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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雀不飞坐在桌前, 才意识到他们刚才买了多少吃的回来。

这张又大又圆的,比八仙桌还要大上一圈的桌案都被各色各样的吃食给摆满了, 旁边还罗列了好几坛酒。

这酒还没启封,他就已经闻到了弥漫而出的酒香。

上面的封条上写着:“杏花春分”。

“选了个这么有意境的酒?”雀不飞笑了笑。

善谦挠了挠头,道:“我、我随意挑的,但、但我看它、闻着挺香的……”

雀不飞点头:“是挺香的。”

说着,他已经忍不住, 打开了一坛。

一瞬间, 酒香就扑面而来, 炸了出来。

善谦连忙给他倒上一杯酒,雀不飞低头观察,落入酒盏之中的酒水晶莹澄澈, 色如琉璃,同时香气馥郁。

他先是忍不住嗅了嗅, 还不等善谦倒满,他就已经抄手喝了一口。

入口香绵、甜润, 后劲儿还带着些许的爽利。

雀不飞不禁感叹:“好酒!”

这时候, 他才注意到小少年还端端正正老老实实地站在他的身后。

他连忙道:“傻站着干嘛, 一起坐下吃啊?”

善谦连忙摆手:“我、我就不了、不了……这、这不合规矩……”

“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我就是个粗人,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要讲。”雀不飞将他拽了过来,安安稳稳将人按在了自己身侧的座位上。

还不忘将筷子塞进他的手中。

善谦立马就有些如坐针毡,吓得神情慌乱, 有些手足无措。

雀不飞不忘安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跑,给我个面子。”

“再说,你看着满桌的吃食,你不陪着我,我一个人要吃上三天三夜吧?我看你年岁不大,你多大了?”

善谦如实道:“十、十三。”

雀不飞点点头,心中不免感慨了几分。

“十三,我离家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肯定也多,快吃快吃,一会儿就凉了。”

说着,还不忘给对方夹菜。

这下善谦更是手足无措了,连忙摆手,拒绝的话都带了几分哭腔:“别、不,雀、雀大侠,我自己、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便自己吃了两口。

雀不飞这才笑盈盈起来,满脸满意道:“诶,这才对嘛。”

“你跟我别那么客气,也别那么端着。”他说着,往嘴里丢了两块花生豆,砸吧了一口酒道:“怪不舒服的。”

“你也是沈家的影卫?”雀不飞就算是吃菜喝酒,嘴巴也是闲不住的。

善谦嘴里还嚼着东西,有些不好意思道:“现在、现在算是。”

雀不飞不由得挑眉:“哦,那也就是说,以前不是?”

“你不是沈家来的?”

善谦连忙摇头,答道:“不、不是。”

“我是司长、司长在莽荒捡来的……当时我差点饿死了,在大漠边缘遇到沈家的马车,司长、司长……司长看我没死,便救了我一命。”

“家里人都死绝了,没有地方去,只能跟着司长……司长教我傍身之术、教我、教我飞刀……给我一口饭吃,留我、留我一条贱命……我、我就给、给司长做条看门、看门的狗——”

他说完这段话并不简单,虽然磕磕绊绊,脸都有些涨红。

但字里行间对沈灼的感恩和敬佩,依旧呼之欲出。

雀不飞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是摸邻家的小孩。

“乖孩子。你不是贱命一条了。”

善谦似乎是有些诧异地看向他,那双青涩的眼眸眨了眨。

雀不飞低声道:“你啊,被沈灼捡回来,说明你命大……大难不死,重活一次,你这条命可就金贵了……知道吗?”

“你也不是看门狗,哪有人这么称呼自己的。”

善谦看向他的眼神从惊愕便成了错愕,变化不大,但也能看出那逐渐攒泪的水光。

也许是刀客的目光和神情太过真挚,他忍不住垂下头,躲开那视线。

雀不飞又道:“知道了吗?”

善谦连忙点头:“知、知道、知道了。”

雀不飞这才放过他,自顾自地又喝起酒来。

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小少年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

等到他缓过劲来,就对上了雀不飞那双笑盈盈的眸子。

他当时就怔然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雀、雀大侠,你……干嘛……”

雀不飞嘿嘿一笑,将酒盏塞进他手里。

“要不要尝尝?”

善谦连忙摆手道:“我不会、我不会喝酒……”

雀不飞啧了一声,嗤笑道:“想什么呢,这是我们买的桂花乳酪。”

“你毛还没长齐呢,我怎么会让你喝酒。”

善谦闻言低头一看,果然只是一杯白花花的乳酪。

那几片桂花撒在上面,沉沉浮浮,也算几星点缀。

他在刀客的催促下喝了两口,就听见那刀客悠悠开口道:“小善谦啊。”

“嗯?”善谦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带你出去买匾额的事情,不要告诉沈灼了。”雀不飞道。

善谦纳闷:“为、为何?”

雀不飞:“那匾额我本来是想亲自题字的,但是我怎么写都不满意……挂上去也太丢你家司长的脸面了。”

“所以,我想着等我哪天练好字了再说。”

“但是我不想被你家司长发现我的那一手丑字,他会笑话我的。”

善谦眨了眨眼道:“司长、司长从不耻笑他人。”

雀不飞笑了笑,道:“你不懂。”

“你家司长虽然不会对别人发笑,但会对我发笑。”

善谦又是纳闷地嗯了一声,疑惑道:“这、这又是、是为何?”

只见,刀客故作神秘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低声道:“因为……”

善谦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刀客的后文。

“因为……沈灼喜欢我啊。”

善谦的眼睛立马瞪大了,圆溜溜的发颤,整个脸都红透了,像是吃醉了酒。

“什、什么……”

雀不飞瞧着他这样子,得逞地勾了勾唇角。

话锋一转,他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本着不带坏小孩的心解释道:“干嘛这个表情,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最知心的知己。”

“他肯定喜欢我啊。”

善谦回过神来,恍然大悟道:“原、原来是……原来是这个意思……”

雀不飞故意逗他,故作纳闷道:“你想哪里去了?”

小少年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没没有……”

正当雀不飞打算继续逗弄小孩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声响。

善谦立马反应过来,抬起头道:“司长、司长他们回来了!”

雀不飞这才抬起眼去查看。

“沈灼,你可算是回来了,这都几点了。”

可是当他看清的时候,却愣住了。

只见,折剑和提刃一边一个,有些困难地搀扶着一个高大的少年,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喝醉了,脸颊两边都带着淡淡的绯色,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微阖,看着失神。

雀不飞连忙上前将人接住,诧异道:“怎么喝成这样……”

他下意识伸脖子在沈灼的身上嗅闻了两下。

“你们不会带他去喝花酒了吧?”

折剑立马道:“怎么可能!”

“我们刚从宫里回来。”

“进宫一趟怎么喝成这样,他平常酒量挺不错的,这是喝了多少?”雀不飞有些费劲地将人扶好,他需要努力稳住身形,才不会被对方压倒在地。

提刃如实道:“今天,圣上摆了家宴,邀请公子前去同聚,这、这才喝多了一些。”

雀不飞的眼神一凌,立马抬眼看向提刃,一字一句道:“薛十六那个畜生灌了他酒?”

这句话搭配上刀客的眼神、语气,就像是在说:那个畜生欺负了他?

折剑吓得大惊失色,立马道:“雀大侠!”

“不要直呼圣上名讳……现在也不叫这个名字了,已经按照规矩,改回之前的名字了。”

“虽然,虽然改了,也是不要叫的好。”折剑缓和了一会儿,低声道:“要是落在别人的耳朵里,难免是祸端。”

雀不飞气得咬牙,他将身上的人扶稳。

“那个畜生现在改成什么名字了?”

