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玥盯着戏台,没说话,亲自上前掀开帘幕。
之后看到的便是地上扭曲的侍卫,以及原地打坐、运转调息的暗卫。
“淑妃不在这儿?”卢芸姣第一句话就是问江芙。
“你很惊讶。”贺兰玥似笑非笑,接着踢了一脚暗卫。
暗卫表情茫然:“参见陛下。”
他环顾四周,淑妃娘娘怎么不见了?!
卢芸姣掩去失望,又摆出端庄:“也许淑妃姐姐去了别处,姐姐也太大意了,应当提前同您说一声的,免得陛下烦心。”
香味还未消散,卢芸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声音软成了一滩水:“陛下,这是什么气味?臣妾闻见好难受……”
她打着彻底毁掉江芙清白的主意,是以花大工夫从宫外弄来了猛烈的香料,又安排教坊的人一会儿来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看南烷送来的妖妃是怎样偷人,又是怎样被糟蹋的。
宫闱丑事她见多了,保准让江芙再也无法和她争宠。
可黏腻的香却一点点钻进她的身体。
“这不是正好有人可以帮你么?”
卢芸姣身子失去力气,头脑混沌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地上的侍卫按住了她的手臂。
*
残阳如血。
西甬道在畅音阁后面,高墙逼仄狭窄,右侧被夕阳覆盖,散发暖黄色泽,左侧没有光照,黑黝黝的颇为阴森……风声如泣如诉,像是一半阳间一半阴间,时不时会传出些诡事,是以这里也被宫里的人称为“阴阳道”。
江芙没有从宫道走,便只能从这条巷子离开。
=
她到底去哪儿了?
天色开始变黑,霞光被挡在高高的红墙外,西甬道的风声更加尖锐凄厉。
贺兰玥疾行其中,袍袖被风带了起来。
他的身体并没有传来任何疼痛之感,可他还是想到了最差的情况。
若是江芙死了……
她若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贺兰玥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他恨恨地想,待找回乱跑的江芙,一定要将她锁起来,每日盯着她。
甬道很长,但贺兰玥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这里是废弃的观星台,深灰的砖石托举起一处最高的殿宇。
难道江芙是觉得宫里太闷,才生出了逃跑的念头?贺兰玥再次思索着。
他可以考虑给她些自由,前提是江芙听话。
观星台的仪门上绘有繁琐的符号,两侧立柱镌刻《天文志》中深奥晦涩的文字。
贺兰玥运起轻功攀上观星台,很快就看到了顶层的屋檐。
他却忽然慢下来,不再往前走了。
江芙如果不在这里呢?
……算了,听话与否都不打紧,只要她别再乱跑。
贺兰玥被烦躁的情绪充斥,有种要犯头疾的感觉。
但他此刻清楚自己的头脑一丝一毫都不痛,他只是很想见到江芙,活着的、会和他拌嘴的江芙。
尽管贺兰玥完全不想承认。
观星台的顶层视野极好,仰头是广阔的天空。低头是一幅浩瀚星图刻在地面,上有星官排布,三垣二十八宿,同星群银河对应。
危楼百尺,天上人间。
他终于看到江芙。
她背对他坐在石墙,衣袂飘起,正努力伸着手,似乎要去摘天上的星辰。
第37章 把她锁起来
繁星满天,银河迢迢。天上星象流动,地上星盘凝固。
远处的楼阁层层叠叠,灯火通明,晦明交错,像是金子融化在房顶屋檐。夜风徘徊,四下无人,这样的氛围让江芙感到很舒服。
寂静的环境被一道声音打破:
“怎么在这儿?”
“看风景呀。”江芙没有回头,足尖依旧悬在高空,声音轻快:“陛下是来找我的吗?”
