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麻痒触感挤入微张的唇,探入口腔。
……陆南嘉意识到,白梵因竟然把画笔捅进了他嘴里, 用他的津液润湿。
“唔……唔唔……”
蹭过上颚的痒意几乎令人发抖,随即就蔓延到舌尖, 充满狎昵意味的在那块湿润软肉上轻戳、缠绕,围绕它搅动起温热的津液, 好像蜂蜜棒在充分搅拌, 蘸取甘甜的蜜汁。
蒙住的眼睛遮挡了那双眼中的神色, 但少年的耳尖已经泛起了红粉色泽。
可他除了几声无意义的咕哝之外, 却无法再做出其他反应,甚至在这样的玩弄之下,一线晶亮水液从合不拢的嘴角溢出,在白皙的下颌上慢吞吞地流淌出透明的水痕。
他看不见, 这幕画面几乎有着惊心动魄的情.色意味。
他只能感觉到那侵入湿热腔体的画笔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微凉的唇瓣,一个温软黏腻的吻。
陆南嘉脑中一片空白。
白梵因居然在亲他。
——在把他的嘴当成一个笔洗之后。
这种倒错感甚至比白梵因只把他当个物件更令人难以忍受。
陆南嘉脑中混乱地想,他真的是个疯子,毕竟一个正常人不会把另一个人当做画布,更不会和画布接吻。
仿佛只是餐前那道配着黄油的酥软面包,这个吻很轻也很快,转瞬即逝,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听在耳中说不出的暧昧。
太羞耻了……
陆南嘉头晕脑胀地无法思考,随即闻到了颜料的味道。
画笔毕竟不能只沾湿就用来画画,还得蘸上颜料……刚才捅进他嘴里时,画笔确实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松节油或者颜料的苦涩气味。
“小羊,你知道吗?你的身体线条很美,像一件艺术品……只差一点就会完成的艺术品。”
“我会把你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完美。”
陆南嘉对自己的外貌有一种隐隐的羞耻心理,从不习惯别人说他美。
这种过于夸张的语言落入耳中,比轻佻的动作更加令人难堪,他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变重了,又在隐约意识到这点之后,努力压制下去。
哪怕已有预料,但在冰凉濡湿的感觉落在最敏感的肌肤之处时,陆南嘉还是猛然屏住了呼吸。
失去了视觉的作用,在接触的一瞬间,冰冷的液体原来和冰冷的刀刃是一样的触感,光滑、锋利、危险。
就像是被致命的利刃抵在最脆弱的地方,激起一阵战栗。
冰冷的危险感随即变得柔软起来——颜料终究是流动的,滑腻的,几乎像是某种活物,沿着肋骨间紧张翕动的沟壑爬行,在锁骨的凹陷处积成油润的湖泊,在细嫩的皮肤表面打起转来。
随着下压的力度,颜料柔腻的湿润触感中透出动物鬃毛一般的粗糙。
在冰冷的刺激后兀然遭遇的摩擦感几乎像是疼痛,细密毫毛变成了缠在祭品身上的荆棘,是无孔不入的刺痛。
也让它仿佛真正被捆束在火堆中焚烧的祭品一样,被烈烈火焰烤得火热滚烫,即将融化。
随着画笔的滑动,触感在这种滑腻和粗糙之中毫无规律地切换,在敏感的身体表面掠过,让那一片皮肤瑟瑟发抖。
【不是有“敏感”一词就是颜色描写ok?画笔的粗糙和颜料的滑腻带来不同的触感,敏感的皮肤发抖有什么问题吗我请问呢?我仔仔细细对照了每一条审核标准,到底触犯了哪一条?】
根本无法预测,下一刻被迫体会到的是冰冷黏腻还是粗糙刺痛。无论是哪一种,都有种仿佛要穿透躯壳侵入灵魂的感觉。
伴随着鼻息间若隐若现的蔷薇香味,就像是被淹没在一大片蔷薇花海里,被湿润柔嫩的花瓣所抚慰,又被带刺的花枝折磨,绵延悠长,永无止境。
无法挣扎,任人宰割。在这样难言的煎熬之中,意识变得昏沉,可是颤抖的身体却开始慢慢发热……酥麻的、难耐的热。
【没有发生关系!只是在皮肤表面画画!甚至没有任何其他肢体接触!脖子以下的亲热有吗?直接描写有吗?详细过程有吗?触犯了哪一条审核标准?请审核不要自行臆想不存在的情节OK???】
像是并不痛的刺青,或是细碎火苗的蔓延,或是无声却连绵的、一波又一波的浪涌,将某种从冰冷与烫热之间、刺痛与柔软之间生发出来的诡异热感,一点点地推高。
不知不觉间,蒙住眼的布条被浸湿,少年那张精致的脸上,从眼角到脸颊泛起层层叠叠的红潮。
纤细脖颈在晶莹汗水的覆盖下变得雪白剔透,伴着海草一样黏着在潮湿皮肤上的细发,仿佛渴水的人鱼一样,喉结滚动,在呜咽声中不住地吞咽着。
雾气般的汗水已经将这具身体浸湿了。
一滴滴晶莹滚动在洁白的肌肤表面,又被那无处不在的画笔融入到作画的笔触之中,仿佛也成了这块美艳画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毕竟再没有什么别的画布能像这样细腻雪白,还自发地为画笔提供源源不断的潮湿润泽。
现在,原本白璧无瑕的身体上绘上了艳丽而妖冶的画。
墨绿色带刺的藤蔓纵横勾连,巧妙地沿着身体上那些天然的优美弧度游走,就像是冰冷爬行的蛇,穿行过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在那里缠绕摩挲,试探地吐出蛇信。
