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城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水”字,本能地以肘撑床,艰难抬起上半身。
姜皙扶住他后背,沾了一手的热汗。
玻璃杯喂到他嘴边,他渴极了,咕咚咕咚一杯水灌了个底朝天。
人重重倒回去,嗓子里溢出长长一声叹息,像凉水泼在盛夏正午沙地上冒起的青烟。
姜皙又兑了杯水,再次喂他,他这回喝掉大半杯,脸偏去一边,呼哧喘气。
她将他放倒,又往杯子里添满开水,预留着,放到他夜里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许城。我把水放这儿了,你晚上要喝自己拿哦。”
他不知听没听见,没反应。脑袋朝一边偏着,脖子上的筋络拉扯成紧绷的线条。
“许城,水放床头了啊。”姜皙又说了一遍。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手脚冰凉。
她扶住床边的拐杖,起身要走,男人的大掌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火钳一般攫她细腕,将她扯跌到床边。
拐杖哐当摔地,外套也滑落床下,姜皙单薄的吊带短裤暴露在冷夜里,打了个抖。
他似乎在梦里,干哑道:“别走。”
他很伤心:“你怎么又走啊?”
姜皙掰他的手,病中的男人跟她较上了劲,不松。
姜皙又冷又热,急了,幅度加大。他突然弹起上半身,朝她腰部撞过来,手是松了,但双臂抱紧了她的腰,脑袋也埋进她腿腹中。
一股蓬勃热气骤然缠绕住姜皙,直扑她小腹。她止不住地发颤。
“你冷吗?”他迷糊地问,口鼻溢出滚烫热流,往她腰间、腿间喷涌。
“不冷。”她四肢冰凉,肚子却在发烧,耳朵也烫,慌乱想解开他缠在她腰间的手臂。可他明明看着精瘦,臂膀却重得要命,像船上成捆的缆绳。好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费尽力气想拆解,把他惹烦了,遭到他强烈反扑。
“你冷!”许城倏然强撑着坐起来,将她提溜上床,整个儿裹进他热气腾腾的被窝里。
姜皙心惊!
他从背后搂紧她,双手包裹住她一双小手,像捧着莲花,喃喃:“姜皙,你手冷得像冰块一样。哪里不冷?”
发凉的双手瞬间注入暖流,姜皙没来得及反应,他一手将她双手裹住,另一掌沿着她右腿膝盖抚摸下去,将她发凉的小腿折过来收进厚厚的被褥里。
他滚烫的手掌握紧她冰秤砣般的小脚,又搓又捏;嫌升温慢,干脆将她脚丫一股脑儿塞在他坚实的大腿底下压住。
郁勃的蒸腾热气穿透她脚底板冰凉的肌肤,热流直抵她心头。搅得心尖儿直颤。
他发着烧的身体和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热气腾腾。她穿得薄,他也只穿了背心,两人的皮肤肌理胡乱而亲密地熨贴在一起。
姜皙想挣脱,但此人烧得稀里糊涂,跟他较劲是徒劳。
况且,
真的,好暖。
她觉得自己身体那一层冰凉的外壳在软软地融化。
窗外,凄风冷雨交加;昏暗室内,静谧安宁。
“江江。”
他又这么唤她了。
“江江。”许城下巴垂搭在她肩上,嗓音模糊,“别走。”
他鼻息灼热得要命,倾倒在她脖颈和肩膀。姜皙缩了缩,想拉开距离,他却一把将她箍得更紧。呼吸如岩浆般往她耳朵、脖子、胸口里灌。
姜皙止不住发颤,小腹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闭了闭眼,咽了下嗓子,身体一动不能动,挣脱不开他。她觉得自己胸口冒汗了。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他含混咕哝,“哪怕绑着你,扣着添添,都不让你上那趟车。可我看你站在那儿,没动。江江,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他嗓子哑得几乎分辨不清:“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姜皙没有回应。
他等了会儿,咕哝:“你今天走,跟易柏宇告别了没有?”
姜皙自然没理他,他都烧成这样了,脑子里怎么还想着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有没有?”许城抱着她晃了晃,姜皙才勉强平复的心被他摇得簌簌直颤。
他很委屈:“你说呀。”
“没有。”姜皙的手心、大腿、前胸后背都被他捂出细汗了,感觉到他的重量渐渐压到她身上,他的呼吸也均匀粗沉下去。
“真没有?”
“没。”
他的脸原贴在她下颌和脖子上,所以姜皙感觉得到,他无声地笑了,自己哄好了自己:“那好吧。你的不告而别,我不生气了。”
姜皙无言良久,轻声:“何必呢,许城。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不可能有好结果。你有方警官方筱舒,我有我哥哥和阿文,还有肖……我们这样,对得起谁?”
他没声儿,意识并未接收到她的话。
“江江,”他迷糊说,“我想回船上去,你还记得我们的船吗?你是不是忘记了?”
蓦地,姜皙内心猛震。
他喃喃说着,竟无意识去吻她脖子,抿舔她耳朵。姜皙惊骇,一股酥麻感直冲天灵盖,立刻挣开他。
他失去意识,倒在床上。
姜皙匆忙给他盖好被子。离开被褥那一刻,寒气侵袭,叫她浑身发抖。她打着哆嗦,披上外套,匆匆离去。
回到床上,钻进自己被子,她心跳如鼓,小腹绞紧般发热发痛。
她闭紧眼睛,在被子里蜷成婴儿的姿势。有些痛苦。
应该上那辆火车的。理智给了无数个理由,疯狂将她往车上推;可本能的情感强如磐石,将人狠拽在原地。
*
次日早晨醒来,许城烧退了大半。出房门就闻见白米粥的清香。姜皙在厨房里煮粥。
许城把暖水瓶放回去,问:“你昨天去我房间了?”
“嗯。你说要喝水。”姜皙舀着粥,头也不抬。
许城往碗里放汤匙:“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姜皙抬头,目光淡静:“喝水……奇怪吗?”
许城摇摇头,端着粥出去了。他感觉做了个奇怪的梦,姜皙在他的被窝里,居然乖乖任他抱着,他还——轻咬到了她的耳朵。
梦得跟真的一样。
许城心想,自己是不是对她饥渴得有点……太不轨了。可……这么好的梦,也没梦得更长一点。
他吃完早餐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电动剃须刀,对着镜子刮胡子。家里只有一个洗手间,姜皙进来拿毛巾,撞见他正仰着脖子刮下颌。
姜皙匆匆看一眼,也没问他,他自己回答:“警察。不能留胡子。”
姜皙一脸“我又没问你”的表情,出去了。
其实,莫名……很性感。
她红着脸摇摇头,不去想了。
从这儿去姜添的学校顺路,去姜皙的餐厅也不绕太多路,许城提议送他俩去。姜皙不想麻烦他。许城说好吧,转头就问添添要不要坐哥哥的车,姜添立刻兴奋地坐到车上去。
姜皙连他衣角都没抓住,只好上车。
驶出小区,路过公交站,许城说:“103路车,往前直达蓝屋子,往后临江梧桐。你以后上下班,接送添添,不用转车,很方便。”
“嗯。”
许城看一眼路的左侧:“菜市场你知道了。这家便利店能交电水费和燃气费,户号我等下发你。”
“好。”
“但这家便利店价格偏贵。前面那家超市好点儿。”
姜皙看向前方:“嗯。”
经过路口,许城又说:“那是个大型商场,里面有玩具城和游乐区,有空可以带添添去玩。”
她点点头:“好。”
后排姜添听见,立刻问:“许城哥哥,你能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能啊。”许城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姜皙,她观察着路线。他说:“我有空就带你玩。”
蓝屋子学校不远,姜添到站时,许城掏出手机,适时地说:“我们加下微信。”补充一句,“我好把户号发你。”
姜皙扫了他,添加上。
姜添一走,车上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许城专注开车,姜皙认真看窗外,有一会儿没讲话。
等转上主干道时,许城忽问:“这些年,你见过邱斯承吗?”
姜皙处理了几秒,扭头:“为什么问这个?”
“你被袭击那天,思域会所的一辆商务车在桥上停了半小时。”
“你怎么发现的?”
“查监控……”许城有些无奈地笑了下,说,“姜皙,这不是重点。”
许城说,虽然其他人觉得这是巧合。但他直觉,策划绑架的幕后人很可能是思域总店的客人。不过这会所一向难搞,很不配合。
“你有什么,尽量告诉我。王大红背后,可能还牵扯别的命案。”
“你去城中村那天,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再见到他。”她顿了一下,“你来之前五分钟,他走。”
许城的车很快停去路边,有些吃惊地盯着她。
“嗯。他恨姜家,恨哥哥,恨我。”
许城脸色很差了,语气倒听不出来:“那你觉得——”
姜皙知道他要问什么,摇头:“他给我感觉,他心情不好了就会来骂我几句;但别的,不像。”
许城沉默了会儿,突然问:“肖谦去世……”
姜皙再次摇了头:“如果是他,他不会等这么多年才找到我。”
许城之前也隐隐觉得,邱斯承找到姜皙的时间刚好和他重叠,太过巧合了。
他眉心拧得很紧,掏兜,递给她一张纸条:“有你觉得不对的人吗?”
十来个人名,都是在誉城政界商界有头有脸的江州人。
姜皙只看一眼,心中狠狠一沉。邱斯承的名字在上面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剩下的每个都很有分量,连她都听说过的人物。有许城的熟人、朋友、同僚、甚至上级、领导……
光是列这个表,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心里确保她安全的执念有多深。
可这些人,哪怕跟她的事毫无关系,又哪里经得住他去查?他这么不计后果地搞下去,绝对会给他招来祸端。
她忽地又想起那场大火,那片水底;预感昨天她在车站的停留,会酿成大祸。
而她确实分辨不出究竟谁有可能是主使:“许城,我不在誉城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事,那些人和誉城这些没关系的。你别——”
许城忽然伸手,摸了下她的后脑勺。
姜皙一愣。
他笑得很浅:“你别怕。没事,我就随便一问。”
*
邱斯承结束一场部门会议,刚走进办公室,杨建锋递给他一部手机,说那位来电了。
邱斯承回拨过去,对方开口便是:“许城盯上思域总店了。”
邱斯承一愣:“为什么?思域怎么招他了?”