贺兰玥走近:“朕只是觉得胸闷,上来透气罢了。”
“好吧。”江芙耸肩,抬头继续看星星,高处的空气格外清凉。
夜空沉下来,盖在她明艳的裙摆上,对比鲜明,像是把花朵扔在黑幽幽的潭水中,环佩叮咚,声音逐渐微弱。
观星台的灯笼只点了两盏,高耸的台阶黑漆漆一片,望不到头。贺兰玥忍不住去想江芙是怎么爬上来的。
他从后面牵起江芙的丝绦:“朕记得爱妃还在禁足。”
江芙感到腰间一紧,她偏过头来,语带商量:“陛下能否当作今晚没有见过臣妾?过一会儿臣妾便回宫。今夜月色这样好,若是辜负了多可惜。”
她轻轻推贺兰玥的手,希望他放开自己的衣衫。
对方一动不动。
江芙于是攒起一股力气推他,谁知这回贺兰玥却猛然松开手。江芙重心不稳,就要后仰栽倒下去。
风声呼啸,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失重感和拉扯同时袭来,贺兰玥拉起她的手,不紧不慢将她拽了回来。
“爱妃总是不听话。”他道,手指摩挲在她的手背。
然而江芙却没有他预料中的狼狈。她顺势攀上贺兰玥的肩,将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要抬起脸才能看到她。
江芙前倾身体,攥着贺兰玥肩上的锦缎,在他耳旁问:“你想我吗?”
高处不胜寒,星辰也摘不到,他的脸也模糊极了。江芙看不清他穿的是龙袍还是蟒袍,戴的金冠或是玉冠。
总之她现在站得很高了,可以俯瞰皇城,低头也可以俯视他。她看到他眉弓下浓密的睫毛,鼻梁上的痣逐渐淡去。
这问题突兀又冒犯,若是其他人,恐怕借来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问贺兰玥,谁会嫌自己命长?
可江芙随口便说出来了,不仅如此,她还催促着贺兰玥要一个答案。
“江芙,朕随时都可以把你丢下去。”贺兰玥冷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陛下。”江芙抱着他的脖子,贴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可您的心跳有些太快了。”
“朕今日饮了酒。”
江芙吸了吸鼻子,果然从他身上闻见淡淡的酒香,同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很矜贵的味道,让她想起富丽堂皇的宴饮。
“喝醉是什么感觉,好喝吗?”江芙歪头,仿佛对一切事都开始好奇起来。
她只在那次宴饮上喝过一口烈酒,不知道古代其他种类的酒有何特殊之处?
贺兰玥不习惯与人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天,弯弯绕绕,不知其意。若是别人,他早就搬出那套不好好说话就杀了的做法,最是方便。
可江芙身上无一丝酒气,反而像喝晕了似的。她总是有很多样子,笑着的、怯懦的、狡猾的……
“下来。”他的耐心耗尽。
江芙却背过手,身处高墙,这是个全然不顾平衡与死活的姿势。她将脸庞凑近,轻触在他的唇上。
只需轻轻一推,这具纤细柔软的身体便会立即香消玉殒。
在更进一步的触碰之前,她贴心补充:“您若是不想亲我,可以推开的。”
禁军在近处巡逻,风声鹤唳。权贵在宫城外宴饮,觥筹交错。更夫在巷口敲打梆子,莺鸟隐藏在枝叶中……
最高处,暴雨后的空气清新,猛然铺开,轰然炸开,夹杂若即若离的果香。黑漆漆的天,和这样清香丝毫不搭。
贺兰玥一手按在她后腰。
强势的气息袭来,没有铺垫,直接控制了她的呼吸。他似乎是想咬死她。
江芙回应着他,十分配合,予取予求。
月上中天,星星也变得遥远。她觉得自身的重量也愈发轻了,像是要飘起来。不过底下的人禁锢着她,唇舌深入浅出,纠缠着,沉沦在危楼顶尖。
贺兰玥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脖颈,抚摸着,脉搏在他掌心跳动。疾风穿过,江芙发丝扬起,在月辉下画了一道弧线。
像是过了很久,江芙舌尖发麻,忽然被人从石墙上掂了下来,远离危险的区域。
却好像更危险了。
“抓到你了。”他很有兴致地打量她,眼神瘆人。
江芙忽然后悔起来,方才不该那样逗他。小暴君确实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方才一直装得被动,让她也疏忽了,以为他是措手不及。
自然界的猫科动物就常常如此,接近猎物前悄无声息、隐匿形态,甚至会模仿猎物同类的声音,放松其警惕。
随后毫不留情地吃掉猎物。
贺兰玥哪里是措手
不及呢?
