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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吕雉心尖崽 沉坞 17962 字 8个月前

刘盈亲自上前,想要扶起他:“梁王年幼,不过童言无忌罢了,这话怎么好当真?”

公孙易惨笑:“梁王殿下的聪颖传遍郡国,陛下不知,臣宁可自尽,也不愿被骂作该死的奸臣!”

刘盈脸色变了。

只听“噌”的一声,有宝剑出了鞘。

刘越跨出殿门,右手扶着剑,抿着唇,拱着刘盈走到一旁,悄悄同他说了几句话。

刘盈怔愣在原地,密报,黄金……他猛然看向自己看好的贤臣,那厢,刘越居高临下地站在公孙易面前,然后与他平视。

怒意席卷心头,焚烧理智,烧得他呼吸沉了下来。要是没有辟阳侯的密报,母后皇兄就要做那被捂眼之人,不,恐怕不止。

父皇在位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便宜爹没发现,不关他的事,但犯到母后身上不可以。

如今还想威逼帝王——这些人比戚坪可恶一百倍。灰黑色的瞳仁化作了深黑,奶包子咬字清晰:“堂堂君子,儒门之光,像个小妇一样胡搅蛮缠,怎么,想叫皇兄给你赔罪吗。”

“还是要孤给你磕头?”刘越问,“在长安街头给你认错?”

原本想伸脚踹人,纠结一瞬又收回来,他嫌脏。

刘越慢慢拔出迷你斩白蛇剑:“这是先帝赐我的剑,专斩奸佞,如何斩不得你。你与那钱公蛇鼠一窝,贪得满嘴流油不说,怕连亩产三石也有猫腻,还好意思夸清廉。刺死一了百了,别脏了天子寝宫,污了皇兄的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公孙易浑身哆嗦着,鼻尖是近在咫尺的剑光。

转眼望向陛下,陛下竟用复杂的目光看向他,没有对梁王说一句重话。

胡搅蛮缠,蛇鼠一窝……没想到连钱公也受到了唾骂,他嘴唇发紫,实在不堪受辱,含泪喊了一声“陛下”,七尺高的男儿就这么厥了过去。

第76章

“……”怎么这么快就晕过去了?

刘越怒气一滞, 想了想,“唰”一下收回小剑。

他很快恢复了乖巧,回头看向刘盈。刘盈没有说话, 望着他欣赏至极的端方君子, 竟是不知说什么为好。

示意左右将昏厥的公孙易扶起, 搀到一旁的侧殿坐下, 刘盈皱起眉, 低声吩咐左右:“即刻封锁消息, 别让此事传出未央宫。”

随即揪住弟弟的耳朵:“越儿。”

手上力道很轻, 像挠痒痒似的,却叫梁王呆在原地。

“对公孙长史再有不满, 你怎么就亲自开口, 亲自动手了。”刘盈面上是罕见的肃穆。

刘越迟疑一瞬, 一边被揪耳朵,一边小声说:“他说钱公是个清廉的好郡守, 处处吹捧他,岂不是没有良知的欺君。何况他跪在宣室殿外, 寻死觅活, 企图用名节要挟哥哥, 叫君王为之屈身, 难道就不该死吗?”

他因“清廉”两个字而愤怒, 便是母后从前也没有这么多钱。

刘盈怔愣,渐渐化为复杂的心境。

他竟是有些被幼弟说服了。

放开小耳朵,温柔地揉了揉, 刘盈道:“好,就算这些都没有错,越儿想要为哥哥出气, 为什么却不顾及自己呢?”

刘越仰起头看他,刘盈抿起唇:“君子为有所不为,越儿可有想过,他在宣室殿外刚烈明志,你将会遭受多大的攻讦?公孙易……包庇钱武,”他的语气艰难起来,咬紧牙关,他告诉自己,母后不会在这件事上欺骗他,越儿亦然,“可人们不知道,他们只知南阳三石,认同公孙长史是个贤才,你要同他们讲理。”

说到最后,荒谬、伤感的情绪席卷心头,刘盈只觉心灰,连带着听闻南阳收成的喜悦消失无踪,清廉,这哪里算得上清廉!他抱起幼弟,用脸颊贴近他的脸。

刘越沉默下去,蹭了蹭哥哥。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中浮起,他不在意什么名声,他只是、只是看不得母后生气,也看不得奸臣的同伙哄骗皇兄,一条梦想快乐的咸鱼要什么名声,讲什么理呢?

皇兄有片刻退让,这些人就不依不饶,他拒绝成为公孙易刷名望的踏脚石。

刘盈低声道:“这与踹戚坪不一样。踢他脏了你的脚,可公孙易……”话音未落,一个宦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陛下,陛下——公孙师求见陛下!”

刘盈面色微变,猛然想起自己宣了许久不见的公孙师傅入宫谈学,只因公孙易乃公孙师傅的侄孙,算是一番传承的佳话。

“他可听去了?”刘盈沉着脸,牵着刘越的手。

“听、听去了。”宦者道,“陛下下令的时候,公孙师便已入了宫中……”

问答间,没有人注意到,被扶进侧殿,额间敷着热巾的公孙易睁开了眼,继而重重地闭上。

南阳大治是钱公一手缔造的,公孙氏鼎力支持,是他映照现实的理想,也是他为之奋斗的希望,谁也不能质疑!

他定要梁王给他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

公孙誉健步如飞,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好在陛下并没有叫人拦他,公孙誉奔到宣室殿前,面色紫红,声如洪钟:“陛下啊!”

“南阳郡守大贤,您任由梁王这么唾骂,岂不是寒了天下大贤的心?易辅佐钱公竭尽心力,梁王这般,岂不是逼吾的侄孙赴死,叫吾如何自处!”

他不敢回忆方才在宫道上,眺望宣室殿的心情,把茅尖对准了天子最宠爱的幼弟:“梁王蔑视汉律,蔑视陛下的忠臣,让钱公的治理成了一场笑话。吾不敢相信陛下依旧纵容,依旧隐瞒,这与昏王昏君何异?还请陛下处置梁王,派天使赠送绢帛钱财以安抚钱公,让吾领着易回家,然,吾死谏又何妨!”