“他办案一向天马行空,别人完全想不到的线索,他都能联系起来。我跟那头说了,最近都不去了,避嫌。”对方声音沉了,“还有,那件事没问题吧?”
“没问题。”
“人埋在哪儿?”
“不是你交代,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那头笑了下:“行。你办事,我们放心。”
第57章 chapter 57
chapter 57
天湖区公安很快有了回复。
刘局说派人去了趟思域总店, 队长老杨亲自去的。结果是司机开车送客人回家,途径大桥,停下来抽了几根烟。
司机根本不认识程西江, 对她遭袭的事一头雾水,王大红就更不认识了。
许城意料之中, 说谢了。他目的本就是敲山。
邱斯承。
自与姜皙车中对话后,一想到这名字, 他就摁不下憎与恨。也突然厌烦自己这身衣服, 不然……
而一次次咽下气来, 提醒自己:目前关键,仍在明图湾。
不过第一季度案子多。誉城这座特大城市, 十几个大区县。去年没结的案子最近全陆续送来市局, 队里全得过一遍。
午饭时,许城喘了口气,给袁庆春打个电话日常问好, 有意透露搬家了。旧房已租出去。以免哪天她或方筱仪不打招呼造访,吓到姜皙。
袁庆春问他要不要帮忙收拾新家, 许城说不用, 已请人打扫,自己周末整理也轻松。
下午快下班时, 内线电话响了, 范文东叫他去一趟。
不是太大的事儿,老范通常都在电话里说,知道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许城猜测是调查思域的事。
一进办公室, 范文东示意他关门。
“什么事儿这么神秘啊?”他笑一下。
范文东劈头却问:“那个叫程西江的女孩,跟你什么关系?”
许城笑容散了:“没关系。”
“没关系你找刘局调查思域?闲得慌?”
反应够快啊。他前脚调查,那头后脚就回击。捅到范文东这儿, 是个侧面提醒。
许城坐到椅子里,平视他:“不是为她。我早说了,我怀疑那些失踪案跟思乾邱斯承有关。”
范文东一愣,倒不是他这句话,而是许城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气,只一瞬就掩藏了。
“之前叫张旸查她全部信息,也跟失踪案有关?”
许城呵一声:“张旸!”
“我逼问的他,他还能骗我?跟你一样?程西江是谁?是不是你一直在找那个姜皙?”
许城咬了下嘴唇,侧头看窗外。
范文东压低音量:“你昏头了吧?你现在什么身份,啊?跟她搅在一起?”
许城眯眼瞧着城市外沿的山峦:“我跟她相识一场。再说,她提供过重要线索,我稍微照顾她一下,不行?”
“我信你那鬼话!你老实说,卧底那会儿跟她什么关系?”
许城盯着窗外,嘴巴固执地抿紧。
他本想继续糊弄范文东,但说不出否认他们关系的话。连他都否认,他不知道他和她之间还剩下什么。
可他不说,范文东也猜得到。二十不到的男孩女孩,正是青春萌动热血冲涌的年纪。朝夕相处了整整一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必然全都发生了。
范文东难得语气严厉:“我不管你之前跟她发生过什么,之后绝对不行。”
许城侧脸静默。
他苦口婆心地劝:“你不想想,她家那样了,能不恨你?她接近你就没什么目的?你这么聪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
许城还是不讲话。
“我说话呢,你听见没?”
“耳朵聋了。”他烦躁地答一句,起身,“走了。忙得要死。”
*
姜皙下了白班,从后厨打包了些午市的剩菜回家。坐公交,到家四点多。
姜添五点半放学,离接他还早。早上出门前,换洗衣物塞进洗衣机,这会儿正好晾晒。
那天之后,许城来家里搬过东西。姜皙正好上晚班,没跟他打照面。
回家后发现书桌抽屉锁了一格;主卧次卧柜子里他的一切都清空了,阳台上仙人掌都搬走了。
唯独留下了急救箱、药品、洗衣用品。
厨房没少一样物件,锅碗瓢盆和调料都在。书架上的书剩下大半,都是他已看过的,留给姜添看。
之后,许城没在小区附近出现过。
姜皙和姜添的出行线路都是公交直达,途径地大道宽达、秩序井然。没小巷,没死角。这片很安全,全是机关单位小区,哪条路上都有保安门卫摄像头。
她想,他大概没有再来的必要了。
搬来不过两三天,姜皙却立刻感觉生活安稳起来。久违的安稳。
只是总隐隐担心,她的安稳,或许以他为代价。
那天在车上,在告知他城中村那人是邱斯承后,她差点说出当年也是。可那张纸条让她闭了嘴。
留在誉城,一切都好。就是——只要想到与许城相关的一切,心就很乱。
姜皙整理书架时,无意瞥见楼下他的车经过,停在前面那栋楼侧。她心一突,手里还拿着书,猫了很小一步往前,谨慎地探头看。
车门打开,一对夫妇下车离去。只是同款车而已。
姜皙瞥见阳台上有个收藏杂物的壁柜,放下书了,过去打开看,一拉门,扯动里头的拖把、衣架和隔板上一包很大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刺啦划开,整袋的折纸哗啦啦爆炸一样从姜皙头上浇下来。
姜皙立在满地的折纸里,惊了——什么千纸鹤、花儿、小兔子,蝴蝶,最多的是船,乌篷船,独木舟,小货船,各种船……
纸的材料也五颜六色,千奇百怪,A4纸,白纸,彩纸,活页纸,便签纸,传单纸,广告纸,各种包装纸,硬壳纸,遍布日常生活能在各种角落出现的纸……
姜皙赶忙拍照发给许城:「对不起,我一开门,塑料袋就破了。家里还有大袋子吗,我收一下。」
他回复很快:「没事。扔了就行。估计上次打扫的阿姨以为有用,没扔,给收起来了。」
姜皙于是把一堆折纸塞进塑料袋,扔下楼去。
刚上楼,快递员飞跑上来,站她门口。
姜皙问:“是许城的东西吗?”
快递员看面单:“程西江。你是程西江吗?”
“对。我没买东西诶。”
“写的你名字啊。贵重物品,麻烦看下身份证。”
姜皙出示证件,快递员将盒子递给她。
莫名其妙拆开快递盒,是iPad。
小票上的下单时间是她打算离开誉城的那天中午。姜皙见过iPad广告,清楚送东西的人目的是什么。
*
姜皙周日单休,原打算带姜添去坐船。但姜添说,他跟姚雨讲搬了新家,姚雨今天晚班,想白天来家里玩。
姜皙正好可以休息一天。
姚雨上门来,给姜添带了个水晶球八音盒,里头有华丽的大房子和茂盛的树林草坪。
姜添很喜欢,趴在地毯上一直听,还反反复复摇动水晶球,看它下雪。
姚雨说:“程添添,这是小时候我妈妈送我的八音盒,我一直带着。我很喜欢里面的房子,从小就做梦希望能住进去。我是住不上这种好房子啦,但我想送给你。”
“为什么呢?”
“你说不喜欢搬家呀。搬家让你害怕、伤心、大哭。那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面,好不好?你只要一直带着它,就不算搬家了。那你也不用怕啦。”
当时,姜皙正坐在单人沙发里摸索着iPad上的绘图软件,她顿住,看了看地上的两人。
姜添额发有些长了,微遮了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白润的脸颊。
姜皙头一次发现,她弟弟是很清秀好看的。姚雨每每看他时,眼睛里总光芒闪闪,平白无故就含了笑意。
她不知道,当初的她,看向那个少年时,是否也是这种眼神。还是说,更加热烈呢。
但姜添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他是否有听懂姚雨话里的意思,他指着水晶球里,说:“我以前的家,就是这样。”
姚雨不信:“你家这么豪华?跟宫殿一样?”
“嗯,有很多树,也有很大的草坪。”姜添戳着玻璃,认真地说。
姜皙本想打断,但姚雨显然不信他的话。
而姚雨和她的程添添相处这么久,知道他习性——说他“撒谎”、“笨”、“傻”,他一定会发脾气,半天才能哄好。
尤其“撒谎”会叫他生巨大的气,所以姚雨没说什么,也戳了戳玻璃球,顺着问:“那你能请我进去住吗?”
姜添摇头:“不能。”
“为什么?”姚雨不满,“我送你的玻璃球,你还不让我住!”
姜添认真说:“因为房子烧掉了,没有了。”
“添添。”姜皙起身,“给小雨分享你最近看的书好不好?”
“好呀。”两个小孩儿心性的人立刻转移注意,凑在一起看书。
姜皙刚坐下,门上响起敲门声。
来人怕她紧张,很快自报姓名:“我。许城。”
姜皙捋了捋头发,开了门:“……有事?”
许城神色自然:“我充电宝没带走,过来拿一下。”
姜皙让开位置,怀疑他“落下”的东西不止这个,以后要隔三差五才“想起”。
他又低低说:“我这两三天很忙,一堆移交来的案子,所以没怎么来看你。”
姜皙一脸“你莫名其妙在跟我报备解释什么哦”的表情,抿紧唇走去一旁。
许城进来换鞋,姜添很开心地唤许城哥哥,姚雨也叫了声许警官。
许城瞟了眼沙发上的iPad和触控笔,只当没看见,只字不提。
他简单关心了下姚雨近况,知道她一切都好,不过多打扰两人玩耍。
可姚雨突然说:“许警官,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不见了。”
许城蹲在电视柜旁,刚拉开抽屉,回头:“什么叫不见了。她干什么的?”