很快,他把江芙带回了自己寝殿。
梳洗过后,江芙乖巧躺在床榻内侧,期待着今夜安稳度过。下一刻脚腕却被抓住,像被浓雾中的水草缠住。
他的手背青筋浮现,让江芙想起浮现在他身上的赤红丝线,心绪猛地一紧。
“朕心烦得紧,阿芙怎睡得下?”贺兰玥不满,欺身上榻。
他换了身浅青中衣,像是天水交接处的碧色,温润极了。黑发全然披散下来,连一根簪子也无,带着沐浴后的水汽。
玉石青松一般的倜傥模样,前提是忽略掉他阴沉的表情。
江芙向后缩着身子,想将自己埋入被褥:“陛下因何烦扰?”
“明知故问。”贺兰玥握着江芙脚踝,轻轻松松就将她拖了出来。
他撩起江芙的寝衣边角。
“陛下,臣妾身上的月事还没走利落。”江芙露出一个羞涩又得意的笑,无所谓地摊着身体。
“不打紧。”贺兰玥回以笑意,令人发怵。
咔哒一声,明晃晃的金色扣在了她的脚腕,触感冰凉。
她惊讶地抬首,在他琥珀的眼瞳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金子打的细锁.链,精致无比,镌刻藤蔓,惟妙惟俏地攀附在她身上,另一头则锁在宽大的御榻。若不是被锁起来的是江芙自己,她真是要赞叹一声巧夺天工。
雪白脚踝上金色流淌,沉甸甸的,仿佛要融入她的血液。
“送你的,喜欢么?”贺兰玥低头欣赏自己亲手做的礼物,遗憾道:“本想过几日给你的,还未来得及镶上玉石。”
原来早就开始做了。
江芙拧着一股气,晃了晃腿:“不喜欢。”
指尖滑过她的小腿,将金环焐热。
“阿芙一向审时度势,那就学着喜欢。”他说。
……
余下两日,江芙都被关在贺兰玥的承明殿。外部的消息一概不知,只能看到窗外日升月落。
足不出户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贺兰玥。
晚上就寝前他总会给自己戴上那金闪闪的足链,有时还会把另一头系在自己腕子上,江芙也由贺兰玥去,根据她的经验,这样物理层面的纠缠能让他少发些别的疯。
实话说,她在承明殿的睡眠质量确实不错。唯一的问题还是贺兰玥本人,亲吻的时候像是想咬死她,拥抱的时候像要勒死她。
他倒是神采奕奕,江芙被折腾得越来越累,他们虽然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可贺兰玥真的不是在采阴补阳吗?她不由怀疑。
这人清晨上朝前还知道把足链解开,江芙还没独处多久,贺兰玥便下朝了。连带着奏折都是在寝殿批的,仅在床榻几丈远的距离。江芙有些不自在,她这两日的生活很是单调,已经很久没看带点颜色的话本子了。
给罪臣求情的人在殿外叩头哭喊,贺兰玥挥挥手让汪文镜将他们拖走,顺带赐死了没有把守好帝王寝殿的侍卫。
御榻上的被子动了动。
“被吵醒了?”他走到床榻边,端的是一副关切神态。
江芙坐起身,拽住他的衣袖:“陛下,臣妾今后无论去哪儿都会提前给您说的。”
他替她拢起鬓边的碎发:“说这些做什么?”
你不就是想听这些吗?江芙腹诽。
“臣妾不会让陛下忧心的,在这里难免耽误您处理政事,还会传出许多闲话,陛下就让我回璇玑殿吧。”她真诚地说,满脸都写着“相信我”。
“陛下,陛下。”她哼哼唧唧,心里骂着贺兰玥,嘴上说的好听极了:“我知道您最好了,就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可好?就算臣妾住在璇玑殿咱们还是离得很近啊,臣妾会来找您的。”
“好。”他平静地看着她。
贺兰玥这么好说话,江芙反而不确定了。
她怀疑地眯起眼:“真的?”
