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公子,你收敛些。”江芙把灯硬塞到他怀中,自顾自蹲在河边。
贺兰玥蹲在她身旁,认真道:“不如说你是我的侍女。”
“不要。”江芙手拿炭笔,思索着要写什么愿望。
孩童从江芙后面跑过,贺兰玥挡了一下。
灯火、楼阁、以及他们的脸,都在水面扭曲了。五颜六色混在一起,像水中的火焰,烧成一片,看不清谁是谁。
画舫上有人唱着小曲,婉转极了。
“贺公子不要偷看哦。”江芙将河灯放在膝盖上,写下第一个字。
贺兰玥皱眉:“还是叫兄长罢。”
江芙没听清,她已经决定了,愿望就要写不劳而获!
水波荡漾,下笔时又改了。
她写完便背过身去,订立了公平的规则:“你写的时候我也不看。”
“好啊。”
贺兰玥随手就把河灯扔进洛水中,也不管它翻没翻,径直捞出了江芙刚刚放进去的兔子河灯。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让他不禁怀疑江芙是拿左手写的。
——陛下长命百岁。
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行过,上饰丹粉,船侧绘有鸟兽。这并不是等闲富贵人家能坐的,而是供奉皇室的船。
百姓纷纷露出艳羡的目光,据说这是各地精挑细选出的女子,日夜不停送往京城,要去新建的行宫做女官。这一去,全家都要荣华富贵!
“好了嘛?”江芙捂着眼睛催促。
贺兰玥将那亮晶晶的兔子慢慢放在河面上,又含着内力推了它一把。
转瞬间,兔子河灯就在一群河灯中脱颖而出,漂得最远。
“哇,你看!”江芙兴奋地踮起脚,迫不及待指给他看:“那是我的河灯!一定是我最虔诚,它才能走那么远。”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裙摆沾上了河水。
“诶,那个船也好漂亮。”
只是她刚才一直闭着眼,错过了船身,此时只能看见一个金碧辉煌的船屁股。
“
你在河灯上写了什么?”贺兰玥隔着袖子捏起她手腕,慢慢走着,离开了河岸。
说起这个,江芙的步伐突然变得很有气势,方才的河灯令她觉得简直有天意护佑,哼哼道:“自然是祝我自己永葆青春日进斗金前程似锦。”
“贪心。”贺兰玥眼神沉下来。
她所求的,太贪心了。
江芙一蹦一跳,没搭理他。
朦胧的丝竹声被甩在身后,前面是狭长的巷子,石狮守卫在一处旧宅门口。
彩色衣衫淹没在黑暗的巷内。
周围的宅子皆是灯火通明,只有这一个宅子黑咕隆咚,一点光都没有,与尊贵的尚善坊格格不入。
门口的灯笼只剩一个,孤零零挂着,一看就是久未使用。
上面高悬匾额,依稀可见“元府”二字。这里面还住人吗?江芙心里纳罕。
就在此时,大门居然朝他们打开了。
一个老妪出现在门口,白发苍苍。她的视线扫过他们二人,递来一个竹木提灯,又颤巍巍回去了。
江芙道了声谢。
“这位婆婆是谁,怎么不说话?”江芙问道。
“聋了。”贺兰玥走上台阶,进入了这座阴沉的府邸。
江芙紧随其后。
“元”是贺兰玥生母一族的姓氏,她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老妪点起廊上的几盏灯火,便不知去哪了。
元府空空如也,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更显阴森。环顾四周,唯一的生气来自于尚存的几棵海棠树。
“这是元妃入宫前亲手所植,她甚爱海棠,连糕点都要做成海棠的形状。”贺兰玥的手抚上树干,不解地呢喃:“果实酸涩,满是蚜虫,哪里好看呢?”
