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皙愣了,心里顿时后悔难当,更愧疚抱歉,无助道:“我感觉你很介意易柏宇,当时就想,何必让你不舒服呢。我也应该在路上就跟你解释,但我脑子不知在想什么,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看到他哭了?”许城尽力让自己冷静,可他嫉妒得根本没了理智,“姜皙,如果我们没再重逢,你会不会跟易柏宇在一起?”
姜皙惊了一道。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是我把你逼太紧了、你心软了?如果易柏宇把你追得这么紧,他那么‘合适’,你也可以答应他,和他在一起对吗?是不是我迟两年见到你,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姜皙发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你让我怎么想?!姜皙,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许城狠狠望住她,近乎咬牙切齿,“我知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姜皙恍惚了下:“什么样子?”
“你会眼里心里全是那个人,你会黏着贴着不松手,总撒娇。不管是什么样子,至少不是你现在对我这个样子。你表面都好,但其实排斥我,你内心深处不接受我。你以前——”
“早就没有以前了!”姜皙突然打断,
“许城,如果你还在怀念以前的我,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姜皙了,不简单,不纯真,不轻松了!”
她眼睛红了,狠狠看着他,“你想让我像以前那样,没有了,那个姜皙早就没有了!只有现在这个人在你面前,我早和你说过,十年,你和我,人都变了。你不信……现在你看到了吧。失望了吧?”
“不是。”许城痛苦摇头,
“我不至于蠢到认为十年不会改变一个人,也不至于虚妄到认为你经历这么多还是十年前的性格。我只是,觉得……”他声音都是碎的,
“是我勉强你了吗?”
姜皙猛地怔住。
“姜皙,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你自己清楚吗?”
他问,
“我摸不清楚了。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如果喜欢,为什么对我保持距离?姜皙,你究竟理清楚了没?”他说,“就好像我现在怎么爱你都不够;如果你还介意过去,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姜皙,过去已经没法改变了;现在我能怎么做,让你好受,你说,我都去做。”
姜皙目光涣散下去。他的话,锤子一样敲在她头上,叫她突然清醒意识到,为什么撒谎——
不愿伤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潜意识里,她对如今的感情,小心翼翼,仍带着距离、保守;
也因为……肖谦;在她生命里留下重要印记的肖谦,成了过不去的坎。
这是她至今没能解决的问题。像团乱麻,刺挠地团塞在心里。剪不得,扯不得,碰不得,任它越长越大,越团越乱。把她内心刮得鲜血淋淋。
姜皙脸上一片虚白。她难以呼吸,扶住桌子:“我现在有点乱,你能让我先静会儿吗?”
许城的脸色僵了下,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
姜皙又心疼,更怕他误会,忙伸手拉他:“我不是要你走;你别——”
她衣角绊到椅子上的包,包包哗地倾倒下来,里头的手机、餐巾纸、钥匙全砸到地上。
许城冷着脸,将她拨到一边。她下蹲不方便。
他迅速蹲下,拎起包,将零碎物捡去包里,直到他捡起她的钱包。
钱包敞开,卡片探出大半截。许城起身,将卡塞回去,却见最里层内胆里夹着的照片露了出来。
许城在系统里查过肖谦的照片,但他用的一代身份证,只有影印版,很不清晰。
他一直好奇肖谦的样貌。这回,他知道了。
样貌端正,眼神清澈。
易柏宇……像他……很像他。
照片边角磨损了,是常被拿出来看。而磨损后,有人想保护这张照片,又专门给它镀了层冷裱膜。
许城的手在发抖,冷裱膜上,肖谦的脸闪闪发光,异常璀璨。
后面还有一张,是很新的姜淮的照片。他给她的。
两个对她最重要的人,被她贴身珍藏。
许城突然觉得自己光脚站在冰面上,心寒冷到了底。
他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姜皙,想看清她,眼神却无法在她身上聚焦了。
他又看那照片,照片也变得模糊,水光闪闪。
他眼神缓缓抬起,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两行泪迅速坠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或者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脑子里空荡如雪原,只有少女的声音在说:“我会永远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他疼得脸色惨白,笑了一下,透明的眼泪如雨一样坠落。
姜皙脸也煞白,见他眼里全是晶亮闪烁的水光,他一张脸凄惶而无助,十分可怜,好似心都碎了。
姜皙内心剧痛,又惶然:“许城,不是——”
许城很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一个字也不要说。他不想听。他安静地将照片还给她,转身离开。
许城把门关上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他头垂得很低,走一步,伸手扶了下墙壁。
他脚步乱糟地下楼梯,走到二楼了,攥着栏杆,深吸了口气。
他觉得很疼,但不知哪里疼。
他深深弓下腰,眼见着眼泪分离、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密集的小圆点。
什么愧疚?他早就不信了。
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但他那时太年轻,明明爱到不能停休,却认不清识不得,白白错过。
是他辜负了她那样赤诚、直白、毫无保留的爱。
很后悔,为什么在当年她最爱他的时候,没有哪怕回应一句我喜欢你。
眼泪持续地下滴。许久,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缓缓下楼。
他忽然很想爸爸妈妈了,他想,要是从小他们都在,有他们教他什么是喜欢,怎样去爱一个人,他会不会就不犯那么多错,会不会就做得比已经做了的、正在做得,要好。
但,爸爸妈妈都走得太早,没人教过他爱情是什么,怎样去表达爱。
没有人教他。他自己一路摸索过来的这条路,好像只有痛苦,只有错误。伤人又伤己。
他握住楼梯扶手,再度深弯下腰,很用力地喘着气,想缓解疼痛,但没用,他疼得心脏裂开了。
他爱她。
从他不知道的很早很早开始,在为她跳下江的时候,在往她头上扎栀子花的时候,在喂她吃麦芽糖的时候。
他们都说是愧疚,他也以为是愧疚。可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会不会教他,这其实就是爱?
那些深深的愧疚,本就是依托着更深的爱而生根发芽,壮大,遮天蔽日,叫他看不清地底下的根系已四通八达,深深扎进心脏每一个角落。
现在要拔掉,他心都碎了。碎了。
许城不知自己是怎么强撑着走回车里的,他迅速发动汽车,可还没开出小区,就疼得停下。
他蜷成一团,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声音,袖子很快濡湿。
他疼得嘴唇白了,受不了了,掏出手机想给人打电话。通讯录飞速滑动,杜宇康,无从讲起;姑姑,不能讲。
范文东、张旸、卢思源……都不行。
他又想到已经模糊了的、从来不曾存在于通讯里的父亲母亲,如果他们在,会和他说什么。妈妈在哪里呢,她要是看到他这样,会不会心疼。
手机来来回回滑了几圈,最后打给肖文慧。
“小城,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啊?吃晚饭了吗?”
许城抬眼,挡风玻璃外,夜幕已至。
他正对着一户人家的窗口,暖黄的室内,一家人正边吃晚饭,边看新闻联播。
他扯扯嘴角,微笑:“吃了。您呢?”
“刚吃完,你李伯伯今天做了我爱吃的臭鳜鱼,他三天前腌的,可臭了……”电话那头,肖老师絮絮叨叨,说着生活点滴,如何如何。
许城无声地泪流。
肖老师有李医生,袁庆春有方筱仪。他有什么?
肖老师,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啊。
“你李伯伯马上退休了,院里还想返聘他。他说先等等,要跟我去国内自驾游。”
许城微笑听着,泪流满面:“那很好啊。”
肖老师,活着,没什么意思,真的没意思。
他不知道他这一生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昨天和你李伯伯出去散步,夏天来了呢。饭后走路都出汗。”
许城笑了下:“饭后多走走,挂了电话就去吧。对了肖老师,我有预感,知渠哥的冤屈,会洗刷的。你相信我吗?”
那头愣了一下,温声:“相信啊。但你不要太拼太累,自己日子也要好好过。有空也谈谈恋爱,找个爱的人。”
“嗯。”许城微笑,又是一行泪坠落。
肖老师,好不了了。
爱的人,找到了。
但迟了。
她不需要,不需要他照顾保护了,也有更多的人爱她了。甚至,有没有人爱她,她都会过得很好。
他用力抹了下脸,眼睛空洞,漆寂,狠烈。
他要邱斯承死。
第77章 chapter 77(修)
chapter 77
姜皙立在忽然空掉的房子里, 脑子也空掉了。
许城看到肖谦照片那一刻,望向她的眼神,像一把冰刀把她的心戳出一个个血洞。
她知道, 她伤害到他了。
而他的眼泪更叫她震惊,以至于她做不出反应。
她疼得突然站不住, 跌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 慌忙抓起钥匙和手机奔出门。
穿着假肢, 上楼还行;下楼很不方便, 她扶着栏杆手脚并用,急得浑身冒汗, 好不容易出了楼道, 却只看见他的汽车尾灯。
她竭力一瘸一拐追去,可再也看不到他的车了。
姜皙立刻打他电话,但一直在通话中。给他发消息, 他不回。再打电话,依然不接。
她站在夜间的街头, 突然, 心就慌了。
*
许城把车停在新家楼下时,凌晨十二点半。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 在方向盘上趴了十来分钟;摸出手机, 才发现姜皙的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你在哪儿?」
「吃晚饭了吗?」
「你去哪儿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城,我们讲讲话好不好?我有话和你说。」
许城眼睛刺痛, 回:「今天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早去找你。」
手机塞回兜,他很累, 又趴了一会儿,才下车锁门。走到单元门口,见姜皙抱着个保温饭盒坐在花坛边。
她巴望住他,快步走来;还没靠近,许城一大步后撤,拉开距离。
姜皙心里一刺;许城却说:“我身上烟味很重。”
他嗓音很低,人颓废得不像话。
姜皙鼻酸:“你吃晚饭了吗?”
许城没做声,见她眼睛红肿得厉害,问:“你哭了?为什么哭?”
姜皙还拎着饭盒,人上前,扑进他怀里。他身上烟味真的很重。
她搂住他的腰:“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
“你要和我分手。”
“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许城环抱住她。
“去江边坐了会儿。”他低头,挨着她头发。
姜皙一想到他这个状态在江边独坐了一晚上,心疼了:“我跑得太慢了。要是追上你就好了。”
许城默了默:“等很久了?”
“我怕晚饭冷了。”姜皙刚要弄饭盒,许城将她抱紧,“我不饿。姜皙,你让我抱会儿。”
两人静静相拥。
许城搂着她温软的身体,心中酸苦:“姜皙……”
“嗯?”