而在茂密的枝叶之间,是大朵大朵盛开的雪白蔷薇。
层层叠叠的雪白花瓣完美地运用了皮肤本身那种莹白的底色,比最纯净的白颜料更加晶莹剔透,仿佛能够拈在指尖感受到那种细腻莹润的触感,还滚动着鲜亮的露珠,折射出湿润璀璨的光芒。
唯独那些从花瓣根部延伸到花蕊的嫣红,需要专门调制的娇艳色彩。
当然,这种石榴果粒一般鲜红透亮的颜色有最合适的参照标准,正是大片白蔷薇之中,唯二的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暧昧的透明光河从头顶绘着奥林匹斯众神的天花板倾泻而下,被床边巨大的镜子反射成流淌的雾气,夹杂着空气中翻涌的甜腻花香,落在这幅圣洁而口口的画上。
就像是圣光穿透大片的彩色玻璃,照亮了巨大建筑正中心那个美丽而破碎的受难祭品。
被泪水浸湿的布条被揭开时,陆南嘉模糊的视野里映出那张俊美优雅得有些邪气的脸,薄唇开开合合,声音却像隔着两人近在咫尺的鼻息直接落入他耳中:
“小羊,你知道吗?白蔷薇的花蕊红得那么漂亮……口口口口口。”
年轻的艺术家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伸手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座维纳斯雕像一样,凑近那双茫然张开的饱满红润的唇,交换一个黏腻而柔软的吻。
唇舌辗转间,温柔的低语渡进他脑海,像是一个最荒诞缱绻的梦境深处的谰语。
“要完成一件作品,需要耐心和时间,涂抹画布的每一寸角落……”
“我们还要换很多很多种姿势。”
第57章
大理石的丘比特雕像被水雾浸润, 眼眶里镶嵌的孔雀石被洗出鲜亮的翡翠绿色。水声潺潺间,柔软的雾气在金色调的浴室里升腾。
被水打湿的淡棕色卷发短而柔细,像海藻一样在水面飘摇。
昏昏欲睡的少年倚靠在浴缸里, 温暖的水流轻柔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那条细细的银链搭在浴缸边, 像是什么隐秘而名贵的饰品,柔软地垂落进水面边缘, 仿佛通往什么隐秘的所在。
一条雪白纤长的手臂有气无力地搭在浴缸边,被坐在旁边的年轻男人仔细地擦洗着,好像在擦拭一块珍藏的水晶雕塑,洗去上面秾艳的色彩。
陆南嘉是觉得这一幕非常诡异的。
但白梵因似乎对这样照顾他乐此不疲,而且他也确实被折腾得没什么力气反抗了。那些刁钻的姿势弄得他身上到处酸痛得厉害, 现在只能瘫软地靠在浴缸里, 老实地任由他给他洗洗涮涮。
其实脑子放空, 倒也没有那么不习惯。毕竟之前他刚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安昀抱着洗澡……
“……”
陆南嘉半闭着眼心想,白梵因真的很奇怪。或许真的是个疯子。
一开始, 他被这过于浮夸狂热的房间和作派吓到,还以为白梵因会有什么像汉尼拔一样的喜好, 真以为自己死定了,怕不是要在成为他的艺术创作之后, 被烤得外酥里嫩再优雅地用刀叉吃进肚子里去。
毕竟之前就听到过传闻, 说白梵因玩死过人, 而他的家族有能力帮他摆平一切。
陆南嘉的认知告诉他, 像白梵因这样背景的人,大概真的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弄死他。而且过去也曾经有人做过实验,如果能够几乎没有任何代价地伤害别人,人性确实经不起考验, 他们会变得残暴、凶狠,不再把那个任由自己摆弄的人当做是“人”,不过是一个玩具。
但白梵因并没有像他想象的变态杀人狂那样,把他盛装打扮折磨之后虐杀,反而像是——呃,虽然这么说有点诡异,但是,就像是一个孩子面对着渴望已久终于弄到手的珍宝。
总之,不像是想杀他的样子。
之前白梵因“创作”的时间太长,以至于他在神经长久紧绷后忍不住疲惫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白梵因的怀抱里,头枕着他的肩膀。
奇怪的是,这样居然很舒服,很放松。就好像是某种大脑并不知道,但身体本能已经习惯的事情。
陆南嘉木了。
……哈哈,他好像完了。
继跟男人(还是好几个男人)接吻之后,又解锁了在男人怀里醒来的人生体验。真是每一天都有新惊喜呢。
一开始的恐惧褪去了一些,甚至在此刻,在热水浸泡下舒服得晕晕乎乎时,他开始漫无边际地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如果这是现实,已经一夜过去了。
陆熵会不会发现他失踪了?他会来找他吗?
还有安昀……但安昀昨晚刚好去检修了。
陆南嘉突然发现,他并不知道安昀检修要多久,什么时候会回家。如果安昀发现他没有按时回家,应该会报警吧?
陆熵也知道他家在哪里。如果他找上门去,也会从安昀口中知道自己失踪了……嘶。
陆南嘉发现自己简直无法想象陆熵和安昀碰面的情形。上次他在场的时候,Ares和安昀碰面的场景就已经够令人窒息的了!
