚刚在澡堂……”

这一问,汤宁也有点不好意思,先笑起来:“你刚刚是不是跑到男浴室那边去了啊?你走得太快了,我刚有点儿纳闷,还没来得及喊你。”

“是……一下走错了。”

汤宁当时还不知道这是新室友,也没在澡堂多逗留,所以此刻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林晋慈沉默两秒,摇了摇头,说“没事”,她不喜欢跟人分享窘迫,跟刚刚信口胡诌师傅正在维修的男生相比,她如果不想讲真话,更偏向蒙太奇式的谎言。

“走错了。刚好里面没人。我很快就出来了。”

汤宁说:“那就好。”又补充一句,“放心吧,我没跟她们讲这个,你就当没发生好了。”

就当没发生。

林晋慈也这样告诉自己。

那个男生没看清自己的脸,就算他满学校贴告示去找林小红,也找不到自己头上来。

就当没发生。

林晋慈对汤宁道谢。

“客气什么。”汤宁努努嘴,“有位置空出来了,你去吹头发吧。”

林晋慈捏着吹风机插头,看着插座上方需要插卡的凹槽,不禁心下一叹,吹头发居然也要用校园卡?这个学校不应该着力培养艺术生和留学生,应该培养奸商,氛围这么好,日后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

汤宁没走,看到林晋慈愣着,直接把自己的卡从睡衣兜里拿出来:“你是不是没带卡,先用我的吧。”

“不用了,我回去拿就好。”

汤宁直接塞到她手里:“哎呀,你这个人真的怪客气的,用吧,待会儿记得带回来给我就行。”

林晋慈用了,也记着把卡带回来还给汤宁。

可自己那张刚刚到手、使用不足一小时的校园卡,却从书桌翻到盆里都找不到踪迹。

林晋慈两手按住额头,竟有些

想发笑。

她爸爸说的果然不错,新环境果然能换个新心情。

这一整个暑假林晋慈都过得浑浑噩噩,死气沉沉,来新学校两小时内的一波三折,简直像往她脑袋上套了一个紧箍咒,烦得她像是一下活过来了似的,有了一种再度为人的鲜活反应。

回忆了一下那张校园卡的样子。

身份证大小,一面印着从学校正门拍摄的建筑景观,另一面印着一寸的蓝底证件照,以及姓名学号。

林晋慈还没来得及记。

她的学号是多少来着?

“07420141058——”

傅易沛的校园卡借出去了,路经一盏灯,他把口袋里的另一张校园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目读信息。

刚刚在浴室捡到时,他已经看过了。

那个莫名其妙进了男浴室的女生跑走后,傅易沛把门口的维修牌拿开,进去洗澡,第一个隔间的水机有故障,他就挪去了旁边的隔间。

有人路过时提醒:“同学,你校园卡掉了!”

乳白色的瓷砖地上,的确有一张正面朝上的校园卡。

他的卡放在口袋里,地上这张自然不是他的。

傅易沛捡起来。

翻开背面,黑色字体印明所属人。

姓名:林晋慈。

小小的蓝底证件照里,女生面庞清透干净,眉眼处有些疏离气质。

“林晋慈——”

傅易沛将这三个字轻念出来,不禁很浅地低笑了一声,心道:不是说叫林小红吗?怎么不说自己叫林黛玉?

他将这张不属于自己的卡,放到水机上方靠着,过了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校园卡,插进水机凹槽。

喷涌而出的水流打湿身体。

傅易沛正洗着,目光一低,那处小小的人像,似以一种淡漠眼神,严肃盯着他洗澡的样子。

傅易沛顿时发窘,下一秒,抬起水淋淋的手,将一张靠立的卡,按成更妥当的扣放。

本来想把卡留在这儿,方便失主来找。但男浴室里有一张女生的校园卡,被有心人发现,可能影响不好。

还是明天送去失物招领处更妥当。

回男宿的路上,夜风蕴凉,校内草坪间亮着幽幽的节能地灯。

栏杆外头忽然有很近的声音传来。

“哎!哥们儿,帮个忙——”

傅易沛转过头,有个年纪相仿的高个男生在栏杆外头,穿一件印彩色涂鸦的深灰短T,正对他说话。

“能把你校园卡借我用一下吗?”

去最近的西校门也还有一段路要走,走过生活区,还得路过网球场,傅易沛有些犯懒:“没带校园卡登记学号也能进来。”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那个……”那男生摸了摸鼻子说,“我有点儿急事,就是……想进来找我女朋友,帮个忙呗?”

傅易沛视线一瞥,看他手上的确提着一个深红的礼盒袋子。

人类有两件无法漠视的事,死亡和爱情。

对方这么一说,傅易沛就是再懒得多走一段路,也要好人做到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校园卡,翻过来,确定了一眼名字,才从铁栏杆的缝隙里递出去。

那人接过,道过谢,立马脚步轻快地直奔校门跑去。

看来很着急见女朋友。

进来后,他把卡还给傅易沛,又说了声谢谢,问女宿2栋怎么走。傅易沛指了方向,初来乍到的男生似乎方向感很差,一脸迷茫,傅易沛说:“一起吧,我回宿舍刚好也路过那儿。”

一段路很快走完,他们在岔路口分道而驰。

傅易沛回男宿,那人在女宿附近等。

林晋慈下来得很快,面有急色,成寒把她之前说喜欢的一把尤克里里送来,给她当开学礼物,她似乎也顾不上看一下,反倒一把拉着他,顺刚刚那个叫傅易沛的离开的方向走去。

“刚好你来了,帮我找一下。”

成寒问:“找什么?”

“我刚刚去洗澡,回来校园卡丢了。”

林晋慈仔细想过了,她当时一路飞奔回来,跑得不管不顾,盆在怀里反复颠簸,校园卡很有可能半途遗失。

如果没有,那就是落在男浴室里。

路上找了,浴室门前和大厅也找了,都没有,林晋慈犹豫要不要让成寒帮忙去男浴室里面看一遍,但那就得跟成寒说不久前发生的男浴室乌龙事件。

想想算了,不想旧事重提。

又觉得,也未必就在里头,或许掉在路上已经被人捡走了。

想到补办,林晋慈又有些苦恼。

她连自己的学号都不记得,补办会不会很麻烦?

林晋慈看了汤宁的校园卡,学号前七位是固定的,她只需要想后四位是什么就可以了,隐约记得有个“0”,后四位是什么来着?

“1058?你确定是1058?”

魏一冉坐在傅易沛的椅子上,“哈”地一声大笑。

傅易沛问他笑什么。

魏一冉道:“你不知道吗,学号不是随机分配的,前七位数每届固定,后四位是进校的成绩排名。不信你看看你自己,后四位应该是‘00’打头吧?”

傅易沛看了,还真是。

他的后四位是0058,这个林晋慈的学号,跟他只有一位数的差别。

“1058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咱们这届的新生,拢共就一千出头的人,”魏一冉将拇指和食指捏住示意,“她就是那一小撮出头的,不聪明却很勇敢,哈哈哈,这叫什么?勇闯男浴的吊车尾!”

说尽兴,魏一冉又伸出手,嚷嚷:“你给我看看嘛,上面有照片吧,好看吗?叫什么名字?”