折剑又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可又实在无奈地回答道:“萧昭粲。”

雀不飞啧了一声:“也没算算自己的命够不够硬,背这么大的名字。”

“别到时候给克死了。”

折剑吓得想要捂他的嘴,但又不敢下手,于是只能捂自己的耳朵。

雀不飞懒得为难他们,便自顾自地将人扶好了,朝着木石居的方向走去。

提刃和折剑想要帮他,却被拒绝了。

“你们收拾收拾睡吧,我来就行。”

……

等到雀不飞将人拖回去,已经浑身酸疼,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将人丢在榻上,叉腰看着那人。

先是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刀客上前将沈灼的鞋袜脱了,又将人的外衣脱了,用被子将人盖好。

正准备去做热水给人洗澡的时候,却被一只手给抓住了。

原本就炙热的手掌因为醉酒更是烫人,雀不飞被刺激得打了个激灵,连忙低头看他。

“别走。”沈灼低声道。

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看起来有些撒娇的意思。

雀不飞挑了挑眉,顺势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缓缓蹲下身来。

“沈灼,沈隐通……”

“还认得出来我是谁吗?就不让我走啊?”

沈灼眨了眨眼,眼尾的红像是被人揉搓了一番。

“雀儿,别走……”

雀不飞故作惊讶,伸手在他的额间点了两下,划过那鼻梁。

“哟,还记得我呢。”

“我以为你喝得忘却所有了呢。”说着,他手下有些用力,在沈灼那早就红透的耳垂上掐了掐。

沈灼闷哼一声,呢喃道:“疼。”

雀不飞嗤笑一声:“你还知道疼呢……”

沈灼似乎是有些委屈,眉头蹙了蹙,将人拉到自己的身上。

动作突然,雀不飞一个没站稳就整个扑倒了对方的身上。

两人都是吃痛一声,可正当雀不飞想要起身的时候,一只手却扶住了他的腰肢,将他控制在了原地。

“沈隐通……你干嘛?”

沈灼依旧道:“不许走。”

雀不飞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就是去给你烧热水洗澡,你现在一身酒气,现在不洗澡,明天你起来可受不了。”

“你先把松开,我这样趴在你身上像怎么回事啊?”

沈灼却并没有被打动,依旧固执道:“不许走!”

雀不飞:“你怎么这么……强硬啊?”

沈灼又道:“你守着我。”

说着,还不忘手下用力,迫使刀客整个人紧贴着自己,两人之间顿时一点缝隙都没了。

衣料摩擦的声音不由地增添了不少诡异的旖旎气氛。

两人的脸颊都红了,一个是醉了,一个是臊了。

雀不飞感觉到自己的坚强无比,也感受到对方的毅然升旗。

两块硬铁抵在一起,因为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便飞速生长。

“哎呦,我不走,我守着你……守着守着……你能不能别这么抓着我,硌得疼……”雀不飞难受地蹙眉,不由得动了动自己腰肢。

“你就不疼啊?”

沈灼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却不肯松手。

“沈隐通……我守着你,我守着你一辈子行吗?你先……让我动一动,疼……”雀不飞的声音软了下来,哼哼唧唧地求饶。

沈灼长睫微颤,算是总算有了反应。

他揽着刀客的手松了几分,给了对方喘息的机会。

雀不飞立马趁机动了动,将两人的铁杵稍息。

他立马舒爽的松了口气,趴在沈灼的身上骂了一句:“沈隐通,混蛋啊你……”

沈灼只是低声地了一下,看起来并没有打算反驳。

两人互相抱着一会儿,雀不飞从他的胸膛抬起头来,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我先去给你烧热水,洗澡,好不好?”

此话一出,对方又一下子将他揽紧了,似乎是生怕他走一样。

“不许走。”沈灼固执道。

雀不飞蹙了蹙鼻子,在他衣襟处嗅闻了一番。

“沈隐通,你身上的酒气很大,你不洗澡,明天会臭的。”

沈灼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看他有没有嫌弃自己。

雀不飞连忙哄道:“你先松开我,我去给你烧热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洗澡好不好?”

话音落下,少年的眸子跟着亮了亮。

雀不飞感觉到那牵制着自己的手臂力道小了很多,缓缓将他松开了。

他嗤笑一声,轻声道:“现在舍得放我走了?”

“你啊你……平日里就是个坏的,吃醉了酒更是无法无天了……你说说你……还有几分克己复礼的样子。”

沈灼没反驳,只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雀不飞瞧着那双蓝汪汪的眸子,心中一软,伸出手在那脸颊上捏了两下,立马就心满意足。

他没忍住,捧起沈灼的脸颊,连续亲了十几下,这才将人松开,顺势从对方身上滑落。

“我很快回来!”说罢,刀客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室。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想要找个小厮帮忙烧点水,结果走出木石居的时候,正巧让他抓到一个。

听到他要洗澡,小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木石居。

“公子,木石居的后面就有一处泉池,那里的水每日都是热的。”小厮如实道。

雀不飞眨了眨眼,道:“你家公子都是在那里沐浴吗?”

小厮点头,道:“对,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很是齐全。要是公子想要沐浴,只要从木石居后院的小道去往就行。”

“成,多谢你了。”

小厮连忙作揖摆手,看起来有些许惶恐起来。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这都是在下应该的……”

瞧见他害怕,雀不飞连忙道:“行了,你去忙自己的吧。”

说着,就回到了木石居。

他进去的时候,沈灼依旧躺在榻上,他没有借着酒劲儿睡着,已经是万幸了。

只见,少年身上的被子滑落,身上的衣衫也七零八落的,看起来应该是少年因为夜晚燥热自行解开的。

他的胸脯暴露在月光之下,长发散落,手腕搭在自己的额间。

那双蓝色的眼睛微阖,在夜色之下,晶莹剔透,幽深靖远。

随着少年胸膛的规律起伏,他的唇齿微微张开,缓缓吐息。

雀不飞怔然片刻,有些生硬地咽了咽口水。

他走进内室的时候,少年便听见了动静,下意识侧过脸来,朝着他的方向看来。

见到他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跟着弯了弯,眸子的水色也一齐颤了颤。

雀不飞走上前去,将人从榻上捞起来,哼声道:“你家后院有汤泉,你也不跟我讲,害我跑出去找人烧水。”

沈灼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任由对方将自己从榻上拉起来。

雀不飞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觉得眼前少年因为吃醉了酒,倒是有些呆呆愣愣,多了几分这个年岁应该有的少年气息。

搀扶着对方太累,他果断选择将人背出去。

沈灼的块头要比他大上不少,尤其是胳膊腿儿都明显要比他长上一截。所以,就算他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背着沈灼的样子肯定滑稽。

木石居没人进来,滑稽就滑稽了。

就算有人看见,丢脸的也是沈大司长。

他按照小厮说的路线,在木石居的后院找到了汤泉。

这里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汤泉,没想到这京城之中还有地理位置如此之好的风水宝地。

汤泉的周围是一圈假山,竹林环绕,窗影洒光。

周围都是汤泉散发出来的淡淡薄雾,像是一层天然的地上云,又像是一张又一张天上纱。

因为顺手,雀不飞几乎是三下五除二就已经将他们两个扒了个干净。

他扶着沈灼走进汤泉之中,那人因为吃醉了酒,脚下虚浮,只能整个人紧贴在他的身上,依靠着他站直了身子。

雀不飞觉得,沈灼此时的皮肤,已经比汤泉的水还要热了。

他的背脊贴在沈灼的胸膛上,对方的手臂绕在他的腰肢上,从动作来看,倒像是他在依靠沈灼。

雀不飞找了一处可以靠着的角落,将沈灼安置在浮石之上,摸出皂角和毛巾帮沈灼清洗。

喝醉的沈灼除了有点强硬的粘人,其实还是很听话的。

在守着雀不飞的时候,甚至有些任人摆布。

雀不飞一边给他清洗,一边查看他的神情。

因为他发现了个奇怪之处,沈灼这个样子好像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盯着他身上的某一处。