“后来呢?”江芙摘下了面具。
“她也疯了,多好。”贺兰玥语气格外温柔。
树枝孱弱,在夜里开出惨白的花。
第29章 “本宫可没说过不杀你。……
海棠花落在汪文镜手心,他抬头看去,这棵树长得很茂盛。
黑灯瞎火,他踹了那石碑一脚,语带挑衅:“老秃头,不是说要打死我吗?可惜天不遂人愿呐,你看我如今活得好好的,一群人求着我办事,气得要死吧!”
“啊对!险些忘掉师父已经死了。”汪文镜砸砸嘴,又亲亲热热坐在了坟堆旁,从袖中掏出两枚人参果,都是他刚从佛祖供台顺走的。
这人参果生得好看,也不知是怎么种的,上头的人脸惟妙惟肖。
他一边吃,一边把另一枚放在石碑前。
一只花狗闻着味来了,趁他不注意,快速叼走了碑前的人参果。
汪文镜索性将手里的半个也扔给它:“小狗娃儿,莫非你也想长生不老?”
花狗将那半个也带回窝里,再不出来。虫鸣声稀稀拉拉,没有一点活人气。
这坟墓寒酸得要死,哈哈,活该。
汪文镜小时候觉着,世界上最惨的人就是自己。前脚被爹娘丢了,后脚又被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捡了,事多得很。
怪不得他现在是个太监,想来都是当年伺候秃头师父的习惯遗留了下来,让他做太监得心应手。
等他见了贺兰玥,大喜,开始庆幸自己不是最惨。
圆悟对待贺兰玥比他严苛多了,堪称折磨。只要有哪个招式做得不到位就要挨罚,全然不给人放松的机会。这不像是教他练武,反而像逼他渡劫成仙。
堂堂皇子被囚禁在这儿方圆之地,还要受圆悟极端苛刻的折磨,简直太可怜了。
但是很快,汪文镜对贺兰玥的态度又从同情变为痛恨。
他学得太快了。
那是种极为恐怖的速度,他们一同跟随圆悟学武。最初汪文镜能轻松撂倒他,没过多久,贺兰玥便将汪文镜打趴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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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不公,早早固定了每个人的上限与天资。许多人穷其一生也达不到旁人的起点,汪文镜恨得睡不着觉。
圆悟并未因此而欣慰,反而以一种揠苗助长的方式逼着贺兰玥,逼着他浑身筋骨几近断裂,逼着他去修浩瀚的内功心法,稍有不慎便是五脏俱裂。
当贺兰玥偷懒取巧时,便会迎来一顿结实的打。当贺兰玥看向圆悟时,他便下手更重。
后来汪文镜入宫看到了昭帝的画像,才发现贺兰玥的一双眼睛与昭帝像极了。
总之贺兰玥在这样的折磨下还没死,汪文镜也依旧按时按点给暴躁的圆悟买酒肉。某次他疏忽,买到了不新鲜的肉,又被圆悟打了一顿。
汪文镜恨父母的遗弃,恨贺兰玥的天分,恨圆悟的打骂。
直到贺兰玥十七岁那年令圆悟毫无还手之力,圆悟终于高兴了,高兴得没多久就死了。
汪文镜突然什么也不恨了。
*
江芙是一个人回的禅院,贺兰玥将她放到寺门口,又如鬼魅般没了身影。
守夜的侍卫在前面点着灯,将她护送到了禅院。
隔着半个佛寺的一处小佛堂,有些热闹。
“小畜生如今长本事了啊,佛祖的贡品都敢偷吃!”
“不是我,我没有偷吃!王管事你别打了……”小沙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王管事顶着肥胖的肚腩,又是几鞭子打了下去:“今晚只有你在这儿守夜,少了五个人参果,做得这样明显,不是你是谁!蠢货!凭你也想去百病求长生?看我不打死你!”