昏王昏君……刘盈呼吸粗重了一瞬。

刘越眼睛睁得圆溜,忽然抿住了嘴巴。

刘盈按住弟弟的手,担心他拔剑,嗓音颇有干涩:“师傅先起来。”

梁王干出这等荒唐事,像极了喜怒无常痛骂儒生的先帝,陛下竟还护着他!

公孙誉越发失望,忽而灵光一闪,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机会,让梁王去往封地就藩……他暂且按捺住热血,重复道:“还请陛下秉公处置,派天使安抚钱公,让吾领着易回家。”

仿佛皇帝不答应,他就立马冲到柱前血溅三尺,让天下都记得他的忠心硬骨!

“好,哀家应你。”遥遥传来一道冰冷含怒的女声,吕雉扶着吕英的手,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她扫过跪拜在地的公孙誉,又看向两个儿子,强压下怒意,嗔怪道:“都这么久了,越儿还没带皇兄来用膳,难不成是走着来的?”

说罢,她重新看向公孙誉,微笑着说:“你的提议很不错,不如让御史大夫持节,与中尉一道前去南阳郡,作为天使向钱公传达皇帝与我的信重。”

公孙誉直起身来,愣住了。

早在太后出现,他便微不可察地生出些许恐惧,这无关其他,而是直觉。

虽说自汉以来,都是将军担任中尉,还没有出现过作为天使慰问地方的先例,但中尉掌有护军,这是要做什么?御史大夫就更了不得了,周昌刚正清廉,整个人硬石头似的,能力却是卓绝,公孙誉颤抖起来,这是去安抚还是问罪??

“一个三公,一个九卿,给足了钱公面子,公孙师还不满意么。”吕雉讽刺道,“至于秉公处置,哀家觉得好。等天使回京,带来钱武无罪的消息,就罚梁王五十万钱充入国库,只是这段时日,辛苦公孙师留在宫中,天天与皇帝论经了。”

公孙誉被太后一席话炸得头昏眼花,嘴唇发抖。

五十万钱,听着都是一个严酷的惩罚,可谁不知道辟阳侯捐了全部的家财给梁王,梁王有钱。

还有留他在宫中,什么意思,太后这是不让他和易儿离宫?!

不消太后发话,大长秋一个眼神,随扈的武士一拥而上,将公孙誉强硬地扶起。他们身强力壮,哪里是年老的公孙誉所敌得过的,搀扶起来之后好声好气道:“公孙先生,请。”

公孙誉头一次尝到脚步离地的滋味,几乎就是一瞬间,他消失在了殿外,出现在“昏厥”的侄孙面前。

宣室殿很快恢复了宁静。

刘盈有些呆,刘越也有些呆,兄弟俩齐齐望着从天而降的母后,半晌回不过神。

吕雉眉眼间的怒与冷总算去了一些,转身温声道:“也亏皇帝记得封锁消息。”

接着轻叹一声:“你是天子,是君王。若早些吩咐武士将他们制住,他们祖孙二人,还能用性命做威胁,指着你和弟弟的鼻子骂吗?哀家想起了你父皇,你父皇即便有错,他又何时向周昌之外的人承认过?”

不等刘盈回话,她看向小儿子,刘越如梦初醒,眼眸变得亮晶晶。

“好了,随我回长信宫吃饭,饭都要凉了。”吕雉示意吕英给皇帝请安,招招手,让刘越到她的跟前。

刘越哒哒哒地跑过来,猝不及防,被手指戳了一下额头。

“……”刘越耷拉下脑袋,“母后,越儿似乎犯了错。”

“你还知道你犯了错。”吕雉板起脸,语气头一次满含严厉,“不顾自己的名声,是其一,事事都要自己动手,是其二。越儿没有料到公孙易是那样的性子,给哥哥带来麻烦,是不是?身边的近侍难道都是摆设,待他告退,暗中给个教训很难吗?”

刘越睁大眼睛,缩起脖子。他小小声地辩解:“我没有事事自己动手……”比如造纸。

见母后瞪他,刘越蔫了。

他抿了抿嘴巴,将所有话听了进去,慌乱之下认真道:“越儿会三思而后行,再不会亲自做这样的事情。”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母后,希望不要生他的气。

那厢,刘盈止不住的惭愧,动了动嘴唇,朝向他请安的表妹颔首。听到这里急道:“母后,您不要教训越儿了,他正是为护着儿臣……”

吕雉板着脸,片刻,再也忍不住笑了。

她望向刘盈,揉揉刘越的圆脸蛋,眼神化为温柔:“哀家知道,我们的梁王每回拔剑,都是事出有因。”

刘越小心翼翼地瞅她一眼,发现母后果真不生气了,渐渐挺起胸脯。

吕雉又说:“盈儿也别为公孙易惋惜。越儿没有冤枉他,说起来,此事还和曲逆侯世子有关。”?

怎么又和曲逆侯世子搭上了关系??

吕雉神色隐隐复杂:“他在田间捡到了一个逃难的南阳人。”

第77章

陈买再次从曲逆侯府溜了出去, 与老师董安国汇合,师徒俩徒步走到郊外的一片耕地。

董安国身为土生土长的关中人,虽穷, 却是有祖上传下来的四亩土地, 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能向官府证明所有权的那种。

天气渐寒, 这个季节的粟麦早已收割完毕, 不适合种植, 董安国领着陈买, 不过是研究新的种子,传授徒弟知识, 为来年开垦做准备罢了。

他习惯了扎根田里, 不去反而像长了虱子一般, 何况南阳的粟种刚刚到手,他恨不得立马种植下去, 看看耐不耐寒,挨不挨虫害, 毕竟长安与南阳的气候不一样。

二十年前他游历过南阳郡, 在那里帮百姓家种农, 那时候的南阳, 还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荒凉之景。想起从前, 董安国有些唏嘘,珍惜地拆开装种子的麻布袋,这几天忙, 他一直把粟种搁在家里。

继而一愣,仔细瞧去,粟种颗粒大, 颜色是金灿的黄。

而今粟种褐色偏多,黄得如此纯正,在长安都少见。他颇有熟悉之感,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想了想,把一小袋摊在田垄之上,不多时,金灿灿的种子哗啦哗啦流了出来。

陈买呼出一口气,搓搓手,给自己暖暖身子,自觉地回到田边的院落,打来一小盆井水。董安国捏起一粒种子,放进去,估算他在水中漂浮的时间,肯定道:“看模样,比关中粟种的品质都好。”