傅易沛不给,也不回答,并提防魏一冉可能会不问自取的恶劣性格,将那张校园卡从书页间取出。

“林小红”都编出来了,要是广而告之,多不尊重人家费力遮掩的苦心。

魏一冉感叹:“你说在男浴室遇见女的这种事,怎么没给我遇到啊……”

傅易沛踏上床梯,将卡搁在内侧枕头边,“这有什么值得向往的?”

“哎!你不懂!”魏一冉大谬不然,啧声道,“你说你,这以后还要当导演的人呢,连故事性都不懂啊?我要是你,我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跟她搭上话。括弧——仅限美女。既然大家这么有缘份,何不了解一下彼此呢?”

傅易沛稍回想,他应该算搭话了,他问她叫什么,但人家说“林小红”,他也没办法。

刚刚提到以后当导演,傅易沛这志向很大程度得益于他舅舅章岩的熏陶。

章岩是知名导演。魏一冉也曾萌生逐梦演艺圈的想法,可章岩说他不适合大银幕。

太满了,也太白了。

魏一冉认为自己也就健康肤色,论皮肤白,他还差傅易沛一截呢。

傅易沛骂他白痴。

“是说你的脸没情绪,我舅舅偏爱那种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像在讲故事的长相。”

中考前听说了章岩的新电影要在宜都取景拍摄,几个月过去了,好像也再没听到新消息。

魏一冉便问了一句:“舅舅那新片儿拍了吗?”

傅易沛说:“还没有。”

本来定的八月开机,编剧王瓒是章岩的好友,也是老搭子,提前从崇北飞来宜都打磨剧本,没想到当天出了车祸,挺严重的,这事儿就耽搁了。

魏一冉讨了个没趣,“本来还想着国庆懒得出远门,去舅舅剧组玩两天呢。”

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宿舍到了集体熄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洗漱匆忙,傅易沛忘了枕边的那张校园卡,人到了食堂的早餐窗口才想起来,几人吃完早餐,离最后一天的军训集合只剩几分钟。

傅易沛让魏一冉跟两个室友先去大操场,自己则往宿舍方向跑去。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食堂,等再回来,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桌椅。

两个穿食堂制服的阿姨在打扫,看见傅易沛也是一脸震惊,大概是纳闷怎么有学生这

个点才来食堂吃早饭。

失物招领处在食堂二楼的窗口,有专人在窗口内负责登记,也负责挂失和补办新卡。

傅易沛一路跑来,此时停下有些喘气,手里的卡递出去,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着:“失物,登记,麻烦快点。”

工作人员接过卡,表情一皱:“林晋慈啊?”

傅易沛问:“怎么了?”

工作人员哭笑不得:“这也太不凑巧了!就几分钟前,这姑娘才来补办了新卡。”

傅易沛下意识回身四顾,哪里还有人影。

“跟她一起来的一个男生,还劝她要不先办挂失,补办卡另收费,而且新卡是不带照片的,这两天多来看看,没准有人捡到,就送这儿来了。那姑娘一点儿不带犹豫的,说麻烦,懒得再来看,直接交了补卡费。这旧卡已经注销了,没用处了。”

说完,好像要把那张卡当垃圾扔了。

可能是昨晚魏一冉唠叨的什么缘分故事性,影响了傅易沛,冥冥之中,他有种被牵扯住的预感,不忍这张卡最后的归宿是垃圾桶。

声音比思考更快一步。

“要是没用了,能把这张卡还给我吗?”

胡诌的理由可能有些好笑。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捡到东西,想做个纪念。”

那个工作人员“噗嗤”一声笑了,一边将卡递出给他,一边说:“这又不是钱,又不是金子,一张没用的卡,哪有什么好纪念的。喏,拿去吧。”

傅易沛跑到大操场时,晨曦初散,最后一天的军训已经开始。

教导主任一早就端着茶杯来了大操场,要给林晋慈安排进军训方阵里。林晋慈跟汤宁一块儿走到看台下,主动请求想要去汤宁所在的第十方阵。

主任爽快答应。

所以其他方阵已经在热身训练的时候,第十方阵还按兵不动,正在接纳新生,重新列队。

林晋慈过分小心,生怕刚刚从看台跑过来的一小截路,新办的校园卡再度不翼而飞,朝口袋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实物,才放心。

忽然,骚动如浪一般从其他方阵传来,旁边的女生都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伸长了脖子,并互相催促说着“快看快看”。

林晋慈不知道她们要看什么,慢了几拍,也跟着抬起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高个腿长的男生,风一样跑过去的身影。

林晋慈扭过头,问汤宁:“看什么?”

汤宁说:“刚刚过去的男生。”

林晋慈刚刚看到了,但男生有什么好看的?

她问:“他怎么了?”

林晋慈的表情过于严肃,像在关切一个人是否得了大病一样,她身上有种跟长相不符的学究气质,有点古板,把汤宁一下逗笑了。

“他啊哈哈哈哈哈……他没怎么,他就是,有点好看。”

一旁的女生也笑起来,快人快语地说:“就‘有点好看’啊?傅易沛都只能叫‘有点好看’的话,那些普通帅哥岂不是得沦为‘姿色全无’?”

下午五点,南安高中这一届的军训闭幕式结束了。

章岫派了司机来接傅易沛。

校门外半条道都被学生家长的车子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便将车子停在这条商业街旁。

此刻车子仍停在商业街,傅易沛坐在后座,弹拨着一张蓝色的校园卡,等到不耐烦,于是按下车窗,朝外看去。

熙熙攘攘的学生,来来往往的车辆。

但怎么也看不到丢下一句“一会儿就回来”就消失无踪的魏一冉。

闭幕式结束,还没走到男宿楼下,就有女生小跑过来将他们拦住,含羞带怯,说有话要对魏一冉说。

傅易沛先回了宿舍。楼层间万向轮滑过地面,转响不停,一直等到整栋宿舍都人去楼空地静下来,魏一冉才回来,手里捏一个轻飘飘的粉色信封,悠哉扇着,满面春风。

魏一冉凑近看看傅易沛:“脸色不太好,军训累着了?”

“等你等伤了。”傅易沛拖着行李箱直接往外走,“快点,我总算知道魏再为什么说死也不跟你一个学校。”

“他那是嫉妒我比他帅!”

“你的确长得好一点。”

赢了少许颜值,输了全部脑子。想到魏一冉还敢嘲笑别人是勇闯男浴的吊车尾,自己都是砸钱进来读书的,心里竟然一点数没有。

魏一冉不明深意,只当傅易沛认可他比魏再帅,喜笑盈腮跟上去。

两人出了校门,遇见等候的司机,从他们手里接过行李箱,正准备上车,又有一个女生跑过来,“魏一冉,你能过来一下吗?”

司机给傅家开了很多年的车,他算是看着傅易沛长大,也认识魏家那对双胞胎,这会儿陪着等人,打趣道:“怎么小冉有女生喊去说话,我们家少爷没女生喊啊?”