“自是假的,怎么这样愚笨,同朕待在一起不好么?在朕眼皮底下不会有人害你,不会有人欺你辱你。”
贺兰玥笑出来,愉悦地抱起她的腰,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来回揉着江芙发顶:“朕已经让你的侍女过来服侍了,阿芙会习惯的。”
“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对于这个答案江芙毫不意外,钻出他的怀抱,赤足走下榻,坐在铜镜前指挥道:“给我重新梳好。”
这是懒得装了。
“好啊。”贺兰玥乐呵呵拿起象牙篦子,从她的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汪文镜带着素蝉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光景。素蝉激动得要跺脚,被汪文镜及时拉出殿外。
“你可安生点吧!陛下今早刚杀了个在外头大吵大闹的。”汪文镜咂嘴。
“我方才就是一时激昂,没忍住。”素蝉讪笑。
待陛下因正事出了承明殿后,她才得以进去见到江芙。
时值五月,天气已开始有暑热的先兆,承明殿内摆着一份冰鉴,很是清凉。
就算是皇帝亲手所作,素蝉也要承认,这发髻梳的着实简陋了些。果然,她在江芙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嫌弃。
“素蝉……”江芙唤她。
“奴婢晓得。”素蝉娴熟地拿起发钗与发带。
一刻钟后,江芙满意地坐在绣墩,抚摸自己的新发髻。
她拿出水果瓜子招待素蝉,听着皇宫里最新的瓜。在这其中,最重大的便是卢婕妤私.通侍卫一事。
“娘娘您是不知道,教坊的女官发现时,戏台后头赤条条躺着三个人!卢婕妤就在两个侍卫中间,小衣都不见了,身上的痕迹更是一块接一块。”素蝉绘声绘色地说道,“太后近来不在宫中,一时没人压下消息,这事儿都在洛邑传遍了。都说卢相不徇私情,您瞧,这档子事一出他率先和卢婕妤断绝了关系,又上书请求陛下将卢婕妤送去庙里当尼姑。”
江芙磕着瓜子:“这不就是在保卢芸姣吗?不然贺兰玥肯定要杀了她。”
听到主子直呼陛下名讳,素蝉一惊。
江芙丝毫不同情卢芸姣,若不是自己留了个心眼,今日的卢芸姣估计就是她了。
动不动就要毁人清白名声的龌龊做法,真是叫人不爽。听完素蝉所说,江芙猜出她走之后这一切都是贺兰玥的手笔,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贺兰玥那时会不会以为戏台后被害的人是她?江芙不知道。只记得贺兰玥在观星台上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您说的也是。总之卢婕妤,不对,现在是庶人卢氏的马车已经出宫了,要送去陕州,再不得入京。”素蝉补充道。
她又说起小白狐,当真被卢芸姣的宫人抓了,贺兰玥处置了宫人,直接把小白狐送回西御苑放生了。
由此看来,方宣也只是卢芸姣用来骗江芙的一个幌子。
一壶茶水都喝完了,两人说尽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您去了西甬道后面的观星台?”听到这儿,素蝉不由再次惊了一惊。
“怎么?”江芙不解,难不成观星台有什么玄机?
素蝉后怕道:“哎,您可千万别再去西甬道了!奴婢在宫里这样久,也只在白日里去过两回。这地方实在不吉利,宫里死掉的下人都是从西甬道运送出去的,怨气太重,奴婢的干姐姐曾在夜里见过宫女影子提灯走在墙上,回来后做了几日噩梦。”
“而观星台,据说是元妃娘娘和昭帝定情的地方。很多年前,昭帝在观星台上见到了还未出阁的元妃娘娘,之后便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没过多久便迎她进宫,封了昭仪。”素蝉继续解释。
元妃也就是贺兰玥的生母,甚爱海棠。
“后来元妃娘娘不知因何惹怒了昭帝,连观星台都被昭帝下令封禁。钦天监在皇宫东侧修建了新的观星台,旧的那个便无人再去了。”
第38章 长命缕,艾虎糕……
端阳节临近,宫里到处飘着艾草与菖蒲的气味。
江芙觉得菖蒲味道太大,便只在承明殿的大门别了艾草,散发出干草独有的苦味与清香。
尚食局的宫人们已经开始了包角黍的活动,各种馅料都有。江芙认真观察过,宫里的角黍以箬竹叶和彩绳包裹,呈现牛角形状。剥开品尝后,味道与她吃过的粽子差不多。
太
后还在上清行宫,据说要多疗养些时日。宫中的端阳宴一时间没了头绪,在哪儿办,由谁办?