陈买附和地点点头。

董安国心满意足地将那一颗捞出,不远处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自从过了收割季,气温骤冷,举家搬迁的流民渐渐增多,都是赌上全部积蓄,想要前来长安安家的百姓,孤身一人的极少。但不远处的男子,还是超乎了董安国的想象,他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头发花白,犹如行尸走肉游荡世间,就这样麻木地走着,死死捏着手里的传关和路引。

董安国心脏微酸,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老哥是从哪里来?可能认得官府的路?不如叫我的弟子……我陪你一遭。”

说到一半他想起来,自家弟子可是侯府的继承人,指不定官府熟脸得很,立马改了口。那流民摇摇头,望向建造中的、巍峨的长安城墙,眼底迸发出炙热的光芒,拖着瘸腿往前走。

他的步伐太急太快,走到一半,摔倒在了凹凸的田垄上,正对着金黄色的粟种,在日光的照射下,仿佛流动着光辉。

流民瞳孔骤缩。

他“啊”一声大叫,以前所未有的力气爬起来,发疯般地冲上前,用脚去踩,用手去撒。陈买离得近,见此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上前制住他,也不嫌弃流民的脏臭伶仃:“你做什么?”

流民发疯般地低头咬他。陈买不聪明,身手也不是超绝,但凭借体型差防身绰绰有余,久而久之,流民放弃了挣扎,忽地流下了眼泪。

董安国惊愕地看着这一切:“这……”

“南阳的恶心谷种,都该死!”流民吼着说出这句话,晕倒在了陈买的怀里。

陈买:“……”

董安国:“……”

最后由陈买收好洒得七零八落的种子,董安国扶着流民进了自个的家。他不忍看见这样的生命逝去,直觉流民的话另有隐情,心下隐隐不安,便和陈买商量:“不过几天的粮食,我也负担得起。”就是他一个大男人,烧饭烧得难吃了点。

陈买点头,忽然恍悟过来:“老师铜钱不够,我可以从房里拿……”

董安国笑骂:“要让君侯发现,你待如何?!”

等流民悠悠转醒,闻到泛着焦糊味的热粥,彻底怔在了木板床上。

“老哥,从前种种都过去了。你来到了大汉的都城,往前走就是官府,只要肯干活,定能在这里安顿下来。”董安国劝道,“先把饭吃了,才有力气走啊。”

流民狼吞虎咽起来,独眼再次掉泪,嘶哑着声音道谢。

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了,董安国理解他的防备心,想问问谷种那件事,又觉得不好,转身走了出去。第二天,第三天……多数是董安国,有时是陈买送饭,终于有一日,陈买听见了道谢以外的问话:“后生,你是这家的弟子么?”

关中话很是笨拙,夹杂南边的口音,陈买意外地看他一眼,闷头描摹农具:“别看这院不小,老师孤身一人,没有娶过师娘。”

流民:“俺有过婆娘,还有过女儿……”他咧嘴笑,然后道:“她们被官府拦着,不能和俺见面,听说俺婆娘做工死了,俺女被送了人……”

陈买怔愣地看他,流民嚎啕大哭起来:“俺是从南阳郡逃出来的。官府逼俺买他们的良种,买不起就用东西赊钱,收成不好也要治俺的罪。为了一口吃的,俺还能怎么办?自家的种子不能用了,第一年除了农具什么都卖了光,第二年,他们又说可以让俺闺女去官府做工,干农活织布都行,这样就不用交钱买种子,还可以送几袋粮。”

他断断续续地道:“俺不心动,婆娘却说要和我女一块去。后来粮食送来了,她们……她们回不来了……”流民剩下的独眼通红:“她们织的布都进了官府的腰包,俺想见一面都不行,送俺粮有什么用?!”

村里不止他一个人不满,可有田种,有粮食吃,虽然妻女成日成日见不到面,但隔几日能回来一回,久而久之他们就麻木了。

还有人说这不比暴秦好,至少饿不死不是?引来附和声一片。

可他漂亮的女儿是例外,她去了官府再也没有回来,婆娘也不见了踪影,就算饿不死他也忍不了。他连夜逃了,想去长安告状,他不懂其他,只知道长安住着爱护百姓的天子,能给他伸冤。可官府很快派人追他,逃到山上就用火堆堵他,他瘸了腿,被熏瞎了一只眼,死死护着身份路引,终于逃出了南阳。

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命大吧。

“哐当”一声,粗制的毛笔掉在地上,陈买握紧拳头起身。

门外的董安国亦是红了眼眶,他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官府,逼人买良种,让百姓做工抵钱……这岂不是免费的奴仆,他们怎么敢。

人人称赞向往的亩产均三石,原来是这么来的!

望向一旁沉默的弟子,想起宝贝似的南阳粟种,董安国恨不能打自己几个巴掌,怒道:“买,我明日就送老哥前去廷尉衙署诉冤,你先回府去……”

话音未落,陈买打断他的话:“老师,我要求见太后,求见陛下。”

流民久久闭着独眼,猛然抬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太后,什么陛下?.

巍峨宫阙里头,气氛一片肃穆。

面前跪着曲逆侯世子,还有畏畏缩缩,形容可怜的南阳郡民,刘盈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方才用的膳食都要吐出来。

吕雉闭起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墨,唯有站着的刘越动了。

他看向被提到长信宫,再也不装晕的公孙易,还有目露惊愕,活似苍老几十岁的公孙誉:“他的妻女不仅仅帮官府做工,也有你们公孙家的一份吧。”

公孙易面色紫红,眼底浮现被冤枉的慨然。他高声道:“陛下,太后!男子耕地,妻女做工,百姓皆有所食,钱公如此,岂不是大治之世?定是此人在说谎,还请陛下明察!”

回应他的是梁王殿下的重重一脚。

“砰”地一声,公孙易往后仰去,额头磕在梁柱上,缓缓流下一道血迹。

刘越缩回脚,忽然回忆起答应母后“绝不亲自动手”的承诺,紧张地回头看了看。

见母后皇兄都没有生气,他又补了一脚,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死谏了。”

第78章

那骨瘦伶仃的南阳郡民, 跪在殿中怎么也不敢抬头瞧,不住地往陈买身边挪,向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又哆哆嗦嗦地想起这是曲逆侯世子。

侯世子啊, 上天支持他诉冤, 把这样一个大人物送到他面前, 还带、带他到了皇宫, 见到了天子, 他又怕, 又控制不住地抹眼睛,生怕醒来却是一场美梦。

猛然听到两声巨响, 他冲破了心底的害怕, 只见仙童似的漂亮娃娃踹了还一个青年人, 青年人叫他梁王。流民看得一呆,眼底情不自禁闪过快意, 据说这也是南阳郡的官吏,和那些人一伙的, 这群人都该死!