他观察许久,犹犹豫豫地顺着沈灼的视线看向自己。

直到自己可以确定沈灼在看哪里,他几乎是眼底一颤,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睛。

“你老是盯着我就算了,怎么还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这里?”雀不飞疑惑地蹙眉,余光扫过自己,又落在对方的同一部位上。

看了两眼,他就忍不住上手摸了两下。

“明明你自己的更好看一些,倒是看上我的了?”说着,雀不飞捏了两下,手感不要太好。

正如他早就说过的,这世界上没有比沈灼手感更好的了。

也许是被他刺激到了,对方也学着他的样子缓缓抬起了手,被带起的水花有几滴溅到了雀不飞的脸颊上,被夜风一吹,微微凉。

稍作分神,对方的手掌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滚烫的手掌,擦过他的心脏,在他的心口驻足留恋。

与他的浪荡有所不同的是,动作很重,弧度很小,珍视无比。

像是揉面团一样,亲昵着。

就在雀不飞被眼前水汽迷惑心智的时候,听见对方轻声呢喃道:“喜欢。”

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他这里,两人手下的动作互不相让,在这种时刻还要整个你我高低。

雀不飞见状嗤笑了一声,忍不住挑逗道:“哦,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的……”

沈灼抬眸看向他,声音依旧闷闷的。

“喜欢你,也喜欢……”

雀不飞顺着水势,朝着对方靠近了一些,两人被揉红的面团贴在了一起,一大一小,水流从中无法流动,只能绕道而行。

他开口,话语像是周围的那层薄雾,落在少年的耳边:“你这个贪心的家伙……”

“沈灼,喜欢太轻了。”

“我爱你,我爱你本身,爱你的发梢,爱你耳朵上的软肉,爱你漂亮的眼睛,爱你白瓷一样的鼻尖,爱你肉感的嘴唇……爱你……爱你这两片无人能敌的……更爱那……水下的龙。”

最后一句话落下,雀不飞的眼睛已经落在水面上,似乎已经看见那龙抬头的壮观景象。

沈灼不被允许说话了,他的红尾巴被刀客衔在口中,令他只有阵阵低吟和闷哼。

……

次日一早。

雀不飞醒来的时候,沈灼还没睡醒。

这是少有的。

但雀不飞也能理解。

毕竟这小子昨天喝了个烂醉不说,还在汤泉里与他大战七个回合,早就没了一点力气,彻底睡死过去了。

雀不飞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早上是疼醒的,自己上了药才好一些。

不过,这也不能怪沈灼。

其实多半都是他自找的。

趁着沈灼还没睡醒,雀不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下雨了,今天是大太阳。

京城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倒是恰好的明亮。

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暖了起来。

雀不飞忍不住张开双臂,在床边晒了半天的太阳。看着天色还早,他心血来潮,练了半个时辰的刀。

平日里都要练一个小时,今日身体不便,半个时辰就已经龇牙咧嘴。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腰部肌肉更加有力了,腰部的支撑力量像是在一夜之间被开发了一样。

受累的同时,已然孔武有力。

雀不飞摸了摸自己腰肢,一边穿衣服一边忍不住泛起嘀咕:“不然以后……都趁着沈灼睡死的时候……自己……这样说不定以后都少一个死穴?”

他突然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荒唐如你啊,雀不飞。

此时,他听到身后窸窸窣窣,沈灼醒了。

……

第137章

沈灼坐起身来, 眉头微蹙,不知是不是被阳光闪了眼睛。

雀不飞下意识拉了拉窗帘,走向对方道:“醒了?你身上酸不酸?”

沈灼靠坐在榻上, 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额间, 低声道:“只是头有些疼。”

“你昨天喝太多了……是不是在汤泉的时候吹到风了?”雀不飞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脸,感觉到对方体温在正常区间才松了口气。、

沈灼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他的身上, 看见他脖颈的时候似乎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雀不飞瞧见他的表情,不由发笑道:“看,这都是谁干的啊?我现在要是被你拎出去走一圈,可就没清白了。”

沈灼抬了抬眼,下意识将人拉进怀中。

雀不飞感觉到对方的脸颊埋在他的脖颈处, 十分轻柔地落下几个吻。

“弄疼你了。”

其实不疼, 就算疼他也知道是自己自讨苦吃。但, 雀不飞还是立马蹙了蹙眉,整个人都靠在对方的身上,故作可怜道:“是啊, 好疼啊……”

“你都不知道你昨天多会欺负人……”

沈灼的眼神颤动几分,立马道:“我给你上药。”

雀不飞诶了一声, 捧起对方的脸道:“我已经上过了……脖子上都是你的牙印,上了药更显眼了。”

“你亲亲我, 亲亲我就不疼了……”

沈灼的耳根一红, 却还是轻轻亲了刀客一下。

雀不飞笑道:“再亲一下, 多亲几下。”

“小气鬼沈隐通……”

……

今天, 三字狱的人已经送来了消息,正是雀不飞等了许久的,有关于师兄的消息。

为了快速了解细致,他跟着沈灼亲自去了三字狱藏言所一趟。

三字狱坐落在城西, 几乎是紧挨着西边的城门。

整个建筑高耸,长阶步月登云,如同高壁深堑。

雀不飞心中不忘吐槽,这沈府台阶那么多就算了,三字狱的台阶更是夸张,又高又宽,从下往上看,跟登云梯没有什么区别。

等到他走到三字狱大门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双腿更加疼了。

跟昨天刚从沈灼身上下来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矫情,也没有时间拖延,他需要立马知道师兄的动向。

他跟在沈灼的身后,刚进入大门的时候,旁边就不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

“司长。”

“大人。”

“左使右使。”

几乎是谁看见他们,都要停下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沈灼也许是看出他的紧张,脚步走得也是很快。

直到他们一行人走进一处内室,折剑和提刃自觉地守在门口,并没有跟进去。

屋内,除了雀不飞两人以外,还有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

见到沈灼,灰鸦立马作揖道:“大人。”

沈灼只是瞥了他一眼,道:“汇报。”

灰鸦:“是。”

“关于燕小钗,我们的确在宫中找到了蛛丝马迹。”

雀不飞怔愣个了一下,几乎是吃惊地脱口而出道:“那畜生把我师兄带进宫了?”

灰鸦被打断了,先是看了一眼沈灼,又很快回答道:“燕小钗此时正在宫中,并且,就在养心殿旁边的偏殿之处。”

“那偏殿里里外外有上百个人,大多都是圣上自行带进宫中的随从,还有一部分是宫女太监,几乎是将偏殿为了个水泄不通。”

“我们也是依靠训练好的墨鸦,从中和燕小钗接头,带了他的一角衣料出来,才确认了身份。”

“唯一一点可以确认的就是,燕小钗如今并没有任何危险,甚至还被好吃好喝的养着。”

雀不飞越听脸色越差,他眉头紧锁,不理解薛十六究竟在意图什么。

“他将我师兄看得这么严实,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他眯了眯眼睛,轻咬自己的唇瓣,直到疼痛令他清醒。

“他没有伤了师兄……却也不肯放他走,只是这般养着?”

灰鸦:“是。”

雀不飞啧了一声,神情异常严肃。

沈灼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率先开口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燕小钗的性命,要说起来,他可能是除了你之外,最在意燕小钗安全的人了。”

雀不飞眸色闪了闪,对上沈灼的视线。

“你知道的。”沈灼道。

雀不飞顿感烦躁,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将自己的牙根磨得嘎吱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他敢?!”

“他敢!他要是敢拿着他那肮脏的心去给我师兄看,我就一定要亲自砍下他的头!将他碎尸万段!”