傅易沛没兴趣接玩笑,“又不是什么好事。”

没听清司机又说了什么,因为下一秒,傅易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句突然传来的“林晋慈,快过来!”吸引了过去。

目光投向车窗外,街上穿着相同军训服装的学生依旧熙来攘往,傅易沛甚至分不清刚刚的声音具体从哪个店铺门口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魏一冉才回来。

黑色行政车驶离的街道上,此刻仍有大片晚霞,几个闲逛其间的女生也正聊到魏一冉。

速写本没带来,不久前,林晋慈正要去买一本新的,室友匆忙喊了她一声,要她过去,林晋慈挤过人潮才知道,是围观别人表白。

汤宁向她科普:“那个男生就是魏一冉。”

“哦。”

林晋慈礼貌性地远远打量两眼,收回视线,没有任何想要发表的话。

另一个室友低声问道:“你不觉他很帅吗?听别人说,魏一冉差一点就要去拍章岩的电影,好厉害哦。”

听到章岩这个名字,林晋慈神色微变,没有接话,转过身说:“我先去买本子。”

第二天是开学日,同宿不同班,室友跟楼层里的同班女生约好同行,早早离开,洗漱完毕,只剩林晋慈和汤宁两人不紧不慢朝食堂走去。

林晋慈换了新发型,汤宁一时有点看不习惯。

昨天傍晚从商业街吃完饭,路过一家理发店,林晋慈停住脚步,思考了大概五秒,推门而入,不多时,抱着速写本,就以此刻短发及肩的面貌走了出来。

汤宁又想到昨天早上在食堂,她跟失物招领窗口的工作人员都劝林晋慈先办挂失,但林晋慈嫌麻烦,不消多思考就做了决定,将旧卡直接注销。

两相之间,反复权衡,是人之常情。但林晋慈却好似一台指令直出的机器,做取舍,就像判断2大于1一样简单干脆。

不过林晋慈短发也挺好看。

短发更显五官优势,少了一些忧郁,如晨雾中含苞的淡青花蕾,有种内敛的灵气。

九班在二楼,上了教学楼前的台阶,两人就要分别,汤宁要往自己所在的四班走去,对林晋慈说:“上午应该要发书,要是拿不动,我待会儿上去帮你拿。”

汤宁在女生中不仅个子极其突显,也很有担当,习惯性照顾身边的女孩子。

而林晋慈并不习惯这样的照顾,说不用了,我应该可以。

这话说得太早,也低估今日的发书量。

林晋慈从后门进来,班里很吵,她目光慢移,见仅剩前排的空位,只好穿过喧闹的班级,在第一排入座。

班主任已经来过,点了几个男生去搬书。第一趟搬书回来的男生叫苦不迭,说书实在太多了,行知楼又远。

“傅易沛让再喊几个男生去搬。”

用湿纸巾擦桌子的林晋慈,动作一顿。

傅易沛,这个名字她听过,与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一道风一样跑过的颀长身影。

两秒后,她如常动作,擦净桌面。

不一会儿,班主任第二次过来,穿着长伞裙的女人站在班级门口,抬手朝两个不在位置上男生指去:“你们两个跑什么呢,军训七天还没跑够啊?要不再送你们去练几天?”

班里一阵发笑。

班主任则继续发话,“就你们两个,去小礼堂旁边的储物室去领班里的卫生用具!”

说完,转身出去,没走远,林

晋慈听见她扬声喊住人,“傅易沛,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一摞摞捆紧包好的新书,像蚁巢的储粮,一点点送进来,以待日后填进空空如也的脑袋。

讲台很快就放不下了,前排的女生帮着拆书分发。

林晋慈正数着数目,靠走廊窗边的女生朝内问道:“谁是林晋慈啊?班主任喊你出去一趟。”

林晋慈出了教室。

迎面是一道男生背影,很高,班主任踩着高跟鞋在他面前也完全不够看。

校服还没发,男生肤色干净,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宽松的水洗蓝牛仔裤,垂落在裤线旁边的手腕,戴着一只橙色的机械表。

手表里很少见的颜色。

像橘子味的冰汽水,和牛仔裤的浅蓝撞在一起,很有清爽的夏日气息。

“林晋慈,你过来。”

越过男生高高的肩头,班主任冲林晋慈招了招手。

林晋慈正迈步过去,男生却蓦然转首,眼瞳里有讶然浮动。

林晋慈心头被动一悸,目光却并不动荡闪避,淡淡直视着,直到对方自察不妥将视线收回。

等林晋慈走到他身边,他反而没有再看过来。

林晋慈喊了“老师好”,便听班主任开起玩笑说:“一大早教导主任就往我办公室跑了一趟,特意叮嘱,让我多关照你们两个,我看——”她打量面前的两个学生,“你们两个,除了早恋风险可能比别的学生高,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要多关照的,你们自己觉得呢?”

林晋慈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

却听见身边的男生说:“你还是关照我吧,我真的不想当班长,你真要给我派活,让我当数学课代表行不行?”

班主任听此,笑起来:“那恐怕不行哦。按惯例,课代表都是班里入校成绩最好的人当,你数学成绩虽然很高,但林晋慈数学是满分,人家才是数学课代表。”

魏一冉按学号推断出1058是吊车尾的成绩,现下听到数学满分,反转之大,不免叫人惊讶。

傅易沛看过去时,林晋慈正开口。

“没事,让他当吧。”

班主任好像在故意为难:“那怎么能行呢,作为班主任,最重要的就是知人善任,必须量才录用才对,选课代表,哪有不用第一名却用第二名的啊?”

“你就是非要我当班长。”

林晋慈偏过头,看了一眼郁闷声音的来源,她的语序思路清晰,声音却并不激昂,对班主任说:“我物理也是满分,可以当物理课代表,这样,他应该就是数学第一名了,让他当数学课代表吧。”

“傅易沛,你看看,人家女孩子多大方、多洒脱,数学课代表说让给你就让给你了,让你当个班长,推三阻四的不情愿。”

班主任点名说“傅易沛,你看看”的时候,傅易沛已经看过了。

女生眼睫纤长,清润的眼睛下面,有一颗褐色的小痣,是小小的证件照里体现不出来的细节。

第14章 环岛纪Ⅲ发现一座访问困难的小岛……

新学期伊始,学校在每天晚自习的时间,连续办了一周的新生讲座。

邀请优秀校友回到母校,畅谈曾经如何受教于南安高中,如今又在不同的领域中贡献怎样的力量,事迹新奇,历程热血。礼堂座无虚席,新生们如一团蓬勃聚拢的萤火,憧憬着未来也和优秀前辈一样,散出去,发光发热。

林晋慈电力不足,黯淡地夹混其中,讲座开始不久,就歪头靠着礼堂暗红色的联排座椅,不自知地睡过去。

直到掌声如雷,林晋慈猛然睁开眼,有片刻猝醒的心惊,看了看周围,平缓了呼吸,然后望向自己手腕间的表。

台上,年少成名的男画家正在主持人的提问之下分享趣事。

“我跟南安高中的缘分,说来也巧,你们知道学校西门那边的校训石,上面刻的是什么吗?”

前排有学生高声抢答:“弘德明志,崇实尚新!”

男画家诙谐道:“很好,不过咱们这是无奖问答啊。”

一点趣味,又引得台下学生大笑不止。

“校训石上这八个字,是我的恩师,傅祺闻老先生写的。台下有同学知道傅老先生的吗?”

回应他的,是起次彼伏的“不认识”。

“很正常。”男画家笑道,“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认识。我简单介绍一下——是一个字和画都非常值钱的老头。同学们下次从西校门经过,可以多看两眼校训石,那可是个值钱玩意儿。”

台下又是一阵集体大笑。

“你醒了。”身旁的汤宁低声,“刚开学,连作业都没多少,你怎么累成这样?住不惯宿舍?”