公孙易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可生生挨了刘越两脚, 额头和胸口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明明是个五岁的孩童, 脚下功夫竟也不输少年多少。他头晕目眩, 因为被身旁的武士制着,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听到“死谏”二字, 紫红的脸色化为惨白,嘶声问道:“梁王何以这般侮辱臣?梁王如此,将陛下太后至于何地……”

话音未落, 刘盈怒喝道:“够了!”

他再也忍不下去,将一卷案牍往前扔,恰恰扔在公孙易的脸上,公孙易颤抖一瞬,惊愕地闭上了嘴。

刘盈起身,胸膛不断起伏着,强压住通红的眼眶:“这就是南阳大治,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儒家贤才。”他哑着嗓子叫人扶起陈买,还有诉冤的南阳郡民,给他们倒水赐座,只觉拉着公孙易奏对的自己可笑。

他有一瞬间的失望与迷惘,为自己对儒师的信任,刘盈转过身,质问老了十岁的公孙誉:“公孙师,这就是你骄傲的好侄孙,他的恶毒言论,你难道也赞同吗?!”

“恶毒言论”四个字,足够体现帝王的态度。陛下一向是温和的,仁慈的,有着他毕生追求的圣王之相,而今变成这幅模样,公孙誉脸色灰败,连为受伤的侄孙求情都不能。

他再也不能义愤填膺,指责梁王污蔑贤臣,显然他意识到了南阳百姓并不如淮南公孙氏以为的那样幸福。

甚至是苦难。

刘盈缓缓坐回了上首,手指发着颤:“母后,单是派遣持节天使,恐怕还不够。命中尉多带护军,多驻扎一段时日,等到新的郡守赴任才行,南阳上上下下,都烂了……待一切水落石出,遣还为官府做工的妻女,至于钱武和公孙易,非弃市不足以惩恶……”

刘越悄悄举起小手,抿着嘴道:“皇兄,弃市太便宜了罪臣。”

吕雉点头:“是便宜了他。主恶之人刑罚另议,公孙氏上上下下,只要参与了治理,与涉案官吏一道押入京中,吞的钱财全都给我吐出来。还有公孙易,这个罪臣,”她看向形容凄惨的长史:“削去官职,贬为庶人!不如就让他那一支宗族,尝尽南阳百姓的生活,再告诉邻里,他便是为郡守出谋的那个人。”

最惹不起的是民怨,她偏要叫人吊着公孙易的一条命,不让他死,能活多久是多久。

“公孙誉逐出长安,永世不得归京。除去叔孙通,其余的儒学博士,全都给哀家撤了,叫他们离宫去。”吕雉冷笑道,“再给哀家传句话,教出这等弟子,儒家还有什么传承的必要,回家织布得了。”

公孙易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自己竟是成了罪臣,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公孙誉只觉天旋地转,硬生生吐出一口血,半晌回不过神。逐出长安,撤去所有的儒学博士,回家织布得了……他不住摇头,凄声道:“太后,太后!这都是我公孙氏教导不当,太后何必迁怒所有儒生?”

他转而看向刘盈,嘴边咕噜咕噜冒着血:“陛下!”

刘盈认同母后对南阳官吏和公孙一族的处置,只是撤去所有儒家的博士,只留叔孙太傅一人,他不禁有些犹豫:“母后……”

吕雉侧头看他,语气和缓:“儒门有多少如公孙易这样的‘贤才’,盈儿知道吗?”

刘盈不说话了。他的神色惨绿一瞬,半晌低声道:“就按母后说的办,儿臣先请三公与九卿,再于朝会商议。”

听到这句话,公孙誉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吕雉颔首,冰冷的神色消去好些。

望向站在罪臣身旁的刘越,她心疼起来,生怕越儿气坏了身子,或是累着了腿,示意武士堵嘴,将两个公孙拖出去,择日把公孙易关进廷尉大牢,等候审理。

毕竟皇帝也需要平复心情。

公孙易被拖出去的那一刻,刘越趁着空隙,又飞快补上一脚,哒哒哒地回到案前,端过浆水,递给母后一盏,又递给皇兄一盏。

这是叫他们润润喉咙别生气的意思,刘盈冰凉的心注入暖流,仿佛没看见幼弟方才踢人的举动,举起衣袖遮挡,一口饮尽。

他将目光投至一旁的曲逆侯世子,还有浑身激颤,几乎再也坐不住的流民,惭愧地作了一揖:“老农别怕。不知你愿不愿意随中尉回南阳郡,朕让他们寻找你的妻女,这些年的不公,长安一并补偿,南阳,再不会是那个模样了。”

刘越也跟着作揖,小小的身子弯了下去。

流民已是嚎啕大哭,手脚并用地爬到殿中央,“咚咚咚”地磕着头。

他何德何能啊,他何德何能!哭声渐止,他语无伦次学着陈买教给他的话术:“天子圣明,太后圣明,梁王圣明!草民李三耕,不会忘记天子的恩德,不会、不会忘记。”

他磕得额头都红了,继而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俺女还活着,草民能带她来关中安家吗?”

“……”刘盈撇过头,止住自己的失态,就在这一瞬间,他竟怨起了从前的自己。堂下是骨瘦如柴的难民,而他今早还在宣室殿与公孙易谈话,欣赏这样的儒生,敬佩这样的师傅。

吕雉在心间轻叹一口气。她露出亲切的笑,走上前,亲自扶李三耕起身:“当然可以,哀家做主赐你一块田地。宫中赏的谷钱你也收下,当做来去的路费,毕竟一路上要吃喝,还要给女儿买好看的衣裳不是?南阳百姓只要愿意,都到长安来,朝廷做主安置他们,钱郡守以及一众官吏,都会受到天谴的责罚。”

李三耕的眼底散发出刺目的光彩,那是对生的希望,仿佛从前经受的苦难都不复存在。

他哆哆嗦嗦地道:“谢天子,谢太后,谢天子,谢太后!也谢过曲、曲逆侯世子和世子老师,要不是他们,俺连活都活不下去,更来不到这里。”

随着他的话,刘盈恍然回神,众人齐刷刷看向角落的陈买。

陈买沉默地喝着浆水,眼眶微红,面容掩饰不住的高兴,忽而成为大殿的中心,他呆住了。

刘越认真打量陈师傅的长子,头一个反应便是好俊,第二个反应,便是他的气质和父亲不太一样,有些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嗯,明明十分年轻,让人见了就觉踏实,就觉安心,仿佛瞧见了土地的厚重。

想到这里,梁王殿下怀疑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陈师傅明明是个大机灵鬼!