“你能不能……”
她等着,可他许久没开口。
她哽咽,说:“许城,我喜欢你啊。”
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他低头:“那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点头:“其实已经很多很多了。”
“许城,肖谦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把他照片扔掉。我欠他很多。如果不是他,我和添添早就死了。”
“跟我讲讲他吧。”
*
两人上了楼,许城先去冲了个澡,让自己清爽、也清醒点儿。姜皙看得出他确实不想吃饭,又担心他饿,去厨房做了碗甜酒鸡蛋花。
等许城出来,就见姜皙头发拿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挽着袖子在厨房里给他做蛋花汤。
厨房里灯光柔白,照着她修长莹润的脖颈,纤细白皙的手腕。
暖汤咕咕,米酒蛋花的香味飘来。
这一幕,美好得像梦里的场景。
新家从未像此刻这般落地、真实。
那甜酒香味袭进他胃里,可他不想吃,他目光从她发丝走到她眉眼,落到她红润的嘴唇。
冲凉才冷静下去的心跳,又砰砰而起。今晚的痛苦、委屈、嫉妒、愤恨,全又如酸涩的浪潮席卷而来。
蛋花汤沸腾,水蒸气扑着姜皙的面。
许城突然上去,啪一下关了火,另一手将她头上的木簪一拨,长发如瀑散落。姜皙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吓一跳,又说:“你吃点——”
话未尽,他突然低头。姜皙只觉他的嘴唇、他的脸带着洗澡过后的皂荚清香扑面而来。但在吻上她的前一刻,他死死克制住了。
他的黑眼睛,有力量般攫着她。
内心前所未有的悲愤、慌乱,又狂热、爆裂,带着深入骨髓般的渴望。现在他想不顾一切,得到她。不论是否可耻。
她不知道,今天他真的疯了,绝望了。见到她抱着饭盒赶来等他,都安抚不了。
根本安抚不了。
他努力克制、压制了,但她想方设法让他吃点东西而在厨房里忙碌这一幕,
他受不了了。
对她的渴望,再也抵挡不住。
许城一冲动,又低了下头,额头紧摁她的额前。
姜皙怔怔的,她什么都明白。今晚,来之前,她也害怕,慌乱;所以,她轻轻闭了眼。
但,许城没有动作了。
她温顺的一闭眼,表达着接受他;他的心就得到了安抚。
他忽想起她对初夜的控诉,想起船上那次醒来她紧闭双眼藏进被中的模样,想起这些天她潜意识的抗拒。
他心疼自己,也更心疼她。最终,他抱住她,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一刻,姜皙的心都化了。
*
许城出去,姜皙将蛋花汤端到桌上,他还是不肯吃,说烫:“等会儿,你先跟我讲他。”
姜皙说好。
*
姜家大火那天,因为阿文的施救,她拉着姜添从家中逃脱了。
或许是目睹了在画室中发生的一切,姜添不叫了,仿佛失去了思考和声音,一路麻木地跟着姜皙在树林里跋涉。
他们在夜色中翻去山的另一面,在路边遇到一辆拉着干草的大三轮,司机停车去小解了。
姜皙见车牌不是江州的,便带着姜添爬上去,藏进干草堆里。
一路颠簸,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夜深时,车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农户禾场。
姜皙带姜添下车,趁夜色溜进庄稼地里。
头几天,俩姐弟白天躲在林子里,夜里啃生苞谷生红薯。姜皙怕黑怕老鼠怕蛇怕虫,每每吓得抱着姜添哭。姜添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雨季未过,隔三差五下暴雨。有次,两人躲在猪棚里,晚上猪过来啃姜皙的手,吓得她连忙抓着姜添躲去牛棚。
也就是那夜,他们折腾得太辛苦,没及时醒来。天蒙蒙亮时,有人推了推姜皙。
姜皙睁开眼,见是一个男人,吓得尖叫。
那男人也被她吓到,但他面容和善,很快冲姜皙比划一堆手势。怕姜皙不懂,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摆了摆手,示意他是聋哑人。
可姜皙会手语,一下看懂了他刚才在问:「你们为什么睡在这儿?」
她立刻跟他比划:「对不起,我们马上离开。」她赶忙推醒姜添,要带他走。可才起身,她就头晕目眩。这些天,太饿了。
男人一把扶住她,抓住她的手臂,
她慌忙躲开。
男人比划:「对不起。」
她摇摇头。
那时的她,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是残留的灰烬和各色颜料,像垃圾堆里出来的人。
她想走的,但她太饿太累,真的走不动了。她垂了首,内心可怜交战后,抬头巴望住他,慢慢比划:「能给我和弟弟一点吃的吗?我们太饿了。」
男人将她领进屋,给她和姜添做了两大碗面条。
等面条吃完,男人端来一大盆温水,拿了毛巾,给姜皙洗手,他用温水一点点洗去姜皙手臂上的灰尘、泥土、颜料,动作很轻,接着是她的脖子、脸颊。
脏污洗净,她的脸露了出来。
他拿手语对她说:「你真好看。」
她垂下头去,他又慢慢去梳理她脏乱打结的头发。
姜皙后来知道他叫肖谦,比她大九岁。因为是聋哑人,家境又差,一直没谈恋爱,没结婚。
姜皙和姜添在他家住下了。
他是电工,会修理各类机械,就靠这个在村里生活。肖谦问过她的来历,她摇头不语,问名字,她也摇头。村里人来打听,她不讲话,他们以为她也是聋哑人,便说,不知从哪儿来的哑巴和傻子。
有天,有人来偷偷找肖谦,说他捡来的哑巴和傻子长得好看,可以卖掉,能卖不少钱。
姜皙隔着门缝看到,吓得要逃,但下一秒,肖谦很生气地拿着棍子把那人打跑了。
她以为肖谦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原来也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肖谦怕她无聊,把坏了很久的电视修好。但姜皙很快看到姜家覆灭的新闻:姜成辉被捕,姜淮拒捕被毙……警方正追捕和姜家有关的涉案人。
姜皙看到哥哥盖着白布躺在大街上的画面,她再不看电视了。
但姜家的事很大,连这小村子都在议论,说姜家的女儿带了巨款逃走。真该死。
姜皙开始连门都不出。只听家里几盘旧磁带。
肖谦给她买了个带电台功能的MP3,让她听音乐打发时间。
她和弟弟住了一个多月。有天肖谦问她,说村长是他没出五服的三堂叔,可以给她和姜添解决户口问题。但前提是他们结婚。
肖谦提出这个要求时,看到姜皙眼里燃起感激的光芒,而听到后半句,她又呆住。肖谦也很不好意思,为难地比划,说是家里长辈们这么决定的。他也想纯粹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但长辈不肯同意。
姜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听到过他的亲戚们过来愁心他的婚事。
她用手语问,你对结婚怎么想呢?
肖谦脸就红了,慢慢地打手势:如果你愿意,我肯定是愿意的。也……开心。
姜皙将头垂下去,很是可怜,许久了,才抬起,问:你会对我弟弟好吗?
他点头:会。
她确认:如果有意外,我先不在,你也会对他好吗?
他再度真挚地点头加比划:他也会是我的弟弟。
姜皙拿了张纸,给他写:“程西江、程添”
她说这是他们姐弟的名字。接着,她和肖谦就结婚了。
肖谦摆了酒,客人不多,但放了鞭炮。他还在家里挂了红灯笼,到处贴大红的喜字,连电风扇上都贴了喜。枕头、床单、被子也都换成大红色。
结婚当晚,姜皙躺在床上,很紧张,因天气炎热,她只穿了吊带和短裤。肖谦上床来,平躺了好一会儿,侧身过来搂她的腰,她吓得直哆嗦,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她闭紧双眼,流着泪等他过来和她发生关系。
可她的手被他抓去,他慌乱地在她手心写字。她不知道写的什么,睁开泪眼,肖谦一脸焦急,和她比划:别怕。
他打着手语: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姜皙哭出了声,他把她抱进怀里,不停抚摸她的头。
婚后,肖谦一直对姜皙很好,她的假肢磨损过度坏掉后,他给她修过几次,后来做了拐杖,再后来攒了钱给她换了新的。
他对姜添也很好,给他做很多玩具,知道他喜欢看书,给他买很多书。姜添看见他修理机械,感兴趣,他耐心教他。因不会说话,要比划很多遍,他也丝毫不会不耐烦。
婚后第六个月,快过年了,肖谦带姜皙和姜添去赶集。村里有流动的游乐场,设施简单,但花样挺多。姜添玩得很开心,姜皙也难得笑了。
那天晚上,姜皙半夜醒来,她侧身睡着,察觉到肖谦蜷在她身后,他的脸埋在她的长发里,一只手轻轻缠着她的衣角,另一只快速地动着,人喘着粗气,喷在她后脖颈上。
她意识到,他夜里都是这样解决的。
她闭上眼,心酸地流了泪,可怜他,也可怜自己。许久,她转过身去,看住他。
肖谦愣了愣,有点尴尬,又欣喜于她的对视。
姜皙拿手语和他说:对不起。
他忙说:没有。
她已经结婚了,该闭眼接受现实了。
她说:你等等我。
他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姜皙就流泪。
他擦她的眼泪:西江,你要开心。我会等你。
她说:但我不知道要多久。或许半年,一年,或许多年,很久。
肖谦说:多久都等你。
姜皙哭起来。
他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脸,她的下巴。
婚后,姜皙跟着肖谦学会了很多东西。
之后,肖谦的同乡给他介绍了个工作机会,在游轮上。两人一起去了。
她第一次开始工作,挣钱。
她和肖谦在那艘江上游轮,一个做服务生,一个做机械工,带着傻乎乎的姜添,三人过着很平静平淡的生活。
直到又一年半后,她被人绑了,沉进湖里。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有人奋力朝她游来,是肖谦。
他抱住她往上游,石头拴在她脚上,上不去。姜皙打手势,让他走;他不走,一头扎到她脚边,解绳子。
绳子没那么好解开,深水挤压着人的胸腔,仿佛要爆炸。
肖谦憋气憋到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还不肯放弃她。
姜皙没了力气,模糊看到他终于憋不住,呛了水。
大口大口的水灌进他身体,无数白色的泡泡鼓动着向水面上浮去。他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却仍双眼血红地用力拉着她腿上的绳子。
她无力地向他做手语:走吧,求你了,不要管我。你好好活着。
他不肯,终于解开那绳子,抱起她朝河面游去。
他们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岸边仿佛遥不可及。
他竭尽全力,把她推到一块石头上,对她比划:西江,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
姜皙想抓他的手,却只抓到流动的水。他的头发沉入水中,很快没了踪影。
姜皙缩在沙发里,把这些讲完。
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已一扇扇关闭。
远处街区的灯光融在夜色里,模糊,细碎,像打翻的玻璃碗。
“他这一生很苦,遇到我之后,更苦了。”姜皙抹了抹下巴上的泪。
许城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将她搂紧在怀里。
姜皙,你……喜欢他吗?
他不敢问出这句话,太小气,更像亵渎。
他输了,输得彻底。他在姜皙心里,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他了。
理智告诉他,不要无理取闹,去滋养这些偏执的想法。可许城发现,他的内心居然是阴暗的。
她最难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他太遗憾太痛苦、他嫉妒肖谦,在她最艰难惶惧的时候代替他的位置,保护着她,甚至为她付出生命;从此在她人生里占据了再也分割不掉的位置。
那张在漫长岁月里被她注视了无数次的照片,刀一样扎在他心底,拔不出去了。
可同样,他多感谢肖谦啊。
感谢他在她最懵懂无助、最惊惶恐惧的时候善待过她,保护过她;给她依靠,给了她……家。
他感激他挽救了她的生命;感激他那样真诚地爱过姜皙。
许城说:“姜皙,我很感谢他。我以后不会——”
“我没说完。”姜皙再度开口,变得决绝,像是看穿了他内心角落里的阴暗面,说,“许城,我说过,谁都比不过你。”
许城愣住。她的眼睛顷刻间变红,
“你知道,那次我沉进江里,快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一行泪滑下来,穿透了他的心脏。
逃离江州的两年多,她每天都努力不让自己想他。
她竭力和肖谦一起平静地生活。她以为,她做得很好,许城这个人已从她脑子里剥去。
可是,沉入水下那一刻,她短暂的人生,走马灯一样晃过去。
她想到了哥哥,阿文姐姐,她要去见他们了。
她想到了添添,肖谦,她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她想到了,许城。
湖水猛灌入喉、濒死那一刻,她想到了少年许城的脸。
她想起和他在一起的许多画面,热烈的夏天的太阳,无尽的江水,气味丰富的船,他的笑,他的皱眉,他的眼睛。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清晰如新。她从没忘记过。
那刻,她疯了一样,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恐惧,她拼命挣扎;绝望地、疯狂地祈求上天,在死前,让她再见他一面。哪怕就远远的一面。
她想他,她太想他了!