王管事并不是僧人,而是宦官出身,几月前被官府安排进寺庙做了管事,话语权很大,除了住持和长老还能说得上话,其他人都只能听着。
不一会儿,小沙弥身上便出现了几道血痕。他在地上打滚躲避,却快不过马鞭。
也不知王管事是有意还是无意,专挑小沙弥脐下三寸的地方抽,那孩子一边痛一边捂着,只听得对他“不知廉耻”、“恶心”的议论声。
围观的有几个僧人和尼姑,看着中间的场面,眼中兴奋与害怕并存。当小沙弥滚到他们脚边时,急忙后退,生怕沾上麻烦。
只有尼姑慧觉走了出来,为小沙弥求情:“管事大人,小戊年岁尚小,一身贫贱习惯还未来得及改掉,顽童一时嘴馋,贫尼往后一定好好教训他!您发发慈悲,放过他这一回罢。”
尼姑说着,偷偷塞给王管事一条成色不错的手钏,王管事这才罢休。
众人散去,只剩小沙弥趴在地上,神态狼狈。
“慧觉尼师,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偷吃人参果。为什么他们都不信呢?”小沙弥眼中含泪,和脸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好小戊,乖小戊,别说了……”慧觉似是不忍再听下去,背起小沙弥:“世间大多事情,本就没有道理。”
小戊只是重复着“不是我”。
月亮泛出皎洁的光,可这只是给文人墨客、公子小姐们赏玩的。艰难求生的人,哪儿有清闲抬头多看一眼?
慧觉背着他,走得很慢,将小沙弥带到了自己的房中。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慧觉尼师,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菩萨娘娘定会保佑您无忧无惧。”小沙弥道。
“好了,你且在这里休养,我今日还要值夜。”慧觉回避了他的祝福,匆匆离开屋子。
她合上房门,用麻布掩嘴咳嗽,这个胸前都在剧烈地抖动着,最后吐出一团浑浊的血。
随后她恢复正常呼吸,趁着夜色,朝后院贵人们的居所走去。
屋内。
小沙弥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便尿急,连带着下身也在疼痛。他在卧榻上翻来覆去,掉在了床下。
他艰难地支撑身子,准备爬起来,却闻见一股熟悉的果香。
小沙弥停住了动作。
*
“娘娘,今日给院中送早膳的尼
姑方才又来了,奴婢瞧着她对素蝉姐姐说了什么。许是奴婢眼花,那尼子临走前好似给素蝉姐姐递了银子。”
一个侍女走进内室,向江芙回禀。
“替本宫唤素蝉来。”
“是。”侍女应下,很快便把素蝉领了进来。
江芙坐在妆台没回头,用篦子梳理头发。
镜中,素蝉表情有些慌张,而那名侍女则压下了嘴角。
“明日就要回宫,素蝉,东西可都收拾好了?”江芙放下梳子,在手背上揉匀了香膏。
素蝉躬身:“回娘娘的话,除去明早要用的,其余皆整理齐全了。”
“知道了,下去吧。”江芙道,“本宫困了。”
两个侍女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仅此而已?
素蝉惴惴不安地看向主子,江芙却已困得眯起眼。
熄了灯,今夜没有做夜禅的僧人,安静得有些异常。
这一方禅院,这一片后院,乃至一整个修梵寺,心思各异。
第二日一早,素蝉顶着浅浅的黑眼圈出现在江芙面前。
江芙什么也没问,一切如常地任她编发戴簪。
“娘娘,奴婢有愧于您,请您责罚。”素蝉突然跪下来。
“起来说话。”
素蝉却没动:“昨日寺里的尼姑慧觉找到奴婢,恳请奴婢在娘娘面前为她美言几句,奴婢没有答应。慧觉说最近宫里常常派宦官来修梵寺挑人入宫,应当是因为这个,她才动了讨好您的心思。”
太后向佛,时不时便会请高僧讲经,亦或是让尼姑唱诵梵音。
那尼姑原来叫慧觉吗?
江芙为自己戴上最后一枚碟钗:“有收什么物件吗?”