想到这里,雀不飞的脸色已经气得铁青,几乎是瞬间就要拔腿杀进宫,管他什么皇帝皇子,统统都给我去死。

可是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沈灼的眼睛,思索了片刻。

“有没有机会将我师兄带出来,有没有法子?”

沈灼垂眸,道:“有。”

雀不飞立马激动道:“什么法子?”

沈灼的眼睛突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乌云遮蔽的圆月。

他唇齿微张,声音被他压得很低:“反。”

此话一出,雀不飞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后背一颤,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

皇宫之中,并不太平。

新皇萧昭粲,应求雨之事,顺利登基。

虽深得民心,却整日里荒唐度日。

上朝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不容易按时上朝,还有可能在龙椅之上,堂而皇之的睡起大觉。

原本就对他有些意见的官员,更是颇有微词。

这一日,皇帝正靠在龙椅之上,双眼微阖,有些轻蔑地看着台下七嘴八舌的大臣们。

他的那双血眸已经红到了极点,微微透出些深渊之色。

手腕支撑在自己的脸颊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摸着自己的眉尾,扑面而来的倦怠。

“时辰差不多了,众爱卿可还有什么话要讲?”

“要是没什么正经事,朕就要下朝了。”

一旁的宦官赵申回立马欠身,在他的耳边提醒道:“陛下,刚才左御侍郎提议的建设眺望楼的事情,您还没有回话。还有中书令所提议的立后一事……”

萧昭粲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突然开口道:“哦!”

“立后!”

他的声音突然拔得很高,吓得旁边的赵申回险些跪倒在地,还在低声议论的大臣们也被震得闭了嘴。

“立后!这件事好啊!这件事朕可以!”

他的那双眸子又红起来了,像是被唤起了一丝新生。

萧昭粲伸手指了指台下,欲言又止,有些疑惑道:“你……你叫什么来着?”

中书令立马毕恭毕敬答道:“臣叫何云。”

萧昭粲立马笑开了,几乎是拍手叫好:“何云!”

“你的提议朕很满意,朕明天就要立后——不!今天朕就要立后!”

何云吃惊道:“陛下,这……礼部需要的时间最短也要三月,而且,还没有则选人选呢……”

萧昭粲立马道:“不不不,不用则选,朕有人选!”

台下大臣都吃惊一瞬,不免再次低声议论起来。

何云张了张嘴,试探道:“陛下,您……您要立谁……”

萧昭粲笑了笑,拍手道:“这是个极好的人!燕小钗。”

此话一出,台下都是骇然一片,疑惑纷纷。

一旁的礼部尚书严存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此人……臣等从未听过,是哪家大臣官爵的爱女啊?”

萧昭粲:“不是谁家的爱女。”

严存眨了眨眼:“难道是平民女子?”

此话一出,台下大臣都忍不住纷纷开口道:

“这怎么行呢,平民女子并未受过教导,怎么能担当得起大任……再怎么说,也要是个三品官员的嫡女才行……”

“对啊陛下,立后这件事不可小觑,人选一定要三思啊!”

“是啊,这立后之事也关乎国本……陛下,还是要好好则选一番才是。”

萧昭粲听罢,只是挥了挥衣袖,道:“不是平头百姓,众爱卿不必担心。”

严存又道:“哪是……”

“燕小钗,你听这名字这么独特,怎么可能是平凡无用之辈?”萧昭粲谈论起来,就有些难掩兴奋,不自觉地眉飞色舞起来。

已经全然没有刚才上朝之时的萎靡不振。

“朕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能与朕相配的,当然也是天命尊贵之人。”说着,他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此人,乃是江湖之人。”

这下,那些大臣更是瞠目结舌,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何云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江湖女子……江湖女子那就更不成体统了……”

萧昭粲抬起手轻轻指了指他,摇头道:“嗯~爱卿此话差异——小钗他不是江湖女子。”

何云怔愣片刻,当下就被绕的有些晕头转向。

“可是方才陛下还说……”

“小钗乃是一铁骨铮铮的男儿,怎么能用女子相称呢。”萧昭粲道。

当啷!——

何云当即腿软,直接跪倒在地,官帽都被自己给震歪了。

“爱卿,这次朕就不跟你计较了,之后小钗立后,你可不能在这么胡说了——”说着,皇帝的眼睛突然一沉,似乎又有墨色从中渗透出来,可是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轻声道:“下次,朕就要你的脑袋。”

这下不只是何云,所有人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许久不敢抬头。

对于方才皇帝说出的话,他们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不是皇亲贵胄,不是平头百姓,不是江湖女子。

而是————男人?!!!

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怎么能立为后宫之主?!一个男人怎么能够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切都太过荒唐,简直是令人无法接受,恍若疯癫!

他们沉默许久,似乎逐渐回过了神。

不知是谁先开口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随即,众人便相当默契地异口同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这从古至今,哪有这样的事……”

“皇后乃一国之母,万般是……万般是不能让一个男人——”

“是啊,陛下,这也太过荒唐了,从来没有先例啊————”

萧昭粲嘴角的笑还在,可是那双眼睛却异常凌厉。

“爱卿,没有先例朕就开创先例不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你们何必给朕磕头呢?”

何云立马道:“万万不可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昭粲在台上笃步,最后挥了挥衣袖,缓缓走下台阶。

这人生来高大,身穿龙袍更是颇有威严。

他慢悠悠地下了台阶,有几步看起来都有些虚浮,像是随时都会脚下一空摔下高台的样子。

一旁的赵申回几乎是提着嗓子眼跟在他旁边,生怕弄出个好歹来。

待到萧昭粲的那双金靴成功落在平地上,他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萧昭粲走到何云面前,他低头看着那人,似乎轻声笑了笑。

何云头也不敢抬,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头顶上轻飘飘的笑声在这时候听起来,格外吓人。

他见那双金靴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突然调转而来,猛然一脚踹在他身上。

吃痛一声,就已经滚到一旁,那早就歪斜的官帽终于落地。他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来整理衣冠。

几乎是匍匐在地,声嘶力竭道:“陛下,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萧昭粲低声道:“住嘴!”

众人都吓得肩膀一颤,一起噤声了。

“何爱卿,朕是不是在按照你的提议,商讨立后之事?”萧昭粲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悠悠然。

何云连忙答道:“是。”

“那朕是不是已经给了何爱卿的脸面?”萧昭粲又道。

何云答道:“是。”

这一声落下,萧昭粲抬起手就道:“那你还敢跟朕叫嚣?!”

“怎么,何爱卿不想下次死,想要现在就去死?!!”

何云已经吓得浑身发颤,可还是执拗地开口道:“臣不想死!”

“但如果陛下执意如此,臣也愿意不要脑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旁边的大臣立马跟着附和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昭粲突然嗤笑一声,笑声愈演愈烈,逐渐回荡于高堂大殿之上,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所有人都不敢去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似乎都感觉自己的脖颈已经开始疼了。

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要被这无形的索命刀砍落!

“好啊!好啊!!!”萧昭粲声音拔高了许多,几乎是瞬间从旁边的侍卫腰间抽出佩剑,作势就已经朝着何云砍去。

这一下,何云痛叫一声,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后脖颈,慌张抬起头来。

萧昭粲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轻声道:“谁让你抬头的?”

何云的手掌已经完全被血渗透,整个湿漉漉的,血流的太快了,但却不肯要了他的命。

他连忙重新跪下去,低下了脑袋。

只见皇帝再次举起佩剑,朝着那早就血肉模糊的脖颈砍去。

剑,是砍不下脑袋来的。

但,此时这把不能砍下人脑袋的剑在萧昭粲的手中,跟刽子手的大刀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动作逐渐快速且疯狂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朝着那早就不会挣扎的何云脑袋上挥砍。

所有人都随着这一声又一声的砍肉声打颤,却不敢抬头去看那景象。

严存离得最近,他的头也埋的最低,几乎已经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突然,扑通一声。

像是磕头的声音。

严存下意识抬起眼睛,却只见——何云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跪倒在地,额头彻底抵在地面之上,后脖颈早就变成一滩烂泥,那血跟他的官服一样红————不!那血比他的官服更红!