江芙作为后宫有且仅有一个的妃嫔,这任务自然落到了她头上。
几个月前她还是宫宴的参加者,跪在中央,四周是各色目光。现在她已经变成了操持宴饮的贵主了。
江芙并未觉得自己多么金贵,只想让端阳节赶紧过去。
其实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女官,以及可供驱使的宫人,江芙用不着亲力亲为,只需要做每个环节的挑选工作。但她毕竟没有什么宫廷富贵生活的经验,于是这挑来挑去、又和女官们拍板定音的宫宴准备让她累极了。
紫檀木桌上的古玩、笔墨被江芙扔到一边,如今摆放着角黍、香囊与雄黄酒菖蒲酒,乍一看乱糟糟,仔细一看还是很乱。
窗子被江芙打开,和煦的日光透进来,照在香囊的花纹上。
甜味酒味草味大杂烩,驱散了寝殿内的沉水香,贺兰玥皱眉,又见江芙连赏赐给夫人小姐们的角黍馅料也要纠结,便凑近过来同她一起研究。
“这几种有差别吗?”贺兰玥脸上浮现真实的疑惑。
“当然有。”江芙用勺子剜下来两块不同的角黍,分别塞入贺兰玥口中,郑重介绍道:“江米豆沙的比较甜,粟米的清淡些但是更粘,还有蜜枣的、果仁的……算了,到时一盒就装进去不同的味道。”
江芙敲定了角黍食盒的内容。
贺兰玥勉强咽下,给出评价:“腻死了。”
“角黍都是这个味道,香香甜甜,陛下从前过端阳节都不吃角黍吗?”江芙自顾自又吃了一口果仁馅料。
“朕吃艾糕。”贺兰玥挑眉,颇有些遗世而独立的骄傲。
江芙好奇:“何为艾糕?臣妾也想尝尝。”
贺兰玥露出少有的怀念神色:“就是用艾草汁子与面混合在一起,蒸出绿色的糕点,半分也不腻。”
在他幼年为数不多的宫廷生活中,元妃每年都会做艾糕与艾饼,说是驱邪。尽管她吃完艾糕,没过几日又会变得胡言乱语起来。
贺兰玥从不信辟邪一说。
他一直以为吃艾糕是元府的习惯。未曾想后来在修梵寺,那日端阳节他刚揍了汪文镜一顿,到了天黑,汪文镜顶着发青肿起的右脸,不情不愿走进屋,扔给他一个纸包。
“给,老和尚做的。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老和尚居然会做这些女人家吃的点心。”汪文镜纳闷,很快他又发现了新鲜事,捂着肚子嘲笑贺兰玥:“天天拽着脸,居然喜欢吃这种甜糕哈哈哈哈哈!”
纸包里的艾糕被捏成老虎的形状,与元妃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汪文镜的左脸也肿起一个包,与右脸相得益彰。
“原来如此。”江芙的声音传来。
她从圈椅站起身子,手指点在贺兰玥额头。
贺兰玥感到一阵冰凉的湿意
他这会儿倒是出奇地配合,睫毛拂过江芙手掌。江芙蘸着雄黄酒,在他头顶写下一个“王”字。
贺兰玥认为她在自己脸上画老虎,生气地拨开她的手:“江芙,你当朕的脸是宣纸?”