“开美容店,很有钱。跟我说出去旅游,然后就不回我消息了。”
“家住哪儿?多久没回你?”
“芙兰一号小区。两三天吧。不过她以前也总忘回我消息。”
许城想了下那小区的辖区,说:“再等等,过两天要还联系不上,先去玉绵路派出所报警。”
“噢!”
许城拿了充电宝要走,经过姜皙身边,说:“你现在忙吗?”
“啊?”
“陪我去买点东西。”许城说,“刚搬家,好多东西要添置。”
姜皙不明白他是怎么堂而皇之提出这种要求的。
“我怕有遗漏,没功夫跑好几趟。你帮我看着点。”许城好脾气地说,“你经常搬家,有经验。”
姜皙:“……”
姜添拍手:“我姐姐,是搬家大师!”
姜皙:“………………”
*
目的地是离他新家较近的大型连锁超市。去的路上,许城边开车边问:“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
这些年,姜皙搬了无数次家,就算让她住到15块一晚的廉价招待所,她也能习惯。
“家里坏了什么东西,或是邻居物业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好。”
隔了会儿,她问:“你感冒好了吗?”
“好了啊。”他愣愣说完,莫名的,嘴角就浮现了笑容,越来越大。姜皙余光都能看得到他右脸上的小酒窝。
“……”姜皙扭头看窗外。
车停在超市地下停车场。走去扶梯时,姜皙不太自在地环顾四周。地下光线昏暗,凉飕飕的。她两只手不经意攥成拳头。
“害怕?”许城轻声问,他瞥见了。
“啊?没有。”
他很平静:“在类似这样的地方被袭击过?”
她没做声。
他低声:“我在呢。别怕。”
她还是没吭声,而他忽然很想牵她的手,紧紧牵着。他手伸了伸,跟在她小拳头边,又怕吓到她,破坏好不容易的友好气氛,作罢。
走上扶梯,上层的明亮灯光照射下来,姜皙的肩膀才放松下去。
超市外围一排卖小吃的铺子,热闹而诱人。姜皙目不斜视,也不张望。
“想吃糖葫芦吗?”许城主动问,不等她答,又自作主张地说,“拿一个。”
“不用——”姜皙想阻拦,但许城已对摊主开口。
他记得她爱吃草莓的,挑了串大的,特意让老板拿糯米纸裹了,递给她。
以前,她吃糖葫芦是一定要裹糯米纸的,这样好拿,也不会沾到她的长发。
那时,许城大老远把糖葫芦买回来。她皱眉,说没有糯米纸,不吃。还振振有词,要是糖衣沾到了头发,她就不肯吃了,头发也得立刻洗。许城嫌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话这么说,还是举着根糖葫芦重新跑回去裹糯米纸。
姜皙握着那串草莓糖葫芦,好一会儿了,才咬了尖端一口。柔软多汁的果肉在硬脆的糖衣下爆开,口感清甜,还是很好吃的,跟记忆里的一样。
许城在门口拿了个大推车,先往厨房用品区去,盐味精酱油耗油等调料都聚在一处,很容易就买齐。
姜皙吞下草莓肉,问:“锅碗瓢盆不要吗?”
“嫌重。网上买了。”
她又问:“筷子呢?”
许城一拍脑门:“对。”
掉头往筷子那儿走,他无声笑了下。
“你笑什么?”
“带你出来还是起作用的。”他说,“我以为你只顾吃草莓,都不管我了。”
我管你什么哦。
姜皙脸热,走到拐角处,推车要拐弯,刚好走廊里有顾客推着大购物车迎面过来。
姜皙怕撞上,一只手勾在购物车头的丝栏上,牵引方向,和对面避开。
超市里总要七拐八拐,她那只手就没松开,细细一根指头一直勾在铁栏上。露出纤细白皙的腕子。
许城将筷子丢进车里,瞟了眼她的手。她没用力,只起牵引作用,但他能感觉到,他和她借着这辆推车,力量轻轻相连着。
又过一个拐角,许城忽上前一步,将她手中吃剩的糖葫芦签儿抽走——她没找到垃圾桶,一直捏在手里。
“不用。”她回头要拿那签子。
他手往身后一背,就躲过去了,下巴指不远处的货架:“四件套。”
姜皙往那方向走,说:“被芯有吗?”
“上次一起买了,还在后备箱。”
“洗漱用品呢?”
“搬家第一天在楼下便利店买了。”
“洗衣粉,棉拖鞋?”
“洗衣粉没有。”
他去货架旁拿了洗衣粉,姜皙扭身指一旁:“衣架?”
“对。”他拿了一把。
“一把不够吧?”她说,“你衣柜里的衣架都没拿走。”
许城于是又加了三把。
姜皙脑子又转转:“洗澡穿的凉拖?”
“啊。没有!我这两天都光脚洗的,地上凉死了。”许城道,“姜皙你说,不带你出来,我一个人怎么行?”
“……”姜皙又抿了唇,不跟他搭话了。
她默默走在前边,但一只手又无意勾上了购物车,在转弯时给车牵引。
许城捏着那根竹签,推车随在她身后。
超市里,一同逛超市的情侣、夫妻与他们擦肩而过,在货架间挑选着他们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很浅地笑了。
一起逛超市这件事,大概本身就有些暧昧。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她逛一天。
经过家用小电器区,姜皙伸手碰了碰一个小巧的蒸蛋器,好奇:“这是专门蒸鸡蛋的?”
姜添每天早上都要吃鸡蛋。
“我姑姑前段时间跟我说这东西挺好用。你喜欢哪个颜色?”
货架上有明黄、浅蓝、水粉、白色,和不同的卡通图案。
“白色。”白色只剩两个了。印着可爱的美乐蒂。
刚好。许城拿了两个:“你陪我跑一趟,送你个蒸蛋器吧。”
话音未落,他手机响了。是蒋青岚。
“喂?”
“许队周末忙什么呢?有空吃个饭没?”
姜皙听得到隐约声音,不想窥听,走去一边。
许城也不拐弯抹角:“难得休息,让我在家待着吧。”
“我是有正事儿想和你说,看来下次得挑工作日。”
“谈正事儿啊,我们单位食堂饭菜不错。”
“行,那下次约。”
他收了电话,朝姜皙走去。她见他过来,顺着往前走,但手不勾他的车了。
车不好拐弯,她也不管了。
许城没忍住弯唇,那个心花小怒放啊——她,在意他。
“姜皙。”
“嗯?”
“打电话的是上次船上那个,但我们就普通朋友。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姜皙走在前面,没反应。
不反应,许城也硬是对着她背影加了一句:“真的。”
“你好奇怪。关我什么事。”
“嗯。我话多,我愿意讲。”
姜皙:“……”
耍赖皮。
经过冷柜,许城挑了些汤圆类速食。平时虽在单位吃饭,但有时加班到深夜,或周末懒得出门,速食或面条最好应付。
冷柜旁,工作人员正在煎锅贴,香气诱人。
姜皙随意看一眼,促销员抓住机会,拿小纸盘盛了只煎饺,剪开两半,递过来:“小姐尝尝我们的新品,味道很好的。”
姜皙试了半只,里头有榨菜。
“怎么样?”
姜皙微笑:“挺好的。”
“你让先生也尝尝。”
许城一手捏着个竹签,一手扶着推车,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促销员还在催,姜皙只好重新拿根牙签,串起剩下半个煎饺,抬到他面前。他低头凑近,吃进嘴里,尝出榨菜味时,看了眼姜皙。
他笑说:“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欢。”
促销员说:“我看你女朋友挺喜欢呀。”
两人都没做声。她懒得解释,他不想解释。
许城手机又响了,姜皙丢下牙签,见他一手掏电话,另一手还捏着拿了一路的糖葫芦签儿,上去把竹签从他手里抽出来,拜托促销员帮扔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那个很帅的刑警吗?我明图湾钓鱼的呀。”
“你说。”
“最近好多人来明图湾挖泥鳅,结果发现了吓人的东西,像是人的手,吓死了!已经报警啦。我想起你之前给我留了号码嘛,跟你说一声。”
许城收起电话,姜皙发现他脸色不对,等着他开口。
“姜皙,我有事得立刻走。”
她速速点头:“好。”
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超市购物卡:“帮我结个账。东西——”
她快速说:“我送去你家。”
他顿了下,才说:“超市门口,公交201路到御龙苑,9栋1701。那个蒸蛋器,你拿一个走,别忘了。”
“嗯。”
他讲完,转身就走。
“许城,”姜皙喊他,他回头。
“钥匙。”
“密码锁。”许城顿一下,才说,“030411。”
姜皙听到这个数字,乌黑睫羽颤了颤。
他多此一问:“记住了吗?”
“嗯。”
许城很快走了。
一旁促销员问:“小姐,你喜欢这个煎饺,就买一包嘛。不用什么都听男朋友的。”
姜皙微笑,温声婉拒:“其实是我不喜欢榨菜。”
她结了账,坐公交到许城家小区,顺利找到9栋1701室,输入密码时有些恍惚。
030411。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2003年04月11日。
初见那天,她给他画的那幅画,落款是:“姜皙 03.04.11.”