他死了。

他一定死了——

只是这一眼,他就吓得双腿发颤,再也不敢再看一眼。

何云蜷缩、僵硬、血肉模糊……像是一只被悬挂倒吊的蝙蝠尸体,被扭曲和踩踏过无数遍。

……

第138章

萧昭粲下了朝, 坐在龙辇上,有些疲惫地轻靠。

赵申回声音轻颤,似乎不敢大声说话。

“陛下, 我们现在回养心殿吗?”

萧昭粲这才微微抬起那双眼睛, 血色的眸子中稍稍亮起一丝笑意,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轻快, 与方才大有不同。

“傻,当然是去找朕的皇后了——”

赵申回背脊一颤,咽了咽口水,扯着嗓子道:“摆驾燕禧堂!!!!”

萧昭粲突然笑开了,他抬起手指了指赵申回, 低声道:“你啊, 你是最懂朕的了……”

赵申回不敢抬头, 扯出个笑意来。

燕禧堂——

燕小钗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在这处被关了几天了,几乎没有什么太阳照进来,不知是不是那人故意令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缓缓坐起身来, 身上的锁链就开始一阵作响。

好像有一丝阳光从那厚重的帷幔缝隙中照射了进来,只是这点微末的光芒, 就刺得他眼睛生疼,险些睁不开眼。

他的手腕脚腕都被捆着, 所以他运动的弧度没办法太大, 其实能够活动的地方就只有身下的这张百步床。

身上的酸痛还没消失, 时刻在提醒着, 那人在他身上都做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痕迹,又有多少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垂下脸,一股尿意憋得他小腹发麻。

就在这个时候, 宫门被打开了。

他都不同抬头去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燕小钗微微蹙眉,直到那双金靴进入他的视线。

昏黄的光线下,他也能够看清那金靴上被染红的一大片。

是血。

萧昭粲轻声笑了笑,连忙俯身蹲下。

“燕大哥,我有点着急,就没换衣服。没吓到你吧?”

燕小钗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眸子早就失去了光彩。

“你怎么还没死?”

萧昭粲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却又很快维持自然。他轻轻摸了摸眼前之人的发丝,低声道:“你要跟我一起死吗?……”

“好啊。”燕小钗想都不想就开口。

“现在就去死,你和我。”

因为对方回答的太过迅速,萧昭粲明显有些许吃惊,他低声笑了笑,呢喃道:“燕大哥,你就这么想要我死,不惜跟我一起上黄泉路……哈哈哈哈哈……”

“燕大哥,你知不知道——一起上黄泉路的人,下辈子还会见面,纠缠不休。”

燕小钗听罢,嗤笑一声。

“那你下辈子也要死在我手里。”

萧昭粲跟着他一起发笑,他捧起燕小钗的脸颊,俯身咬住对方的唇,他刚刚伸进去一些,就被对方狠狠噬了一口。

他忙不迭收回舌尖,被迫与之分开。

燕小钗见他流血,止不住地咯咯笑,哑声道:“活该——”

“燕大哥,你这样……我真的会生气的……”萧昭粲的眸子暗淡了几分,他挪动了两步,低声道:“燕大哥,你就不害怕吗?”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燕小钗眯了眯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眸被阳光拉长了一些,像是被附上了一层光彩。

“不然,我一定一刀一刀地将你刮个遍……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萧昭粲轻笑了两声,好像并不在意。

他垂眸,似乎看见了什么。

“燕大哥,好硬啊。”

燕小钗瞪着他,“你再摸,我就尿在你身上。”

萧昭粲闻言笑了半天,手上却不肯松。

“尿吧,我给你接着。”

这不是第一次。

燕小钗之前还有些骨气,骂上两声,挣扎几下。

但现在,他只想两个人都别好过。

等到他放完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真恶心。”

萧昭粲抬眼看了看他,将人给抱起来,挪到一旁,又叫人进来将这里收拾干净。

“燕大哥,现在骂我都这么温柔了。”

燕小钗只是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再次恢复一潭死水。

萧昭粲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燕大哥,我要立你做皇后了。”

燕小钗的眼睛终于颤了颤,那张脸也有了神情的变化。

从他的表情也能看出,他震惊错愕的不解。

“你开心吗?”萧昭粲咋了眨眼睛,像是个讨要奖励的孩子。

“我要立你做皇后了,那群大臣答应我了,我娶你。”

燕小钗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你疯了——”

他突然明白那金靴上的血迹是哪里来的了。

心下骇然,背脊发凉。

萧昭粲摇头,他的那双眼睛显得无比真挚,道:“燕大哥,我没疯,我现在清醒的很,我没有骗你,我就要立你做皇后了。”

“到时候,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燕小钗不可置信地瞪了他半天,道:“薛十六——你知道吗,我就算跟谁在一起,都不会跟你在一起……我宁愿死上无数遍,我宁愿被千人踏,万人压——”

“住嘴!”萧昭粲的神情藏在阴影之下,一时之间看不清。

幽黑下,微微颤抖的手和那双无比阴沉的眼,他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许久,黑暗中一声轻笑。萧昭粲不知何时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嘴角的弧度略微抖动,低声道:“燕大哥……不要说这些话。”

说话间,他的手攀上对方细长的脖颈,一边哄着一边用手指压迫着。生怕稍有松懈,那人就又要说些气人的话。

到时候,他真的会忍不住杀人。

方才的一切都已经被收拾好了,那些头都不敢抬的下人已经退了出去。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人面对着面,明明很近,近到萧昭粲一伸手就能将人圈箍怀中。

可又好像如此遥远,像是天各一方,像是人间和地狱,像是生死之别。

突然,一声低笑打破了许久的寂静。

萧昭粲猛然将他拉入怀中,一把抓住他的下巴,令他张开嘴。

动作不忍直视,却行云流水,不容抵抗。

燕小钗眼底一颤,可是那熟悉的味道已经涌入他的口腔,苦涩的药粉沾满他嘴巴的每一寸每一丝。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接下来要吞没他的又是什么————

那双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呜咽,却完全无济于事。

只见,男人被牵制住的下颌微微颤抖,那药粉被一股脑地倒进他的口中。

可是少年皇帝却不舍得松开,依旧用那手指抵着,令他的嘴巴大开,眼看着那人的舌尖微微被逼出来。

一些药粉被男人的口水化开,一些沾在唇瓣齿尖。

凌乱腻烂,荒唐无比。

萧昭粲拿起一壶水,顺势倒进他的口中,强制将那些还没被吸收的药粉送入男人腹中。

燕小钗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锁链在这一刻狂响一通。

叮呤当啷,像是一场眼不见的生死搏斗,刀光剑影之态,声嘶力竭之意。

可逐渐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直至消失。

他身上湿了一大片,足够冰凉彻骨,但也没能唤醒他的神志。

案板上有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被钉住手脚,肆意分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寂静许久的锁链继续开始颤动,发出的声音愈演愈烈,如同碎裂的镜面,被撞击、被敲打、被撕裂、被钉到极点——

锁链撞击出的声音已经彻底破碎,咄嗟之间,繁弦急管。

大殿之内,金声玉振,回荡久久不肯停歇。

最后分不清是锁链的声音,还是人极具痛苦的哭声,总之——椎心泣血。

……

雀不飞被沈灼的一句话震在当场,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反。

这句话从沈灼口中说出来,绝不是戏言。

他突然想起原著中,沈灼弑君的描写。可是……老皇帝已经死了,难道说,轨迹虽然发生改变,但结果不会变?