“奴婢不敢诓骗娘娘,的确收了慧觉的一封书信和银两。奴婢昨日正要赶她走,可是她说她的女儿就在宫中教坊司,求奴婢将家书和银子带给她女儿。”素蝉一五一十地说。
“寺庙中的尼子怎会有女儿呢?奴婢便问出口。慧觉说,那是她出家前生的孩子,后来一家获罪,她被发配寺院为尼,女儿则是充入教坊司为奴。奴婢一时脑热,这才答应了她。”素蝉道,“奴婢并非有意欺瞒您!还请娘娘责罚。”
“本宫知道你是个顶忠心的,人之常情罢了。”江芙扶起她。
“娘娘只管放心,奴婢永远会忠于您。”素蝉眼神郑重,“说起慧觉的女儿,娘娘还见过,就叫孙阿宝,教坊司带她来过咱们宫里。”
没有谁会一辈子忠于谁的,江芙想。
她脑海中浮现出曹臻的脸,已经变得模糊了。
素蝉还不知道孙阿宝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曹臻也被送出了宫。
尼姑慧觉为了见到女儿,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办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都会为了自己的事骗人,这没什么。
因为她也是这样。
外头忽然喧闹起来:
“走水了!”
“晦气得很,有人跳井了。”
几道声音重合。大清早的,东边着了火,西边死了人。
晨钟还是一如既往地敲响,钟声一圈圈传着。被淹没在火星里,阻隔在枯井外。
“投井之人乃是寺中一个小和尚,昨晚管事因他偷供果打骂了他,今早便跳了井。”侍卫来报。
江芙站在院中,远远望着起火的偏院。
这些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离她很遥远。越是吵闹,江芙越是觉得平静。
狂风、暴雨、烈火,近乎灾难的天气,瞧着却令她很舒坦。
不过那偏院的方向……是贺兰玥待过的地方?
浓烟近了,呛鼻的味道传来。
灰败多年的院子被火光照了个透彻,亮堂得很。
江芙走近。
隔壁的禅房里爬出来一个身上着火的僧人,他表情惊悚,连带着下巴的大黑痣都在狰狞。火星在他腿上噼里啪啦地燃烧,即将烧到前半身。
江芙猜到了他是谁。
黎国使节曾说他爹见过那锁起房门的恶僧,下巴有颗大黑痣,就住在偏院隔壁,年龄外表也对得上。
侍卫正要上前用厚毯子扑灭那僧人身上的火,被江芙抬手拦下了。
僧人不断呼救,很是痛苦。
江芙心头平静无波,低头看他:“你告诉我十几年前为什么锁偏院的门,任由里面的人被狗咬死。”
僧人惊恐的眼瞪得更大了,显然知道江芙指的是哪件事。
“告诉我,我就让他们把火扑灭。”江芙像是在看死人。
他身上的火势更大了,求生的意志终于战胜一切。
“啊啊——扫地的老家伙有次喝酒说漏嘴,偏院屋子底下埋了黄金百两……好烫!疼死我了——”僧人又开始乱叫。
赶来救火的一个尼姑哧哧地笑:“这话你也信?徐伯还跟我说我院里有黄金呢。”
僧人抱着头在地上翻滚。
“把他身上的火扑灭。”江芙道。
侍卫听命照办。
身上的火舌终于止息,那僧人还未来得及庆幸,下一瞬心口便被利剑穿透。
血的颜色与衣衫的灰烬混合在一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伤口,垂死挣扎:“你……骗我。”
“火不是已经帮你灭了?讲点道理吧。”江芙拔出剑,还给傻眼的侍卫,一脸坦然:
“本宫可没说过不杀你。”
第30章 私奔?
小戊死了。
慧觉拿出床底的木盒,里面摆放着三枚人参果,青色的皮,小佛童似的脸,敦厚地朝她笑着。
她猛然盖上盒子。
不是因为她,她已经把小戊好好带回来了。还帮他涂药、帮他养伤,她甚至还想着把人参果捣碎分他一个。
这样宝贵的人参果,明明身患绝症的是她啊!
慧觉嘴里不住地念着超度经文,双手紧紧地环抱着木盒。
没事,没事。她会好起来的,也总有机会见到阿宝。那孩子也真是的,入宫这么久了一封信也没有。
日子总是有盼头的。
不对!她再次打开盒子,慌乱地翻找起来。
她昨晚明明拿了张帕子盖在人参果上。
帕子没了。
小戊死了!