很奇怪,他怎么会记得这个日子。
许城的新家很干净,一尘不染。
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新装修,显得空旷,没有人气。窗外是阴天,家中也显得冰凉。只有窗台上几盆仙人掌露出半点儿活气,瞧着又微死。
姜皙将大包小包放到玄关处,揉了揉被袋子勒红的双手。
她打开鞋柜,只有双男士棉拖,她勉强换上,将购物袋中的调料全归置到橱柜里,筷子也拆了泡热水洗净,插进筷筒。
速食整整齐齐码进冷冻室,甜酒、面条放进冷藏。衣架拆好了放阳台柜子里。
姜皙收拾好一切,几个购物袋也团好塞在水池下。留两个蒸蛋器在餐桌上。餐桌旁堆了几个纸箱,都是许城从旧家搬来的。这几天他果然工作极忙,完全没空收拾。
姜皙准备走,想了想,又来来回回帮他把箱子里的书摆去书架,衣服放进衣柜,插板等电子用品类放进电视柜抽屉。到最后,只剩某个纸箱最底层,一个很旧的核桃木盒子。
姜皙刚要把盒子拿出来,门铃响了。
在他家,她并不太害怕,以为是物业。走到门边,从烟盒大的可视门禁上看到是个女生。
姜皙开门,是方筱仪。
和方筱舒一模一样的脸。
第58章 chapter 58
chapter 58
开门那一刻, 两人都有些意外,同时沉默了。
姜皙略后退一步,庆幸今天给假肢套了长袜子。
方筱仪并不认识姜皙, 第一反应疑心她是许城女友。许城边界感很强,不可能随便让女孩来家里。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姜皙刚在收拾家里, 忙起来身体发热,脱了外套。黑毛衣牛仔裤, 纤肩细腰, 人看着瘦长一条, 弧线却丰盈得刚好。头发有些凌乱,脸也红扑扑的, 很娇美的一张脸。
方筱仪想起了何若琳。
当然, 她也只偶然见过那女生一面,认为她是配不上许城的,样貌、条件都一般, 就皮肤白一点,不知他看上她哪点。
看眼前这个, 方筱仪总觉她俩有些相似, 倒不是脸像,就是气质都是纤纤静静的, 又隐隐有主意的样子。
她们眼角都有颗小泪痣, 位置几乎一样。
“你是谁?”方筱仪先开口。
“我……”姜皙没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身份,懵懵报了姓名,“程西江。”
“你是他女朋友?”方筱仪冲她笑了笑, “长得和他前女友好像啊。你们眼睛这儿都有颗痣。”
一句话,姜皙察觉到敌意。要放十年前,她或许会听不懂这里头的言外之意。
“不是。我是保洁。”姜皙觉得自己该走了。
方筱仪眉毛挑起:“这么年轻做保洁吗?”她态度明显好转了, 打量四周,“你收拾的吗,挺干净的。”
“收拾完了,准备走的。”
“许城不在?”方筱仪弯腰开鞋柜,里头一双刚从超市买回的男士凉拖,她拿出来换上。
“不在。”
方筱仪抬头:“你有钥匙?……密码?”
姜皙撒了谎:“没有。他本来在家,接电话出去了。让我做完就走。”
方筱仪哦一声:“男的电话,女的电话?”
姜皙微抿唇:“工作吧。”
方筱仪笑笑,挺熟稔的样子:“他这工作啊,随时待命。”她走到桌边,拨了拨空掉的大纸箱,回头看她,“他是刑警,很厉害的刑警。他没跟你讲吧?”
“嗯。我不知道。”
“他这人就这样,对自己的事,嘴巴严得很。亲疏分得很明。”方筱仪见姜皙已穿上外套,说,“你要走了吗?帮忙把这些纸箱清出去吧。”
“好。”姜皙分批把纸箱扔去门外,最后一个箱底的核桃木盒子拿出来放餐桌上,
姜皙迟疑了一下:“你……”
毕竟是她开的门,让她进来的。
方筱仪明白她意思,笑说:“我你不用担心,我是他朋友。”又加了句,“他初恋女友的妹妹。你要不信,可以现在问他。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姜皙便说不用了,走的时候,她看了眼桌上两个蒸蛋器,没拿。
姜皙出门,费了好一番力气将走廊上一堆纸箱踩瘪,抱进电梯。一下楼,遇见小区的保洁阿姨,盯着她手里一摞硬纸板看。
姜皙便问:“阿姨你要吗?”
保洁很欢喜:“这么多都给我呀?太感谢了。”
*
方筱仪关上门,仍觉那保洁女孩叫她不太舒心。不知许城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昨天她听妈妈说许城搬家了,想着过来帮忙。给他打电话没接,她就自己上门了。
可惜来迟了,屋子已收拾妥当,她没了用武之地。
她准备将桌上的核桃木盒找个地方放好,拿到手里,察觉里面装着很多零碎小物件。她忽意识到,从未在许城旧家中见过这盒子。想来一直收得隐秘。
木盒略沉,质感厚重。
打开盖子时,金属轴页咯吱一声脆响,像是多年没打开过。边缘掉了一层木粉、小铁屑。
里头全是些旧物件,一个十年前的诺基亚旧手机和充电线,一根美乐蒂头绳,一个旧水杯,一串旧钥匙、手串。
她不知道他留着这些废品干什么,忘记扔了?
几张卷起来的画,画布很脏,沾着灰烬;有几卷明显烧残了。像是从火堆里捡来的残画,被人小心卷起收藏。
方筱仪没敢拆开,怕被许城发现她动过他东西。
可盒子里还有个红色首饰盒。附一张发黄了的票据,纸张在岁月里变得薄而脆:“xx珠宝,2005年6月17日。”
方筱仪打开红盒子,入眼是一枚金色的戒指,款式简约,中央内嵌一枚钻石。戒指在丝绒盒子里保存得崭新,与其他旧物件格格不入。
附一张粉色的心形小卡。翻过来,背面是许城的字迹:
“江江:
等我到法定年龄了,我们就结婚吧。(先预约上)
许城
2005年6月17日。”
江江?江江是谁?
这日期……是姜家出事的十几天前。
姜皙?
方筱仪脑子轰然震了下。
不对。不可能。
他和姜家小姐的事,是假的。
当初他和姜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去问,许城根本不理。
春节时,她听杜宇康说,他跟姜皙分手了。她一直找他想复合,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整天脾气暴躁,烦得要死。除夕打游戏,她去找他,他也不理会,可狠心了。
再后来,姜家倒了,全江州都知道他是卧底,他利用了姜皙。
那个暑假她军训加实习没回江州,但听杜宇康说,许城并没什么异样,说他不喜欢姜皙,就是觉得她被自己利用,也很可怜罢了。
方筱仪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难道……因为她希望是假的,所以下意识地篡改了记忆?
此刻看着戒指和他的字迹,有些遗忘了的回忆,浮现出来。
方筱仪猛然想起,她见过他俩。
大一清明假期她回江州,逛街时无意撞见许城。他站在街对面,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一袭白裙,长发辫得像小公主。她背对街道,仰着头,一直在说着什么。许城双手插兜,头稍稍歪向一边,垂眸瞧她,一直安静在听。
那时阳光很好,他垂着眼睫,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很松弛随意。她讲得着急了,不停摇他手臂。他身子轻轻摇晃着,始终含笑垂眸地看着她,像看不见全世界。
方筱仪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说不出来的痴情脉脉,温柔极了。
她怀疑看错了人,想过马路去找他,可几辆车穿梭而过,许城和那个女孩都不见了。
次日,她跑去他船上找人,把舱门敲得哐当响。
上午十点多了,里头的人还在睡觉。
许城穿着白衬衫来开门,扣子都拧错位了,牛仔裤也松松垮垮。
他头发乱糟糟的,锁骨上还有小小的暗红色吻痕,配上他那张没太睡醒的、慵懒不羁的脸,要多情色有多情色。
他见到她,很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筱仪却看见了沙发上女孩的文胸和内裤,人睡在里间。
方筱仪想进去,许城拦住了她。
她问:“你有女朋友了?”
他懒懒地:“嗯。”
“谁啊?”
许城说:“你不认识。”
方筱仪说:“你不介绍认识一下?”
许城眯了下眼,说:“她害羞,怕生。”
方筱仪还要进去,许城没太用力地推了她一下,拧着眉:“随便往人家里闯?不礼貌了啊。”
方筱仪站原地不动了,瞪着他;许城毫不理睬,当她面关了大门。
几秒后,里头传来很细很软的一道女声在咕哝:“谁呀?”
“没谁。”许城说,“再睡会儿。乖嗯。”
方筱仪走了。心中大骂,他居然那么快就忘了她姐姐。
后来,姜家出事,她从妈妈那儿听说,许城在姜家做卧底,之前跟姜家大小姐在“谈恋爱”。
方筱仪理所当然地“理解”并合理化了一切,他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才去做卧底。所以,记忆开始隐去她眼中所见,强化杜宇康口中描述。以至于到现在,她根本都忘了姜皙这个人。
此刻看着这枚来自近十年前的戒指,她备受冲击。
许城,你买戒指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方筱仪摇头。
一定是行动前,想要迷惑她的!一定是!可姜成辉父亲的死是突发状况,不可能提前十多天知晓。
且,为什么没送出去,为什么被他藏到现在?
烧过的画?姜家起过大火……那个叫姜皙的女孩会画画?
方筱仪骇然想起,何若琳……就是画画的。她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
她头脑很乱,想关上戒指盒,却夹到鼓鼓囊囊的戒枕,她试图将戒枕重新摆好,却见下藏两张大头贴照片。
一张,少年从背后搂着少女,低头深深亲吻她的唇。他闭着眼,侧脸深情难挡。女孩闭眼仰头,嘴角噙着幸福的笑。
而另一张,少年紧搂着少女,和她一齐看镜头。女孩在他怀里,笑得很甜,很开心;少年许城笑容并不大,但黑眼睛里亮光闪闪,风华正茂。
大头贴里的那个女孩,长大了十岁,变成了刚刚离开许城新房的保洁。
*
许城赶到明图湾时,现场已拉了警戒线,天湖区公安刑侦队众位干警都到了现场。虽地处偏僻,但一堆人远远围观。还有那帮钓鱼佬。
几人一见到许城,立马围上来。
“许警官,最近来挖泥鳅鳝鱼的人特别多,刚那人以为抓到个大的,一把扯出来,我那个乖乖诶!居然是人的手!魂儿都吓没啦。”
“许警官,你之前建议我们挖泥鳅,别是坑我吧?”