“陛下,老虎是百兽之王,可吞鬼辟邪,端阳节这样做是祈求平安之意。”江芙道。
“朕早已继承大统,还需你封王?”贺兰玥依旧不爽,拂袖就要擦去额头的痕迹。
江芙轻笑,弯腰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悄悄话似的:“是臣妾失言。那便请继承大统的陛下行行好,分给我一点王气,也护佑着我吧。”
贺兰玥被哄好,大方道:“允了。”
*
两日后,端阳宫宴如期举行。
贵女们发现此次淑妃操持的并不比从前的太后宗室所办得差,反而更加轻松自在。淑妃娘娘为人随和,赴宴之人不用严守宫规,角黍、香糖果子更是一盒又一盒赏下来。
虽说她们出身世家大族,什么没吃过?可这毕竟是宫里御赐的吃食,有价难求,拿出去还是十分有面儿的。
淑妃娘娘之姿,云想衣裳花想容,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到了特殊的玩乐环节——斗百草,有人选了文斗,也就是对花草名。诸如江芙、苏庭仪等则是选了武斗,便是两人各拿一根草茎交叉在一起,各自使力,谁断谁输。
武斗胜者的彩头也很有意思,是一条西域传来的珈楠五色长命缕,据说是享年百岁的珈楠王死前留下的,可保福寿绵延。
由一位高僧从西域带回,辗转落在京城一个命妇手中,凑着节日拿出来当了彩头。
江芙百战百胜,她手上的草茎几乎闪闪发光,不出意外地摘得武斗的头筹。
文斗的彩头则是落在了苏庭仪的好友婉婉手中。
宫宴结束,流水的礼品送入江芙名下,素蝉在礼单上标明哪家送了什么,都放在了璇玑殿。
江芙则是梳洗过后就瘫倒在了承明殿的御榻。
贺兰玥从金明池的龙舟赛回来,不掩倦色。会试重新出了题,今年新晋的士子也都来了金明宴。
他见江芙舒适地躺在床榻,笑眯眯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陪朕用晚膳。”贺兰玥不容拒绝地说。
江芙:“好的。”
无良老板!端午节还不放假,累了一整日还要加夜班。
桌上摆着一盘绿莹莹的糕点,老虎形状憨态可掬。贺兰玥的视线落在其上,久久没有移开。
“臣妾亲手做的艾糕,陛下尝尝。”江芙趴在桌面,打了个哈欠。
她在别人和面时亲手加了水,也能算是她做的吧?江芙毫不心虚。
殿外。
素蝉将说好的一百两银票塞给汪文镜,疑惑道:“汪公公瞧着也不像缺钱之人,怎么做几个糕点都要收报酬?”
汪文镜仔细收好银票,一甩拂尘,语带心酸:“嗐,素蝉姑娘有所不知,咱家年岁轻轻便一头白发,这治头发也是要花银子的。”
说罢,汪文镜脚步轻快地走了。
他来到尚食局,将十两碎银给了一个小厨娘,赞许道:“你那艾虎糕按照方子做的不错,下回咱家还找你。”
“奴婢谢公公赏识!”小厨娘高兴地捧起碎银,吹了吹,又将上面的灰擦拭干净。
……
总之贺兰玥也没发现寝殿的某个荷包里少了三百两,还吃到了幼年的艾虎糕。
江芙和素蝉一人分走一百两,皆大欢喜。
入夜,寝殿的灯盏全熄了,只留下一颗夜明珠在床帐外,空气中仍旧残留着些许艾草气息。
江芙躺在贺兰玥内侧,她今日也喝了几口雄黄酒,晕晕乎乎,此时正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贺兰玥声音慵懒。
江芙拿出一条长命缕,上面丝线的颜色很重,带着若有若无的楠木清香。
“这是我给陛下的回礼。”江芙说道,系在贺兰玥手上。
她提前用盐水把草茎浸泡过,依靠作弊才得来的彩头!此招虽险,但谁敢来查淑妃娘娘手里的草茎呢?