水往嘴里灌,泪却拼命往外流。
许城——
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曾经叫姜皙。
她窒息到要死了,心里无尽的痛苦、伤悲、恐惧;全身都在疯狂挣扎:求求了,让她再见他最后一面。
可不论怎么撕心裂肺的想念,怎么悲戚绝望的祈求,她越沉越深,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要是有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做人太苦了。连那么一点甜,都不是她的。那么一点点,都不给她。
她不行了。鼻子里喉咙里全是水,肺已要爆炸。
到最后一刻,她看见了光,光芒里是初见的那个夏天,白T恤牛仔裤的许城站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门边,一张挑着眉的表情懒散的脸,说,
“是你这边要模特?”
许城!!
下一秒,来救她的却是肖谦。
在她最思念最渴望见到许城的时刻,肖谦朝她扑来,紧紧抓住她的手。
那一刻,她眼泪疯狂涌出。她痛苦,羞耻,悔恨。她跟上天说,她反悔了,刚才的祈求都不要了。
她拼命跟肖谦比划,求他,不要救她。她不值得。让他放弃她。
可他不肯。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消逝,死在她面前。
她喜欢肖谦,像喜欢阿文阿武,喜欢哥哥。她会对他好,但不涉及爱慕。
她没爱过他,也无法回应他的爱恋。两年半的时光,他满心诚挚的爱,而她内心沉默。
如果早知这样,在最开始,她绝不会向他讨那一口吃的。
后来,她陷入对肖谦的愧疚。而濒死那一刻本能的渴望,让她感到深深的痛苦。
她羞耻,悔愧,更痛恨!
她觉得自己很贱。分明知道许城是个欺骗她感情和身体的骗子,他是假的,她却还爱他,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他。
她恨许城,更恨自己。恨到痛不欲生。
她常常看肖谦的照片,让自己更内疚些,以此压抑、平息那些让她不齿的情感,以此获得平静。也以此获得新的力量。她一遍遍念着他最后的话:西江,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
看了多少次照片,就代表她无助了多少次,或者,恨恶了自己多少次,压抑了自己多少次。
又重新站起来多少次。
许城双目惊怔,不能一言。像是被铺天盖地的大雨击打。
刚才心里那些纷乱狂暴的思绪像原野上的野火,骤然被雨水浇灭。取而代之是一丛隐匿的狂喜、和更无尽的震惊、心疼、怜惜。
“之前不讲。因为,讲了,像在侮辱肖谦。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讲。而且,和你一起后,我有时讨厌自己……我,不想你难过,可又觉得,”她语序全乱,颤声,“许城,一直以来,我喜欢你,爱你,太容易了。我也会想,凭什么?”
“我骗了你,船上那一夜,我是清醒的。”
那夜,她拼命跟自己洗脑,说这样对不起哥哥,应该推开他。可她不仅没有,还沉迷、依恋着他。那么轻易,就对他投降。仿佛从来不记打。
“在一起后,你每次抱我亲我,我都有反应。很……”她哽了哽,咬牙说出口,“许城,我的身体,从没抗拒过你。”
他想对她做任何事,畅通无阻去她心里任何角落,都太容易了。
“你还记不记得,城中村那次,邱斯承先到,打了我。许城,我从来不敢给人开门,但那天我给他开了门。”她冲他微微一笑,泪却下流,“因为,我以为门外是你。”
许城怔住。
“就连,我选程这个姓,也是——”她呜咽。
姜家覆灭后,起初,姜皙其实很懵懂,只是本能地默默地避免痛苦,努力将自己抽离。
直到肖谦死后,她在那段感情里受的伤害才彻底爆发出来。深深的羞耻感至今如影随形。
和他在一起后,虽竭力消解,但没那么快消亡。
她羞于启齿,原想随着时间,让自己慢慢消化掉,
可今晚,看到他心碎的眼神,她的心剧痛难忍;努力跑到街边却找不到他车,她前所未有的慌张——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会失去他。
这份卑微的恐惧,也叫她羞耻。可她还是来了,忐忑地等待。
而一见到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烟味的拥抱回应,和那句“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让她彻底放下。
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现在爱她。
那一刻,她不想再管以前。她就要现在,未来。
这一切讲出,她的脑海突然变得干净,空旷,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了。许城,我……不是以前的样子,甚至不是去年的样子——我很多心事,一堆别扭;又爱,又恨,全是矛盾。我这样,跟你想的一样吗?或许以前的我很好,或许再见后还没和你在一起时的我更好,而抛开那些——”
“为什么要抛开这个抛开那个?”许城陡然问,“那不都是你吗姜皙。”
姜皙脑中轰然一声,像被闪电劈开了迷雾。
“过去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经历。这怎么抛得开?”
许城上前,握住她肩膀,眼睛发红,
“姜皙,没有什么以前现在。你就是你。以前那个单纯快乐、心思简单的人是你。去年那个平静、坚强的,也是你。现在这个一堆心事、别扭的,还是你。没有哪一个抛得开。”
“我从来没要求你怎么样,没要什么洒脱、单纯、坚强。我有时甚至觉得,不管以前现在,你其实也胆小怯弱,但又总会勇敢坚定地选择自己。姜皙,人不是只有一面,所以爱也不是只有一面。那些优点,缺点,不都值得爱吗?”
姜皙呆呆望着他,眼泪再度涌出。她嘴角颤抖着耷拉下去,眉眼皱在一起,大哭起来。
许城将她揽进怀里,搂着她哭得发颤的肩膀,不停轻抚她头发。
他知道,她或许多年没这样发泄大哭过了。
他眼睛也湿了,内心涤荡着汹涌的情绪。她今晚讲的这一切,对他不亚于黑暗地窖中最强亮的阳光。
既悲伤又心疼,既后怕又狂喜,既怜惜又痛苦,还感激庆幸。
仿佛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正重逢。
他怕她腿痛,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她趴在他怀里,脑袋搭在他肩上,呜呜哭,泪水大片浸湿他衣衫。
他的心也跟着湿漉漉的,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她哭到泪止,轻轻抽噎:“许城,我这些年,习惯了沉默安静,什么话都不说。也没人说。倾诉、沟通,这种事,我太陌生了。不要怪我。我可能有点慢,但我会尽量学会。”
“我知道。都知道。”他心疼地不停吻她头发。
早在姜家那时候,她就不会倾诉,不太懂沟通;又何况这十年封闭逃亡的生活。
“我都懂的,姜皙。”
他一哄,她嘴巴压成一条线,又是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下来。
许城便又吻了下她的眼睛。她睫毛上湿漉的泪沾在他唇上。
她呜咽抬头,脸颊贴住他的喉结。
许城眼瞳敛起,再也控制不住这一夜如过山车般颠簸的情感,深深低下头去,将她箍得更紧。
他感激肖谦,也依然感激命运。
第78章 chapter 78
chapter 78
姜皙洗完澡出来, 许城正在铺床。窗户开着,初夏的夜风进来,掀动床单和他的衣衫。
姜皙说:“新家气味不太大了。”
“因为到夜里了, 又开了窗。长期住还是不行,要等秋天以后。”许城套好枕头, 抬眼。
姜皙来得临时,什么也没带, 穿了件他的白T恤。长袖子掩了手, 下摆遮着大腿。
她脱下假肢, 爬上床,手藏在袖子里, 不方便。
许城一大步跨上床, 揽住她的腰勾到身边,给她卷袖子,她的手透了出来。
“你衣服好大, 袖子好长。”她手伸出来,抓了抓空气。
他看见, 自然握住她手, 捧到嘴边,亲了下她手心。
她心一颤。
他已放下, 去卷她另一边袖子。男人垂着眼, 表情认真、安然。
姜皙看着,身子往前一歪,靠去他怀里, 搂住他的腰。
许城把她身子团了团,收在腿中间,圈住了, 问:“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跟家属楼老房子比呢?”
“那我更喜欢老房子。”
“为什么?”
姜皙抿唇笑,却不说。
许城:“说嘛。”
“因为都是你的气味。”
许城狐疑:“不是臭味吧?”
“不是!香香的。这个衣服上也有。”她拎起身上这件T恤嗅了嗅。
他不信,低头凑到她领口闻了闻,她痒得缩脖子。
他没闻到:“只有你身上的香味。”
她鬓角贴靠着他的肩胛:“老房子还有很多你的痕迹。”
“痕迹?说得像鉴证科一样。”
“真的。”姜皙抬头望他,“我有次发现床底有张便签,上面写着‘备忘:取快递,交水费’,时间是2012年3月。觉得好有意思。”
许城不知道哪里有意思了,但也不禁莞尔:“工作太忙,生活琐事不记下来,就很容易忘。”
“我猜就是。”她看到那个便签,就像看到了三年前他的生活状态。
“有次几个月忘交水费,回家要洗澡,停水了。还有次停电,头上撞了个包。”
姜皙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一愣:“干嘛?”
她说:“摸摸就不疼了。”
许城微笑了,过半秒,说:“有次,撞到了屁股。”
姜皙立刻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笑容放大。
姜皙说:“还有玄关旁边,墙上有个鞋印,感觉是你穿鞋的时候懒得弯腰,直接挤进去,又蹬了一下墙。”
许城被她说中,没忍住弯了眼睛:“之前有双鞋子很难穿。……小姜,你观察能力很强啊。”
“不止呢。”她有点小骄傲,和小快乐,“流理台上缺了个角,用刀的时候脱手砍得。餐桌桌布下面有小半个黑弧线,感觉是脑子走神,直接把灶上的锅放上去,忘了隔热垫。好多好多。”
他心又热了,低声:“姜皙,你对那个家,这么仔细啊。”
姜皙抓住他的手,一下下,无意识地拍他手板心。
“这有什么。我觉得那里什么都好,小区里外都很有生活气息,比这边更有烟火气。房子旧旧的,树也很多。很多树都很老了。好大。”
“你喜欢旧东西啊?”
“对啊,我就喜欢旧的。”
不仅如此,她也喜欢小区的名字。每次坐公交,听到“市公安家属楼”的报站,都觉得熨帖。
刚要说什么,许城轻声:“姜皙。”
“嗯?”
“我吵架时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姜皙一愣:“我知道是气话,没事。”她从他怀里出来,坐直了,“这次是我先不对,我不该因为怕你吃醋就骗你。我本来想拒绝易柏宇,要他下次再说,但他状态很差。我们的一个朋友,祝飞,死了。”
她一度哽咽。
“你认识他?”