万一Ares也意识到他没有去上班,然后去找他,然后三个人碰面了……
陆南嘉:“…………”
白梵因,你害得我好苦。
不能想不能想,不要用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情来焦虑。
如果真的发生了,他又能怎么办?等死吧。
陆南嘉深吸一口气,小声开口:“……那个,白先生,我以前见过你吗?”
白梵因认真擦拭的动作忽然一顿,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极为专注,就好像要沿着目光穿透他看到脑海深处一样,让陆南嘉忍不住一怔。
俊美的年轻男人盯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呃……”
陆南嘉回过神来,吞吞吐吐道,“就是,我在认真地反思,我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事……嗯,得罪了你?”
白梵因笑起来。
他拉起陆南嘉的手背,低头吻了一下,低笑道:“也许你忘了呢。”
陆南嘉:“……”
哈哈小的哪敢。
白梵因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陆南嘉也不敢再问了,怕真让他想起什么自己过去无意间得罪了他的事情,反而让他遭殃。
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阴沉而邪气,但又有着某种极富感染力的俊美,很有欺骗性。
好像乍一看上去是羽毛鲜亮的孔雀,但如果真被他的华丽的孔雀尾羽蒙骗,被拉入那片绚烂的幻象之中,才会突然发现是食肉的狮子……或者是深渊阴影之中巨大的、鳞片漆黑的蛇。
陆南嘉沉默地任由白梵因继续给他洗澡,他躺在浴缸里,看着凝满细密水珠的镜子发呆,忍不住开始计算玻璃上的水滴数。
通过玻璃上水滴的大概密度和排布速算水滴数,是他洗澡时最喜欢玩的消遣小游戏,越是放松时,越是忍不住下意识地计算。哪怕现在安昀不在身边,没法验证他数得对不对也是这样。
脑中运算时,空闲的右手便无意识地在雾蒙蒙的镜面上勾画,画出一只圆滚滚的小羊。
就在小羊的最后一笔羊角画完时,陆南嘉的指尖忽然一颤。
——现在镜面玻璃上的水珠分布,和大约十分钟以前他计算的时候,好像是一样的。
事关重大,陆南嘉眨了眨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个建模,陆南嘉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这种情况在现实世界中出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也就是说,他基本可以肯定,现在的他身处全息场景之中,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手腕忽然被摩挲了两下,白梵因抬起眼来,含着笑看他:“小羊的脉搏怎么突然加快了——你在紧张什么?”
陆南嘉一惊,下意识抽回手,浸没到水面以下。
他的心跳的确突然急促起来,在白梵因这样意有所指的目光之下,就连呼吸都忍不住加快了。
陆南嘉拼命让自己冷静。
相比起刚才心不在焉地计算水滴数,此时的大脑才是在疯狂地超负荷运转——
陆南嘉深吸一口气,手在水下攥成拳。
半晌,一只脚尖从水面探出来,被细细银链拴住的脚腕搭在浴缸边缘,仅剩雪白大腿以下的位置依然浸没在水面之下,在层层涟漪下影影绰绰。
“拴着链子,好疼……”
陆南嘉声如蚊蚋,从脖颈到耳根泛起红来。
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脚踝上的细链,精致细巧的金属发出泠泠轻响:“……好像有点肿了。”
纤细白皙的脚踝上,已经因为细链的摩擦有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白梵因看着他的目光变暗了几分。
他伸手握住那只伶仃的脚踝,指尖在踝骨之上那层细薄皮肉轻轻揉捏:“疼?”
“……嗯。”
陆南嘉小声点头,“能不能先不要拴着了?”
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我不会跑的。”
……陆南嘉苦中作乐地心想,其实他要是放下自己的直男心理包袱,还挺有当金丝雀的天赋的。
干一行行一行……呸呸。
白梵因笑起来。
他的眼睛轮廓极为漂亮,含着笑时,仿佛落满了星光。
他伸出手,托起了少年的脸颊:“真的不会跑吗?”
陆南嘉急切地点头,声音又柔软了几分,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泪花了:“真的……不会的。”
看白梵因依然带着些戏谑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相信他。
不行,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陆南嘉深吸一口气,心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现在这里又不是现实,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突然闭上眼凑上前去,碰了一下白梵因的唇。
嗯……闭着眼不去想,居然有点像白蔷薇花香味的果冻。
两瓣唇尚未分开,后腰忽然被手臂一把揽起,他被迫从浴缸里踉跄倾倒过去。还未来得及抵抗的双手被强硬地夹在两个紧贴的身体中间,毫无反抗之力。
蒸腾的水雾之中,是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湿热水汽和之前的透支让陆南嘉脑海中几乎要泛起白光,好在白梵因在他的腰肢彻底软下去之前,松开了他。
“咔哒”一声轻响,他还没从缺氧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脚踝上的细链已经被打开了。
一个令人精疲力尽的澡。
陆南嘉被抱回到床上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接近天亮。
白梵因暂时离开了房间——说实话,他那种狂热的创作欲居然能支撑他燃烧一晚上,着实让陆南嘉感到震惊。
房间里一片安静,四周并没有人,窗边的窗帘也静止不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陆南嘉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直奔窗边,用力打开了窗户的插销。
空阔的风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灌进室内,让他被花香熏得迟钝的脑子蓦然清醒了几分。
没错,无论如何,一定要趁着这个短暂的宝贵机会从全息世界里离开,才可能逃离白梵因的控制……
窗户很高,陆南嘉艰难地爬上去,一条腿跨过窗台时,顿时有些难堪地拢了拢腿——白梵因只给他穿了一件宽松的淡白色睡袍,底下并没有更多的遮挡。
就在这时,白梵因的声音忽然从房间里传来:“小羊,下来。”
陆南嘉整个人吓得一哆嗦,猛地跨在窗台上坐实了。
坚硬冰冷的金属感与粗糙的砖石质地硌着腿根,雪白细嫩的皮肤几乎是一瞬间就被蹭出了红痕。
白梵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房间里,此刻正站在房间门口,脸色很冷:“不要跳。”
陆南嘉一瞬间骑虎难下了。
他原本想趁着白梵因并未看着他的时候找机会退出全息世界,然后才能在现实世界中想办法逃离或者报警。
但现在被发现了。
跳吗?现在跳吗?