“可能吧。”

这种睡眠不佳的情况已经延续了一个暑假,也看过心理医生,但无用,如今换到新环境里,林晋慈难以适应集体生活,情况反倒更坏了。

汤宁看了看巡场老师的位置,从校服口袋里拿出口香糖,递到林晋慈面前。

林晋慈接过来,低头塞进嘴里。

“我猜就是。”汤宁说,“你昨晚做梦还说梦话了,说什么‘别跑别跑’。”

林晋慈并不知道自己会说这样的梦话,口香糖是醒神的薄荷味,口腔里的冷意好似顺着喉咙一点点蔓延下去……

脑海闪现一些车祸画面,以及许多片段式的说话声音,属于不同的人,却都围绕同一件事。

林晋慈跟父母一起看过事发路口的监控,后来也看过心理医生,她清楚自己事发那刻并没有像梦里那样焦心急切,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灰暗的监控屏幕里,她静静站立在路口,如一棵没有生命的木头,看着弟弟毫无预兆跑到马路上,被飞驰而来的车子撞远。

“你只是吓坏了。”心理医生这样告诉她,“人在极致惊恐的状态下,失语,无法动弹,甚至做出一些反常行为,都是正常现象。”

“小慈——”

摆脱记忆的束缚,林晋慈当下的感知归位,愣愣地偏过脸,看向正低声喊她的汤宁。

汤宁抬了抬下巴,示意带着红袖标的人来了。

晚间讲座时间的过长,分了上下半场,也为了防止有学生中途偷偷溜走,行踪安全无法保障,所以中间的休息时间会进行一次点名,由学生会纪律部的人负责。

“点名快到我们这儿了。”汤宁提醒。

林晋慈点头,“嗯”了一声。

由前到后,纪律部的点名表很快念到高一四班,喊到“魏一冉”时,林晋慈答了一声“到”。

今晚负责点名的人是一个高年级的学姐,学姐看着林晋慈,又看看点名表,面露疑惑的样子像是认识魏一冉本人,识破这场偷梁换柱,多打量了林晋慈两眼,目光不太友善,但最后并没有说什么。

这个小插曲引起汤宁不悦。

“不过是比我们高一个年级而已,什么眼神,搞得像是已经提前进化了一样。”

汤宁很同情林晋慈,“你也是倒霉,碰上魏一冉。”

换座位发生在讲座开始前。

当时整个礼堂涌进学生,各班都在安排入座,周围都闹哄哄的。

林晋慈刚坐下不久,眼前就映入一张嬉皮笑脸的男生面孔。

这面孔也不陌生。

军训结束那天,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有女生对着这张脸深情表白,说些偶像剧里才会有的话。

此刻,如同回应那个女生一样,他对林晋慈扬起类似的惑人笑容。

“哈喽,美女,能跟你换个座位吗?我那个位置更好,在前面,四班的,到时候中场点名,念到‘魏一冉’你答到就好,我换了好几次,不会有事的。”

拒绝可能会被继续央求,又是去汤宁所在的班级,林晋慈没什么表情,略略一想,不多话地起身了。

魏一冉见状立马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晋慈。”

省得他再多问,也避免他记不住,到时候点名更麻烦,林晋慈翻开笔记本,在空页上写下三个字,撕下来,递出去。

魏一冉接过纸条,目送着林

晋慈顺中间的台阶朝前走去,神情是从未被这样冷淡对待的意外,自言自语地念道:“林晋慈,还挺有个性。”

正有新鲜事儿要告诉旁边的傅易沛,不想魏一冉刚坐下,傅易沛就先往他这儿斜了一眼:“换来换去的,烦不烦?”

前几天晚上也回回都来跟傅易沛坐一块儿,也没听他说这种嫌弃的话。

不过魏一冉十分心大,照样笑嘻嘻:“哎,刚刚你们班这个女生挺好看的,怎么军训的时候没见过?”

傅易沛懒得讲话,语气听起来有些不高兴:“你认识所有女生?”

“那倒没有。不过美女我基本都有印象。”

“转校生,军训最后一天过来的。”

“怪不得。”

魏一冉摊开手上的小纸条。

字迹挺好看,是锋锐的行楷,利落得有些不像女生写的。

魏一冉又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的?看着冷冰冰的,刚刚也对我爱答不理。”

傅易沛说:“她跟谁都这样,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开学那天,林晋慈本来坐在第一排,但她在女生里个子算高,班主任调整座位,把她调到后排,和傅易沛的座位隔着一条过道。

自习课成了新学期之始默认的茶话会,学生开合的嘴巴和头顶转悠的风扇一样,没有一刻消停。

只有林晋慈,如同默剧里的人物。

如果有人主动找她说话,她也会简单回答。

简单到,只回答问题本身。

比如,她是军训最后一天转来的,就是傅易沛无意听别人问来的回答,但林晋慈并没有延伸去讲自己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学校。

低话欲本身就自带疏离。

几次下来,来找林晋慈说话的人也少了,但她似乎很适应无人打扰的安静。

讲座过半,学生会的人来点名,由前到后,到了九班时,戴着红袖标的高年级学姐念到“林晋慈”,发现是魏一冉答到,立即挤眼嗔笑:“你啊,就是不安分!”

魏一冉熟稔应话,夸对方执勤的样子好看。

等人离开,傅易沛有些无语,淡淡瞥向魏一冉:“高二的你也认识?”

魏一冉义正辞严:“美女就是美女,管她什么学姐学妹啊。”

傅易沛:“……”

每场讲座都会以主讲人的寄语和祝福结束,最后一场也不例外。

“我的恩师傅老先生曾有一句话对我影响匪浅,今天又回到与老先生初次结缘的南安高中,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们——惟从本心,方见天地。希望你们在最美好的年纪,找到自己的本心,走进属于你们的新天地!”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讲座散场,学校还贴心地给学生留出一段要签名的时间。

林晋慈和汤宁对签名没什么兴趣,一结束就顺着人潮往外走,遇到另一个室友,三人同行,中途室友去了卫生间,两人便在礼堂门口等她。

晚间降温,夜风凉了许多。

礼堂门口人潮如流水般散开,衬得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十分显眼。

傅易沛先注意到林晋慈,再注意到给林晋慈搓手臂的男生。

林晋慈把胳膊往后收,不想让男生继续这样的行为,但脸上并没有反感讨厌的意思,反而有一点淡淡的笑,像难为情。

隔着过道,傅易沛在林晋慈旁边坐了一周,从没有见过林晋慈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因意外而突兀,因突兀而觉得有些微不可查的刺眼。

而那个男生,大庭广众之下,依然抓着林晋慈的手臂不放。

傅易沛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开学那天,发了一堆书下来,怎么搬走是一件不小的工程,这个男生在放学后,来到九班,帮林晋慈搬了一摞书。

还有前天中午,傅易沛看见他和林晋慈一块去食堂。举止也很亲密。一个白色的保温杯而已,也不重,都那么殷勤,要替林晋慈拿着。

见傅易沛突然停下脚步,魏一冉也停下,顺着傅易沛的视线看去,也是微微一惊:“嗯?汤宁?”

傅易沛转过头:“你认识他?”