那厢,刘盈想起“田间捡到人”这个说法,难以抑制一丝好奇,温声开口:“曲逆侯世子实乃大功一件,还有世子的老师,朕得一一嘉奖。只是不知世子师从何人?”又为何会出现在郊外田间?

“……”陈买蠕动着嘴唇,耳朵慢慢红了,尝到了骑虎难下的滋味。

他猛然想起进宫这么久,父亲怕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说不定就在宫外候着,连面颊都变红了,从心间涌起害怕的情绪。可他如何也不能欺君,片刻结巴道:“臣,臣师从董安国董公,研究农耕齐民之术,这才在田间遇上李三耕。”

殿内安静了一秒。

农耕齐民之术,这不是失传已久的农家的要义么??

若是放在别的世子身上,众人都不会震惊至此,实在是曲逆侯他,怎么看都不会像是送儿子去种田的人。

连吕雉都愣了好一会儿,想不明白陈平的儿子是怎么和农家沾边的。陈买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连手都抠在了一块,忽而跑来一个报信的宦者:“太后,陛下,曹丞相领着其余二公、九卿求见,奴婢实在拦不住……”.

宫中一连串的大动静,便是公孙誉公孙易的死谏被下令隐瞒,他们入宫这么久,再也没了踪迹,百官不听到风声才怪。何况曲逆侯世子领着一个南阳郡人进长信宫,并没有瞒着宫外,向来隐身的小透明为何忽然走到了台前??

诡异的事一桩接着一桩,结合公孙易南阳长史的身份,曹参察觉到了风雨欲来,其余人亦然。

他们等了许久,依旧没有接到两宫宣召,忧心忡忡地一合计,不如主动请见,谁知长信宫宫门紧闭,黄门令客客气气地躬身,只说太后有要事,不一会儿就处理好了。

曹参不说话,只叹了口气,盯着黄门令。

陈平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里头的可是他的儿子!虽然心下老是失望,觉得陈买没出息,可他哪是真的不在乎?这蠢小子万一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让老陈家绝了后,他死了都能气活过来,陈买哪里单独觐见过太后和陛下啊!

陈平深吸一口气,开始用舌灿莲花的话术和黄门令磨。重臣太多,是谁都扛不住,很快,黄门令苦着脸,往里头狂奔。

很快,一列宫人鱼贯而出,将宫门徐徐打开,代表着太后的默许。

重臣们这才松了口气,而另一边,三公九卿到来的通报不亚于晴天霹雳,陈买要哭了。

他恨不能缩到案桌下,或是躲到柱子旁,脸色一片灰败,不敢想象与亲爹对视的场景。一想到明天,全长安都知道他种田的事,陈买嘴唇都哆嗦起来。

一个个中年美男子,迎着日光快步往前殿走,其中就属陈平最焦急、最迫切。

忽而听得一声惊叹的奶音:“世上竟有陈师傅这般品行高尚的人,心系耕种心系百姓,送最看重的世子去农家学习,世上能有几人做到这般?”

殿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刘盈恍悟过来,思绪不由被弟弟牵着走,感慨万千:“明日便请董公来见一见朕,朕也要好好嘉奖曲逆侯。若没有曲逆侯此举,世子如何能够遇见南阳老农,让南阳诸事大白于天下?”

接收到胖儿子不断递来的眼神,吕雉懂了,越儿对陈买有好感。

事实上,太后同样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你让吕禄去种一个试试?

她夸道:“农耕是我大汉之基,曲逆侯世子潜心向农,何尝不是我大汉之基!曲逆侯敢为人先,哀家实在没料到,你们父子二人,都是好样的。”

第79章

夸赞声传进耳朵, 曹参的脚步率先停了一停。周昌周勃紧跟其后,重臣们用震惊的眼光扫过陈平,怀疑自己听错了。

曲逆侯不是担心世子愚笨挨骂么?

那模样不像装的, 如今又是什么情形?送儿子入农家的门, 潜心向农, 让南阳诸事大白于天下——

这几个字拆开他们懂, 合起来居然听不明白了。

殊不知陈平更为震惊, 更为狐疑, 还来不及高兴, 便细品陛下、太后与梁王的夸赞,聪明脑袋有了片刻的空白。

陈买有一个叫董公的老师?

陈买拜入了农家??

这猝不及防的秘闻炸得他头晕目眩, 陈平眼前一黑, 脚步都挪不动了, 若不是顾及此乃长信宫,太后刚给他扣上“送儿向农敢为人先”的高帽子, 他能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大骂逆子。

农家凋零得比墨家还不如, 他从出生起就没听说过, 你要拜师, 也拜个闻名一些, 人多一些的大学派, 和为父说一声。现在倒好,不声不响种田去了,陈平不知该喜该怒, 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回神,扯出一个十分奇异的微笑。

陈买出息了,出息的原因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恼火之余, 又冒出丝丝小高兴,好像留侯世子都没有被太后夸作“大汉之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的陈平重新迈开脚步,等到进了前殿,与儿子对上视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你在府里发呆也就算了,御前也敢这样,陈平恨不能捂住胸口,把血喷到陈买脸上让他醒醒神。

他头一扭,满面谦逊地谢恩:“臣才疏,当不得陛下、太后与大王如此夸赞。农耕乃我大汉之本,臣如何能不关怀,不上心?说起来也是这小子喜欢,臣拗不过他,便默许他入董师门下,只是没有学成,故而臣从未提起。”

众臣:“……”

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陈买灰败的脸孔渐渐转为红润,闻言猛然回神,忙跟着谢恩。

拜到一半想起来,父亲……有过默许吗?