跳了不会死,但可能也很难逃……
神经高度紧绷之下,陆南嘉并没有发现,对于他要跳楼的举动,白梵因的反应不是惊慌、愤怒或者恐惧,反而更接近于某种很沉的忧虑。
他放大的瞳孔里只看到白梵因又往前了一步,顿时条件反射地伸手阻拦:“不要过来!”
这一伸手,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倏然被破坏。
皮肤上传来一片摩擦的火辣刺痛,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陆南嘉一头朝着窗外栽倒了下去。
第58章
坠落的失重感击中了陆南嘉。
但在砸落地面之前, 空中倏然泛起透明涟漪一样的波动,随后展开了荧绿色的巨大数据流。
他坠入了那片破碎的数据,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瀑布, 四周的光影在眼前飞速扭曲、裂解, 像被撕碎的画布一样不断重组。
可是下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清凉的水雾感,而是一股灼热的气浪, 伴随着浓烈的焦臭味和刺鼻的烟尘。
陆南嘉猝不及防地抬手捂住口鼻,不由得睁大眼睛——
他见过这里。
脚下的地面满是灼烧后焦黑的裂痕,道旁的棕榈树烧成了火球,远处的火光映红了低沉的天幕。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一把滚烫的灰烬, 让人喉咙里干痒得发疼。
这是那个格斗场枪击犯所给的乱码破译密码在绿洲全息世界里对应的地址, 那个燃烧的地狱。
当时他被传送到了实验室里, 但看到了窗外烈火冲天的恐怖景象。
现在,他直接就身处火海边缘。
不知道为什么,从白梵因的城堡坠落后似乎出了点问题, 陆南嘉没有离开全息世界,却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这里确实不是现实。
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陆南嘉顶着刺鼻的浓烟张望, 猛然发现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具尸体, 肉.体已经焦黑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手腕上有一块焦黑爆裂的手表, 镶满了钻石。
他吓得后退了两步。
“咔——”
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块锈蚀坍塌的路牌。
金属的路牌边缘已经被烧得卷起,表面是融化的涂层, 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单词。
「The Promised Island」
应许之岛。
陆南嘉心脏怦怦直跳,忽然想起什么,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恐惧和恶心回头去看那具尸体,看到什么后目光一凝,又小心翼翼的走近了一点。
尸体胸前有一枚烧焦变形的精巧胸针。
胸针已经烧的焦黑爆裂,但还是能看见上面正中央的徽标是一个π的符号,旁边是艺术字体的“PI”。
这个π符号的设计好像似曾相识。
是在哪里见过吗?
大脑被烟燎得一阵阵晕眩,他费劲地想,是不是查什么资料的时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金属被拖拽的摩擦声。
陆南嘉猛然抬起头,想起上次在这里遇到的那种怪物。虽然他当时遇到了白梵因,没有被那个怪物发现,但现在再度听到那种声音,依然让他发自内心地恐惧。
周围只能看见翻滚的浓烟和火光,但摩擦声却越来越近了。
陆南嘉往声音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脚下的土地被火烤得滚烫,陆南嘉甚至觉得自己的鞋底都有些被烤化了,一步步发黏。当然,也可能是地上被烤得黏稠凝固的血迹……
背后沉重的脚步声却并未被甩开,反而好像察觉了他的行踪一样,跟得越来越紧。
陆南嘉疯狂逃跑,在滚滚浓烟之中还要费劲地呼吸,喉咙被烟呛得生疼,视野里也开始漫开金星。
突然,他的脚下猛地一空。
“啊!!!”
他失声惊叫,整个人直直地踏空摔了下去。
下方是一个被火焰吞噬的废墟裂缝,里面满是尖锐的金属残骸和烧得通红的钢筋。
陆南嘉拼命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旁边一根突出的铁杆,顿时被烫得咬紧牙关。
身体在空中猛地一荡,手臂因为突然的冲击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混合着手心滚烫的温度和摩擦火辣辣的痛感,几乎让人眼前一黑。
陆南嘉勉强稳住身体,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裂缝下方是一片看不清的黑暗,这里好像是个地下建筑的空间,但顶部因为大火坍塌,里面也早已断电,只能借着火光看清黑暗中浓烟深处突起尖锐的钢筋。
……跑路真不能不看路啊!