“嗯,他对我很照顾,帮过我很多。也是个很好、很正义的人。他跟他妻子,还是高中同学呢。”
许城也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下靠靠去床头,有半刻出神。
“许城。”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许城眼睛转过来,看着她。
“其实,我在跟易柏宇讲话那会儿,想着你发的消息,就觉得,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当时就想快点下车了给你打电话的。”
许城心里酸涩,白日和卢思源坐在江边时的灰暗绝望还历历在目,想起,此刻都难以呼吸。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朝她伸出手臂,姜皙扑靠到他怀里。
他有些苦涩:“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但,姜皙,我没办法跟你讲。”
刑警的有些工作,尤其案件内容,绝对保密,一个字都没法向亲友讲诉透露。
姜皙也明白,手无意识来回抚他的胸口,像给他顺气安慰。她不问具体内容,说:“连你都觉得麻烦,那别的警察遇到,会怎么办,怎么选择哦?”
许城想了下:“每个警察都有不同的选择吧。比起这个,选择之后的下一步,更难。”
姜皙抬头看他。
“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她说。
许城没明白,他们此刻正在相拥。
“是我,抱你。”姜皙撑身坐起;许城一愣,却懂了,身子往下落。
姜皙张开臂弯,他埋头在她怀里。
许城闭上眼睛,孩子般贴埋在她胸前,呼吸均匀。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温热的体温、柔软的拥抱神奇地部分治愈了他。
他的心在历经了一整天各方面的撞击震荡后,愈合了一点点。觉得又没那么灰暗困难了。
男人闭着眼,容颜安宁,在她怀中躺了不知多久。姜皙搂着他放松而又结实的肌体,心竟也觉得治愈,充实。
她抱了他很久,胳膊和腰有些酸了,都不舍得松开。她好喜欢他在她怀里安静睡着的样子,她一瞬不眨地看,舍不得移开眼神。
好久,她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低头,吻了下他的鼻梁。
她唇角边立刻发痒——他睫毛搔在她脸上。
“啊,”她赧然,“我把你弄醒了?”
“本来就没睡着。”他笑了,往上起身靠好,给她盖上薄被,稍一伸展,手背上青筋扯动两下。
他重新揽她入怀,姜皙却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盯着盯着,伸手摸摸,嘀咕:“你绷起来。”
许城莫名,但还是照做,手臂稍一使力,几条青筋遒劲地绷起。姜皙眼睛一亮,立刻摸摸,弹性又有韧劲的触感。
然后,她的脸可疑地红了。
许城看她:“你在想神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不承认:“没有。就……你的手,挺好摸的。”
他的手,和她的手指缠啊缠,问:“你要摸吗?”
姜皙眼睫一颤,身子往下一落,手伸进被子,真的去摸了。
许城整个人僵硬了一瞬,过了电一般。
姜皙一张脸又好奇又纯粹,探寻着,五指指肚尽情抚触着每一条筋络。
许城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眼睛锁着她那张羞涩又纯真的脸,直到她嘤声问:“是不是,长大了啊。”
许城忍不了了,一下翻身,将她从枕头拖到床心。她只穿了他的宽大T恤,上腹以下全溜了出来。
他身子压得很低,贴近她。
姜皙抬头,与他的脖颈近在咫尺。男人的喉结咽动着,很性感。她忍不住,张口,舌尖触上他的喉结。
许城眼瞳敛紧,再也控制不住这一夜如过山车般颠簸的情感,像四处冲涌而平息后的浪潮再度掀起风浪,他低头吻紧了她的唇。
姜皙呜一声,浑身一下就软了,双手沿着他胸膛抚上去,搂住他脖子。腿也不自觉贴紧他,像藤蔓痴缠。
他的心瞬间火热了。
男人的吻起初还温柔,渐渐,变得用力,带着深入骨髓的渴望,吻得姜皙的心从内到外全软塌,潮湿地颤抖起来。他大掌搓在她身上到处,将她狠狠揉向自己。
天知道,在他看见她在厨房做汤那一刻,他那时就疯了般想占有她,想彼此紧紧拥有。
再也忍不了了。
她在他密集而深情的吻中沦陷沉迷,吻得忘情,伸手去捧他的脸;他愈发情动,身体对她的渴望如点燃的野火不可阻挡。
他的手探了过去,姜皙惊得仿佛全身被电流穿过,紧缩成一团,却将他的手包裹了住。
两个人都僵了僵。
她从来对他敏感,身体早已准备好,像被春雨浸透了的湿地。
每一次,每一次都如此。
姜皙羞得满脸血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漉漉凝望着他,满眼期盼。
霎时间,许城浑身血液都在疯狂流窜,眼里全是欲求,只想跟她融为一体。
而姜皙被他这浓烈的眼神看得心肝儿颤,全酥了,内心涌动着愈发迫切的渴望。
他竭力克制,还想让她先适应准备,刚要探寻。
“不用。”姜皙脸已红透,嗓音又软又媚。她有些难耐,细腰顶起,贴了贴他的腹部,羞到不行,说了三个字。
许城血液沸腾,掀抬起她膝弯;
他照做了。
“啊!许——”姜皙惊呼着,却突然止了声,脖子猛地仰起,指甲死死抠进他肩胛骨。
她对他太敏感,太契合。直接这一下,她就到了。
许城紧盯着她迷醉的脸,抚着她绷直的身板,吻她启开的嘴唇。
他感受到了,绷着,也难忍辛苦,便狂热地吻她的脖子,咬她的耳朵。
姜皙喘着气,好不容易缓过去,手指从他身上松开。他眼瞳一暗,猛地抵上去。
她呜一声,浑身泌汗,脖子、脸颊迅速变得霏霏红。
许城很热,烫得像个火炉,肌肤寸寸紧贴,烫到她心底。
他起身,拎起她一只脚踝。
她又是轻呼。
他用力,很耐心,也很深,像从没这么深过。而她很受用,配合地缠紧了他。
他适才渐渐狂乱的心又得到了温柔抚慰。
室内很安静,只有呼吸、摩擦,和她一下下的轻唤。
姜皙只觉内心被幸福地填满,前所未有的充盈、饱满。
直到满涨的愉悦感叫她快受不了了,她不自禁软软地搂他脖子,喘气:“许城,浅……”
嗓音一出,娇柔缠绵得像邀请。
他的心瞬间被抚慰,满心爱怜,将她腿放下,俯身拖住她后背,把她抱起来。
这一下,却仿佛更——
她又轻啊一声,在他耳边,能把他逼疯。
许城坐到床边,将她面对面放坐在腿上,大掌摁住她后腰,拢紧到自己身前,贴合到不能更紧密。
好像恨不能把她揉进心里去;她亦寸寸紧贴着他,只想钻进他心里。
彼此怀抱中皆是对方肌肤散发的热度,心跳的起伏,缠密交融,吹弹可触。
姜皙距他很近,能从他漆黑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小小的影子。
男人的眼神笔直、清澈而又炙热、情.欲、野性;看得她心口发热。
太过满载的爱与甜,她心里满得承受不住,有些羞涩地移开眼睛。
可这姿势,她无论转向哪里,总能与他平视。
他稍稍倾身,叫她后仰悬空,躺在他手臂上。她仰着,找不着重心,感官成倍地敏感,几乎承不住了,娇声:“不行……不要……许城……”
可他多久没见过她撒娇了,不舍得轻饶她。
她越是难耐、敏感、羞赧,他越是追着吻她,抿她的唇:“为什么?”
“不……啊……”她神经在颤,浑身紧绷,牙齿打架。内心深处,密密麻麻的痒,太痒了,她不受控制地脑袋乱摇,可不管脑袋扭向哪里,都逃不脱他炙热的呼吸。
他轻咬她唇瓣:“阿皙,不舒服吗?”
他这样没正形,她脸颊起了火,又愈发奇异的痒,小沙粒摩挲似的,从脑后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她颠簸着,胸口与他擦着,靡靡画面叫她又爱又羞,愈发敏感:“真的,不行。”
许城拖住她双臀,将她扭转过去,背对着坐进他怀里,像结对的虾。
她戳得心尖儿颤,啊一声低叫,条件反射往前倾倒。但许城捞住了她,她身前被他有力的手臂束紧,揉捏;后背擦着他律动的胸膛。
她重心不太稳,不自禁抓紧他手臂,迷蒙睁眼,却望见卧室内的穿衣镜,照着他们俩。
这一幕香艳色.情到她立即移开眼神,臊得根本不敢直视。
肩胛脖子上皆是绯红。
可她又忍不住偷看,撞见镜子里许城直勾勾的眼神,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欲,她羞得耳垂滴血。
而视觉的刺激,让许城内心情绪再度颠簸起伏,人陡然更加有力。
她心都快颠出来,只剩喘气的份儿了。
直到她嘤呜:“……不行……”手指抠紧他手臂。他才再度将她抱转过来,
两人面对面直视着,脸颊潮红,眼睛清亮。
姜皙被他灼热又情迷的眼神看得心热又心漾,“许城……”她黏糊糊地唤他,气息不匀,娇娇的,“许城……”
“诶。我在。”
她攀住他紧实的手臂,下巴乖乖搭在他肩头。
他的气息撩去她耳廓,往她着火的耳朵里浇油:“姜皙,你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她缩缩脖子,喘气。
“你说,相爱的人,他们身体是可以连在一起的。”他啄亲她的脸颊,诱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看?”
姜皙心一颤,酥酥麻麻的,羞赧低头。
他没停。
她看了三四秒,一下扑上去搂住他脖子。
许城被她忽然孩子气的拥抱撞了个满怀,愣了愣,眼里有了柔软笑意;他偏头吻了吻她汗湿的手臂,她有点痒,身子扭了扭。他暗声;“江江,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他心都痒死了。
姜皙却小声:“你腹肌好好看。”边说,手在他腹肌上摸了摸。
他又一愣,笑意漾得更开。
他一下起身,将她抱起。姜皙皱紧眉,发不出声了,哼哧搂住他脖子。
她挂在他身上,哪儿都在发颤,震荡。
不知多久,她嘤嘤着真的不行了。他紧贴着她躺下,压上她的一瞬,她咬紧唇,仰起脖子。
许城的手将她的掌心抻开,指尖沿着她的指根熨直上去,五指紧贴伸直了,又扣紧在一起。
心与心,透过手掌紧紧相印。
他再度吻她,他很有耐心地缓慢而深深地交磨着,每一回进退都研磨着细腻的爱意,要将身体、心灵深处蕴藏多年的深爱酿成的酒一点点倾倒,浸润。芳香将人迷醉,吻也渐渐深情。
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温柔的,缱绻的,缠绵的,从上到下,哪里都是满溢的爱。她越来越沉浸,痴痴吮吸着他的嘴唇。
许城没忍住,唇齿间溢出一丝迷离而性感的轻呻。
她听得心痒,愈发沉醉,腿也不禁缠上他,脚趾摩挲。
无尽的亲密,摩挲,轻蹭……
终于,彼此所有的痴爱、依恋、占有、欲望如同心中翻江倒海的热浪,从全身汹涌奔袭,堆积绽放。
他仍压趴在她身上,脖颈与她交缠,沉沉呼吸着,嘴唇轻碰着她的耳朵。
他不愿离去,像好不容易找到的温柔的避风港,只想永远停留在她身体深处,永远。
姜皙轻闭着眼,嘴唇微启,容纳着他的停靠。
她也很喜欢这一刻,单纯的柔软的连接,很幸福。
过了不知多久,许城翻身侧躺去一旁,紧贴的汗湿的肌肤分离开,浮起一丝凉意。
加之他的抽离,顿空的感觉叫她不禁一抖。
但下一秒,他便将她紧搂入怀,身体再度赤诚而严丝合缝地贴靠在一起。
姜皙蜷在他怀中,满心幸福,吻了吻他环在她面前的手臂;恰在他低头吻她肩膀的那一刻。
第79章 chapter 79
chapter 79
许城睁眼,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微尘晶莹飞舞。姜皙面朝他睡着,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他凝视她的睡颜, 不一会儿,凑近, 嗅嗅她的脸蛋。
她有点儿痒,手挠了挠。
许城又亲亲她眉心, 她眉一皱, 哼哧出气, 却往他身前贴了贴,手又把他抱住。
他不禁微笑, 继续亲她鼻梁, 脸蛋,嘴角。
姜皙被他到处亲得直痒痒,躲也躲不掉, 呜嗯一声,醒了, 拧着眉心望他。
“不好意思啊, 把你弄醒了。”他低声,“我忍不住。”
姜皙揉揉眼睛, 懵了一会儿, 并没什么起床气。
他怎么看她怎么可爱:“皙晳,你怎么这么乖啊?”