好像、仿佛是梁王殿下率先夸的他,霎那间扭转了局势,陈买恍惚地朝上看去,又很快低下头。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坠云雾,刘盈连忙说:“快快请起。”

紧接着又是一段夸赞,曲逆侯父子霎时成为长信宫最闪亮最耀眼的星。众臣也恍惚了,他们进宫是为什么来着?

刘越捧着胖脸,深藏功与名。

他望了眼陈师傅,又望了眼陈买,还是止不住心中惊奇,琢磨着要在皇兄召见董公的时候,前来蹭一蹭听。

终是吕雉开口道:“来人,给众卿赐席。你们也来得正好,至于方才的事,就让陈世子叙说一二吧。”

李三耕早被扶下去了,怕他在这里不自在,等会与中尉一道离京。说罢,吕雉又看向小儿子,低声吩咐大长秋:“时辰也不早了,先带大王回寝殿,睡一觉,醒来还要去天禄阁读书。别叫今日这事坏了心情。”

“诺。”

母后发话,刘越当即乖乖起身,离开了前殿。

正午暖洋洋的太阳洒落,洒在脸颊细小的绒毛上,他仰头看,忆起李三耕的哭嚎,忽然有一瞬间波动。

心头沉甸甸的十分陌生,刘越挠挠脸,刚才他下意识地跟着皇兄作揖,好像是自愿的。

前世秩序不存,惨状司空见惯,怜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如果李三耕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给他一块安置的地方,一件工作衣,再多的就没了,否则叫浪费资源。

……拔剑是为公孙易欺瞒母后,威逼皇兄,后来踹他的那几脚,是因为钱武为首的南阳官吏太过可恶。

可恶的人,送他们去死就好了,为什么他看着李三耕,忽然抑制不住愤怒的小火苗呢?

……

早在公孙氏二人没有出宫,曲逆侯世子又带着南阳郡民入宫的时候,众臣心下就有了计较,可他们实在没有料到这样的事实真相。

陈买的话平铺直叙,并不激烈,听着还有些呆,可叫在场的三公九卿有一个是一个,全站不稳了。

这是天都捅破了!

南阳郡守撒下的弥天大谎,把所有人瞒了过去,并创造了亩产均三石的奇迹,以丞相为首的众臣,面色一片惨绿。

作为风靡长安的重大新闻,钱武还有公孙易他们,谁没夸过几句,想送子孙前去南阳镀金的彻侯比比皆是,还有人求到他们头上来。

内史的脸色最为惨绿,各郡的亩产上报到长安,内史衙署需要派人核算,可他们去的是粮仓,是田间,不是百姓家。要说起来,人人欢欣的南阳大治,岂不是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李三耕血泪斑斑的冤情,如今写成了一篇诉状,递到了他们手上。

刘盈低声道:“卿等别问为什么只有他一个诉冤的人。南阳不好逃,他瞎了眼,瘸了腿,去了半条命才来到长安,曲逆侯世子和董公都能作证,难道会是假的吗?”

皇帝的声音发颤:“钱武佞臣,公孙易助他为虐,何尝不是佞臣。梁王发现了不对,公孙易却联其叔祖,欲以死谏逼朕,有此弟子,实乃儒门耻辱!太后说的处置,众卿以为如何? ”

奉常叔孙通呆愣了许久,脸色忽而变得惨白惨白。

曹参率先摘掉官帽,跪在了地上:“臣等失察,以致南阳糜乱,欺瞒天子、太后,臣死罪!”

南阳发生那么大的乱象,一个处理不好便会造成动荡,何况在天下为之欢呼雀跃的时候,忽然来个泼冷水的反转,他们的心哇凉哇凉。其余二公九卿效仿曹参,深深叩首:“臣死罪!”

刘盈当即想要起身,被吕雉按住了手。

片刻她收回手,已过去半盏茶时间。刘盈这才绕过桌案,将他们一一扶起:“卿等失察,朕何尝不是。而今最重要的是派出天使,将钱武等一众官吏绑来议罪,再思虑如何安抚百姓,我与太后离不得众卿。”

众臣拜谢过后,依旧不肯起。御史大夫周昌沉声奉诏,一张脸似沾了墨,中尉灌婴膝行出列:“臣今日点兵,立马随御史大夫奔赴南阳!”

刘盈长出一口气,吕雉轻轻点头:“带上诉冤的南阳百姓,记得帮他找到妻女。”

御史大夫与中尉接过符节,先行告退。君臣就南阳的烂摊子议事,足足议了两个时辰,待夕阳西下,叔孙通终于能有了上奏的机会。

同僚一一离宫,只有他留在原地,白着脸拱手:“陛下,太后,如公孙易这般的弟子早已走入歪途,他出生淮南,拜师南阳,从未与长安有过来往……”

吕雉打断了他的话:“若哀家没记错,公孙誉还是你的师叔吧?这难道不是儒门之过,难道不需反省吗?”

叔孙通神色惨淡,恨不能生撕了公孙一族。

他叫公孙誉一声师叔,不代表他们理念相同,实在是儒家势弱,各大派别有摒弃前怨的趋势,等墨家显现出踪迹,往日看不顺眼的各派更是警惕,别别扭扭团结在一块,商议等儒门兴盛了再谋其他。他不赞同亲亲相隐,更厌恶一群只知道拖后腿的垃圾鲁儒!

现在倒好,四个博士只剩他一个独苗苗,和墨家同为头号大敌的农家也冒出了头。

南阳郡的消息传出,儒家将会受到毁灭性打击,永远洗不去这个污名。更可怕的是陛下的失望与不信任,再这样下去,离灭亡也不远了。

叔孙通心绞痛起来,一个大男人恨不能晕厥过去,就听太后意味深长地道:“都说秦灭于峻法,哀家却觉得,变法本身不是错。先帝夸奉常善于变通,奉常觉得呢?”

叔孙通愣愣地抬起头。

变法……革儒?.

一觉睡醒,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刘越抛开两个公孙的恶心事,背着小书包去上学。

今天皇宫的气氛极其压抑,梁王殿下又有一小段时间“失踪”,贾谊晁错虽然好奇,聪明地没有问,吕禄却是没啥顾忌,兴奋地问大王发生了什么。

刘越比对了吕禄和曲逆侯世子,再次体会到陈买带给他的安心与踏实,想了想,给他一个文艺的回答:“我的剑,又一次出鞘了。”

吕禄:“?”