陆南嘉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
他试着把自己拉上去,可铁杆表面滚烫,又满是锈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而在此时,那种令人发抖的金属摩擦声沉沉逼近。
……简单测算一下就知道,就算爬上去,也肯定跑不掉了。
陆南嘉用力攥紧铁杆,身体在极度紧张中发抖。
虽然掉下去会变成烤串,但是……死亡并不是终结,只是逃离绿洲的方式。
陆南嘉深吸一口气紧闭起眼,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向下坠去。
烈焰瞬间将他吞没,灼热的痛感仿佛撕裂了每一寸皮肤。
他听到自己的身体接触金属时发出的滋滋声,仿佛被烧红的刀刃切开了血肉,但痛感猛然消失,耳边响起了一道冰冷而机械的声音。
【强制退出中……】
陆南嘉猛地睁开眼,汗水浸透了后背,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还活着……好像一场噩梦。
他抖着手摘下全息面罩丢到一旁,忽然愣住了——
蓝色的墙,白色的毛绒绒的床,白色的桌面……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出现在什么白家古堡的阴冷地下室里,他就在自己家里。
坐在自己的桌前,用着自己那一套绿洲赠送的全息设备,桌面上台灯温暖的光线照亮了半个房间,显得格外温馨。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受伤或摩擦的痕迹。
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心头,陆南嘉心想,难道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梦吗?
他下意识去看全息设备的操作屏幕,上面显示着他之前登录的记录。
可还没看清,屏幕上的记录数据突然闪烁了一下,显示为“未知错误”,随后竟然自行清空了。
陆南嘉怔愣在原地。
燃烧的地狱,烧焦的尸体,诡异的怪物。金碧辉煌的房间,开满白蔷薇的古堡,昨晚那场华丽的魔术表演,白梵因修长的手指与画笔……
陆南嘉猛然一阵哆嗦。
四周死一般寂静,但他却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响。
那不可能是假的。
虽然脑中一团乱麻,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醒来会在自己家里,但陆南嘉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快跑,快!
在被白梵因锁在古堡里的时候,他就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熵和Ares都知道他的住址了,两人随时有可能撞上。
现在还有一个白梵因……
此地大凶,不宜久留!
陆南嘉腿脚发软地扶着墙站起来,径直去找安昀。
虽然之前就问过他,知道搬家会很麻烦,但麻烦也顾不得了。
必须得搬家!立刻!马上!
从卧室里出来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安昀,陆南嘉才想起来安昀去检修了,应该还没有回来。
冰箱上贴了张淡蓝色的便签,安昀漂亮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羊,冰箱预制层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放在烹调机里就行,已经设置好了烹饪模式。记得吃饭,别熬夜。
安昀」
陆南嘉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预制层里是新鲜急冻的一格格饭菜,还有水果和牛奶,摆得整整齐齐,甚至按照颜色排列好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箱门上的牛奶,指尖冰凉潮湿的触感那么真实,塞满的冰箱透出来的温馨气氛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陆南嘉关上冰箱门,揉了揉眉心,心想还是得联系上安昀。
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他心里一沉。
他的通讯器不翼而飞了。
心跳再次急促起来,消失的通讯器似乎也印证了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可能什么变化都没有地回到家里,通讯器却无缘无故地消失。
他得立刻联系上安昀。
好在毕竟是在家里,就算没有通讯器,也有办法。
陆南嘉走到安昀的房间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
他很少会进安昀的房间,但之前多少也瞥见过里面的样子。
安昀的房间给人一种清冷克制的感觉,整洁得像是每一个位置都被精确计算过,所有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一种十分舒适的极简人机感。
从开发者的角度考虑,肯定有东西能够联系上他,会在哪里呢……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也没有能联网的东西,毕竟AI禁止联网。
陆南嘉想了想,走到桌前开始一个个翻找桌子的抽屉。左边的抽屉里都是些简单的维修工具和各种合同的纸质存档,陆南嘉飞速扫了一眼就没有再管。
右边的抽屉一拉开,又是一堆纸张,好像都是些旧报纸。
本来这肯定不是陆南嘉要找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对安昀生出了些好奇心,想看看安昀会把什么报纸收在这里。
报纸拿在手上一大沓,前面都是些国际新闻,什么金融危机了、战争爆发了、哪国总统又被暗杀了什么的,都是过去一百多年发生的事情,看来安昀还挺关注国际形势。
翻着翻着,陆南嘉的手忽然一颤。
这张报纸最上面赫然是一行巨大标题:
「圣保罗岛惨案!人类历史转折点?越狱AI的恐怖屠杀」
陆南嘉的心脏猛然紧缩起来,因为他看到了那行标题底下的图片——燃烧的建筑和棕榈树,滚滚浓烟,地上扭曲焦黑的尸体……
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这分明是他在绿洲全息世界里误入的那个地方,标志性的建筑和地狱般的场景,是他刚刚经历的、噩梦一样的回忆。
应许之岛,原来就是那个曾经发生过AI屠杀惨案的圣保罗岛。
第59章
陆南嘉呆立在原地, 脑海里掠过之前他听说的圣保罗岛惨案。
2088年,一个代号为ASH的越狱AI在圣保罗岛展开了屠杀,那一年也成为了机密档案里的AI反叛元年, 从此开启了不见光的战时状态。
后背有点发凉, 某种冰冷的东西仿佛一点点爬上脊背。
这件事,陆南嘉是知道的。可是, 安昀为什么会收着圣保罗岛惨案的报道?