许城说:“这我可不知情。碰巧了。”
“别说,我这些天挖黄鳝泥鳅,嘿,挣了近千块。他有个朋友,隔三差五挖到这么大甲鱼,挣多了呢。”
“那恭喜。”
“可惜知道的人多了,外头一帮人抢着来挖。”
“有钱大家挣嘛。”许城说着,示意还有事。
“您先忙。”
滩涂已铺上防陷落木板。
区公安的人,许城都认识,不用出示证件,直接掀了警戒线进去。
刑侦队长老杨见了他,话里有话:“许队消息灵通啊。放假都不休息,这么快赶来,辛苦。”
许城知晓他不愿自己插手,毫不介意:“还是你们辛苦。”他拍了拍老杨队的肩,“我去看看谷清明。”
区公安技术科和鉴定中心,论人员、设备配置都不如市公安。此处埋尸地点环境复杂,侦查难度大,必须请示上级。市公安派了经验丰富的关小瑜、谷清明等人来挖尸体。
许城沿着铺就的木板走到湖滩深处,淤泥下已挖出个坑,里头一具浑身赤裸的女尸,已高度腐烂,出现液化,恶臭冲天。
许城已戴上口罩,眼睛却刺痛地眯起。
市公安技术科他的几个下属,有的在处理尸体,有的在周围淤泥翻找细微线索。
他们几个办事,许城放心。
关小瑜正拧着眉清挖死者身边的泥土。
许城唤她一声:“关小瑜。”
关小瑜扭头看他,许城没讲话,眼神直定。关小瑜明白,点了下头。
许城又在谷清明肩上捏了两下,后者点了下头。许城起身,看了眼那具已辨别不出面容的尸体,走去一旁观察周围的环境。
老杨队过来,语气很难说不是揶揄:“许队,有新发现了?”
他比许城年长许多,职位却是下级。两人工作中合作不少,可每每都是许城的直觉跟调查方向是对的。
许城能理解他的情绪。
“我又不是神仙,哪儿那么多新发现。”许城搭他肩膀,搂着他往外走,极其和善地打商量,“杨哥,想不想立功?”
老杨队挑眉:“什么意思?”
许城说:“多派点人手,附近再找找,还有新尸体。”
老杨诧异极了:“你怎么知道?”
许城没答,只拍拍他胸膛:“看你信不信我了。”
许城回了趟局里,把几个失踪女性案卷翻出来。今天发现的这个,应该是去年夏天失踪的毕业生陈頔。
聋哑店主见到的车装的是新尸体,不会腐烂到这种程度。
许城仔细看完卷宗,窗外天已黑。
周末单位食堂不开餐,许城懒得出去,打算回去一碗面条应付。
车开进小区,许城一眼望到他家客厅的灯亮着,在夜里暖得像一捧星火。
他愣了下,姜皙居然在等他?心一下就猛然跳动起来!
他飞快把车停好,奔去电梯,飞速关门、摁键;红色数字跳动往上,他急速摁开门,几大步到门口,指纹开锁。
他心已跳到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闯进玄关,却是方筱仪在厨房里烧水。
许城脸色一瞬平静下去,语调不太友善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而方筱仪很确定,在进门朝她看过来的前一秒,他眼里是有光的。
第59章 chapter 59
chapter 59
许城关门时, 心落了下去,暗暗自嘲,想什么呢, 她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还留在他家。
方筱仪:“我妈妈说你搬家了,让我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啊, 我还没吃。”
许城没接话。
餐桌旁的纸箱都收拾干净了,桌上放着那个桃木盒子。他拿起盒子, 进了卧室。
人很快出来。方筱仪站在餐桌边, 研究着桌上的蒸蛋器。款式挺漂亮, 印着美乐蒂的卡通图案。明显是女孩子选的东西。
许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去沙发上, 开电视看誉城新闻。
“我妈妈那天说邻居家的蒸蛋器好用, 煮蛋快,节约水。”方筱仪说,“你这儿有多的, 给我一个吧。我带给她。”
许城看电视新闻,目不转睛:“朋友要的。”
“再买一个给你朋友呗。”
“不行。”许城的视线从电视机挪向她, 停了下, 掏出手机,“我现在买一个寄到你妈家。”
他快速下了单。
方筱仪放下蒸蛋器, 也不贵的小物件, 她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
她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出来,许城仍在看誉城新闻,政府班子做了哪些实事, 城市出了哪些新规划,思乾集团开发的东湖度假区进入收尾工程云云。
方筱仪问:“今年清明你回江州吗?”
许城盯着电视:“看情况。”
“如果回江州,去给我爸爸和姐姐上坟吧。”
他嗯了一声。
室内静了会儿, 只有新闻播音员的声响。
方筱仪问:“许城,你现在还会想起我姐姐吗?”
许城眼里映着电视屏幕的白色光芒,有些清冷,说:“你碰到她了?”
“谁?”
“白天我家里那位。”
“她是谁?”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许城没扭头,只视线转向了她。
方筱仪不装了。他知道她打开了那个核桃木盒。她脸色发红,率先出击:“你怎么还跟她有联系?”
“跟你有关系?”
这话将方筱仪刺激得不轻,胸膛起伏:“我爸爸和姐姐都是被谁害死的?我爸爸对你那么好,姐姐死得那么惨,你居然还能跟她有联系?!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对得起谁?!”
许城没讲话,眼神如夜下的潭,深不见底。
方筱仪被他看得内心发怵。
许城平淡说:“你没必要恨她。她跟姜家的事没关系。她很无辜,什么也没做错。真要掰扯,我跟她之间,我的错。”
“你的错?”方筱仪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那你打算怎么补偿她?”
这人是讲不通的。
许城轻拧了眉:“关你什么事呢?”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姐姐?你明明喜欢——”
“方筱仪,‘我不记得喜欢过你姐姐。’这句话,我到底要跟你讲多少遍?”
“她那么喜欢你!”方筱仪不听,控诉,“你怎么能忘了她,偏偏去喜欢一个害死她的人。我就知道,她死了,这世上记得她的人会越来越少!没想到你也是!”
他没回答,她又开始给他找理由:“是她来找你的,对不对?她——”
“不是。”许城打断,“是我喜欢她,是我缠着她不放。”
“为什么?”方筱仪激烈起来:“她是姜家的人,从头到脚都有罪!许城,你现在敢去我妈妈面前说,你跟姜家的人还有联系吗?!”
筒灯自上而下打在许城头上,照得他眼底一片阴影。
他忽然弯唇,凉笑:“方筱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筱仪愣住。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你觉得,隔三差五冒出来讲些屁话,我他妈就能什么都听你的,觉得欠你家的,受你摆布了?”他将几句脏话说得礼貌,心平气和,“我看上去像是很好控制的人?就凭你?”
方筱仪错愕,呆站原地,片刻前的嚣张气焰消失殆尽,慌张到手足无措。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刻薄。
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不过是想,既然他能喜欢方筱舒,为什么……
她没说出口,因为她已从他眼里看出,他知晓,他了如指掌。但他不在乎,他不想要。
他看向电视机,侧脸极冷:“她死的时候,我说过,无论你遇到什么难处,我都会搭把手。但如果你再越线、没分寸,我不介意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他无情地说:“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准来。”
方筱仪抓起椅子上的包,走到玄关处,冷笑一声:“李知渠找到了吗?许城,你别忘了,姜家不仅欠着我爸爸姐姐的命,还有李知渠的命!你跟她扯在一起,下次回江州,我赌你有脸去见肖老师!!”
门砰地关上。
新闻放完了。很快,天气预报也播完。
许城坐了许久,才关了电视,回神时,已不知播的是什么天气。
他不知道,活这区区二十几年,怎么就他妈的欠了一堆数不清、也还不尽的债。
而那些欠他的呢,谁又偿还过?
*
夜里十点半。
姜皙收好iPad和触控笔,去收衣服时,见许城的车停在楼下。这几夜空气质量好,夜色也清明。旧楼、树丫、路灯,一切都很清晰。
车顶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俊白的下半张脸,春夜般料峭。他外套敞开着,露出里头的白衬衫;左手伸出来搭在车窗边上,指间燃着一根烟。
他长久地静止在车中,烟头的红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也没想起再抽一口。
姜皙退回客厅。
她猫去姜添住的次卧,拿出他喝完牛奶的玻璃杯,去厨房洗净。她擦了手,回沙发边叠衣服。
一摞洗净的衣物堆在贵妃凳上。夜很静。
又悄悄起身瞥一眼楼下,车里头的人不见了。
她坐回去,低头卷袜子。
姜添很喜欢换袜子,积攒下来,总有一堆袜子要叠。她刚把两人的贴身衣物叠好,敲门声打破了静谧。
咚,咚,两下,敲在姜皙的心门上。
“谁呀?”她像是明知故问。
“我。”
姜皙放下手中衣物,走去玄关,并无迟疑,推开了门。
许城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楼梯间的灯光,面色平静。
距离太近,姜皙抬眼望他,轻声:“有事吗?”
许城抬起手里的蒸蛋器:“你没拿。”
“走的时候忘了。你还专门跑一趟。”
“也不远。”他说。
她将那小盒子接过来,没接话,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什么,但许城没有开启新的话题。静静对视着,大概三四秒,她没有邀请他进屋,但也没赶他走。
他开口:“我能进来……喝杯水吗?”