弑君的这个节点不会消失,或早或晚,都会发生?

回去的路上,雀不飞一直在打量对方的神情。

他知道,沈灼要反,绝对不会只为了他。雀不飞对于这种事情,相对清醒。他当然明白,只是为了救出燕小钗,根本不足以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反,这个心思在沈灼心中,一定磋磨过成千上万遍。

他也明白,对于沈灼来说,这件事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做。

雀不飞犹豫地抬起眼,视线之中定然带了些许探寻的疑惑。

他当然好奇。

他也在这时候明白,他对沈灼的了解,几乎是微乎其微。

他和沈灼也只不过是一起相伴江湖一年,互相渗透的交点少得可怜。

想到这里,他连忙摇了摇头,将那本就不多的落寞甩了个干净。

这又如何,他也有很多事情沈灼不知道,他们都有不会轻易开口的事情。

雀不飞又突然叹了口气,这引得对方侧目相视。

“你有话要问。”沈灼道。

雀不飞摇头:“没有。”

“你不想说,所以我也没有要问的。”

沈灼那双墨蓝色的眸子中似乎荡起波纹,却又很快落下。

“我不会伤害你。”

“我当然不会担心这个!”雀不飞的声音有些温怒,却又很快冷静下来,他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压低自己的声音道:“我担心的是,是你伤害到自己。”

“今天你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沈灼:“是。”

雀不飞点头,道:“好。至于原因,我不多问。但,不管你做什么,你都要带着我,懂吗?”

沈灼正准备开口,雀不飞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将其打断:“别说,别说什么危险之类的话,也别拒绝我。”

“我不过问原因,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有自己不想说的往事,也有自己放不下的决心。但你不能不让我跟着你,你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甩掉我……知道吗?”

“除非,你整日里对我说的情爱,全都是假的。”

沈灼眼睛瞪大了一些,墨蓝色颤动了几分,立即道:“不,不是假的。”

“我……我都是真心的。”

雀不飞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似是安抚地吻了吻他的唇边。

“好,那就按照我说的做,不许把我排除在外。”

两人的视线再次对撞,最终沈灼无奈地垂眸,轻声叹出一句:“好。”

刀客立马笑开,揉了揉少年脸颊的软肉,轻哼一声:“这才对嘛……”

片刻后,他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雀不飞:“什么时候动手?”

他不需要去多问沈灼的计划,他只需要什么时候动手。

沈灼是个万事都很妥帖的人,从他说出那句反时,他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差临门一脚。

或者说,只差他下令。

果然,沈灼只是道:“三日后。”

雀不飞心下定了定,三日后——

他透过车帘朝着外面的街道看去,轻声呢喃:“大梁,又要变天了。”

……

三日过得很快,对于雀不飞来说。

这三日,他和沈灼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他隐约觉得,对方在故意拉开和他的距离。

也许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心神,所以不肯来见他。

他知道沈灼要做的事情一旦开始就覆水难收,他们都没办法回头了。

罢了,他不来,我自己去。

第139章

转眼之间, 今夜日落西山,便是一切翻天覆地的开端————

雀不飞此时,正坐在沈灼府邸的进门院中, 看着院门外的街道。

京城的繁华依旧, 这一天就像是无比寻常的一天。眼前车来车往,人潮拥挤, 有种虚假的宁静。

善谦站在他身侧,忍不住开口问道:“雀、雀大侠,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雀不飞没有侧目看他,视线依旧落在那门槛之上,突然, 他缓缓抬起脸来, 直到日落的光辉照在他的脸上。

那双红眸微微眯了起来。

他轻声开口道:“小善谦, 你杀过人吗?”

善谦眨了眨眼,如实道:“杀过的。”

雀不飞:“杀过多少人。”

善谦:“很多的。”

雀不飞嗯了一声,叹道:“那你今天, 就不会害怕了。”

“你家公子,给你留了什么话?”

小少年睫毛微颤, 有些坦然道:“司长说,让我、让我护着雀大侠。”

雀不飞轻笑一声, 挑了挑眉。

“倒叫你这孩子护我, 这也太打我的脸了。”

善谦却无比真挚道:“雀、雀大侠, 我、我一定护得住你……有我、有我在, 你一定、一定不会有事。”

雀不飞没有应声,他伸手摸了摸小少年的脑袋。

太阳落下的速度很快,直到周围都暗淡了下来,没有一丝光亮落在院落之中。周围无比昏沉, 高墙深锁,孤寂非常。

原来,沈灼就是在这样的院落之中,过了一年又一年。

雀不飞抬起头来,手中的大刀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他的刀,但以后将是他的刀。这把刀,砍不下仇敌的头颅,就会变成他自己的断头台。

“雀、雀大侠,宵禁了、”善谦道。

雀不飞点点头,将手中的大刀送回鞘中,低声道:“走吧。”

……

街道上,空无一人,原本白日里还繁华无比的京城顿时变成了一座空城。

雀不飞和善谦两人在屋檐上行走,朝着皇宫的方向逐渐靠近。他趴在屋檐上许久,背后的大刀已经准备好随时出鞘,腰肢也跟着紧绷起来。

可是,就这样等了许久,还是不见火光乍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朵突然跟着动了动。

阵阵马蹄由远到近,从城外缓缓而来。

他快速朝着那边眺望而去,乌泱泱的黑甲军已经靠近城墙,原本应该在城墙上巡逻的官兵却早就消失了。

正如空城。

正如空城。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今日的天,万里无云,不具备杀人放火夜的描写。

眼前的麻雀被冷凝的月光灼亮双眼,它的眼睛有些慌张凌乱,四下张望着,警惕非常地审视着周身的变化,生怕被不知名的黑暗吞没。

突然,它的眼睛瞪圆了些,远处的火光映照在它的眼中,顺势烧得火光大亮。它像是惊弓之鸟,立马蹬脚展翅,枝头乱荡,散落几片枝叶。

回头一望,鸟儿已经不见踪影。

城南靠近皇宫的一处府邸,已然燃起火光,像是黑夜中伏地的落日,愈演愈烈,高扬起的火舌像是狰狞的魔鬼。

此时,城门被无声无息的打开了,随着拖动的声响,马蹄声炸在耳边。

黑甲军————来了。

雀不飞来不及分清局势,他心中忐忑非常,下意识朝着那火光滔天之地狂奔。

善谦连忙跟在他的身后,显得有些吃力。

眼前的刀客脚下飞快,每一次借力和腾空都拼尽了全力,好几次都险些跌落屋檐,却又不肯放慢半点。

等到雀不飞靠近那府邸之时,灼热的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翻身下去。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注意到上面的字——尚书令府。

雀不飞愣了一下,想起原著中,沈家本族专权尚书令。想必,这就是沈家本族的宅邸了。

尚书令府的大门敞开着,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院落中,已经血泊一片,家丁婢女七扭八歪地瘫倒在地上,有些怒目圆瞪,有些惊恐骇然,这些极具变化的神情定格在他们的脸上,尽管失去生机,也不会消散。

雀不飞怔愣在原地,因为他发现,三字狱的人在里面。

他们身上的劲装一般无二,个个身着轻甲,手持噤言刀,刺穿□□的瞬间,刀刃被染得血红。

三字狱和沈家的私兵在这里厮杀,两方的尸体都七零八落,整个院落之中,整条小道之上,全都堆满了尸体。

这尚书令府,俨然已经变成了乱葬岗。

雀不飞的眼中火光燎然,遮盖不了他呼之欲出的泪光。

还是发生了。

还是发生了……

雀不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似乎有些害怕走进去,他害怕看见沈灼。

可只是稍作踌躇,他还是跨过门槛,他的脚步没敢怎么停留。

————————

沈确站在大堂之上,手不自觉地攥紧剑柄。

他的鼻尖只能闻得到血的味道,险些令他作呕。他下意识伸出手来,擦了擦自己的鼻尖,想要将脸上的血带走。

可是,这味道却更加浓烈了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时之间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的脊背不自觉的佝偻着,身上的血洞还在流血,他却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找到他。