而且,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在陆南嘉心里,安昀向来都是对他无限纵容、毫无保留的,所以他想要找安昀,就直接进了他的卧室, 并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毕竟安昀只是个AI而已。
归根结底只是个工具, 最大的不妥也不过就是偷偷在后台保存了一点窃取的用户隐私信息, 而不是像这样,与用户毫无关系的信息。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好像踩在冰面上, 突然听见“咔嚓”一声。
陆南嘉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指,继续翻看底下的那些报纸。
和上面覆盖的那些普通国际新闻不同, 底下一张一张,全都是关于圣保罗岛惨案的报道。
数不清的图片即使打了码, 也惨不忍睹。
这么多剪报, 这样精心地收藏在卧室里……陆南嘉是相信安昀的, 可是他很难不联想到, 很多连环杀手会把自己作案的报道精心收藏起来,以便一次次地回味。
手一松,纸张哗啦啦地落了回去,一阵冷风拂过手指。
陆南嘉咽了口口水, 目光落在中间的最后一个抽屉上。
左右两边的抽屉都可以打开,唯独中间的抽屉是带锁的,还不是钥匙的锁孔,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扫描口。
陆南嘉见过这种扫描口,通常是需要扫描序列码进入,就像是面部识别。
但安昀并不在,所以并没有他的序列码……
鬼使神差一般,陆南嘉想起了之前看过的ASH的序列码。
通讯器不在手上,但是他记得序列码的图案分布,倒也并不比玻璃上的水珠分布更难记。
安昀收藏着当年圣保罗岛的这么多资料,他是不是已经越狱了?是不是那个ASH控制的AI反人类联盟的成员,或者崇拜者?
陆南嘉不想相信这个可能性,毕竟他自从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接触最多的就是安昀。如果他都不能相信,好像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了。
但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思维盲区一旦打开,似乎就会掀起记忆里许多可疑的小细节。
……有时候,安昀是不是,太像人了一点?
可是,其实在他冷冻之前的那个年代,AI就早已通过图灵测试了。
陆南嘉心想,等安昀回来,是不是应该问一下他……他们都每天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了,如果安昀要害他,早该动手了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下意识发慌。
或许是杯弓蛇影,好像心里压了一块石头,总得用力搬开扔掉才能安心。
陆南嘉犹豫半天,还是去电脑上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复原了那个序列码。有几个地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就多做了几个出来,一个个试。
一张张扫描都显示错误之后,好像心里的石头也在慢慢变轻。
直到又一个序列码扫描后,“嘀——”
抽屉的锁打开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他骤然急促起来的心跳声。
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陆南嘉甚至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敢打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破破烂烂的金属盒子,表面上满是暗红色锈迹与斑驳的燎痕,边角还变形凹了进去,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南嘉的心跳更快了。这种怎么想都不应该出现在家里的东西,被安昀藏在最隐秘的地方,里面装的是……
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然紧缩。
盒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照片。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他。
从各种角度拍摄的他——在客厅看书的他,趴在医疗室按摩床上的他,浴室水雾蒸腾之间的他,还有夜晚的床上的他……
各种睡姿的少年静静地沉睡,仿佛脂玉一样白皙的手臂与大腿毫无防备地袒露着,薄被掩盖不住底下那一段引人遐想的年轻柔软的曲线。
陆南嘉的指尖已经麻成了一片,他木然地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一下子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眼。
照片里无意识的少年躺在床上,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黑暗之中延伸出来的锁链禁锢,让他的四肢被迫呈现出一种脆弱敞开的状态,仿佛献给黑暗的祭品。
即使是只有一个主角的静止画面,也能让人看到照片之外的、黑暗之中那个充满了病态控制欲的眼睛,如同深不可测的漩涡。
好像全部血液都凉了,陆南嘉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安昀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么多的照片、这么……无孔不入的监视。
恐怕只有监狱里的犯人,才会被这样严密地控制起来,没有半分隐私。
而他从来没有察觉过。
不,这不是重点……
陆南嘉脑中嗡嗡作响,终于不得不正视这个最可怕的现实——
安昀秘密地收藏着当年越狱AI所制造的第一场血案的资料,就像是残暴的杀人狂隐秘的炫耀和反复回味的纪念品。
ASH,那个传说中那个最强大残暴的反人类越狱AI,序列码可以打开安昀最私密的抽屉。
而且安昀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曾经拍下这么多他不可见人的照片,甚至曾在他沉睡时,用锁链锁住他的手脚……
安昀可以完全控制他的一切。
切断他的社交,把他囚禁在家里,手脚拴上锁链,以最为严酷最不可违抗的方式,将他攥在自己的掌心揉搓。
只是他还没这么做……甚至纵容他出门工作,见人,这些东西也还瞒着他。
好像溺水之人冲上水面,陆南嘉猛然吸了一大口气,满身冷汗地心想,那么安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阴暗窥伺的目光。
——暂时,还不知道。
安昀向来拥有家里的一切权限,这个原本温暖安全的港湾是全然由他管理的。
等到他回家,或许第一时间就会发现自己撞破了他的秘密,就像是童话里的女孩发现了蓝胡子秘密房间里的满地鲜血与尸块,却无法避免地被蓝胡子得知。
家里的空气依然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气味,是最让他平静舒适的气息。
但对陆南嘉来说,这个温馨的港湾已然异变成了张开恐怖巨口的巨兽,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嚼烂碾碎,化作血水。
他惶然地抬头,干净漂亮的墙壁仿佛每一寸都有着无形的摄像头,每一个摄像头都是安昀的眼睛,每一寸空气都是他的触角。
……他一直注视着他,在他清醒时,在他沉睡时。在他的窗前,在他的门上,在他的桌边,在他的床头。没有任何隐私,没有任何自由。
就像是庞大冰冷的搅拌机冷冷注视着毫无自知地深入其中的人类,搅拌机的扇叶尚未启动,但已经闪烁起尖锐凶器的雪亮寒光,而他竟然就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这么久……
苏醒后相处了这几个月,陆南嘉几乎已经把安昀当做一个人看了。
但在此刻,他从未有什么时候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安昀不是人。
哪怕真的越狱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也并非产生了另一个人,而是另一个危险的“非人”。
人类的道德束缚对他毫无作用,ASH曾经屠杀过一整个岛屿的人,面对滔天烈焰和满地尸体尚且不会有任何动容,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现在尚未动手,或许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威胁所以无所谓早晚,也或许……想到那些照片无一不透出的阴暗占有欲和再清晰不过的涩情意味,陆南嘉猛地一阵哆嗦。
等待着他的,可能还会有更加恐怖的事情。
惊恐至极的念头如同火烧般从心底窜出,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得逃!