“啊?”
等他又开始亲她,她搂着他, 给予回应。
原本只是个早安亲吻,可亲着亲着,身体就越贴越紧, 腿也缠到一起。
两人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起床。
许城说去接上添添了,吃早餐。
家属楼小区外的街坊店里有好几家早餐老字号。每天早上人挤人,无处落脚。以往许城姜皙都是买了打包带走,但夏天了,户外也摆了餐桌。
三人刚好找到地方落座,许城叫姜皙姜添坐下,他把点好的餐一一端来。
许城点的牛肉米粉,姜皙吃油条蘸甜豆浆,油条剪成一段一段;姜添则爱吃红豆包。
许城昨晚饿忘了,床上折腾了两三回才睡。半夜饿醒了,起来把姜皙做的蛋花汤和带来的饭全部吃光。
姜皙困困地陪着他。
结果,他吃饱了精神了,又跟她在客厅做了一次。
早起一番神清气爽,现在胃口很好,他吃着粉,见姜皙认真吃着泡在豆浆里的油条,多看了几眼。
油条吸满豆浆后,姜皙怕一咬就滴汁,所以啊呜一大口塞嘴里,然后闭紧嘴巴嚼吧嚼吧。
他看啊看,姜皙奇怪:“你看我干什么?”
“你吃这个很可爱,像仓鼠。”
“你才像仓鼠。”
许城就笑。
姜皙夹起一小段油条:“你尝一个。”
许城凑过去,张大口,姜皙不自觉跟着啊开嘴巴,将饱汁的油条塞他嘴里。
许城也怕漏汁,立刻闭嘴,但一滴豆浆从嘴唇滑落下巴。姜皙自然就拿手指给他抹去。
他眼睛一弯,闭着唇吃豆浆油条,不自觉间,吃东西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也像仓鼠。
两人对视着,都意识到,就一起笑了。
姜添看看姐姐,看看许城哥哥,不懂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许城说:“这么点儿吃得饱吗?给你加碗鸡汤米粉吧,清淡的,这家鸡汤很香。”
姜皙说:“我平时就吃这点,够了。”
身旁有人端着鸡汤米粉经过,确实很香,看着清淡但诱人,姜皙望了一眼。
“就那个,好吃的。”
姜皙:“但好多啊,感觉吃不完。”
“吃不完给我。”他起身去点了鸡汤米粉。
姜皙趁热吃,米粉Q弹,鸡汤鲜美。她吃一半,剩下的给许城。
许城吃着粉,间隙,时不时看看四周。他一直有这习惯;看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
很平凡的一个早晨,树木茂盛,阳光灿烂。街上人来车往,男女老少,开启他们一天的新生活。
户外的餐桌上,有老人闲适聊着天,白领匆匆扒着面,情侣分享着食物……姜添专注又满意地啃着他喜爱的红豆包。
他觉得这一刻很幸福,而当他看向姜皙时;她也目光温柔地看着四周,看树冠,又看蓝天,看姜添,最终,她看向他,目光落进他眼底。
*
只是,一回到单位,头顶就掩了乌云。
许城经过办公区时,整个警队的队员们各自忙碌着。他放慢脚步,看着每一个他并肩作战了数年的战友,而后,看向那个内鬼。
那人转过头时,许城已换了微笑。
对方笑着和他打招呼:“队长,早啊。”
“早。”他点了头,走去办公室。
进屋,笑容消失。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看材料前,一眼瞟见桌上不久前某高级联席会议的成员名单。
许城看着上面的名字,想着他这么飞速查下去,到了哪一步,会有人出手。
果然,很快有人按捺不住了。
没几天,许城在去往县公安的高速路上,碰上连续急转弯的长下坡路。
车速无法控制越来越快时,他发现刹车失灵了。
许城很冷静,立刻拉手刹,握紧方向盘,他对路线熟悉,准确冲进自救匝道。
车速太快,匝道里砂石飞溅,他的车一直快冲到顶。
车终于停下,许城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的山涧悬崖,突然想到卢思源来的那天,他坐在江边一瞬放空时的心境。
但最终,他很无奈地对自己摇了下头,而后给张旸打电话,说车被人动了手脚,过来接一下。
那时,刑侦队的警员们已查到长期给陈頔拨打两声“未接来电”的几十个号码,不是未实名的号码,就是被人卖掉的号,还查到了一个省外的九十岁老头。
然而,几十个号查下来,刑警队揪出了有且仅有的一次疏漏——有个实名号码,是上级部门的一个在编司机。那个号只给陈頔打过一次“双重未接来电”。
司机在今年二月,也就是明图湾进入警方视线时,辞职归家。
刑警队一查到这条线索,就迅速联系该司机所在地警方,但人已先一步不知去向。
众人很沮丧。许城还好,他并不指望能投入大警力去抓那位司机、也不指望抓到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这类人是不会吐露任何信息的,他们怕黑不怕白,跟杨建铭一样,心硬嘴硬。
但司机所在的单位,跟陈頔报考岗位的重叠,足以让许城缩小嫌疑人范围。
目前的关键仍在汪婉莹的死亡,可警方对汪婉莹和姚雨家地毯式搜了三次,依然没找到可疑物件。
这叫许城头一次觉得受到阻碍:难道,真就先一步被邱斯承的人搜走了?
*
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雨,整座城市都泡在雨水中。
江水上涨,河道变宽。
餐厅甲板区再度关闭,雨水在桌椅上溅出朵朵透明的花儿。
今天客人不多,姜皙的白班难得没客人,清闲地下了班,早早回到家中。
到家接到易柏宇电话,说祝飞的妻子生病住院了。姜皙想去看看,但易柏宇说她心情很差,不愿见任何人。
易柏宇对祝飞的死仍耿耿于怀,讲着讲着又哽咽。
姜皙安慰他一会儿,自己也无力。
等挂了电话,翻开书本,一道题看不进去。划开iPad,画出来的线条也阴郁了。
想起祝飞,姜皙的心就沉重。他的死,刺一样堵在她喉咙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快到傍晚,雨小了。
天空破开一道裂缝,空气明亮起来,比白天还亮堂些。
姜皙到阳台边开窗,吸着潮湿的空气,见楼下,姜添和姚雨回来了。
姚雨撑着雨伞,用力转动伞柄,向姜添表演——水珠顺着伞面像透明的烟花一样四下飞溅。
姜添看了四五秒,不感兴趣了,往家里走。
姚雨追上去,抓他的手。
姜添嫌弃她手上有雨水,不乐意地甩开。姚雨满不在乎把爪子在衣服上擦擦,又去牵他。他又嫌她手湿,再度挣扎开。姚雨于是把手从他领口钻进他后背。
姜添直打激灵,躲来躲去。
姜皙浅弯了唇,去给他们留门。
推开门,撞见一道阴影。
姜皙看清来人,立刻关门,但邱斯承一掌握住门边,将门缝扯裂。
姜皙退后一步,脸部绷紧,刚才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已撤干净。
在这儿,她不用怕他。
“你来干什么?”
邱斯承立在玄关的地毯上,扫一眼不大却温馨的屋子,问:“许城也住这儿?”
“出去。”
“姜皙,你哥哥在天之灵,看到你夜夜跟他睡一块儿,作何感想?还是说,你就是那么贱,喜欢被仇人——”
“出去!”
“别生气。”邱斯承踩进客厅,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我走,我或许愿意放他一马。”
姜皙拧眉,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他这人,不知天高地厚,想扳倒我。就跟当初方信平想扳倒姜家一样。”邱斯承走到她面前,“可我脚下,根深系广,他扯不动的。姜家倒了,李知渠依然活不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皙咬紧牙齿,没让自己显露出一丝惧怕:“你到底想说什么?”
“劝劝他。跟我较量,他会死得很惨。方信平、李知渠,就是他的下场。”
这句话,叫姜皙心里一个冷颤。
邱斯承看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阴戾,继而一笑,“当然,如果你求我,我或许饶他一命。”
姜皙抬眼,目光变得轻蔑。她一向和气,极少有这种眼神,她将他上下打量一遭,像审视一个败者:“你赢不了他。”
“邱斯承,你哪儿都赢不了他。”她语气不重,却斩钉截铁,“他会让你为你犯下的一切罪孽付出代价。”
她坚信许城,信他的为人,信他的能力,没有一丝动摇和怀疑。
她看邱斯承,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邱斯承来之前带了目的,可心还是像被烧红的烙铁戳穿个大窟窿,眼中烧起妒火。他大步上前,没来得及捏住姜皙的下巴,她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他面前:“你再上前一步。”
“邱斯承,这里是公安局家属区。不管我现在叫人,还是正当防卫刺伤你,你都讨不到半点好处。”
邱斯承看一眼面前明晃晃的刀刃:“家属区?我忘了,你现在跟他一条战线了。姜家对你又算得了什么,对吧?”
这些话已无法撼动姜皙半分:“姜家的人,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了代价。你也会一样。”
“我倒没看出你是这么一个铁血无情的人。”邱斯承笑,“你也忘了你的上一任丈夫,那个哑巴,叫什么来着?他为救你而死。哦,你本来也只是利用他、骗他感情。这么一想,你跟许城还真他妈天生一对。”
姜皙一瞬惊愕,不可置信:“你……”
邱斯承眼中寒光闪闪:“是我。”
“不可能……你,如果是你……”
“因为是碰巧啊姜皙!碰巧你们去游乐场,碰巧我手下的人遇到你。他以为我要你死,所以还没来得及弄清你们的身份,就对你下了手。所以后面我没找到你。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你没发现吗姜皙,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你们欠我的,老天都要你来还!”
竟是巧合。
她就知道,她不该在那天带姜添去游乐场玩。是她的错。
可上天怎么?
她脸色惨白,颤抖起来。
“还有,阿文也是我杀的。老天爷还是帮我,没让你亲眼看到!”邱斯承面容愈发残忍,“是我,我捅了她十六刀她都不肯松手,拖着我的腿不让我去追你……姜皙,你听好了,这就是上天给你定下的命!你在乎的人都会死!许城也一样。我跟你保证,方信平、李知渠就是他的下场!”