“认识啊,我们班的。哎,旁边这个女生不是刚刚你们班的林晋慈嘛?”

傅易沛“嗯”了一声,过了两秒,声音低了一些,作随意一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魏一冉立马面露惊色,“不可能吧,同性恋?这么时髦啊?”

“……都是女生?”

“对啊,女生,汤宁没喉结,你没注意?”

傅易沛:“没注意。”

说话时,细看了,照结果去分析,的确能细看出一些不像男生的感觉。原本有些碍眼的肢体接触,似乎也不知不觉显得清爽许多。

“汤宁是体育特招生,篮球排球都打得不错。”

魏一冉自来熟得令人害怕,面上挂笑,说着“哎,碰都碰上了,过去聊聊”,话音未落,人已经兴冲冲大步而去。

傅易沛的脚步停在原地,目光却比魏一冉先到。

林晋慈很白,手指细长,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低垂的眼睫颤动中有些一闪而过的憔悴,但转眼便没有踪迹可循。

汤宁回答魏一冉,她们是室友,说她们在这里等另一个室友时,似乎也聊到了傅易沛。

林晋慈目光瞥来傅易沛这里,淡而寻常的一眼。

月光一样,持一种冷调的皎洁平和。

林晋慈的目光很快收了回去,傅易沛也没有再多看,将视线挪回近处。他们之间隔着礼堂的出入口,学生们顺着礼堂前长长的台阶散下去。

人潮亦是潮。

年少的初初心动,是发现一座访问困难的小岛。

第15章 真沛公“项庄舞剑”

林晋慈睡了很不舒服的一觉。

没有梦。醒后回想,脑子里除了醉酒后遗症的酸胀,空空的,是一片混沌不清的灰白色。

静静地坐在床上,发呆似的给了自己两分钟的启动时间,才按惯例去拿床头的手机。

解了锁,屏幕仍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这串她自己打下的地址信息,叫她隔夜如隔世一般想起一些事情。

昨晚赴一场鸿门宴,发现自己坐在沛公的位置上,于是提酒起意,决定自己来当舞剑的项庄。

刘邦没死,但傅易沛真的来了。

记忆像一部缺帧的电影,大致经过想得起来,可许多细节断节,疑似被过量的酒精消融。

她记得,她在走廊踢了让她崴脚的鞋子,傅易沛抱着她出了酒店,上了一辆车,中途她下车吐了一次。

再上车后,傅易沛把她的脚放到他自己的腿上,湿凉的毛巾一下下擦过脚心,迷迷糊糊中她想把腿缩回来,脚腕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掐住,分毫动弹不得。

那手的主人低垂着眼,动作专心,并不看她,声音有些强势。

“现在知道冷了,扔的时候不是很潇洒?”

林晋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思考了,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傅易沛是在说那双让她脚痛的鞋子。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话,也不记得之后傅易沛又有什么反应。

车厢很暗,路灯飞驰,一盏接一盏,像一次次涌进又快速逃走的流萤。

林晋慈的手放在风里,每当光落下,就收拢手指,试图握进手心。

但光不会留于人手。

她只是不清醒地看自己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

之后灯光大亮,从电梯里出来,林晋慈连站立也做不到,和一只方方正正的快递盒并排蹲在旁边,脸埋在自己环抱的手臂间,听到傅易沛按密码门的滴滴声。

电子音提示输密错误。

“又不是你的生日了?”傅易沛好像很疑惑。

林晋慈吃力地从双臂间抬起头,刚说出“生日”这两个字,傅易沛神情微微一沉,似乎想了一会儿,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不知查看了什么,又输了一次密码。

还是错误。

但傅易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却好像觉得错得应当。

醉酒的、和快递盒蹲成一排的林晋慈看不懂傅易

沛,此刻清醒的、坐在床铺上回忆的林晋慈仍然不明白,傅易沛之后为什么又输了一次密码。

第三次,还是错误的。

这导致林晋慈家的密码锁自动锁机了五分钟。

傅易沛转过头问她:“到底是谁的生日?”

醉酒后的大脑活跃,但逻辑缺失,语言一旦试图跟大脑同步,就容易胡言乱语。林晋慈审慎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很迟缓地补充完一句话:“生日……倒过来。”

看了看林晋慈,又转头看了看处于系统锁定中的门,不知道想了什么,傅易沛微仰起头,呼吸了一下,好像很没有办法的样子。

林晋慈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声说,笨蛋。

那五分钟尤其长,久到林晋慈几乎快要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然后她的一只胳膊被傅易沛拉起来,傅易沛跟她说“回去睡吧”。

进门后的记忆又是缺失的。

林晋慈坐在床上,按了按脑袋,打算暂时不管了,从备忘录里退出来,点开微信,迎面是红点数为21的消息轰炸——昨晚鸿门宴的主人徐东旭发来的一系列道歉解释。

草草划过,林晋慈没细看。

回了小姨不久前发来的消息,小姨问她在不在家,林晋慈回了“在家”,接着切去外卖软件里,点了一家早餐,热橙汁配三明治,不够起送,只好多点一杯热橙汁。

付完款,便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进了卫生间洗漱。

门铃很快响了。

林晋慈有些纳闷地跑到入门处的监控屏前,果然,她的早餐就算插上翅膀,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屏幕里的男人,高挺鼻梁上架着深色墨镜,缺失眉眼情绪的脸,一旦无笑意,就显出几分罕见的冷酷。

傅易沛穿着长风衣,抱着牛皮纸袋,一把芹菜恰到好处的伸出袋口,比捧花更松弛,一时难辨是模特还是厨子。

林晋慈在更深的纳闷里,按了开锁键,又等了三分钟,昨晚已经知道她家密码的人,并没有直接进来,而按响门铃,等待回应。

林晋慈打开门,闻到一些清新的果蔬香气。

“早上好。”

门外的傅易沛已经将墨镜摘了,这双澄明到似有清波的眼,戴再好看的墨镜似乎都是一种暴殄天物。林晋慈看了一会儿,也回了一句早上好。她站到旁边,让他直接进来,她不放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保洁上门打扫,地已经好几天没拖了,不用换鞋,叫傅易沛随意。

傅易沛望了一下林晋慈,迈进门,声音不高:“进来过了。你昨晚也说过了。”

林晋慈怔了一秒,想不起来自己昨晚说过了,大概又是一段被酒精融掉的记忆。

傅易沛看到林晋慈幅度很小地转了转眼睛,问道:“你是不是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了?”

林晋慈不喜欢开玩笑,面色还如常,但这时像被追债上门还理直气壮说不还又怎样的人,反问回去:“是要对你负责吗?”