他们正在去往天禄阁的路上,殊不知梁王太傅身旁多了一个重量级的退休返聘老师——前丞相萧何。

萧何脸色有些沉,又有些惭愧,显然是知道了南阳郡发生的种种:“钱武此人,车裂不足以泄民愤。大汉立国方十几年,除了南阳,又有多少这样的事?”

张良道:“少数而已。就像杂草一样,不遇火便会生长,但它的命运便是被人拔起。都乞骸骨的人了,养生之道才是真道,钱武不能再作乱,你该欣慰才是。”

萧何觉得这话有道理。

见他想通了,终于可以好好做一个养生人,张良招招手,同萧何窃窃私语:“太后派人同我说了梁王殿下的作为,你听听……”

包括他如何为了皇兄出气,如何对待两个公孙,萧何思索了一会儿,温和道:“大王孝顺果决,却不够仁。”

“他拔剑,是怒公孙易死谏逼迫陛下;出脚,是怒陛下与太后受到罪臣蒙蔽,而非怜悯南阳治下的百姓。”

张良颔首,笑着开口:“今后不一定了。”

那笃定的姿态,看得萧何一愣,既高兴又感慨地说出心里话:“子房真乃教育大家。不知你还收不收学生,把我那钻钱眼的逆子收入麾下?如今我压着他在家读书,生怕他开设下任留侯是谁的赌局,从而引来众怒啊!”

张良:“……”

第80章

想起自家崇拜萧何的逆子, 张良委婉地拒绝:“算算时辰,大王在等着我了。”

萧何也不过即兴一提,思及自家爱好钱财二儿子, 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有个可爱的学生安慰他, 给予他教书育人的满足感。曲逆侯世子一鸣惊人, 获得太后夸赞, 叫全长安都震惊诧异, 他又何尝不震惊。

务农听着就比设赌好听许多, 为何就他家中出了逆子, 别家一个个出息呢。

萧师傅是个沉稳的人,尽管如此, 还是生出了丝丝怅然。

·

半月之后, 南阳的剧变震惊了天下。

天使持节慰问, 哪想身后竟跟着披甲的军士!北军包围了所有郡署县署,并公孙氏等有子孙被征辟为吏的大宗族, 待中尉一声令下,他们率先冲入郡守府, 将钱武及家眷一一扣押下来, 查抄出十五箱满满当当的黄金, 数不清的铜串小鼎, 豢养的歌姬舞姬与良家美人, 并麻木做工的妇人。

御史大夫坐镇,抓来钱武的家仆重刑拷问,再快马问遍治所与各县百姓, 在一片抽噎哭泣中,理清了所有涉事的官吏宗族,归还做工的妻女。讲求与民生息而不扰民的大汉, 头一次举起屠刀,把重恶之人抓了个片甲不留,押入牢车送往长安;从者去官职,或受刑或服徭役;受三户以上百姓求情的小吏,予酌情赦免。

这些也是法家顾问的联合提议,得到了周昌灌婴的认可。

粗粗一算,有四十二个“重恶”,从者数不胜数,其中有大半是南阳儒生。

遵循太后诏令,南阳的公孙氏分支得到了最为“特殊”的照顾,待公孙易提审完毕,将和他们放逐乡野,过从前百姓一样的苦日子。天下儒门震动,求见之人众多,天使谁也没理,张贴一封封“告南阳百姓书”,让北军充当乡檄小吏,传达天子的歉意与安抚——南阳郡将减免三年田租,免费提供三年良种,并将欠赊的家产归还百姓,按官府记簿补偿做工损失。

整个南阳郡洗牌的时间久,耗费的人力物力过于庞大,却没有消耗国库一分钱。

因为缴获的财物数量太多太多了,周昌上书,紧急借用北平侯麾下精于筹算的书吏,甚至北平侯张苍本人,得到长安允准之后,又花费了半个月,算出赃款共有一亿八千万钱。

一亿八千万钱……

前些年闹灾荒,这钱抵得上国库一年的收入了。

拿出大半补偿百姓,剩下的充入国库,忽然间一夜暴富,长安君臣并没有高兴的感觉。

他们的脸色更加惨绿,钱武贼子造成的伤害怕是数年才能抹平,南阳郡又要多久才能繁荣起来?

亩产均三石的振奋历历在目,而今竟是强逼出来的,谁受得了。周昌硬着脸,叹口气,心道南阳良种到底无罪,在忙碌的查抄之余,刨根问底询问金黄色良种的来源,还有推广试种之事。

在一片“不知”的回答中,周昌脸色越发铁青,终于在牢狱问到一个知情的官吏,专管郡所的田租征收。

那官吏涕泗横流:“天使,天使!这是二十年前,一个年轻人帮俺爹种出来的种子。后来他走了,俺爹觉得这颜色不一般,就挑出来一直种,后来种遍乡里,让巡游的郡守看上了。”

周昌皱起眉:“二十年前,年轻人?”那岂不还在秦时?

官吏哭道:“俺爹死前说,那年轻人姓董,左手心有一颗显眼的黑痣!他离开得急,俺爹还来不及报恩,天使就看在下官诚心的份上,饶下官一命……”

周昌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加急的奏报传入长安,刘越裹成厚厚的一个圆球,正蹲在长信宫前,和陈买窃窃私语。

“你的老师教你耕田,有没有传授养殖的秘诀?”

哭包四哥的第一封信到了,说他准备花钱采购牛犊,想要建一个大大的养殖场,就是不知道选在哪个地方,还在信里的简陋舆图上画圈,请他出出主意。

刘越不是专业人员,他也不知道啊,刚好碰上送老师再进宫的曲逆侯世子,梁王殿下觉得亲切,便扯了扯他的衣袖。

分明没有言语上的交流,陈买不知为何,也跟着蹲了下来,老老实实凑近梁王听他说话。两人蹲在长信宫前,并没有宦者前来打扰,闻言,陈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老师不精养殖。”

董安国养的鸡瘦瘦小小,浑身没有几两肉,已经两年舍不得吃了。

刘越一想也是,苦恼地问他:“那诸子百家之中,有没有牧家这个学派?”