*
僧人死了。
火势不减,吞噬了半个偏院。破落的罗刹在火里张牙舞爪,怒气冲冲,却也没能逃出来。
其余人都看呆了。
唯有江芙还是副极端平静的神情,俨然一个冰块做的美人,仿佛缺失情感。
江芙很难和别人共情。小时候装不出真实的激动与悲痛,亲戚怀疑她有什么智力或者心理问题,带她去看了医生。最后得出结论:江芙只是单纯的迟钝。
蠢笨的漂亮孩子——他们这样调侃她。连堂哥都觉得她什么都不懂,诱.导她脱了衣服一起洗澡。
江芙给了他一刀,使得亲戚的宝贝儿子缝了十几针。
于是她被赶到了下一家,很快又被送到另一家。
后来她总是忍不住撒点小谎,这显然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夸大自己的可怜与弱小,旁人也骗,自己也骗。
她又不害人,只是说了点没那么真实的话罢了。
爱啊恨啊,哪个说起来顺口,江芙便说哪个。她曾短暂地接受又离开过不少人,要死要活的也有,面对真的这些很累很累很累。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不理解。
不过刚刚,她的确有一点点愤怒的情绪。陌生的、跳跃的,火苗一样生出来,她稀奇地抓住它,然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那僧人看着真是碍眼。
“这恶僧曾经为财杀人,早该死了!是娘娘抬举才送他一程。”侍卫连忙开口。那把淑妃用过的剑也被他捧了起来,连上面的血迹都不敢擦掉。
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跪下来,请她息怒。
真有意思,现在换了个身份,就连杀人都有人捧着。
淑妃娘娘笑得前仰后合,挥挥手让他们别太紧张。
她不喜欢杀人的,她害怕。
“娘娘,咱们该走了。”素蝉看江芙这样,有些害怕。
江芙感觉疲倦了,让他们在马车上多加几个软垫。
素蝉本以为是娘娘嫌车里的垫子不够软,没想到是给狗躺的。她没见过这样行事的世家小姐,居然和狗共乘。
可娘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江芙没有收住持讨好的宝箱,只带走了两只野狗。那狗儿也乖得很,用几块胡饼就引过来了。
路途中经过一个租马的铺子,店主自己的狗养得很是油光水亮,在郊外还有广阔的马场。江芙便把这两只狗送给了店主,又留下许多钱。
从窗子中看着它们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两个小圆点,消失在视线。
“娘娘对这些野犬比对人还上心呢。”素蝉打趣道。
“它们一眼就能看出善恶,比人单纯多了。”江芙拉上帘子,靠在软枕上,没骨头似的。
侍卫沿街采买了些民间小吃,素蝉将一个点心盒子递给江芙:“这家店开了许多年,当真是久负盛名,奴婢在宫里都听说过。”
江芙闻着香味打开,却发现里面夹着一个字条。
不会又是南烷太子传来的吧?江芙感到头大。让素蝉去后面的马车拿东西,支开她后打开了字条:
时机难得,皇帝不在。我会在东市口造出混乱,你趁乱跳车随我离开。
江芙震惊了。
糟了,她怎么忘了这茬!!!