“不至于。”傅易沛也同样平静,“但你应该记得,是你让我八点过来的。”

林晋慈没说话,但表情在回答,并不记得。

在傅易沛又将说话前,她抬手打断了,“你等等——”安静地回想了片刻,她记起一些进门后的画面。

傅易沛准备走了,但她不让。

她不顾自己醉态毕露,扶着卫生间的门,像按住一块会议室的写字板,自以为雷厉风行实则口齿不清地告诉傅易沛:“我,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等我,等我清醒一下。”

脸色绯红,神情却如同在做头脑风暴一样专注认真。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傅易沛似乎叹了一声气,“休息吧,你清醒不了了,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林晋慈垂着眼睫,安静了数秒,随后说:“好。”

“我先走了。”

傅易沛还没来得及转身,林晋慈“嗯”了一声,交代道:“明天早上八点,要准时,不要再迟到,早餐……早餐就老样子。”

林晋慈先转身了,卫生间的门被关得很响。

分量很沉的牛皮纸袋被搁在白色的厨房岛台上,容易压坏的一盒蓝莓先被拿了出来。傅易沛看着林晋慈不再平静无波,好似目的达成,故作温驯的笑容,明亮到有些灼眼。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我实在不知道,还请林工再指教。”

“我,我助理她经常……”林晋慈的声音弱下来,不想再说多余且无用的解释,于是想以抱歉翻篇,“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傅易沛收起笑容,也移开了目光,“嫌麻烦就不来了。”

林晋慈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向傅易沛走去,说:“你买了什么,我想看看。”

“随便买的。”

说是随便,但蓝莓是林晋慈最喜欢的水果。

牛皮袋子里的东西倒都是随便煎或者烤一下就能上桌摆盘的西式早餐。

“我想喝粥。”

“……”

傅易沛有些怀疑,于是撇开自身,借题发挥:“你平时也这样故意为难你的助理吗?”

“不是。是真的,胃里不太舒服。”但附近唯一家合林晋慈胃口的粥店并不外送,所以刚才退而求次点了热橙汁。

想起自己还有一份外卖,林晋慈丢下傅易沛,跑去卧室看手机。再回来,傅易沛站在一扇打开的柜门前,里头放着已经开封使用过的诸多调料。

他按在柜门上的指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听到林晋慈回来的脚步声,他偏过头,那敞开的柜门仿佛一口黑洞,将傅易沛的脸色也映衬得不太好。

“有人在这里做过饭了。”

虽然林晋慈很不喜欢做饭,但厨房的存在不就是用来使用的,她不明白这种暗含质问和责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林晋慈说:“做过又怎么了?”

傅易沛清楚,林晋慈讨厌烹饪,对制作食物的耐心极限是将水烧开倒进泡面碗里,她用不上这些调料锅具,就说明上门给林晋慈做饭的另有其人。

视线移向旁边,傅易沛伸手撕下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可乐鸡翅。

以及几行非常简单的制作过程。

傅易沛露出一个并不友好的笑容,示意手上的便利贴:“就做这种东西给你吃?”

林晋慈觉得很莫名其妙,她记忆里的傅易沛并不像现在这样,有使不完的冷嘲热讽,她有点怀疑傅易沛是不是被魏一冉影响了。

她走过去,从傅易沛手里拿回便利贴,贴回原处,“这是汤宁写的,她下次来可能还要用。”

“只有汤宁?”

林晋慈回过头,说:“还有成寒和他经纪人。”

“你们……”傅易沛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的笑容很淡,好像又变成林晋慈熟悉的样子,“你们三个还是那么好。”

林晋慈没接话。

“高中的时候,你们三个经常在一起,魏一冉说,你好像只喜欢跟不聪明的人玩。”

魏一冉的原话没有那么温和,那天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台球室,魏一冉趴在二楼窗边,发现汤宁和林晋慈走过来,揽客一样喊着:“阿汤哥~林妹妹~去哪儿啊?”

汤宁仰脸,抬手比了一个中指。

傅易沛玩得少,台球打得不是特别好,那天莫名有清台的架势,杆杆进洞,另外两个朋友抱着杆子在旁边捧他,说些“行啊”“牛牛牛”“可以啊”,但他弯下腰瞄球的时候,其实更想听魏一冉在说什么。

最后没能清台,剩一只黑八。

朋友替傅易沛遗憾,说其实能清掉的,你有点越打越急了。

傅易沛走去窗边时,楼下已经没有人了。魏一冉努努嘴,示意不远处:“那个男生之前运动会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我看他腰上系着南安的校服,以为是我们学校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汤宁说是林晋慈

职高的朋友,谁知道是普通朋友还是男朋友,月考断层第一的学霸,居然会跟职高的男生在一块玩儿。”

傅易沛看到他们在等车。

成寒和汤宁都高,林晋慈站在中间,成寒分了一只耳机让她听,过了一会儿,另一只给了汤宁。

傅易沛声音低到没情绪:“职高怎么了,就你还学历歧视?”

魏一冉说他不是学历歧视,他只是有点纳闷:“你们班的林妹妹挺有意思的,你没发现吗,她好像只跟这种成绩很烂,看着又很跩的人玩,我成绩也烂啊,我比汤宁还烂,汤宁倒二,我倒一,她怎么不跟我好啊?难道是我不够跩?”

多年后,林晋慈在自己家的厨房同样反问:“照这么说,我应该和魏一冉成为生死之交。”

傅易沛懂了:“讨厌不聪明的人,只是某些人除外。”

这话有点奇怪,但林晋慈不知道怎么反驳。

傅易沛也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脱掉风衣,准备处理食材。根据需求解决问题。

“芹菜虾仁粥可以吗?”

在推辞和婉拒之间,林晋慈说了最干脆的“可以”,抿了抿嘴,她又朝傅易沛伸出手,拿着外套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傅易沛看过来,听到林晋慈说“我帮你挂起来吧”,便把衣服交给了她。

傅易沛把衣服交给她,折起衬衫袖口,他将那一把芹菜拿去水池里,打开坏了许久但林晋慈忘了修的水龙头……

松懈的底座失控一样溅出水,从头到身将傅易沛打湿。

开关早坏了,一打开就按不上。

林晋慈丢下衣服,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底座的螺环拧紧。据上次林晋慈被打湿的经验来看,这种暴力拧紧的修法,只会越修越坏。

她很抱歉地看着额发滴水的男人,快速抽了两张纸巾,递上去,说:“抱歉,很久没用厨房,我也懒得找人来修,这样吧,我请你出去吃。你先擦擦,卫生间里有吹风机,卫生间在这边——”

两人从厨房走到客卫前,门铃响了。

林晋慈内心已经有些烦躁,但维持着平静说:“应该是外卖。我去拿,你赶紧弄好吧,然后出门,我等你。”

傅易沛不想让林晋慈等太久,吹风机呼响一阵,草草吹干衬衫上的湿痕,额发还湿着,他一边用洗脸巾擦,一边长腿迈开,就从客卫出来了。

“是什么外卖?”

傅易沛先看到表情不是很好的林晋慈,她两手空空站在客厅。

随后傅易沛才注意到沙发上凭空多出来两个面容相似的中年阿姨,又隔了两秒,鱼缸旁边弯腰看鱼的一个叔叔也循声回头,与傅易沛互相打量。

其中更面善一些的阿姨,将傅易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目光转向林晋慈,佯嗔道:“小慈,家里有人怎么也不说一声?”