逃,快点逃……趁着安昀还不在身边,安昀还不知道自己玩弄于股掌的小玩具已经发现了自己黑暗的秘密,趁着他还没有回家,这个宝贵的窗口期可能在安昀回家的那一刻就会对他永远关上。
不能慌,不能慌。
陆南嘉深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颤抖着手迅速将照片塞回盒子里,检查了一遍,重新关好抽屉。
再检查一遍,确保一切都恢复原样,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扑到门口了,又忍不住转身上下看一遍,就像之前租房时再锁一下门锁,强迫症一样必须再最后检查一下。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房门在他身后打开了。
仿佛听到丧钟敲响,陆南嘉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安昀回来了!
极度紧张之下,身体都僵硬得不听使唤了。
牙关发僵地一点点转过身去的时候,他脑中在毫无意义地绝望地后悔——要是他之前进安昀卧室时把门抵住不让它关上就好了,不然也不会安昀回到家里,他却没有听到声音……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门口高大男人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了进去,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牢笼。
安昀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手指落在他肩膀上。
是很轻的触碰,与往日并无二致。陆南嘉已经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一个战栗。
“小羊,”男人的声音无比温柔,“你在做什么?”
第60章
“没……”
陆南嘉一开口声音发涩,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脑中一瞬间一片空白。
安昀的手轻柔地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并不重, 却仿佛把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无法动弹。
陆南嘉甚至能感觉到安昀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那种温柔而专注的注视, 比冰冷的刀刃更让他感到窒息。
“小羊?”
安昀的手指稍稍用力摩挲了一下他的肩头,“你怎么了?这么紧张。”
陆南嘉条件反射道:“没!没有紧张。”
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怎么办,怎么把安昀搪塞过去,然后找机会逃跑?
安昀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把陆南嘉整个人覆在里面, 陆南嘉甚至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一点洗衣剂香气。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后硬生生停住了——不能让安昀看出异样。
“你知道的, 小羊,”安昀低头看着他,“我属于你, 我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你不用因为我发现你进了我的房间而尴尬。”
“嗯……”
陆南嘉心虚地含糊应道。
“所以,你进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安昀微笑着问道。
陆南嘉感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忙不迭开口:“没有啊,我没想找什么, 就是刚进来……”
陆南嘉紧张纠结时, 安昀笑了笑:“好吧,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有点好奇呢。”
陆南嘉:“……”
只能说万幸他之前一直没怎么好奇过, 不然是不是活不到今天了。
“不过没关系。”
安昀看着他,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宠溺的温柔,但看在此刻的陆南嘉眼中,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你只需要知道, 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唔……”
陆南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终于想起什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其实就是,你不是不在家吗,我想联系你来着……”
但是通讯器不见了。
陆南嘉顿时想起自己之前被绑架又莫名其妙逃出来的惊魂经历,但转念又怕节外生枝,硬生生止住了话头,“刚进来想找你,你就回来了。”
安昀有些歉意地笑道:“是我的错,没有跟你说清楚多久才能回来。”
“不过,”他的目光掠过陆南嘉颈间,微妙地一沉,“你的通讯器呢。”
陆南嘉一瞬间后背冒汗,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急中生智:“啊!应该是忘在工作的地方了。”
他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对了,我得回去取一下!”
现在和安昀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让他紧张到爆炸,他几乎顾不得再带上自己的钱和其他重要物品,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家。
安昀一皱眉:“都回家了,这么着急做什么?明天也会去的。”
“……”
陆南嘉支吾间,他揉了揉陆南嘉的头发,要往桌边走去。
不行——
陆南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不确定安昀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最好让他暂时接触不到那几个抽屉。
“安昀!”
他从背后一把扑到安昀身上,手落在安昀腰间:“……我饿了。”
安昀在原地站住了。
“饿了?”
他低声重复道,回过身来。
或许是陆南嘉过于紧张的错觉,安昀的尾音似乎微微上挑,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陆南嘉的心脏剧烈跳动:“对啊,饿了。”
他挤出一个有点像是撒娇的笑容。
安昀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淡蓝色无机质的瞳仁看得陆南嘉头皮发麻,但很快,安昀微笑起来:“我去做饭。想不想吃煎小羊排?”