“啊!!!”姜皙惨叫,骤然失控地扑上去。
邱斯承没料到她敢来真的,忙侧身一躲,尖刀擦着他肋骨刺去。她下了狠力气,他衣服划开,胸前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流出。
邱斯承疼得脸一瞬发白。
姜皙情绪激动直刺第二刀,邱斯承握住她双手,狠拧她手腕;姜皙不松,刀刃把他衣袖划烂,割出一道道血伤口。
邱斯承折她手臂,姜皙毕竟力气比不过,水果刀摔落地面。
姜皙死命又踢又打,邱斯承制不住她,正要挥手一巴掌。
门突然拉开,姜添冲进来,抓着伞柄、书包哐哐往邱斯承头上砸。
伞打歪了,书包裂开。
姜添呼哧喘着粗气,一把将姜皙扯到身后,一手抽出书包侧边的不锈钢水杯,疯狂砸邱斯承的头和肩膀。
他肢体动作并不协调,但很努力。
后者还以为他是个十六岁的傻子,想对抗;可姜添二十五岁了,力气很大,邱斯承狼狈退到门口。
姜皙被姜添扯着一只手,晃来晃去,目光呆滞。
姜添嘴里发出低沉的啊啊呼声,抬腿踢脚地踹邱斯承,将他碾出去。
姚雨飞速关上门,立刻安抚姜添:“程添添,深呼吸,深呼吸,你有没有事?头疼不疼?”
姜添一张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但不算失控,扭头抓姜皙:“姐姐!他是坏人!”
姜皙眼神空洞,没反应。
姜添呆了呆,突然说:“对不起。”
她空洞的眼珠子挪过来:“怎么了?”
“上次他欺负你,我没有保护你。”
姜皙的心被撕开一条细长的口子,一张口,却突然跪下去。
“姐姐……”姜添唤她。
姜皙抬头:“我不该让他带我们去游乐园的。是我害的他。”
“姐姐,你说什么?谁?”
“肖谦……肖谦啊……还有阿文姐姐,添添,你还记不记得阿文姐姐……”姜皙突然弯下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姜添愣了,他记得,但他不懂;但他知道姐姐很伤心,便跪下抱住她。
一旁,姚雨沉默捡起地上的水果刀,擦掉血迹,又卷好雨伞,放去阳台上晾着。
她看着楼下远去的邱斯承,记起了他的声音——和汪婉莹讲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
大雨瓢泼在思乾大厦的玻璃窗上,31楼走廊灯火通明。
邱斯承西装革履,在杨建铭和两位特助陪同下走进会议室。长形会议桌旁已坐满集团各位董事。
邱斯承走向主位,冲在场各位点头,坐下。
众人肃正坐姿,会议开始。
邱斯承靠婚姻跻身如今位置,起初难以服众,但老丈人退下后,他把持思乾第一把交椅。数年来凭借个人能力,顺利拿下誉城多个重要标的,助力思乾蜕变为当地乃至周边地区头号企业。
当然,仍有人不服,想将他拖下来。可惜,每次董事大会都是他敲打这帮精英们的大好时机。
他右手边的经理正向各位董事陈述着第一季度思乾各版块的盈利增长,邱斯承将办公椅转向一侧,端着杯茶,小口嘬着,瞟一眼PPT;闲适地看一圈桌上众人的表情。
这是他工作中最享受的时刻。
万人之上,信手拈来。
经理还在侃侃而谈,他放下茶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暴雨中雾气弥漫的誉城。室内明亮温暖,银灿灿的光影镀在玻璃墙壁上。
他胸口猛一丝疼痛,是昨天姜皙刀刺的伤口,紧急处理过。不严重。
要对许城下手,没那么容易。他太警惕,又擅解决危机。
几番商量后,从名誉入手。他身居要职多年,怎么也得有点破绽,可居然也找不到突破口。
所以,他上门了。逼他一把。
他不信,许城已忍了他这么久,如今他直接登门,他还能忍得住。
经理发言完毕,邱斯承走回主位:“各位有什么——”
会议室堂皇的大门外一阵喧哗:“不行!你们现在不能进去!”
门突然被推开,行政助理没能阻拦住:“你们不能——”
便衣的许城和另外两三名刑警大步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许城眼神与邱斯承对上,锋利如刃,却一秒移开。
他走向他身边的杨建铭,站定,掏出证件举到他面前:“誉城公安刑侦队,许城。你是杨建铭?”
杨建铭看了邱斯承一眼。
许城:“你自己是谁,要请示他?”
杨建铭:“我是。”
许城:“有几起凶杀案和杀警案,需要你配合调查。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杨建铭这次没看邱斯承,不想耽误老板的会议,拔脚往外走。另三位刑警护送他出去。
许城看一眼在座众人,微笑:“你们继续。”
会议室内寂静半刻,骤然起了议论。这些年来,董事们对邱斯承的“特殊能力”是有所猜疑的。
邱斯承以为许城会直接揍他,没料到他会搞这一出。
邱斯承咬牙,冲众人礼貌一笑:“我出去一趟,稍等。”交代经理,“你继续。”
后者忙点头,立刻开讲ppt。
邱斯承快步出门。许城等人已到电梯间,他听到动静,回头瞧了眼。让手下带着杨建铭先下楼。
电梯间只剩了两人。
邱斯承冷笑:“就因为我闯了趟她家。你这不是公报私仇?”
“听不懂你说什么。”许城脸上表情淡到没有,“邱总自认强闯民宅?这小事我不管。你要方便,去辖区派出所自行交代。”
“不怕我告你滥用职权,粗暴执法?”
“杨建铭是明图湾案、李知渠案重大嫌疑人。我们怀疑杨建铭有知情不报、藏匿的罪名。邱总,您位高权重,别为遮掩这点儿小事,溅自己一身泥。”
许城走进电梯,摁上关门键。渐渐合上的门缝,将他冷峻的视线切断。
许城昨天刚拟了杨建铭的传唤令,并计划即刻出发拿人时,接到姜皙的电话。
她从不在他工作时直接打电话,许城当时心就一惊,以为姜添出了事。
电话接起,是姜皙的嚎哭:“许城!!许城——”
许城被她哭得心都紧了:“怎么了?你慢慢说。”
“邱斯承——”她大哭,“他到家里来了!是他杀了肖谦,是他杀了阿文姐姐!”
许城看向电梯壁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此刻想到姜皙的哭声,他心还跟刀捅一样,恨不得——
他捏紧了拳。
昨天,他在怒火过后,冷静下来,觉得邱斯承反常。
独自沉默十分钟后,他跟张旸说,计划有变,第二天再去。
等下班后他飞奔回家,一开门,姜皙就扑上来,人还在哭肖谦和阿文,可说的话却是:“许城,你先不要冲动。我想了想,感觉邱斯承不对,他想激怒你!”
该说的话说完,又伤心又悲愤,扑他怀里嚎啕大哭。
*
誉城公安,审讯室内。
灯光昏暗,杨建铭坐在审讯桌前,表情稳定。小湖坐在房间另一端,时不时敲键盘。
隔壁房间,许城抱手,拧眉,盯着玻璃那头的杨建铭。
张旸看得出,这人不好对付。
他问许城:“我俩谁去问?”
许城:“不用。问不出来的。随便叫个人去。”
“啊?”
许城往外走:“该干嘛干嘛,不用管他。关24小时了放走。”
许城回到办公室研究案卷,两小时后,接到范文东的电话,问他将杨建铭抓来后,谁在审。
许城说小江。
范文东五秒没讲出话来:“你不亲自审,能问出个屁?”
许城说:“我审,也问不出个屁。”
范文东又噎了会儿,骂:“那你抓他来干什么,审不出东西来,怎么交差?”
许城问:“跟谁交差?”
范文东啪地挂了电话。
许城敛瞳。
想必这24小时,范文东的座机、手机会被打爆。他思考着,范文东会挨到什么时候,受不了了,一通电话来将他骂个狗血临头。但一直没有。
次日一早,许城接到检察院电话。
估计是范文东把上头各类电话挡下后,直接找来他这儿了。
有人投诉他滥用职权、不规范执法。许城淡笑:“你们按程序走呗,告诉我干什么?”
“这不是提醒你……”
“谢了。不用。”
“哎——”
许城挂断。
没几个小时,又收到政法委来电寒暄。
许城一律冷推回去。
窗外的雨时急时缓,淅淅沥沥。许城走到窗前,看了眼楼下。
这会儿雨停了,地上一片潮湿。
最后一小时,许城去了审讯室。这会儿,里头的警员已从小江小河换成小海余家祥。许城叫小海出来,让他守着隔间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小海点头。
许城进去坐下。
杨建铭抬眼看他,一双眼睛跟死水般无波。
许城只问了一句:“你弟弟骨灰是准备埋誉城还是回老家?”
杨建铭脸冰如铁,不言。
一小时过去,许城看了眼手表,24小时到。
他起身,说:“你可以走了。”
杨建铭仍没表情,起身往外。
一行好几个刑警随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许城说:“谁都别进来,我送他下去。”
杨建铭有点意外,没太反应过来。
许城勾住他肩膀,强制扣他进电梯,一手砰地摁关电梯门。门外,几位刑警疑惑,但听话地站在原地,目送两人下去。
杨建铭陡然明白,伸手想阻电梯门。许城掐捏住他肩膀,往电梯壁上一撇,杨建铭撞到壁上,哐地一响!
电梯轿厢震动。
许城侧目,眼神凉淡。
杨建铭冷道:“你想害我?”
“是又怎样?”
十几秒后,电梯门开,邱斯承和几位助理已等在大厅。
邱斯承打量两人,许城神色很淡,杨建铭冷着脸,说不出的古怪。
许城不多言,冲邱斯承微笑:“人送到了,慢走。”
说罢折身离去。
*
司机在前头开车。又要下雨了,空气沉闷。
杨建铭观察邱斯承神色,未见有异。
“他都问你什么了?”
“什么也没问。就问了句阿锋的骨灰,想刺激我。是别人审的我,全是例行问题。”
邱斯承目光研判。
“老板,他真没审我。”
邱斯承知道是实话,又问:“电梯里,你们单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邱斯承没看他,盯着前方。警局里发生的一切,他全知晓。但电梯里那十几秒。
“真的没说。老板——”
“我信你。”邱斯承最终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第80章 chapter 80
chapter 80
很快, 局里收到一堆投诉。
市里各界代表写建议信、甚至监督信,批公安部门,尤其点名刑警队长许城滥用职权。投诉信一封封往范文东面前飞, 还有直接送到许城眼前的。
网上也有了议论和抨击。
许城已见惯人性黑暗面。案件本身的悲剧或无奈,他尚且能调节。但人际关系的步步为营、派别勾结, 叫他疲乏。
一路走来,他始终清楚每局棋势如何。也明白, 没遇过比如今更险的境地。
以往, 面对黑暗势力, 身边总有股光明的力量之在对抗,所以他总在险局中胜出。但这次不同, 反方力量太强, 而已方沦陷太多。
许城不听流言,坚定侦查方向,心硬、手腕更硬。
直到那天, 他意外收到两封手写信,都很短:
“许警官,
我相信你。请坚持走下去, 你一定会胜利!我们也需要你这样的警察!
三年前李书林案的哥哥。”
“许警官,
案子移到你手里, 我们才觉得看到了希望。这条路很难, 但请你不要放弃我女儿,不要放弃我们。
陈頔父、陈頔母”
许城深吸气,眨了好几下眼睛, 才平复。拿着这两封信,他又觉得那天在江边的选择,没有错。
他看到桌上李知渠的照片, 从抽屉里拿出他的信,又看了一遍。
“小城,查案子好难。怎么就这么难,我都快没力气了。”
“未来,会好吗?这个世界会更清白干净吗?会的吧?”