没办法,她只是太想要这条长命缕了而已。
“你能看清吗?我把灯点上吧。”江芙摇摇晃晃,作势要起身,被贺兰玥用手臂抱回原处。
“不必点灯。”他在黑暗中端详着这条长命缕,没有取下。
“陛下的眼睛这样好,也是因为练武吗?”江芙使劲睁大眼也看不清。
贺兰玥没有回答。
江芙伸手去摸那条长命缕,指尖贴在贺兰玥手腕内。这是练武之人的命门处,他在黑暗中幽幽盯着江芙。
若是她敢有异动,他就连她的双手也锁起来。
江芙似是困倦极了,她握紧贺兰玥的手,呢喃道:“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活到很老很老的那一日……”
这像是酒后吐真言。
贺兰玥回握她的手,阖上眼,嘴角翘起:“莫要骗我,不然真的带你一起死。”
江芙眼皮一抖,呼吸依旧平稳。
*
半个月后,卢芸姣在陕州边界遇上山匪的消息传来,据说车马俱毁,车夫身亡,卢芸姣也失踪了。
江芙这几日过的很平稳,没什么大事,除了贺兰玥身上的毒又按时发作。来势汹汹,像是要将贺兰玥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割开。
赤色丝线似乎又延长了。江芙记得黎国使节的话,一旦丝线蔓延至心口,人就死了。
她不想让贺兰玥死掉。
江芙本想陪陪
他,可那日贺兰玥很凶很凶,把她赶出了承明殿。
后来她又趁夜色偷偷跑回来,在贺兰玥睡着时掀开他的中衣查看。
江芙知道贺兰玥在装睡,也知道是他让侍卫给自己开了一个口子。
他的胸膛什么丝线也没有,光滑的很,江芙着急地寻找着,下一瞬便被人抓住了手。
“爱妃这样急切,朕岂能辜负。”他压着她腻歪到半夜。
她不是这个意思,他明明知道的。
第二日,江芙被贺兰玥赶回璇玑殿。
她久违地失眠了。
……
汪文镜来到太和殿书房。
“陛下,咱们派去的人伪装成山匪,还没来得及动手,您猜怎么着。”汪文镜嘿嘿笑着。
贺兰玥不耐烦道:“说。”
“结果有人比您还急着要卢芸姣的命,山道上来了一批蒙面人,手起刀落,也要杀卢芸姣嘞!一看那衣服武器,正是卢家自己豢养的杀手!”汪文镜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啧啧两声。
“卢芸姣也没想到自家人如此急着杀人灭口,巧了,咱们那些山匪见状从中搅合一把,又将卢芸姣给救了。”
对待没了价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子弟,卢氏惯于采取永绝后患的做法,毕竟只有死人是最可靠的。
至于子嗣亲情,近年来卢氏不断联姻、繁衍生息,最不缺的便是子嗣。
鬼门关走了一遭,卢芸姣恨极,吐出不少东西,势要把亲族都拖下水。实在是意外的收获。
“卢芸姣还是卢相嫡女,虎毒尚且不食子,咱们这位相爷可真够绝情的。”汪文镜感慨道,却见贺兰玥毫无意外,正悠闲地玩着一条五色缕。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贺兰玥:“难不成那一批人也是陛下派去的?”
“原来如此!”汪文镜想通了其中关窍。
卢家派去救卢芸姣的人被杀了掉包,摇身一变,成了要把她灭口的人。诛心之举,不过如此。
贺兰玥没抬头,专心致志将五色缕拆开又编回去,乐此不疲。
“陛下,还有一事。易容成南烷使臣的暗卫并未被发现,传回来消息,说南烷太子许久没收到……淑妃娘娘的回信,似乎是急了,不日便要前来我大绥。”汪文镜斟酌着用词,递给贺兰玥一个未拆封的火漆密信。
贺兰玥的注意终于从五色缕移开,神情怏怏,撕开了密信。
第39章 “我的观音”
近来京中有许多件事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最重要的莫过于千秋节临近,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规模必定宏大。
陛下实际上的生辰是五月廿六,但因着和昭帝的忌日相同,忌日禁礼乐,礼部便不得不想了个法子,借着吉日之说将千秋节的时间提前了。
其次是汝南王世子回京,陛下将曾经的长公主府赐给了他。这位世子生得剑眉星目,自小便是个风流纨绔,惯会讨女子欢心,在平康坊这等地方也很受追捧。此次居然悄无声息地成亲了,众人着实吃了一惊。
至于第三件事,已经从皇城传到了上清行宫中。
贺兰玥新得了一匹从大宛进贡来的马匹,其身矫健,最独特之处是它背上的鬃毛,呈现天然的金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陛下一高兴,便赐了它“金衣将军”的封号,还要让这位马将军任职太仆寺。
御史台的王大人看不过去,上了道洋洋洒洒的奏折,却被贺兰玥判了剕刑。这剕刑,也即砍掉双足的刑罚,原本叫刖刑,新帝登基后为避讳则都称之为剕刑了。
“实在胡闹。”太后从蒲团上睁开眼,又问:“太医院的人最近可说什么了?”