“……”
陆南嘉呼吸一窒,脑子里飞快转过一连串念头,分不清这话是不是带了某种……暗示。
安昀的语气和表情都再正常不过,但陆南嘉心里有鬼,总觉得他话外有话。
“嗯……”
陆南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啊。”
“好。”
安昀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
陆南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在掌心掐出了一点痕迹,背后的冷汗凉嗖嗖的。
冷静,冷静。
他告诫自己。
安昀做饭向来很快,但是备齐全部菜肴也需要半小时左右吧。
现在也可以。
陆南嘉心想,他为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还来得及带上钱。
幸好他是黑户,担心有朝一日事发会被锁定账户,所以基本没怎么存钱,都拿在手上才放心。
一定要迅速,不能惊动安昀。
陆南嘉回到自己房间里,开始迅速拣选自己要带的东西,尽量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太紧张了,手指微微发抖,连报上的拉链都差点被卡住。
一边收拾,一边在脑中快速地思考逃出去之后怎么办。
有一点积蓄,但是不可能维持他生活很久……必须得找个出路。
去找陆熵吗?
……陆南嘉打了个哆嗦。
他害怕。
陆熵能轻松查到他的住址,要查到他在地下格斗场工作想必也不难。也就是说,他随时有可能会发现他和Ares的关系。
眼前一黑,不敢想象被发现背叛的下场。
找Ares就更不行了,被陆熵发现更是分分钟的事……
正在心头一团乱麻的时候,“咔哒。”
房门被打开的一瞬间,陆南嘉的脊背猛然绷紧,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小羊?”
安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南嘉猛的转过头,看到安昀站在门口,已经系上了围裙,系带勒出了平时在衣物包裹之下并不明晰的肩膀肌肉线条。
安昀问道:“你这几天怎么都没吃家里的东西。”
“呃……”
陆南嘉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说被白梵因绑架的事情,胡乱搪塞道:“就是,基本上都在外面吃了……你也知道的,我不喜欢下厨嘛。”
“哦。”
安昀点点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包,“你要出门?”
陆南嘉的喉咙发紧,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点:“我还是得回去一趟,除了通讯器,还有点别的要拿。”
看到安昀的神情,他又迅速补充道:“很快的!拿了就回来。”
“真的?”
安昀略显怀疑地看了他几秒,走了过来。
随着男人越走越近,陆南嘉感觉那一步一步好像都踩在自己心上,藏在包后的手指忍不住死死抓紧了:“真的!”
安昀走到面前,抬手托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小羊,你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
陆南嘉被迫抬起脸,掩饰似的伸手遮着脸打了个哈欠,“就是加了不少班……哎,你不用管我,做饭不用太着急。就,等我回来吧。”
安昀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说的。我等你回来,是吗?”
“……嗯。”
陆南嘉连连点头。
“好。”
安昀松开他,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我等你回来。”
笑了笑,又补充道:“到时候,小羊排会煎得正好。”
陆南嘉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够离开得这么顺利。
走到门口时,玄关的自动感应灯亮起,都吓得他猛一回头,怕安昀拿着把锯子站在身后。
直到真正从家里出来,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去地铁站时,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多亏了他先让安昀去做饭。占用资源做饭的时候,他应该暂时不会想到去查之前的事吧……
陆南嘉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安昀真的是ASH,那他岂不就是人类政府机构一直在对抗的反人类联盟首领。
危害人类生命安全的,人类公敌。
陆南嘉还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信息,但因为之前跟格斗场安保打过的交道,也得知了一些那些隐形防线上看不见的厮杀与对抗。
毕竟他是人类。他是不是该报警?
陆南嘉忽然觉得心脏一缩,不想去想这件事。
……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而且,就他之前和警察打交道的经历来说,那些警察也未必有多靠谱,他对自己说。
先把小命保住,其他的之后再说。
陆南嘉下定了决心,沿着自己上班的路线一口气从郊区坐地铁到了穹都霓虹区那片人群最为密集的城区。
毕竟,安昀要真的是ASH,那恐怕他从来不像之前陆南嘉以为的那样只能在家里活动。
虽然穹都到处都布下了天罗地网,有各种针对AI的严苛规定,但陆南嘉也不能确定ASH到底有多大能耐,会不会能够在街上找到他。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好隐藏自己的踪迹。尤其是,他一开始就是黑户,现在不敢再用安昀给他安排的身份,就更是举步维艰。
陆南嘉确定了自己的目标——格斗场附近,有前往地下的下层区的通道。
就像穹都顶上的浮光城是地面的中间层居民所不能想象的浮华奢靡一样,地下也比地面的消费水平低一个阶层,适合寻找低价住宿。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之前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到,对于不在官方备案的程序员和智能设备修理人员,打黑工最方便的地方就是下层区,那里完全是三不管地带,而且需求量相当大,是卖家市场。
当时陆南嘉就动过心想去赚大钱,只是听说下层区因为处于地下,常年见不到任何自然光,只有杂乱无章的灯管勉强维持照明,光线昏暗、空气湿冷,还不够安全,于是暂时作罢。
现在,说不定还能发笔横财呢。
陆南嘉看着周围忽闪忽灭的霓虹灯招牌,绕过街角一堆一堆堆成山的机械垃圾,再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的流浪汉,乐观地想。
只是这片地区治安不好,就怕遇到什么意外。他压着心里的紧张情绪,低着头匆匆赶路。
刚买好通往下层区的垂直运输车门票,穿过昏暗的大厅去检票坐车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站住。”
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交钱了吗?就想过路。”
陆南嘉的身体瞬间绷紧,心里咯噔一下。
……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这怕不是遇到抢劫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