第16章 热牛奶“狭路相逢”

傅易沛听了一会儿话,明白了林晋慈表情不好的原因。

来人是林晋慈的父母和小姨。考虑到林晋慈经常工作忙,也不想让林晋慈费心,所以她妈妈没打招呼,带着林晋慈的小姨一同过来,说略坐坐就走。

进门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关切,对林晋慈说,让她既然假期有空,就回去一趟,见一见她父亲律所的那位才俊。

林晋慈的妈妈看起来更养尊处优一些,却不如小姨眉眼和善,像高台上的菩萨,面容慈悲,金身冰冷。

夏蓉无声地打量一番傅易沛,很快收回目光,将长裙上的褶子抖下去,似乎在责怪林晋慈:“你要是不愿意相亲,直接说就是了,你主意大,我们就尊重你,也省的白操心。”

“是啊。”林父接声,将话补充得更温和,“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妈妈一直关心你的婚恋问题。”看了一眼傅易沛,“有空一块儿回宜都吃顿饭吧。”

“不用了。”

比冷漠,林晋慈大概青出于蓝。

她的父母都有些尴尬,只有小姨还笑着,问了傅易沛的名字,就喊他“小傅”,问道:“小傅平时工作也忙吧?”

傅易沛看了一眼林晋慈,见她没有出声的意思,就自己应了一句“还好”。

小姨看向傅易沛的眼神透着满意,热络地问:“是做什么工作的?小傅生得真好,看着不像吃过苦的孩子呢。”

傅易沛又看了林晋慈一眼,这次林晋慈说话了,她说:“小姨你不用问了,他是不婚主义。”

傅易沛嘴角几不可查地低了低,他本人不太清楚。

小姨原先眼里的满意,雪照春阳一般消失了,可林晋慈父母的脸色更差,她便又笑了笑说:“哎呀,现在年轻人思想就是时髦一些,可能还没到年纪,婷婷也经常在家说不想结婚,我看啊,也就是嘴上说说。”

或许是要在她父母面前展现什么,林晋慈走了两步,站到傅易沛面前,他的手刚刚碰过水,没干透,有些凉,林晋慈碰了碰,低声说:“你要不要先去厨房?”

小姨怪道:“好端端的,赶人家去厨房干什么?我刚刚看了厨房摆了一堆东西,是不是要做早饭?刚好我们也没吃,你爸妈他们也是难得来一趟崇北,一块儿去鼎祥阁吃个早茶得了,咱们也好坐下来聊聊天。”

林晋慈不想这样安排。

“国庆出门堵得很,外面人很多,去哪儿都要排队。”

傅易沛便顺她的话说:“在家吃也行,厨房东西也齐,叔叔阿姨想吃什么?我去做。”

林晋慈更不愿意了。

夏蓉先出了声:“也好,就在这随便吃一点,我们也看看你平时怎么照顾小慈的。”

原本林晋慈只是轻轻触着傅易沛的手,此刻忽然收紧了,每根手指都在用力,像紧紧抓住他,又似在暗暗克制发泄。

傅易沛看不明白,但另一手抬起,放在林晋慈肩膀上轻拍了拍,说“没事”。

林父又说一句:“那麻烦你了小傅。”

“不麻烦。”傅易沛笑了笑说,门铃这时又响了,他望向林晋慈,“外卖?”

林晋慈说:“应该吧。”

她刚刚去开门,外卖没到,父母和小姨到了。

“我去拿,你陪叔叔阿姨他们说话吧。”

傅易沛走到门前,按着门把朝外推开。

的确是外卖到了,但门外的男人没穿送餐服,还把袋子打开了,喝着其中的一杯橙汁。

“我在楼下刚好遇到送……”声音停了,成寒瞪大眼睛看着门内的男人,手上的透明塑料杯被按得凹陷下去,橙汁快溢出来。

成寒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里?”

林晋慈闻声走过来,看到成寒也很意外,在傅易沛说话前,她问成寒:“你怎么也来了?”

成寒不管挡在面前与他同样高大的男人,推一把,挤进去,在并不宽敞的入户地毯上争得一席之地,提着外卖袋子,郁郁不乐地提醒林晋慈:“不是说好了,我今天过来的吗?”

林晋慈恍然,手表,之前是跟成寒约好了国庆来家里拿保修卡。

只是……

一切怎么会这么巧全撞到一起?

林晋慈按住仍有酸胀不适的太阳穴,心里很烦,烦到面部像失感一样不想露出任何表情,说:“我忘了。不好意思。”

看着傅易沛,成寒更加不高兴地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以后再跟你说。”

成寒想要当场刨根究底,林晋慈拉住他的袖子,想要送客:“我爸妈和小姨刚刚来了,你先——”

“小慈。”是夏蓉的声音,传到玄关处,“既然来了朋友就进来打个招呼。”

林晋慈像刚刚给傅易沛介绍那样,又讲了一遍:“我小姨,那是我父母。”

“叔叔阿姨好,小姨好。我是成寒。”

到底是娱乐圈的知名歌手,小姨虽然不听流行歌曲,但听女儿说过林晋慈有一个当明星的朋友叫成寒,小姨喜道:“果然是大明星,看起来就是不

一样啊!哎呦,面相生得也好。”

夏蓉越过说话的小姨,看向林晋慈,语调不高却像训诫的严师:“你小姨来这儿坐半天了,也不见你倒一杯茶来,当初就说不让你去国外,几年一待,连基本的礼貌也没了,真不知道都学了什么回来。”

林晋慈不想说话,沉着脸色转身,面朝傅易沛,成寒更快一步:“小慈可能是没休息好,她平时工作太累了,阿姨你不要怪她,我来泡,我知道茶叶在哪儿。”

经纪人经常提醒成寒在外注意镜头,不要被人拍到冷脸白眼一类的表情,免得营销号的小作文一发酵,对他个人形象不利。成寒桀骜,总是屡教不改,但今天笑容和煦,俨然有当艺人模范的架势。

“大红袍和碧螺春,叔叔阿姨们,喝哪个?”

“稍等一下,水还没烧。”

傅易沛瞥去一眼,掩住不悦。

他试着碰了一下林晋慈的手,他们面对面站着,一步之距,傅易沛低着眼,声音也很低:“我去厨房?”

林晋慈看着他,似乎有些歉疚,傅易沛又说了一句“没事”。

“小慈,让他们忙吧,你过来。”小姨招手,“陪我们聊聊天。”

林晋慈这套房子不算特别大,布局疏散,空间显得格外平整宽敞。

开放式的厨房在北面,从客厅位置越过无人的餐桌,隔着透明玻璃门,看厨房岛台,几乎一览无遗——两个年轻男人各占一边,围着菜蔬锅碗忙起来,但互相之间频频打量彼此的眼神都不友善。

林父收回视线,目光很沉,看着坐下来的林晋慈教育道:“你不要在国外生活了几年就把一些坏风气也带回来了!乱搞男女关系不是好事!”

夏蓉两手搭在膝头,坐得端庄,冷笑一声道:“不是你平时说‘小慈心里有数’,让你管管的时候,什么事都推得一干二净,现在才想起来教育,是不是太晚了?”

“哎呀,哪有那么严重,说得怪吓人的,”小姨帮着说话,“小慈不可能做这种事啊,再说了——”又朝厨房看看,“他们挺好的,乱搞男女关系哪是这样,早打起来了。”

小姨对林晋慈笑笑:“是朋友吧?我听婷婷说过这个成寒。”

林晋慈准备说话,又一次被夏蓉截断。

“朋友?”夏蓉又笑了一声,“骗你的吧,她有几次跟长辈说实话?你小姨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她看着林晋慈,话却像是讲给在场其他人听的,“小学就偷家里的压岁钱拿去学校给人家用,人家父母去世得早,家里就一个奶奶,老太太不知道,发现来路不明的钱,以为孙子在外面偷的,去学校找班主任问是什么情况,这才知道是她给的,她还哭着求我不要计较,还不让班主任去班里讲,是吧,林晋慈?”