当年的李知渠,悲观、灰心,却仍旧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了。
只是如今,江州又有几人知道他的清白?
*
加班到深夜,归家时,姜皙已经睡了,给他留了灯。
她在睡梦中,很轻地皱着眉,眉心有清愁。
许城坐在床边,注视她一会儿,抚了抚她眉心。
自邱斯承登门后,她心里有了阴影。
许城明白,这个小房子对她来说,是个安全的庇护港;但现在出现了裂缝。
那天,姜皙在他怀里大哭。
重逢后,她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心如止水的形象,但她哭到崩溃。
许城想象不出姜皙拿刀伤人的样子,但他知道歉疚和悔恨能把人逼成什么样。
他抱着她,太疼,也太恨。
他知道,他上门是为了宣告:他能轻易抓到他的软肋,对她下手。
许城掀开薄被,揽住姜皙腰身;她在睡梦中自然地贴近。
他摸摸她后脑勺,她凑到他肩头,小动物般嗅嗅了,钻到他怀里,嘴巴贴到他脖子上,蹭了蹭;手搂紧他,腿也钻到他双.腿.间。
他搂紧她:“姜皙。”
她睡得模糊:“唔?”
“你一定要平安。”
“唔。”
他吻了下她的脸颊,闭上眼。
他也一样。
邱斯承上门后,他心里也有了阴影。回到家里,紧搂住她,也无法缓解。
这几天,许城频繁想到那艘船:他掀开帘子,床上空空如也。
*
次日周天,又下大雨。
许城不加班,姜皙也放假。把姜添送去学笛子后,两人待在家里。姜皙画画,许城打扫。
她坐在桌边,安安静静;他来来往往,洗手间水声,客厅吸尘器声,洗衣机声,此起彼伏。
某个时候,姜皙察觉室内安静了,扭头看。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窗外,大雨铺天盖地。
他出门前说了,下楼去买包盐。可他不在才一会儿,家中感觉就不一样了。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边,见许城撑着她的透明伞蹲在地上,低头玩着一张小票纸,随手折叠着。
姜皙莫名觉得,他很孤独。
*
许城买完盐,跟阿刀打电话。
阿刀骂:“杨建铭心够硬,到处传他弟被邱斯承弄死,他好像不太信。”
许城平淡道:“他就是这种人,极讲所谓道义。不然,邱斯承也不会一直用他。”
“我看,姓邱的也没太怀疑他。”
“十多年过命的交情,邱斯承也不是识人不清的傻子。”
“那怎么办?”阿刀急了。
“不怎么办,等着。”在许城眼里,“不太”已足够。
“要我看……”阿刀说了一长串话。
许城敛眉,没立刻回答。
“我就知道。”阿刀气愤,“这就是为什么坏人当道,好人吃亏。”
“再看。”
许城挂完电话,忘了起身;明明在家楼下,他却忽然想起姜皙,随手摸出购物小票,折一只船。
折完抬头,姜皙站在楼道口,隔着雨帘望他。
他把纸揉成团扔垃圾桶,朝她小跑去:“你怎么下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上来。”
“接了个电话。”许城淡笑,走上门廊,收了伞。
姜皙说:“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多很累啊?”
“还好。”
姜皙走在前几级台阶上,忽停下,转身。许城落后她两级,也停下:“怎么——”
尾音尚未发完,
她扑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抱紧他。
许城愣了一愣,一手还拎着滴水的雨伞和买来的盐,空闲那只手搂住她腰。
她一抱他,他莫名心中酸涩。
户外,大雨滂沱。楼道内,光线昏昧。
她什么也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说。
许城知道,最近电视、网络各渠道的新闻,她都看了。像誉城本地媒体留言板上,冒出了一堆抨击公安执法不当的账号。
她知道他面临的困境。
也清楚,他要对付的邱斯承,不止是邱斯承本身。
此刻,许城被她紧紧抱着,站在大雨之日干净的楼道里,又觉得,一切也没那么困难绝望。
姜皙抱了他好一会儿,刚要松开;许城不放:“你再抱我一会儿。”
他说:“姜皙,给我点儿力量。再多抱一会儿。”
姜皙于是将他搂得更紧,脸颊贴住他下颌,体温交换,心跳共振。
她牙齿因激动而打颤:“许城,我相信,你一定会赢。”
许城没讲话,脑袋埋在她肩上。
姜皙又问:“我陪你去小区走,好不好?”
*
最近雨大,小区单元楼被雨水洗净,树新如碧玉。
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打伞面,噼啪作响。
姜皙说:“许城,你家这小区,真的很神奇——”
“我们家。”他说。
“噢。”她微笑,继续,“比新小区呢,更有生活气息;比别的旧小区呢,又干净整洁。”
“这边租户少,住的都是内部人员。”
“所以我每次回来,要么自己,要么跟添添一起,逛逛菜市场、转转外面那些街坊店。看院子里的人打篮球、锻炼、散步,感觉好好。”
他听着,忽说:“其实我工作有忙的时候,也有作息正常的时候。”
“啊?”
“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不巧,刚好很忙,所以都没空陪你。连回家都很晚。”许城歉然笑笑,看着脚下冒出来的台阶,余光见姜皙注视着自己,没看路,说,“有台阶。”
她已来不及,许城干脆揽住她腰,将她拎抱起,下了台阶又放下,继续搂她肩膀往前:“但我不是总这样。我还挺希望案子结束,和你过一段作息正常的生活。”
姜皙懵懂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啊?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呀。”
已经足够好了。
“不一样的。”许城看了眼伞外的雨幕,说,“你要是上白班,晚上下班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然后散步。晴天去;下雨了,打着伞去。就像现在这样。”
因为打着一把伞,所以抱得很紧。
姜皙不禁笑了。
“你要上晚班呢,我就去接你下班,逛逛夜街,买点小零食,吃点烧烤,去江边吹风聊天。或者窝在家里看电影。周末你休息的时候,想出门,就去周边山里走走,水乡逛逛;不想出门,就叫一堆外卖,西瓜奶茶鸭货什么都点上,躺在沙发上。”
姜皙笑容绽开:“没事啊。日子还长着呢。”
他吻她鬓角:“嗯,还长着呢。”
半路,雨突然大起来。许城干脆从身后搂着姜皙,不走了,立在漫天雨幕中静看伞外的雨。
姜皙从没这样看过雨,觉得美好。
她手落在腰间,覆着他手臂,又说了遍:“许城,你一定会赢。”
许城没意味地弯了唇:“但世界上,还是不圆满居多。”
姜皙默了默,问:“做刑警,是不是心会很累啊?”
七零八落的雨敲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
他其实不想说这些,显得人很软弱。可雨声那么大,伞下她的身体很温暖。
“也不是累吧,很难描述。”许城下巴贴在她鬓角,说,“那种感觉……”
他没跟人说过,有点艰难,“像石头压在心上。解决后,石头搬走了,但留下一道压痕。有的也可以说是坑。”
姜皙扭头望他,目露心疼。
“怎么了?”
她说:“那这些年,你的心不就千疮百孔了吗?”
许城怔了怔,一瞬被她这话击中。
他表情有点凌乱,笑笑:“不至于。可能就我这样。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
“因为你的心是软的呀。心硬了,就不会留下坑洼。”
他喉咙堵住,说不出话。
姜皙转过身,面对面抱紧他。
拥抱,安抚了他的心。
*
姚雨今天下班早,带着准备好的雨衣去蓝屋子接姜添放学。她事先跟姜皙说好,两人会坐公交回家,然后在小区内部玩一会儿,不乱跑。
姜皙允许了。
下公交时,姜添不太高兴。他不喜欢穿雨衣,但姚雨非说穿雨衣好玩,要带他体验。
姜添往小区里走,一路嘀咕:“骑车的人,穿雨衣;走路的人,打伞。我们走路,但穿雨衣,傻子。”
“啪!”姚雨皱眉,一巴掌挥在姜添手臂上,打得他雨衣上的雨水跟摇晃的树一般,扑簌簌掉。
姚雨眉心舒展,哈哈大笑:“程添添,你怎么这么可爱!!”
原地不动还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姜添:“……”
姚雨的脑瓜子是这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东西。
姚雨向他解释:“程添添,刚才你在下雨!”
姜添严肃纠正:“我不是云朵,我不能下雨。”
“能!”姚雨伸开手臂扑打几下,她的雨衣也小幅度地落水珠。
姜添说:“这又不好笑。”不过,他很浅地弯了唇。
“哼!既然不好笑,那你笑什么!”
“你刚才像一只企鹅。”
“企鹅?”姚雨又开心起来,“我喜欢企鹅诶。”
他们穿着白雨衣,确实像企鹅。
“诶,程添添。”姚雨跟上他,欢快地蹦跶,“你知道,互相喜欢的男企鹅和女企鹅会很笨笨地拥抱吗?”
姜添:“是雄性企鹅、雌性企鹅。”
“这不是重点啦!你知道他们怎么拥抱吗?”
“知道。”
姚雨挑战:“那怎么抱?”
姜添不做声。
“哼。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不知道。”
“知道。”
“不知——”
穿着白雨衣的姜添,微微张开两只手臂,扑腾着,走近她,迎面挨了挨她白雨衣的胸膛。
像企鹅拥抱另一只企鹅。
雨水敲在雨衣上咚咚响,姚雨的心跳也咚咚响。
企鹅姜添转身走了,他要回家了。
姚雨蹦上去:“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一只企鹅会去拥抱另一只企鹅?”
明明上月他们一起看动物世界了——求偶的时候。
姜添不理她。
“哦,你不知道。”姚雨歪头。
“又来。”姜添不满地说,走进楼道,把雨衣脱下。
姚雨开心跟上,望他背影——程添添,西江姐姐说,医生说了,你不能谈恋爱。所以,我不能跟你表白啦。不过我会等,等到未来你好转了、医生同意的那天。
两人进家门时,姜添还气鼓鼓的。姜皙有点莫名。姚雨倒笑嘻嘻,热情跟许城姜皙打招呼。
姜皙留姚雨在家吃晚饭。饭后,姚雨又玩了一会儿才离开。刚好许城要打个工作电话。
两人一起下楼,姚雨问:“许警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很多麻烦?”
许城好笑:“工作很闲啊,天天上网看论坛?”
姚雨嘀咕:“不要影响生活嘛。添添说,感觉西江姐姐和你没有之前快乐。”
许城愣了下:“他这么说?”
“对呀。许警官,我最希望你和西江姐姐幸福。”
许城无言。
姚雨又问:“婉莹姐的东西你们还没找到吗?”
许城眼神利利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工作这块儿,他向来谨慎。
她忙摆手:“我不是打探消息。我……就是希望你工作都顺利,生活轻松。每天都快乐。”
许城又没接话。
出了楼道,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姚雨走下台阶,突然回头,“许警官,我一直没跟你说。我这一生,最幸运遇到的一个人,是你。你还排在程添添前面呢。”
她没有前因后果蹦出来的这话,叫许城摸不着头脑:“啊?”
姚雨咧嘴一笑:“许警官,你一定能抓到坏人的!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一生幸福快乐!”