果然,那早就被血液侵染的隔扇门被一只手缓缓拉开。

那只手粗壮,青筋遍布,手指尖的血液弥漫,渗进他的指甲里。

沈确深情一颤,呼吸乱了的一瞬间,心跳像是断线了一样,差点将他自己扼杀。

一寸一寸,他的心也随着门槛抖动着。

———隔扇门被打开,那张脸显露在他的眼前。

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却还是止不住地惊叫出声,连忙举起手中的长剑,指着眼前的人,声音狂颤:“沈灼!————”

那人并没回应,只是缓缓向前。那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嘎吱作响,与踩在他身上一样可怕。

“你疯了是不是————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长辈,我是你的叔伯,你这是十恶不赦之罪……!!!沈灼!——”

中年男人惊慌地瞪大了眼睛,眼前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他连忙抬起自己的长剑抵挡,胳膊却被震得发麻,长剑也随之脱手。

“当啷————”

那长枪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至刺穿他的肩膀,将人一寸不差地钉到了墙面之上。

沈确痛疼无比,叫苦不迭,一时之间发出的声音不知是哭喊还是惊叫。

泪水涌出的瞬间,与他脸上的血迹融为一体,黏连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之上。

那双模糊的眼睛含着恐惧,看见对方迈动步伐,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是稍微一动,就可以听见自己血肉被长枪撕裂的声音。

痛苦不堪。

他的下颌都开始疼得发抖,痛不欲生道:“沈灼……你……不能杀我……我是沈家家主,我是先帝亲封的尚书令……我是……我是你亲叔伯——————”

沈灼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他的那双眼睛无比幽深,就那么淡淡地盯着他。

“我是你爹的亲弟弟!!!!你不能杀我……你爹不会原谅你的————”沈确连忙道。

此话一出,沈灼的眼睛立马一颤,几乎是瞬间抬手抓住了长枪。

沈确登时哭喊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灼裂眦嚼齿,眼中的愤怒呼之欲出,他的下颌也在发抖。

“你还敢提我父亲?!——————”

他手下的动作加重,刺穿那人肩膀的长枪被反复转动着碾进去。

能够明显听见骨头血肉被搅碎的声响,像是被豺狼咬住的脖颈,被齿尖一点一点磨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确的声音颤抖着,喉咙处爬出来的喊叫已经全部撕裂,他要死了,他要疼死了!

直到他几乎要昏死过去,沈灼才松开长枪。

他恍惚之间,抬起头来。

像是威胁,却又毫无力量。“不管如何,你都不能杀我……若是杀了我,皇帝不会轻易饶了你,沈家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你……”

沈灼闻言,嗤笑一声。

“沈家如今,就只剩下你自己了……就连你那捧在手心里的傻儿子,也已经下去见祖宗了。”说着,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对方的神情。

“要想索我的命——只能在阎罗殿等着我了。”

嘀嗒,血滴落的声音,像是一根刺穿血脉的细针。

沈确的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他喉咙里发出两声不成音调的“啊”,狰狞的口水从他的嘴角淌出来,崩溃至极地怒喊道:“沈灼!!!!!!!”

“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多么温和的咒骂。

只是不得好死而已。

“昌培——————我的昌培!————”

沈灼眯了眯眼,伸出手掐住对方的脖颈,迫使他抬起头来。

“下地狱,就能见到他了。”

话音刚落下尾巴,血液就随之高扬而起,喷溅洒落。

血光喷雾一般,迎面而来。

沈灼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洒在他长睫之上的血顺势淌了下来,没点骨气。

……

周围的血腥气太重了,被热风吹来的火星落在上面,是死亡的味道。

等到他踏过尸体,找到沈灼的时候。

少年正端坐在房屋前的台阶上,脸上的血没来得及擦,正垂眸失神。

雀不飞看到浑身都是血的身着,对上那双眼眸的瞬间。

他的思绪就这样被拉回了十多年前————

……

第140章

那时候, 沈灼本族遭受围剿,横尸遍野。

雀不飞骑着花妞,路过山丘。注意到前方的场景, 也是怔然。

只见, 沙丘之上,硝烟未尽。

残肢断臂散落在四处, 尸体横在沙丘之上,或者堆叠在一起,自成丘壑。鲜血流淌,洇红沙地。

大漠狂风,沙烁如刀, 风声如同死人在呜咽哭叫。

尸体的脸上定格的是恐惧是挣扎。

他率先注意到的, 是一具叠放在另一具尸体之上, 风沙已经将他的衣衫扯破,将他的皮肤吹得干裂。

但雀不飞依旧看出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他身下紧紧护着的是一名女子, 他们的手中都紧握着武器,没来得及放下。

下了马背, 他蹙紧眉头,试图上前查看。

此时, 他已经可以仔细地闻到周围弥漫着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远处, 还有几只展翅的秃鹫在空中盘旋, 随时都要过来饱餐一顿。

雀不飞见过的死人不少,但今日却依旧被眼前的悲壮所震撼。

他刚准备在一旁抛出个坑洞,将这些尸体简单掩埋一下,总不用一直风吹热晒, 在这大漠之中做孤魂野鬼,回不到故土。

他搬运了很多尸体,阳光洒在他身上,腾出他一身汗。

等到他在那持剑的中年男子面前站定,他俯身去抬那两具因为腐败粘连在一起的两具尸体。

尽管他们已经腐败风化,重量却还是有些令他吃力。

他一鼓作气,咬牙道:“一、二、三——————”

下一秒,却突然感受到一只手猛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雀不飞当即吓得身形一颤,立马就把手中的尸体脱手。整个人也随之僵硬在了原地,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最后哑声骇然:“诈尸了?”

下一秒他又连忙摇了摇头,心说这怎么可能呢?他穿越的只是一本武侠小说,又不是灵异小说……

可是尽管心中如此安慰自己,雀不飞却始终没有胆量低头去看。

犹豫许久,那攥着他脚踝的手依旧微微用力,全然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不管了!

雀不飞抽搐着,咬牙用自己的余光去看。

只见,那是一只孩童的手,正死死地抓着他,手背上早就被风沙吹得干涸起皮,还有几处伤痕遍布。

他这时候才逐渐缓过神来,他感受到了那只手透出的热气。

若是闹鬼诈尸,应该是凉飕飕的才对。

雀不飞内心惊讶无比,连忙低头查看。

“你、你还活着?”他说着,便对上了那双眼眸。

孩童的眼睛一下子令他心头一颤,这双眼睛通体澄澈,淡淡的蓝色晕染开来,像是一对海蓝宝珠。

他的脸上是早就干涸的血迹,嘴唇已经就皲裂。

那双眼睛盯着他,也许孩童早就失去了力气,剩下的是人类内心深处一种求生的渴望。

睫毛上带着的淡淡的血,令他双眼微阖。

等到雀不飞将人从尸体堆里刨出来,喂了几口水给他续命之后。

那双眼睛也随之活了过来,可他却没看出些许新生的欣喜。

剩下的,是掩盖不住的哀。

思绪被拉回的一瞬间,他对上的,是眼前这双随着岁月颜色逐渐变深的眸子,幽暗的光芒映照在眼眸的深处,呼之欲出。

雀不飞突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放不下的仇恨。

那些恨意没有随着时间消失,而是藏怒宿怨,根深蒂固。

却等着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他也彻底明白,为什么那面匾额一直挂在那里,只是因为恨意有加无已。