*
盐铁使家的独子死了。
太和殿内,贺兰玥安慰着老来得子又丧子的盐铁使:“林卿放心,朕定会替你抓到罪魁祸首,将其千刀万剐示众。”
悲伤难以自抑的盐铁使却推拒了:“陛下国事繁忙,怎能耗费在这等……小事上,交给刑部即可。”
贺兰玥噙着笑:“爱卿大公无私,实乃朕的肱股之臣。朕怜林卿丧子之痛,这时候怎能劳累你。”
“传朕旨意,林大人告老还乡,朕准了,赐食禄良田。”他对内侍道。
内侍没有犹豫,就要去通传中书省拟旨。
“使不得啊陛下!微臣身子还算硬朗,自是要为陛下分忧,直至入土。”盐铁使再也顾不上哭,激动地说。
“这样啊。”贺兰玥手中的玉佩一上一下抛着,看得盐铁使的心七上八下。
盐铁使深深一跪:“陛下,臣以为前几日曾侍郎提出的用盐钞取代盐引的法子甚好,既能防止地方官府肆意加税垄断盐路,又能支援军需,微臣恳请陛下采纳此法。”
贺兰玥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再去接空中的玉佩。
啪——玉佩在地上摔成几块。
盐铁使没有抬头。
他表明了对改革盐引的支持,便是和不赞成改革盐政的卢相站在了对立面。往后的路啊,要怎么走……
“进喜,回来。”御座之上的人终于开口,叫住了那内侍。
“微臣蒙陛下赦宥,臣愿执鞭坠镫,万死不辞。”盐铁使终于抬起了头,鬓角似乎更白了些。
“爱卿说笑,你忠心为国,何罪之有?”贺兰玥批起今日的奏折,再不看他:“回去罢。”
盐铁使躬身后退:“微臣告退。”
出了太和殿,金黄的阳光让他恍如隔世,脚步一晃,险些跌下石阶。
“林大人,您悠着点。”汪文镜扶了他一把。
林大人没有回话,神游似的走了。
“陛下啊,您可是把那老家伙吓得不轻,差点就从台阶上掉下来咯。”汪文镜走入殿中,示意清扫玉石碎屑的宫婢下去。
“走回来的?”贺兰玥的头依旧埋在奏折中。
“害呀!奴才一刻不停赶回来,连马都累瘫了,您还嫌慢。”汪文镜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灌下去:“奴才放完火又看了场戏,看完戏又杀了个管事,可不耗时辰嘛!”
贺兰玥睨着他,没发话。
“那管事找死,我吊着他一口气刮了许多刀,这才耽误了回来。”汪文镜有些心虚。
他又凑近,神神秘秘道:“陛下,淑妃娘娘今日可是给您报仇了。”
“说。”
“这么些日子,奴才还是头一次见淑妃娘娘生气。”汪文镜便细细复述了他的所见所闻,感叹:“若是奴才早知道当年那畜生就住在隔壁,一定早早刮了他!参汤吊着,罩个渔网,三千六百刀,一下也不少。”
贺兰玥冷笑:“是你杀的就直说。”
见陛下不信,汪文镜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地给他演示江芙是如何捅人的。
“让执金吾的人去接她。”贺兰玥看完,只说了这一句。
“就这么点路程,已经有那么多侍卫了,还要再派人去迎?”汪文镜显然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一枚玉珠破空而来,深深扎在座椅的扶手上。若不是他躲得快,此刻就要货真价实扎在他手里了!
“你带着他们去。”贺兰玥道。
“得嘞。”汪文镜领命走了。
*
江芙觉得她马上就要死了。
此事还要追溯到进宫前,当时她刚穿越不久,一醒来就在南烷使臣的队伍里了。他们这一行人刚进入大绥国境,是一个小将军来接应的。
小将军皮肤被晒得黑黑的,性子耿直,身材魁梧。
彼时在江芙眼里,那暴君的名声实在可怖,进宫就是一死。
于是她那几日格外关注小将军,无意透露她是被迫来的,家中上有偏心的老父,中有不争气的兄长,下有生病的妹妹。是他们将她卖到这儿的!
谁知道原主家到底有几口人,反正这小将军也不知道。小将军年纪很轻,又见连使团里面的侍女都敢欺负江芙,便信了一半。
江芙恳求小将军放了自己,就算先将她藏起来也成。
小将军在北地朔漠长大,满一睁眼就是黄沙戈壁,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楚地来的,脸白白的,眼睛和葡萄一样大,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像沙漠里最珍贵的清泉。
云雾一样忽远忽近,连梦里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清泉上有时会出现假象与幻影,信了就会被淹死。
小将军信了。
江芙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点善意的晃眼,谁不想活着?谁想死呢?