姜皙垂眸,转身去厨房。
许城进来,关上门,换鞋。
他坐到沙发上,姜皙端来一杯温水。
“谢谢。”他其实不渴,象征性地喝了两三口。
姜皙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贵妃凳上,卷着袜子。
“最近天气好了。”他说。
她嗯一声。
“春天来了雨水会多,你跟添添出门记得带伞。”
“好。”
“家里也会很潮湿,注意地板上的水汽,别摔倒了。”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
“你……碰见方筱仪了?”
“嗯。”
“她没对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姜皙抬眸:“什么不好听的话?”
“不知道。她这人说话难听,我怕她……”
怕她的话伤害你。
他欲言又止,姜皙低头叠裤子:“真的没有。她应该不认识我。”
许城说:“她现在认识你了。”
姜皙困惑:“啊?”
许城这些天都很累,靠在沙发上,重复:“她现在认识你了。”
“为什么?”
许城没法解释。
姜皙只当是他告诉她了,继续叠衣服。
“姜皙。”
“嗯。”
“我……”他难以启齿,“可能说这种话,听着很渣。……虽然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喜欢方筱舒,但,我真的不记得喜欢过她。也不记得我亲口说过这种话,虽然他们都这么讲。我也不觉得我是为了她接近姜家的。”
姜皙的手停了下,隔几秒,说:“确实听着蛮渣的。”
他很淡地笑了。
两人没再说话,夜又陷入寂静。
许城静静看着她,窗外是安静的有着生活气息的小区的夜,旧房子,却很干净,姜皙垂着头,发丝温柔地垂顺耳边,她将衣物搭在自己腿上,认真折叠,手指悉心抚平褶皱。
恍惚间,他想变成那件衣服。
他在这房子里住了那么些年,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一股温软的家的气息。
姜皙叠好衣服,无意间抬眼,撞见许城的目光温柔深深的,水一样。
她心跳突就凌乱,怔了怔:“你……看我干什么?”
“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和你,我们都老了。”
姜皙乱跳的心又磕绊了一遭:“什么意思哦?”
灯光下,许城面色清清,说:“想时间快点过去,我们的心都能平复下去。”
那时候,恩恩怨怨,过往不究。会不会……能有一点幸福。
姜皙很轻地垂下了头,她慢条斯理地、很仔细地将最后一件T恤叠得平展,察觉他那边静得厉害;悄悄抬眼,许城竟靠在沙发背上,闭眼睡着了。
他头小幅地歪向一边,安睡的面容异常柔和,带着一丝脆弱的疲惫。
不知为何,她的心,疼了一下,又变得柔软。手不自觉一掀扯,刚叠好的一堆衣服,全拆开了。重新来。
她也好喜欢他在的这个春夜啊,安宁,温暖。
静夜又过二十分钟,沙发里的男人突然一动,醒了。
他茫然而尴尬:“我睡多久了,是不是耽误你——”
姜皙正叠着最后一件衣服,摇摇头:“没啊。你就眯了一小下。”
“哦。”他松了口气。
“最近工作很忙吗?”
“嗯。事情好多。你呢?”
“餐厅里就是老样子,一些都好。”
“添添呢?”
“也好啊。”
再慢,她也叠完了衣服,他不便久留,先走了。
姜皙阖上门,门锁吧嗒扣上。夜又静了。
她走到离窗台一两米远处停下,侧耳听楼下的发动机响。很快,他的车驶离,红色尾灯在视线里闪了下,不见了。
*
自跟刘局对话过后,许城料想邱斯承会找他。
果然,不久后一天下午接到电话。
邱斯承问他有无空闲,同学聚聚。许城还婉拒,说杜宇康最近买房,应该忙得很,聚不成。邱斯承说,就他俩。
许城说:“邱总是有什么事儿?”
邱斯承笑:“想找老朋友聊聊天。上次吃饭都好多个月了,说了以后常联系,别是客套话。”
许城说行。
邱斯承问:“这两天忙不忙?要不就明天?”
许城没答第一个问题,只说都行。
邱斯承说等助理定了餐厅告诉他。
许城一笑:“别去外头了。听说思乾集团伙食好,我也想去誉城的龙头企业参观。方便吧?”
“当然。”
次日下午,关小瑜送来明图湾尸检的初步意见。因尸体高度腐烂且清理工作困难,意见可能存在瑕疵。正式报告要再等一周。
死者窒息而亡,方式尚不得知。生前遭受过性侵,但暂未提取到男性生物痕迹。初步看,身上并无其他明显伤痕。DNA已提取,正与失踪的女性样本做对比。
关小瑜说目前掌握了所有的一手证据和线索。天湖区那边暂无异常。另外,老杨队有意在滩涂附近扩大搜索。
许城说了句谢谢。提前一刻钟下班。思乾集团就在天湖区,从市公安过去,不堵车时间刚好。
思乾是誉城数一数二的地产企业。成立于九十年代,创始人于平伟八年前因身体原因半隐退,女婿邱斯承接手后,公司劲猛突破,恰逢誉城城市化进程加速,思乾包揽了誉城大量新区开发、旧城棚改、商圈、商品房建设,光速一跃成为誉城龙头企业。业务也向娱乐、金融方向拓展。邱斯承则成了誉城杰出社会人士,举足轻重,奖誉无数。
集团富庶,在寸土寸金的天湖区核心CBD位置占有一栋摩天大楼。
许城才停好车,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过来。许城对他有印象,上次吃日料散场时,给邱斯承开车的人。
“许队好。”
许城礼貌一笑:“杨建铭。”
“许队记性真好,不愧是做刑警的。”
杨建铭身材中等,面相粗犷,不像传统的总裁助理,更像叶四阿武那类打手保镖。
见许城多看了他几眼,他问了缘由。
许城直说了心中想法。
“叶四,阿武,是谁?”
“你们邱总认识。你可以问问他。”
杨建铭说邱总临时有个会拖延了,很抱歉。要许城先去内部餐厅等等。
许城说想自己逛逛,但杨建铭寸步不离,跟得很近。
经过二楼巨大的光荣室,奖杯、文字、照片记载着思乾的发展史,许城说:“进去看看,不妨碍吧。”
“当然。”
光荣室里空无一人,这种地方平日除了保洁,无人踏足。
许城早已上网了解了集团发展史,他阅读速度快,文字飞速跳过。
但很多照片是网上看不到的。
他扫到一张思乾创始人于平伟在创立公司初期和朋友们的旧照,但目光并未过多停留,接着看其他照片,奖杯,奖牌,奖状,扫了每一个奖项及授奖单位红章和授奖人签字。
杨建铭尾随、观察着他。邱斯承交代了,眼神一刻不能挪,盯紧许城。哪怕一点异样,都要向他汇报。
杨建铭从未见老板提过这种要求,仿佛许城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觉得老板夸张了,虽然这么年轻就能当上誉城这座特大都市的刑侦队长,可杨建铭怎么看都觉得他挺随和寻常。除了样貌确实出众。说不定因裙带关系晋升飞速。
不过交给他的任务,他丝毫不差地执行。
许城没对任何事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和兴趣,纯属无聊地逛完光荣室。杨建铭接到电话,邱斯承散会了。
两人往餐厅去。
这时候吃饭的员工不少,但餐厅很大,不显拥挤。
邱总请吃饭,自然不在大厅,在专门的宴会包间。两个人,却备了一桌菜,在精致的圆盘上缓缓转动。
许城觉得太过铺张浪费,没了兴致。
饭间聊得不多;圆桌太大,分坐两头;服务生又来回夹菜,盛汤。末了,邱斯承说,要不去休闲区玩玩。
果然大企业,休闲区里,乒乓球台、飞镖、游戏机,应有尽有。
许城问他想玩什么。
“我最近练习飞镖,试试?”
许城笑了下:“我是我们那届射击第一,跟你玩这个,胜之不武。”
邱斯承说:“你高中玩飞镖就很厉害。算了,等更精进了再找你切磋。玩点别的。”
这时间,休闲区没什么人,主要集中在游戏机那块。许城进门就看见一侧无人问津的几张台球桌。
高中那会儿,两人台球技术不相上下,许城说:“玩台球吧,公平。”
邱斯承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但面色无虞:“行。”
杨建铭屏退周围服务生,他亲自服务,收走桌上的三角框。又去一旁给两位泡茶。
“客人开球。”邱斯承拿起一根球杆,朝他抛去。
许城单手接住,拿壳粉磨了磨球杆,走到桌边,俯身,瞄准。
“我们上次一起打球,十一年前了。跟卢思源、杜宇康一起。”邱斯承挠了挠眉心,说,“打到一半,你后来的女朋友过来找你。”
许城右手球杆猛击,白球袭出,砰一声爆响,彩色球礼花般炸开。一颗红球轨迹不稳,直接脱离桌面炮弹一样砸向邱斯承胸口,砰一声!
邱斯承后退一步,脸色顿时煞白,疼得怀疑肋骨断了。
杨建铭立刻上前:“老板——”
邱斯承抬手示意没事,许城眉毛也挑起:“抱歉,我手生了。”
“没事。”邱斯承看向墨绿色的桌面,除了那颗意外球,许城球开得很好。
“你还记得那女孩吗?”
“你说姜皙啊。”
“嗯。”
“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话题一转:“干玩没劲,要不,赌点什么?”
许城说:“不赌。”
“怕输啊?”话说出口,邱斯承都觉得这激将法拙劣。
许城就笑了下,无所谓地说:“嗯,怕输。”
邱斯承没话讲了,击出一杆,打偏了,偏得还不少。
许城走到白球旁,俯身瞄准。
邱斯承又是在他击球前一秒开口:“我之前遇到过姜皙,她现在过得挺惨的,你知道吗?”