陈买:“……”

陈买纠结:“臣好像没听说过。”

一大一小齐齐陷入沉默。寒风一吹,陈买打了个哆嗦,穿得圆滚滚的刘越艰难地站起来:“外面冷,我们赶快进殿吧。”

生怕陈买不同意,刘越一本正经:“你是董公的弟子,自然可以充作旁听人员。”

……

半个月前,董安国第一次进宫,便让刘盈讶然,随即感慨。面前完全是一个淳朴的老农,说话也很朴素,像是千千万万百姓中不起眼的一个。董安国知道天子想听什么,没有哭诉农家的凋零,也没有状告拉踩敌对学派,阐述完“劝耕桑,以足衣食”的中心主题,他诚恳道:“许行祖师所作农经十八篇,草民愿献给陛下、太后!”

因为流传至今的挟书律,民间书籍十不存一,农家创始人许行的著作佚散在战乱之中,被默认失传。没想到它竟有重现的一日,太后露出笑容,皇帝高兴地赐纸张给董安国,并派人送他归家,言明等再进宫时,他将好好地赏赐董公。

上回被召见得匆忙,董安国都没好好准备,这回再来,除了献上农经十八篇,他还打好了腹稿,准备推介自己。好不容易有入天子眼的机会,就是做一个农稷小吏都好,董安国自认不是傻子,也要让弟子因老师扬眉吐气不是?

刘越领着陈买悄悄溜进大殿的时候,皇帝坐在太后身旁,正仔细翻阅着农经。

董安国被赐了一席,双目炯炯,时刻准备回答陛下的提问。吕雉瞥见刘越的小动静,不禁一笑,当做没看见,不消她开口,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搬上案桌,放在大王和曲逆侯世子跟前,然后接过大王的两层外裳。

忽然间,黄门令在外头高喊:“陛下,太后,南阳急报!”

安静的气氛忽然一变。刘盈抬头,急声道了一句“准”,便见黄门令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官吏,双手呈上竹筒。

见陛下拆开,抽出里边的绢帛,官吏跪拜道:“御史大夫告诉下官,说那种出南阳良种的年轻人,姓董,讳不知,左手心有颗显眼的黑痣,要是如今还活着,当是年过中旬……”

陈买忽而浑身一震。

刘越察觉到了他的异状,顺着陈买的视线望去,董安国同样浑身一震,猛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刘越:“?”

梁王殿下察觉到了非同寻常。

趁皇兄母后被瓜分注意力的时候,刘越哒哒哒地绕到董安国身后,探出脑袋,跟着去看他的手心。只见其上一颗大大的黑痣,不偏不倚就在正中央,刘越小声吸了一口气,捂住嘴。

董安国整颗心被疑问塞满,他终于记起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后脖颈传来阵阵凉意。他僵硬地回头看,对上一张精致的胖脸蛋,漂亮五官写满震惊,正和他大眼瞪小眼。

董安国:“……”

刘越推了推他的背。

董安国:“…………”

“梁王殿下。”监督的人到了位,他不得已站起身来,长长地作揖,“陛下,太后!草民……草民就是那个年轻人。”

长信宫有了片刻的寂静。

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别人不提,董安国哪里想得起来。没想到他多年以前,在南阳尝试的不同粟种混一块种,还真种成功了,勾起南阳郡守的贪心,以致现下百姓的惨状!

怪不得他觉得金黄色的粟种熟悉,董安国竟不知说什么好,嗫嚅半晌,几乎要惭愧地掩面:“二十年前,草民游历南阳,借住一户乡野人家,帮忙种粟之余,便想着试一试混种,高矮相交,不知能否混出新种子来。老师一向不喜草民这般,只说这是有违天命的歧途,没过多久老师重病,叫师叔来南阳寻我,恰是收割之季,草民虽见一抹金黄,却也没心思再看……”

老师和师叔接连去后,他继承老师的遗愿,不再做这有违天命的混种,只专心寻找合适的土壤、合适的良种,渐渐淡忘了南阳的一切。

报信的官吏已是目瞪口呆。

如今关中产粟两石半,要是算上大汉的所有郡国,平均亩产只有一石半。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你说这人咋就在眼前呢??

刘盈听得沉默,半晌,与母后对视一眼,皇帝这才醒过神,起身下阶,将董安国搀扶起来。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颗痣!

这个时代,讲究一口唾沫一个钉,冒名顶替唯有弃市的下场,譬如欺瞒天下的罪臣钱武。

“董公大才,何必自责?”刘盈深吸一口气,被南阳儒生刺痛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他说:“南阳横生乱象,然良种无错,若您的老师看见,哪里还会责怪。朕欲征召董公为博士,出入宫中,传授《农经》,推广良种,董公可愿?”

董安国怔住了。

“草民,奉诏。”他黝黑的面容轻颤,许久说不出话,若不是背后的小手支撑他的腰,他许是站也站不稳了。

……背后的小手?

董安国大惊,猛然意识到梁王殿下还在身后。

刘越一边吃力地撑着他,一边重重点头,能让人少饿肚子的大才,必定不能放过。

加上他看曲逆侯世子既亲切,又觉得踏实,刘越“呼”了一声,郑重道:“皇兄,母后,董公师徒的夙愿是农田……”

不如赐下一块皇家管理的试验田,他看上林苑就很不错,想要什么良种,什么资源,少府都有。

虽不知道越儿在董安国身后弄什么名堂,吕雉颔首笑道:“哀家也是这么想的,这长信宫内殿以外,多的是荒废的地,宫人得空种种菜,更多的也没有了。我时常痛惜它不能用,如今叫董公与陈世子接手,想种什么种什么,哀家并不干涉,皇帝以为如何?”

刘盈却是从未想过这个主意。

长信宫养蚕织布,如今亲为农耕,母后的苦心,是为给官吏,给天下人作则!他惭愧自己的眼界不如母亲,回身作揖道:“母后说的是。儿臣的宣室殿何尝不是如此,若是母后的地不够种了,叫董公师徒来儿臣这里,儿臣由他们种。”

刘越:“……?”

怎么就种到家门口来了。

不是,他的想法不是这样的,刘越想象自己起床的时候,望向窗外一片绿油油,打了个哆嗦,呆呆地撤了双手。

原本平复下心绪的董安国又激动起来,一个用力,四脚朝天地仰倒在了地上!

“哎哟……”

宫人们大惊失色:“快,快搀扶起董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