小将军答应了她。让她趁夜色逃跑,他则会佯装喝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在约定的夜晚之前,另一位将军加入了监督使团进京的行程,这使江芙的行动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逃跑计划夭折,小将军愧疚极了。
江芙说没关系,不怪他。他的确没什么错,都是她的倒霉命运。
可小将军非说等以后有机会,一定会践行诺言救了她。江芙当他在说场面话,只是笑了笑,说不用了。
谁知少年刚及冠,心思执拗,便把承诺看得比什么都重。哪怕对方是敌国的人。
“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旦泄露出去我们都会死。”入宫前一页,鸿胪寺夜晚的雾气中,她告诫他。
小将军沉默地点头。
“谢谢你。”
——这是江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入宫后的事情太多,在西御苑时也没见到他,江芙以为他又回西北驻扎了,便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小将军如此注重诺言,说救她就一定要救她,连她封妃的消息都不管了。皇城脚下劫人,跟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
她如果现在逃跑,和私奔有什么区别?相当于带着他一块死啊!
马车毫不停歇,隐隐还有加速之势。
她连忙吩咐车夫更改线路,绕过东市。却被告知前方就是东市了,此刻改道已经来不及。
果不其然,外面传来喧闹声。像是谁掀翻了谁的摊子,又像是两帮人打了起来。
围观的人趁乱上前白拿摊子上的东西,抑或是捡拾地上的铜钱。
马车猛地一刹,素蝉的头磕到车板,江芙的身子也是往前扑去,还好她抓住了窗檐。
“娘娘小心!”素蝉扑过来护着江芙。
江芙不仅知道要小心,还知道要完了。
“谢谢,但是,我有点,喘不过气。”江芙在素蝉身下断断续续地说。
素蝉惊呼一声,连忙挪开身子。
江芙没时间和素蝉多说,她掀开车帘观察,果然见到一个皮肤略黑的、卖冷圆子的摊主在向她悄悄招
手。
就是他!
江芙向他摆手示意,做口型“快走”。
走啊!现在走还来得及。
然而他却完全不听,顺着人群往这里走来。
江芙少见感到惊慌,啊啊啊她一开始就不该招惹那小将军!
明明她不是要走,可一想到贺兰玥,就觉得心脏被攥紧,就像刚才一样喘不过气。
车夫呵斥着周围的闹事者,侍卫亮出了刀剑,最终压制住众人。小将军被隔绝在外。
他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便听得整齐肃杀的马蹄声传来。
执金吾怎么会来?!
周围浑水摸鱼的人、占便宜的百姓,此时都如鸟雀一般四散逃跑,几个主事者却被身穿软甲的金吾军围起来抓了,包括逃跑未遂的冷圆子摊主。
“奴才救驾来迟,娘娘受惊了。”汪文镜跳下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不迟。”江芙眼睁睁看着带头制造混乱的几人被带走,又无法出声阻拦。
哪里是迟?简直是太早了。
马车行进的更快了,皇城越来越近。江芙思考了装病和受伤,但可行性都不大。
终于进入巍峨的皇宫,承天门在背后重重合上。天色渐晚,宫门下钥,再不许出入。
内宫不能驾马车,江芙换了步撵,朝清辉殿行去。她得好好想个说辞,然后主动去找贺兰玥。
还有时间,没事的。她摇着团扇安慰自己。
步撵停在了清辉殿外,宫人皆出来迎接她,请安声、奉承声打成一片。
江芙不想再听,头疼地走进去。院中十分安静,一花一木、回廊屋檐都是她熟悉的,熟悉的环境令她安心。
正殿的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宫人们在她身后噤若寒蝉,同刚才的活跃完全相反。
明明是春日,清辉殿却透出一股股寒气。
江芙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停在殿外,忽然不敢抬头看。
“爱妃真是叫朕好等。”
他就坐在正中间的上位,蟒袍曳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