不知不觉,刀客的眼眶也跟着红起来,烫起来。

他心中的起伏已经到达了天尽头,溢出的,是不忍、是怜意、是远不及对方的怨与恨。

原来,我的第一反应,是恨。

我恨那些伤过你的人,我恨那些在你心里扎根的苦。

雀不飞沉默良久,开口道:“还有想杀的人吗?”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此。

沈灼被血染红的长睫微颤,落下一滴泪来。

雀不飞连忙伸出手,用指尖接住了它。

他舍不得它落进泥里,也舍不得它淌在对方的脸颊。

他用指尖带走了它,任由它在自己的手掌上干涸。

沈灼:“我们,去杀你想杀的人。”

——————————

宫闱之中,早就已经乱做一锅粥。

萧昭粲被五象城的亲信护在大殿之中,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

他此时心中燥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自若。

“朕的皇后呢!朕的燕大哥呢?!!”他大挥衣袖,随手拉过一人就开始怒声质问。

宦官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道:“燕公子此时还在燕禧堂中……我们我们没来得及……”

萧昭粲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将人勒得险些喘不上起来。

“你说什么?——你们竟然敢将朕的燕大哥弄丢了……朕看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话音刚落,他就瞬间抽出一旁的剑刃,上前抹了对方的脖颈。

一旁的东门遂忍不住开口道:“陛下,眼下您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外面黑甲军已经攻打进来,外面乱作一团……”

不等对方说完,萧昭粲就连忙抓住对方的手,他的双眼瞪大了一些,一脸期盼道:“国师,国师……你去领兵将他们都杀了!”

“你去将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都给朕杀了!”

东门遂怔了一瞬,拍了拍对方的手背,低声道:“陛下,此时不要任性……”

萧昭粲立马就蹙眉,泪随之就淌下来。

“不,国师,你骗朕,你不是说,一定会保护朕的吗?你不是说,一定帮朕坐稳皇位的吗?国师不是答应朕,不是答应朕了吗?——国师以前从来都不会拒绝朕的,以前在大漠之中,国师和素手最疼朕了……”

东门遂眉头微蹙,低声道:“陛下,如今时局大变。”

“沈隐通和三字狱反了,高家却迟迟不肯进宫护驾,如今我们无人可用……到时候,到时候内殿被破,臣会让人送陛下从密道离开——”

萧昭粲闻言,立马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狰狞起来。

“不!不!朕不走!!朕要坐在龙椅上,朕……朕绝对不会走!”说着,他再次抓住东门遂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是深渊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国师,阿遂,你得护住朕!朕是天命所归,朕是真龙天子————”

他的眼眶红透了,血丝布满他绯色的眼白,像是一层带着暗纹的血纱。

东门遂反手扶住他,带着复杂的神情,依旧在轻柔的安抚他,可那双眼睛之中,却带起一层淡然的冷漠。

“陛下,来日方长……活命要紧。”

萧昭粲的眼底一颤,他挣脱开来,用的力气很大,险些就栽倒在地。

一旁的宦官吓得连忙上前搀扶,却见那人踉跄两步又站稳了身形。

“国师!!东门遂!!!你不管朕了——你不管朕了——”萧昭粲摇了摇头,额间的青筋暴起,紧咬牙根。

他的脸色变得很差,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发颤起来。

东门遂立马看出他是又犯病了,连忙大喊道:“素手!素手在哪里?!”

他将皇帝护在怀中,不停喊着医师的名字。

“陛下,陛下,素手来了,再撑一会儿……”东门遂一边安慰一边道。

素手快步上前,连忙为其施针,顺手从药箱之中掏出一个鼻烟壶。

萧昭粲面色狰狞,牙根已经被他咬得嘎吱作响,整个都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他下意识抓住素手的手,低声呻吟道:“素手……医师,,朕真的好疼啊……”

素手连忙将鼻烟壶送到他的脸前,萧昭粲立马就攥着他的手腕,迫不及待地送到了自己的鼻下。

他先是长吸了一口气,随着急促地大口吸食。

紧蹙的眉头得到了缓解,整个面容毛孔似乎都因此扩张了起来,周身的血液也跟着通泰。

一种死而复生的焕然。

皇帝的龙袍因为他弓背的动作皱在一起,衣带随之散落——在这大殿之中,凌乱颓败的感觉萦绕悬梁。

萧昭粲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一瞬空洞过后,很快恢复了片刻的神采。

他缓缓从地面上爬起身来,一步又一步地朝着那高台之上的龙椅而去。

少年皇帝倦怠地靠在龙椅之上,那双血眸像是糜烂了几分,微微抬起眼皮。

“把燕大哥找回来——”

他一如既往地下令,身体却已经瘫软在椅背之上。

五象城的人得令,本就不多的兵力再次被分出去一部分。

果不其然,内殿的大殿很快就被攻破。

此时,萧昭粲坐在龙椅之上,刚刚得到缓解的头疼再次复发。他下意识将鼻烟壶送到自己的鼻下,狠狠地长吸了一口。

如此反复,他那快要爆炸的脑袋却没有得到一点缓解,反而逐渐愈演愈烈。

他好像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记忆,像是梦魇一般从他的眼前闪过。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儿,腥臭无比的,□□由内而外向外腐烂的味道——————似乎是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的。

萧昭粲的表情突然大变,他已经快要被疼痛折磨的崩溃,咬紧牙关道:“素手————朕好疼……朕……这药为什么不管用了——————”

素手连忙上前抱着他,再次为其施针,可这次他下了第八针,也没能将对方的疼痛缓解一二。

怀中的少年皇帝浑身战栗,无比痛苦。

萧昭粲只感觉自己头疼欲裂,马上就要爆炸了,几乎是依靠着下意识地求救道:“素手……”

“救救我。”

他整个人都瘫倒在素手的怀中,钻心的疼痛。

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起来,一切视线都被蒙上了一层血污。

眼眶的酸麻疼痛,直到一阵滚烫从他的眼眶淌出来。

不知是泪,还是血。

他的声音带着乞求的呜咽,低声颤抖道:“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我——不甘心。”

素手依旧轻拍着他的脊背,似乎早就预见了结果。

少年皇帝在龙椅之上,死不瞑目。

素手对上他的那双眼睛,血眸之中,死了很久的陈血活了过来,从中心迸发出来的,像是新生的溯流。

可,他却真正的死去了。

素手轻轻抬起手来,将少年的眼睛微微合上。

他轻声呢喃道:“登天罢,成仙罢。”

“弃尸于世,解化登仙……”

“永登极乐罢——”

黑甲军已经杀了进来,可他却只是缓缓将少年皇帝放置在龙椅之上,轻柔地摸了摸他的长发。

素手一身白衣飘然,手中一把长剑,剑长三尺九寸,宽一寸四分,厚三分半。

分毫不差。

于此,亲手抵在少年皇帝的脖颈之上。

寒光一闪,那利刃划过脖颈,时间在这一刻骤停一瞬,头颅在一层又一层的磨损之下,逐渐与身体分离,血液喷涌而出。

断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独特,一簇又一簇的,像是一把小钢锤砸在骨骼之上,断不开,连不上。

五象城的人眼眶圆瞪,血丝恒流于眸,已然没了反抗的意思,他们高举手臂,如同登时入魔。

异口同声地激动大喊道:“黄天在上,弃尸于世,尸解成仙。我等愿血洒当场,助教主往生极乐殿,登天成仙!!!!!————————”

这些教徒目光发直,一齐跪倒在地,三拜九叩起来。

就算刀刃刺穿他们的胸膛,血液高扬而起,他举起来的手臂沾满了自己的血,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许久不肯落下。

血光萦绕大殿之中,直到红光乍泄,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