砰!
一粒红球利落入袋,白球剧烈撞击弹开。
“我知道。”许城说,下巴指了指桌台,“该你了。”
邱斯承这次进球了,问:“你会想帮她吗?”
“会。”许城说,“毕竟谈过。”
邱斯承笑:“我以为你们是假的。”
许城没应,问:“你呢?”
“我恨姜家所有人。怎么可能想帮她?”邱斯承知道许城不是卢思源,骗他很难,不如部分承认,又是在许城瞄准时,他说,“说实话,我有时挺想弄死她的。”
乓的一声,许城击中的蓝球猛烈撞到底袋,偏了点,没进。而球力道太大,箭矢般朝许城这边冲撞而来,哐当一声响,才减了速,朝边框袭去。
邱斯承说:“不过,想她死的人多了去了。轮不到我。”
这片区域光线很暗,许城刚好站在一挂小吊灯底下,长睫的阴影投在眼底,黑黑的,他说:“姜家的事,跟她无关。”
邱斯承研究着桌上球的线路,没讲话。
许城说:“姜成辉不见得有多在乎她。”
“我恨姜淮。姜淮在乎她吧?”邱斯承这一球又进了,他很满意,笑了下,“但如果,你希望我不要伤害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算了。”
“你在刑警面前说这话?谁犯法,我都不会放过。”
“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哈。”
许城拿壳粉磨着球杆,脑子里有个很疯的念头,他缓慢磨着杆子,像磨一把刀。暗暗用了很大的力气,忍下去。
末了,他放下小方块,说:“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邱斯承说:“好。”
杨建铭将泡好的茶端过来,邱斯承端起一杯:“尝尝。”
许城拿起茶盏,邱斯承冲他抬了抬杯,缔结契约般,喝了茶。
许城亦将茶饮尽,敛了眉,又问:“‘想她死的人,多了去了。’还有谁?”
邱斯承耸肩,没讲话。
到许城了。
他刚趴下身,邱斯承推一张纸到他面前的桌台上。纸上写着:“密码 748”,以及一串数字,5的后面跟着6个零。
邱斯承脸朝旁边侧了侧,许城扭头,杨建铭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很大的行李箱。
许城心想,原来这个数额,需要这么大三个箱子。
“我让杨建铭给你送去车后备箱。”
许城看向自己的瞄准的球,一击二中了,站直身子:“你干什么?”
邱斯承说:“许城,做生意的,多多少少有灰色地带。我知道你在查姜皙被袭的事,我也知道,或许是我的某个客人。我不想去查,也不能去查。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你我都是给人办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大家都好。”
许城竟笑了下:“你真看得起我。”他说,“我没那福气。要不起。”
邱斯承脸色微变,他并非完全笃定许城会收,想过他可能拒绝。他的很多合作方在一开始都拒绝了。但他认为许城会犹豫、挣扎,只要有,后续慢慢加力,就会有裂缝。
哪怕遇到些没有后续的,他们的拒绝也很谨慎严肃,面对金钱的震慑,有本能的敬畏。
但许城的拒绝带了戏谑笑意,仿佛他的行为是可笑的小丑行径。
他在捡自己掉落一地的脸面,说:“你如果有数字,可以和我讲。回去考虑一下。”
许城语气爽快:“好,我考虑。”
邱斯承脸都绿了。
许城又磨了磨球杆,一转眼,见坐在隔壁球桌旁的一个人,目光就锁在了他身上。那人是刚才拖行李箱进来的,因戴着帽子,许城第一眼没看见他的脸。
此人跟杨建铭一样,中等身高,身材壮实,脸上一道疤,眉毛淡,眼睛小。
许城盯住他的那几秒,是老练刑警的眼神,极其研判锐利。那人本一脸冷酷,不太自在了,想起身又不起的。
杨建铭冷声:“你还坐这儿干什么?”
那人起身要走,许城开口:“站住!”
邱斯承问:“怎么了?”
许城视线不移,紧盯那男子:“叫什么名字?”
对方不答,却看杨建铭。后者说:“许队,这我弟弟杨建锋,农村的,只会干笨活,不善交际。”
许城就跟听了一通屁话似的,哦了一声,直接问:“进去过?”
杨建锋骇了一下,杨建铭也惊讶于许城眼光的毒辣,解释:“在老家打架没轻重伤了人,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改好了。当个司机,跑跑腿。”
许城说:“挺好。好好干。”
杨建锋点点头,很快走了。
邱斯承招呼许城继续打球,笑说:“当刑警的眼神都这么厉害?怎么练的?”
许城直视他:“犯过罪的人,心虚。”
邱斯承的笑仍挂在唇角,自己知道是僵的。
*
邱斯承办公室在思乾集团31层。落地窗外,一城繁华。
他靠在办公椅里,望着窗外城市。
杨建铭说:“老板,他也不是完全拒绝,说会考虑——”
“他不会考虑了。”
杨建铭顿了下:“我们这一步,是不是暴露了?引起他怀疑了?”
“你以为,不送,他就不怀疑了?”
跟谁上演金钱如粪土呢。那他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一切,又算什么。笑话?邱斯承拳头捏紧,咯咯直响。
“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他。”
老板很生气。杨建铭一言不发。
邱斯承想起什么:“我没下楼那会儿,他干了什么?没离开你视线吧?”
“没有。刚好经过荣誉室,进去看了看。”
“有什么异样,他对什么感兴趣,在哪个地方停得久?”
杨建铭摇头:“没有。走马观花。”
“行。你下去吧。”
“对了,我去停车场接许队时,他说了句话。”
“什么?”
“说我不像助理,像叶四、阿武。我问这谁,他说你知道。”
杨建铭离开了,巨大的办公室只剩了邱斯承一人。
叶四、阿武。这两人是姜成辉、姜淮的保镖,这两人的老板都死于非命。
许城,你想说什么?
邱斯承已有一段时间没回想过当初那屈辱的日子了。
莫名地,想起姜淮说:“我这妹妹,说她傻吧,挑人眼光准,一眼挑中个最好的。能力、胆识、气度、人品、原则,都是最好的。他要成大器。”
这话成了他心里的毒刺。
时至今日,他几乎拥有了一切,站在誉城中心俯瞰着偌大城市,想起这句话,心中仍像腐烂了数年的毒疮,尖锐剧痛地发作起来。
第60章 chapter 60
chapter 60
周五, 明图湾发现了新尸体。初步推测死亡一个多月,钝器击头而死。DNA已拿去比对。
天湖区老杨队大夸许城,说他神了, 问他从何得知。许城给指了方向:王大红描述的“浓眉鼠眼”人有重大嫌疑。埋尸时间很可能是2月2日凌晨1点左右。
同时,前一具尸体对比结果出来, 正是去年夏天失踪的毕业生陈頔。
目前两案都由区公安处理。许城并无保留,将已知所有信息告知。
下班后, 许城给姜皙打了个电话。他记得她今天是白班。
并没等多久, 电话接通:“喂?”
她的声线穿过听筒, 贴在耳边,有种距离很近的错觉。
“在哪儿?”他说, “有点事情找你。”
“蓝屋子, 等会儿要带添添去坐船。什么事啊?”
“见面讲。”许城的车刚好开到附近,“我马上到了。”
“噢。”
今天姜皙下班后,直接来了蓝屋子。
学校下月招生, 需要展板。上周,潘老师无意说起画手约稿价格高昂。姜皙便说, 她可一试。
今天来交稿。潘老师看了她平板里的图, 直呼喜欢。
户外展图无需复杂图像,不难, 也不必炫技, 但她的配色非常舒服,叫人身心愉悦。很贴合学校想给目标受众营造的舒适、可信任的氛围。
潘老师意外:“西江,你还会画画啊?”
“以前学过一点儿。不过绘图软件是刚学的, 手有点生。”
“哪里生?我不懂艺术,觉得特别好看呢。”她小声,“比我们学校外聘的美术老师不知好多少。”
潘老师要给她付钱, 姜皙婉拒了。姜添在这儿被老师们照顾得很好,她帮学校做点事儿,也是应当。
潘老师感激她心地好,又盯着她看。
姜皙莫名:“怎么了?”
“你刚去涂口红了?这颜色真好看。”
姜皙脸顿时一热,结巴了下,说:“是润唇膏,买成了有颜色的。”
“好看呢。我还以为你要去约会了。”
姜添还要练会儿笛子。姜皙和其他志愿者一道整理活动教室。
自闭症患者很多时候难以接收和处理哪怕最基础简单的指令,教育器材扔得到处都是,整理很费时间。
姜皙拿筐子装积木,一旁,几个整理图书的学生志愿者窃窃私语,时不时朝她看一两眼。
她察觉到异样,但不好奇,也没开口询问,安静做自己的事。
几个大学生见她没反应,也无趣了,可一个平日大咧的忍不住,说:“西江姐姐,姚雨又去陪程添了诶,你不去看看?”
正俯身的姜皙抬了头,没明白:“看什么?”
几人交换眼神,笑起来。
“你不怕出问题呀?”
她愈发困惑:“什么问题?”
“姚雨以前是做那种事的,你不知道吧?”
姜皙脸上表情很淡。
对方以为她没懂,索性挑明:“她是卖的。你——”
“她是我朋友。我不喜欢你们说这种话。”姜皙语气微凉,“以后不要再说了。”
姜皙平时话少,看着温柔,跟谁说话都细声细气。几个学生第一次见她这样,都愣了。
“是真的,我没造谣。她不晓得跟多少人睡过,做了好多脏事,我担心你和程添被骗。”
“真的假的又怎么样?”姜皙反问,“她年纪那么小,比你们都小。就算以前做过什么,也是生活把她逼得没办法了。她没有你们幸运,小小年纪,人还没成长就没了庇护和依靠,连个安稳的家都没有,被生活磋磨。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很可笑很可欺吗?”她很少和人理论,停下,微吸了口气才继续,“……已经过去的事,非要把人的旧伤疤翻出来,到处抖,你心里又干净多少?”