说着撑开伞,一溜烟跑了。
姚雨说话一贯前言不搭后语,极其跳脱,许城并未多想,看了眼她的背影。
三天后,出事了。
*
是车祸。
姚雨下夜班回家,路上被一辆无牌照高速行驶的轿车撞到,人飞出去十几米,落地一摊鲜血。
肇事者逃逸,姚雨在街上躺了二十分钟。直到经过的一辆车好心,叫了救护车。
但来不及了。
许城赶到医院时,姜皙和姜添都在。
姜添脸上没有表情,姜皙也冷静得可怕。病床上,姚雨覆在白布底下。
许城轻揭开布,姚雨一张脸乌白,没了血色。她平日喜欢化妆,现下没了妆扮,脸庞格外稚嫩青涩。
还没满十九岁。
许城将白布轻轻盖上。
肇事车是辆套牌凯美瑞。监控中,司机戴了口罩和宽沿帽,捂得严实;甚至还戴了手套。根本无从分辨。
天湖区警方正从姚雨的社会关系入手。
但许城知道,短期内不会有结果。姚雨自上班后,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汪婉莹。
姜皙起身去了楼梯间。
许城跟去;她抱着自己坐在楼梯上出神。
他搂住她肩膀。她在剧烈发抖。
“姜皙——”他握紧她的手;她摇头:“我没事。我就是在想,一个人死掉,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痕迹也没有。”
所以,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她扭头看他,眼神涣散而茫然:“许城——”
“我明白。”他说,“我都明白。”
他处理过很多案子,经手过很多尸体。新闻、电视剧里隆重的葬礼、追悼会是少数人的礼遇。大部分人的消失、死亡,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踪迹。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里。
“可就算我现在难过,”姜皙讽刺一笑,“一年后,五年后呢?那时候,我也只会偶尔想起她。就像现在,我偶尔想起哥哥。如果不是照片,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这么一想,姚雨,好可怜。她这一生,太不值了。”
她落泪,抱着膝盖的手在发抖。
许城将她的头揽靠在他肩上,下颌贴紧她额头。他害怕这样的时刻,让她体会到世事无常与人生虚无的时刻。
“是我的错。”
“怎么这么说?”
“我感觉、是邱斯承。”姜皙抓紧他手臂,“他在害我身边的人。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他!”
她眼神凌乱:“他那天来家里找我,碰到了姚雨。都是我的错。一定是他想害我身边的人!不止阿文姐姐,肖谦……不止姚雨,他还会害添添,还会害你——”
“姜皙!”许城握紧她肩膀,强制将她从混乱的自责里抽离出来,“不是你害死了谁。你听好,是坏人在作恶!
这种人太多了。他们不仅害人、杀人,还把罪恶推到无辜的人身上、折磨他们,凭什么?他们自己却从不内疚悔过,永远不会。凭什么你要自责?!”
“任何剥夺他人生命的罪恶行为都不能找任何借口!姜皙,人不是你害的。你也不是那个借口!”
姜皙怔愣着,他的话在她脑子里慢慢回响,起了作用。
她眼眶红了,委屈地哭:“许城,阿文姐姐救我,被他捅了十六刀。”
许城咬牙:“我知道。”
“肖谦也是……”
“我都知道。但作恶的是他,不是你。你也不能成为他作恶的借口。”
姜皙嘴唇颤抖,压瘪下去,十分可怜。
许城的心被她滑落的眼泪砸出窟窿,他拇指轻抚她眼泪:“姜皙,想哭就哭一会儿。”
“姚雨还那么小啊……”她哽咽。
楼梯间门被推开,姜添闯了进来。
姜皙立刻抹去脸上的泪,起身。
姜添说:“姐姐,该去学校了。我等下有笛子课。”
“你说什么?”
“该去学校了。”
姜皙胸膛起伏:“姚雨死了,你不知道吗?”
姜添困惑:“我知道。可我要上笛子课了。”
姜皙骤然一巴掌扇过去。许城眼疾手快,抱回姜皙,她只扇到他下颌,可力气很大,他偏了偏头。
这么多年,姜皙从没打过姜添。无数个他发病失控尖叫摔东西哭喊的时候,她没打过他。
这是第一次。
姜皙不解恨,手抓脚踢,当他是个积怨已深的仇人。
许城紧紧拦抱住她,阻止她的拳脚落去姜添身上。
她哭起来:“你是不是个人?有没有半点感情?所有人对你好,你完全感觉不到是不是?要是明天我死了,你也只想着你的笛子是不是?!”
“姜皙没事的。深呼吸,没事的。”许城将她紧摁进怀里,任她哭得浑身颤抖。
姜添像尊雕塑站在原地,面对姐姐的指责和哭喊,他的脸干净得没有半点情绪。或许,有一点点焦灼,因为:“可是,今天有笛……”
许城一手拍姜皙的背,一面眼神制止了他。
姜添闭了嘴,难受地小声:“那,要请假……”
*
最终,许城将姜添送去学校。
待姜皙平复后,许城跟她沟通,他认为不能用常人思维去看姜添,他处理情绪的方式本身就和他们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让他严格执行往日的行程作息,或许最好。
姜皙其实都知道,同意了。
去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讲话。
姜添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城问:“添添,你知道什么是死了吧?”
“就是没有了,像哥哥一样,变成灰,埋进土里。”
“姚雨死了,知道吗?”
姜添想了会儿,点头:“我知道。她没有了。她不会跟我说话,也不会跟我笑了。”
许城刺痛地拧眉,没必要多说了。
他将人送到学校,叮嘱老师,姚雨出事了。这段日子请格外注意姜添,如有情绪或行为上的不对,一定及时联系姜皙或他。
从学校出来,许城午饭没来得及吃,赶回单位。
到了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余家祥来敲门:“范局叫你过去。脸色很不好。”
誉城最近舆情很差,先是媒体对女性失踪案的广泛关注,而后是公安各种负面舆论。范文东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许城起身往外,余家祥拉了他一下,低声:“可能跟你女朋友有关。不是我说的。”
许城一笑:“他消息灵通,知道也不奇怪。正好,我心情也差。”
“怎么了?”
“姚雨死了。”
上次姚雨来做笔录,跟许城表现得太熟,许城就给余家祥讲了她的事。
余家祥当时觉得她挺可爱也挺不容易,愣住:“怎么会死呢?”
“她知道一些汪婉莹案的线索。我先去看下老范。”
*
一进屋,范文东坐在办公桌前,冷看他一眼。许城识趣地关上门。
他装不知:“找我有事?”
“明图湾的案子,交给张旸负责,你别管了。”
“为什么?”
“照这么折腾下去,你这位置要坐不住了!”
许城斩钉截铁:“我传邱斯承、抓杨建铭,有我的理由。也符合规章。”
“人家现在盯着你在搞,你在明,折腾不起。你睁眼看看,最近誉城多少负面消息!”
许城冷声:“舆情差是因为我?”
范文东盯他半晌,忽然几张纸朝他砸来:“你真以为你屁股擦干净了?!”
许城一把抓住飘飞的纸张,是封匿名举报信,举报誉城公安刑侦队队长许城与当年江州特大扫黑案头伙姜成辉女儿是情侣关系。两人已同居,竟住在公安老家属区。警察队伍里有蛀虫与犯罪分子家属勾结,难怪誉城此地长期以来黑恶除不尽。
许城定了定,说:“是你收到的,还是别部门转给你的?”
“检察院转的!”范文东心有余悸,气道,“这事儿要闹大,你敢想吗?你担得起吗?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许城绷着下颌,顶嘴:“全篇文字,一条证据也没。检察院能给你,不就是没证据吗?”
范文东怒不可遏,左看右看,抓住趁手的纸镇朝他砸去。
纸镇石很重,砸到许城肩上,砰一声如裂骨;许城疼得眉心一抽,石块砸落地板,哐当巨响。
楼下办公区的警员们吓一大跳,齐齐抬头望。
“我当初有没有提醒你警告你,让你离她远点儿?你倒好,把她接家里去了!”范文东勃然大怒,“我问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许城冷静面对着上司的狂风暴雨,理智告诉他,这时低头闭嘴为好,但他克制不住,要为姜皙辩解:“她不是姜成辉的女儿。她只是姜成辉迷信挡灾收的一个养女。姜成辉从没好好养育过她。这些年来她也在帮警方——”
“外头谁信?他们只看最吸睛的噱头!谁要听你解释?你这些年得罪的人排着队要搞你,人家不会下死手?!”
许城不说话了。
范文东不用多讲。其实他清楚。
那一刻,他脸上尽显失魂落魄,十分萧索。
范文东气势便又降下。
姜皙的情况,他已了解得一清二楚。客观来说,他同情这姑娘。但作为许城的长辈和上级,他别无选择。
“尽早断了。”范文东气不顺,说,“迟早要断的。要是谈个恋爱,出了舆情,还能否认,当谣言处理。结婚是万万不能。”
许城陡然反驳:“怎么就不能?”
范文东吃了一惊,火气蹭地又上来:“你疯了?脑子昏头了是不是?”
许城冷道:“我不管!”
范文东猛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怎么不管?!”
“你还晓不晓得你是谁!”他指着他鼻子骂:“你是市公安刑警队的队长,你怎么不管?!你肩上有责任,你入职发过誓的,都他妈发狗肚子里去了!啊?我看到这页纸,毫不夸张浑身冷汗!你要死是不是?!”
楼下办公区鸦雀无声,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也知局长发了很大的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何况是对许队。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许城微红了眼眶。范文东的话,刀一样往他心里捅。
见他眼睛湿了,范文东喘着气坐下去,差点儿没给这兔崽子气出心脏病。良久,他叹了口气,问:
“许城,你还想当警察吗?”
这话是一记重锤,敲得许城挺直的身板晃了晃,
“你自己不清楚?但凡你跟她结了婚,她身份曝光那一天,就是你刑警职业生涯的终点。”
一颗泪飞速坠落。
许城咬着牙,一抹脸庞,转身快步走了。
他下了楼,铁青着脸经过办公区直奔办公室,砰地摔上门。
警员们全跟鹌鹑似的伏在座位上,听见摔门声才缓缓抬头,满脸担忧,噤声不敢言。
*
许城重重坐进椅子里,仰头望着天花板,双目涣散。
他用力眨眼,又捏了捏鼻梁,迅速将椅子拉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可才看了两三行,黑色的字迹开始浮动。
他猛阖上文件,一手捂眼。他肩膀轻颤,深呼吸克制下去;胡乱搓了下脸,继续翻开,定了心神,审阅起来。
人静了会儿,重新上楼找范文东:“我私事,我会处理。我就问你,谁能证明程西江是姜皙?”
范文东被他绕得懵了下。
“总之,案子你不能拿走给别人。”
“我想保护你。你车刹车失控的事忘了?市里那个狗屁代表成天写信打你报告。还有媒体,举报信,他们已经从各方面对你动手。”刚吵过一架,范文东也冷静了,说,“这案子,破案时机还没到。避一避。”
许城问:“什么时候到?”
范文东沉默,反问:“你查到哪儿了?”
两人对视着,心知肚明,却无话可说。案卷上的有些细节,许城不对其他人点明,但他只需挑出那几页纸给范文东。他这老刑侦就能明白。
良久,许城开口:“范局,什么都要顾虑,你当初为什么当警察?为什么当刑警?”
范文东绷脸不语;许城离开。
才下楼,手机响了。是邱斯承。就跟掐着点一样。
许城让它响了会儿,才接起:“喂?”
“许队最近怎么样?一切顺利?”
“有事?”
“许队最近办大案,可我听说许队麻烦缠身,怕许队头疼。作为良好市民,想提供点线索。但我不方便总往警局跑,许队要有空,找我聊聊?”
许城抬手看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