林晋慈咬住嘴唇内侧的一小块软肉,盯着鱼缸,脑子像一间封禁的工厂,没有任何运作的声音,只是无意义地看着那些被水困住的鱼。

它们游得很慢,像在缺氧飘浮。

她很不喜欢被旁人的三言两语轻易投掷到情绪泥沼里,也讨厌故事里那个轻易掉眼泪的自己,所以她很快长大了,练就在这种时刻抽离自己的本事。

远离悲伤,远离眼泪。

虽然也因此远离了对快乐的感知,但她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快乐等着她去品味。

林父愠怒的声音,带着一些顾及,同样克制在仅客厅区域可闻的分贝,近在咫尺,又好像很远。

林晋慈不在乎。

林父问夏蓉,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夏蓉见怪不怪地揶揄道:“不是你说小慈懂事你很放心吗?又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也不止这一件,她上中学的时候,因为早恋被喊家长,也是跟这个成寒有关吧?”

“那时候看着跟个小混混似的,没想到现在还当了明星,现在的人啊——”

“够了!”

林晋慈沉声打断夏蓉将往另一个层面喋喋不休的语调。

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母亲总要把她往很坏的地方想。好像林晋慈真如她所言,成了一个恶劣不堪的孩子,她才会有预言成真的满意。

就像她弟弟因车祸抢救无效去世那晚,医生出来跟他们说节哀,夏蓉悲恸到站不住,却还是在丈夫的搀扶下,转身给了女儿一个巴掌。她朝林晋慈哭吼,问她下午为什么要带弟弟出门,为什么要买什么冰淇淋,为什么在路边不拉住他,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听林晋慈说的任何一个字,直到自己问出答案,眼睛冷得像刀子一样看着林晋慈,她看不出来她的女儿撑到此刻近乎脱水,脸色惨白如一张薄纸,只笃定地朝一个未成年吼叫:“你就是要他死!你就是要他死!你弟弟现在真的死了!你现在满意了!”

太熟悉了。

捂着一侧脸的林晋慈,像在雪崩里殒身过一万次的人,再窥见地动山摇,雪尘扑面,麻木到逃也不逃了,连畏惧也没有了,反而笑不像笑地咧了一下嘴角。

七岁生日刚过,父母就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她懵懂地说不想,但这个家还是很快迎来了新成员,父母说她太内向,又不会交朋友,他们怕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有了弟弟就不会孤单了。

那时候年纪尚幼,还不太明白孤单是什么意思,是在有了弟弟的往后数年里,她饱尝漠视,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活在一个令人称羡的四口之家里,像盲人识字一样,一点点摸透了孤单的形状。

那晚在医院,林晋慈就带那样一丝悲苦又决然的笑,看着她的妈妈,声音很轻地反问:“我为什么会满意呢?我不满意,我以后,就要一个人孤单了。”

夏蓉当场晕过去。

后来在夏蓉多次与亲友交谈的场景里,她一边抹泪一边不遗余力渲染当时的场面,林晋慈可怕到像生出獠牙的怪物,乖戾至极,好像没有良知,作为这么多年一心为了这个家的母亲,她失望,痛心,说不知道林晋慈怎么会变成这样。亲戚们则安慰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事已至此,也不要太自责。

关于中学早恋,当年班主任问了一些知情的相关同学,确认是讹传。夏蓉也知道的。班主任让她回去多关心的青春期学生的心理状况。

她关心的方式,就是在许多年后的今天,把“早恋被喊家长”的谣言,像林晋慈的另一个人生污点一样讲出来。

她好像希望此刻的林晋慈承认,林晋慈就是一个私生活很差的人,而她是英明远见的母亲,从林晋慈很小的时候,她就看出女儿秉性不良的苗头。

夏蓉被刚刚那句“够了”震得噤声。

但林晋慈没再说重话,淡淡地笑了,罕见地露出些许风情,同她说:“你知道就好了,我什么样子你最清楚,所以也不要再介绍什么青年才俊给我,免得人家跟我稍一接触就大失所望,影响你们在外的好名声。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忙不过来——”林晋慈的视线朝厨房位置曼妙一偏,却没想到傅易沛会走出来。

他刚走到餐桌位置,不知道听去多少,脚步只略顿了一顿,便继续走过来。

因他出现,夏蓉脸色再差,也压着嘴角没有说话。

傅易沛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杯牛奶,放到林晋慈手心。

林晋慈掌心碰到玻璃杯,是温热的。

“粥还要煮一会儿,你胃不舒服,先喝一点热牛奶。”

像一把卸了强筋的猎弓,没了攻击性,忽然什么都不想再瞄准,林晋慈握着暖暖的杯子,眼睫低垂,不太想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17章 水龙头“随便做做”

小姨问了林晋慈怎么会胃不舒服,林晋慈说没事,解释道:“昨晚工作应酬喝了一点酒。”

小姨有些担心,提醒她注意身体,又问之前给林晋慈拿的营养品平时有没有吃,林晋慈说吃了,小姨才稍稍安心,看了一眼傅易沛走回厨房的高大背影,感慨道:“小傅,心还挺细的。”

林晋慈握紧了牛奶杯,面上不做任何反应。

刚刚从妻子口中了解到

一些从未知情的事,林父先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和成寒之间还有这些过往,此刻心里自有判断,对着林晋慈,也没把话说得很重。

“要是另有喜欢的,别耽误人家。”

林晋慈眼睫跳了一下,还是沉默。

“现在年轻人脑子比我们还好使,也现实得很,什么不是你情我愿的?小慈不是不明白情理的人。”小姨拉着林晋慈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小姨呢,就希望你找一个对你好的。”说着,看向厨房那边。

两个小伙子瞧着都体体面面的,论勤快,上手都有活儿,一个煎炒一个煲粥,也难分伯仲。

林晋慈家的厨房算大,上次成寒带着经纪人助理过来,汤宁也在,三四人在厨房做饭都伸得开手脚。

煎完培根的锅需要洗,成寒握着锅柄,低低扫去一眼,两处水龙头,边台一个,岛台的那个,已经被人占据——傅易沛卷起衬衫袖子,弯腰在岛台的水龙头下洗芹菜。

于是成寒提起锅柄,井水不犯河水,去了另一处水龙头下。

平底锅刚刚“咚”地一声放进水池里,就听背后传来一道悠悠淡淡的男人声音。

“别碰——”

“那个水龙头坏了。”

成寒微怔,随后扭过头,去看说话的傅易沛。

进厨房后,两人眼神多番交锋,但谁也没先开口说第一句话,好似谁先开口就输了一截底气,现在傅易沛这么一出声,淡定异常,倒像是从白热化的眼神对峙进入新的语言阶段。

没听到应声,傅易沛也抬起眼,看着成寒,若无其事地补充:“坏了有一阵子了,忘了修。”

成寒沉下脸来。

傅易沛对成寒的表情变化视若无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湿手,大方地说:“我洗好了,你来用这个吧。”

成寒曾经想过,圈子就这么大,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和傅易沛在圈内的某个宴会上碰见,旁人以为他们从无交集,根本不认识彼此,大概在中间会做一些介绍。

他要怎么跟傅易沛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