她一番话并不严厉,也不气愤,讲得平静柔和,却余音震心。那学生顿时面红耳赤,其余几人也低头垂眸,尴尬地散开去。
姚雨站在门外,紧咬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姜添在她身边,有些困惑,想了想,不明白,干脆低头琢磨他的笛子。
姚雨转身要走,却见许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眉心微蹙着,显然听到了里边的话。
姚雨原本还好,一见到他,眼眶红了,匆忙跑开。
许城跟上,叫了她两声,第三声提高音量才把她叫停。她站在一株杏花树下,难过地拿袖子擦擦眼睛,赌气地说:“许警官,你不用安慰我,是我活该。”
“我没想安慰你。”许城说,“这就是你的过去,你得面对。”
姚雨怔了怔,泪止住。
“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还纠结什么?不过,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未来也还能改变。”
姚雨情绪平息了些,怅然道:“还好程添添是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许城说,“不过他的确不懂。你要是担心在他面前丢脸,没必要。”
这话一出,姚雨眼泪又涌出来:“西江姐姐知道了呀。我还害她听了这些脏话。”
许城默然半刻,说:“我倒觉得,她早就知道了。”
姚雨惊讶瞪眼:“啊?”
“她很敏锐的。”许城说,“你别有思想包袱。像她说的,姚雨,如果你在她们的位置,现在的你会很好。当然,你现在本来也挺好。”
这话说得像绕口令,但姚雨懂了。
可她还是难为情,想自己消化,就不陪程添去坐船了。让许城转达。
结果,姜添很失望,很费解,还有点生气。他难以接收任何计划外的安排,说好了姚雨也会去坐船,但她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他非常焦虑。
去码头的路上,姜添问:“小雨不高兴了吗?”
许城开着车,说:“没有。轮班的同事临时有事,找她帮忙。”
姜添在副驾上自言自语:“我觉得她不高兴。”
“有吗?我没觉得。”
“有。她不高兴。”
许城耐心答:“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下次问问她吧。”
许城看了眼后排的姜皙,她垂着眼不说话。
许城于是岔开话题:“添添,等下你想自己走上船,还是坐在车里上船?”
姜添果然转移了注意,兴奋道:“车里。我还没有坐在车里上过船呢!”
许城微微挑眉,上次和易柏宇一起,怎么不坐他车里上船。
许城没忍住,笑意弥漫到眼睛里。姜皙从车内镜看到他的笑眼,竟一眼看穿他心思,无语直勾瞪着他。
许城瞥一眼镜子,微笑:“你给学校画画了?”
“嗯,这你都知道?”
“潘老师拿图给校长看,我瞟了眼,感觉是你画的。”
“老师们都很照顾添添,应该的。”
许城蹦出一句:“我也很照顾添添啊。”
镜子里,姜皙眼神在问:所以?
“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许城说。
她匆匆移开眼神,他揣测是否唐突了时,她却低声应了:“下次吧。”
那一长条镜子里,男人的笑眼弯成月牙。姜皙觉得车里热,摁下一条车窗缝,让风吹吹发红的脸。
抵达码头时,正值落日时分,半颗红红的太阳安放在山峦上,暮色温暖。
车在通往船只的斜坡上排队,俯瞰着前头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慢慢驶上船。长江两岸,车水马龙。
姜添趴在挡风玻璃前,眼里闪耀着光芒。
汽车驶上船时,在坎上颠簸了下,又咚咚咚一溜儿驶过防滑带,在船员指挥下排到一辆农用三轮车后,刚好在船栏边。很快,有车停到他旁边和后侧,像整齐排列的小盒子。
姜添左看右看,脑袋转来转去,对一切新奇的体验都很开心。
姜皙望着他孩子般的笑脸,眼里染了丝温柔笑意,在后视镜里再度撞到许城的目光,又匆匆移开眼去。
许城熄了火:“添添,要下车玩吗?”
“嗯。”姜添解着安全带,忽问,“许城哥哥,那个姐姐是谁?”
许城没反应过来:“哪个姐姐?”
“卷头发,化妆,抽烟,高跟鞋,拎着包包。”姜添记忆力惊人,“去年,我在船上看到你,还有那个姐姐。”
“……”许城说,“一个朋友。”
“像我姐姐一样的朋友吗?”
许城一愣:“当然不是!”
后排,姜皙已推门下车。
许城看姜添:“你小子!坑我。”
姜添:“啊?”
许城拍了下他的头:“下去吧你。”
姜皙立在栏杆边,脚下青色的江水起起伏伏,拍打船舷。姜添走到她旁边,仰头望船旗,心无旁骛。
许城缓步走到姜皙右侧,只隔了一个拳头的位置,离她很近。她没挪走,很专注地看江水。
许城便心情不错,四处看看,船上已装满车。渡口坡道上栏杆放下,还未上船的车辆静候等待。
几个年轻人飞快跑下坡,赶着上船。船上,工作人员招呼:“跑快点!要开船了!”
年轻人在暮色里疯狂奔跑。
一时间,整条船上的人都观察着飞跑的行人,凑热闹地喊:“加油!快跑啊!”
年轻人狂奔着冲刺而下,终于一跃跳上船,把甲板踩踏得哐当响。
船头的人鼓起了掌:“耶!”
一片笑声。
许城不禁莞尔。侧头一看,姜皙目光也追随着船头小小的善意的喧闹,眼神放松,嘴唇抿起浅浅的弧度。
那时,江上渡来的春风拂着她的发丝,掠过她白皙柔软的面颊。
他恍惚觉得,那发丝像是轻撩在他心上,触不可及,留下一丝涟漪。
她捋了下耳边的发,但那风在逗弄她,又掀起一缕碎发来,挠着她长长的睫羽。她在鬓角处胡乱抓了几下,抓不到,
莫名地,许城伸手,勾住那缕发丝,替她揽到耳后,女孩的耳廓柔软微凉。两人的手轻撞到一起。
姜皙怔住,懵懵地看他。耳朵边迅速变红。
“嘟——”一声船笛响,开船了。
许城生平头一次被船笛声惊到,吓得心怦怦跳,心虚地挪开目光。
姜皙抿唇,迎风转过头去。
姜添望着渡船离岸,突然不高兴了:“小雨没有来。姐姐,她们为什么说小雨脏?”
姜皙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姜添不服气:“我看了她好久,没有脏。小雨很干净。”
姜皙答不上来,求助地看许城。许城刚要开口。
姜添说:“因为她和别人睡觉?”
许城嘴巴闭上了,无声看姜皙,表示他爱莫能助。
姜皙说:“添添,这是过去的事了,不能说明什么。你不要再提了。”
“睡觉怎么了?”姜添还是不懂,困惑极了,“姐姐,你以前也和许城哥哥睡在一起啊。”
姜皙:“……”
许城:“……”
姜皙哑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匆匆转头又撞上许城笔直深深的眼神,他竟隐隐雀跃。
她垂眸:“别说了。”
姜添满心疑惑,哪肯住口:“还有肖谦哥哥,你也跟他睡在一起。”
许城的心蓦地一沉,微微刺痛;姜皙的嘴唇在凉风中颤了颤,说:“姜添,你再讲一句。”
姜添满腹委屈地闭了嘴,生着气扭头去看江水了。
姜皙的脸颊在暮色中平静微白。太阳已彻底落下,山头只剩浅浅的霞。
江水无声流淌,两岸景色寂寞地划过。船上,有小贩经过,问要不要买个玉米。许城回头,摇了摇。
船行到江中心,暮色笼罩,许城观察她,见她脸色无恙,轻声:“姜皙。”
她正望着江水出神,倏然抬眸,眼神雾蒙蒙的,望他半晌才聚焦:“嗯?”
许城很淡地笑:“我一直想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肖谦。”
她垂眼:“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笑容浅浅:“你的丈夫,我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春日傍晚,太阳一落,江上的寒气就上来了,皮肤上一片冰凉。
很久了,她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两个“很好”。
许城心是疼的,沉默许久,笑了笑:“那我是比不上了。”
姜皙不语,望着船头白浪翻滚。
其实,许城无数次希望,肖谦是个好人,对她好,很好很好;可听到她明确笃定地给出这么一个答案,他的心又像是挨了一闷拳。
怕那人对她不好,让她受苦;又怕对她太好,致她感情太深。
他果然不是个好人。
姜皙想起他今天来的目的:“你有什么事啊?”
“啊?”
“你不是说有事讲吗?”
“哦。”他回神,“这几天,天湖区公安可能会联系你。”许城简要讲了明图湾的事,说袭击她的幕后人还牵扯在其他案件里,“你到时有什么答什么。不用害怕。”
姜皙眉心微蹙。
“怎么了?”
“关于姜家的事,我要说吗?”
“姜皙,我不能教你这些。”他停了一下,“看你自己。”
姜皙点点头。
许城又郑重道:“还有件事。”
“什么?”
“你清明要不要跟我回趟江州?”
“啊?”
“今天接到江州殡仪馆电话,他们要搬迁了,存放的骨灰最好去领回来,怕中途损毁。”
姜皙的目光一瞬像凝聚了力量,变成了实体,紧紧攥住他。
“你哥哥……清明可以动土,这次回去,让他入土为安吧。”
姜皙的眼睛在风中发红:“他还在吗?我以为被扔了。”
“他是你哥哥,我怎么可能乱扔?”
她飞速转过头去,但许城还是看见一大颗泪珠从她下巴上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