“回娘娘,孙太医的意思……陛下的头疾近来又严重了,发病时甚至视瞻昏渺,连五指都看不清。”嬷嬷回道。
太后露出些悲悯的神情,嘴上却是笑着:“终究是年轻气盛,还没他娘撑的时日长。”
“告诉丞相,可以筹备着了。”太后想了想,又道。
嬷嬷领命告退,脑子里却浮现出一道青溶溶的身影。
*
元妃本名元香君,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小姐。额头饱满,眉间天生带着一点朱砂,玉面圆润柔和,这是难得的观音貌、菩萨相,很是为人称颂。
可这位元二小姐直到十三岁都未曾说过一句话,逐渐成了京中一桩笑谈,年龄相仿的公子小姐也不愿跟她玩了,都说元府出了个“哑巴观音”。
香君虽哑,却不聋,旁人的嘲笑都听得懂。
她装作没听到,兀自去摘街边的海棠花。
“不会说话就罢了,难道还是个耳聋的?”孩子们叽叽喳喳,捡了地上的石子朝她扔来。
香君知道自己现下很狼狈,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出府了。
都怪这副相貌坏事,她就连生气时也是眉目含慈,映着中间的朱砂灼灼。
然而石子很快就停了下来,变成了孩童的哭喊,他们被人打了。
香君抱着海棠回首,瞧见一个陌生的身影。半束发、窄袖袍、绿地联珠纹。
她不再后悔了。
少年赶走了顽童,香君赠他一枝花,在他手心写下一个“谢”字。少年的脸顿时变得比海棠还红。
从那时起,香君出府的次数变多了。她不用说话,有时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施春醒就知道她要什么。
不止如此,施春醒打架可厉害了,再也没人敢当面欺负她了。
很快,元府长辈知道她和一个外室之子来往过密。施家的独子流连青楼歌坊,是有名的浪.荡子,而施春醒则是他某个外室的孩子。
街头流传,哑巴配野种,倒也是天赐姻缘。
元家算不上勋贵,但也是书香府第,怎能容许这种言论传出?当日便罚香君跪在祠堂,勒令她不许再出府。
元香君倔得很,不吃不喝,把夫人气得不行。
没过几日,香君病了。
施春醒跪在元府外请求见香君一面,受了好大一顿打,他并不还手,元老爷也不停手。最后是元香君的亲弟元朗求情,施春醒才没被打死。
他见到了病榻上的香君,她憔悴极了,施春醒都不敢用力碰她,生怕将香君弄碎了。
香君闻见血味,睁开眼便看到一个脸上挂彩的人,施春醒对着她傻笑。
“丑死了。”——香君说出了第一句话。
观音开口说话了。
元府老夫人率先拍板,对施春醒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下其他人也没有再说话。
香君说的话越来越多,身量也愈发纤长,及笄后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都是冲着那副振兴门楣、护佑子孙的观音貌来的。
可香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她还是喜欢在施春醒手掌心写字。
元府重文,施春醒除了练武,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了。一个武人,却带着一身书卷气,像个提笔写诗的文人。
施春醒不要命地积攒军功,渐渐的,人们看他的眼神变成了尊敬、佩服,他们再也不会因为他而贬低香君了。
他打的胜仗越来越多,和香君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每回施春醒出征前,香君都会去寺中为他祈福。她一袭青衫,上面的菩萨手中拈花,低头看她。香雾缭绕,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菩萨。
施春醒回京时,她总会在城门附近的高处等他。
楼兰的银铃、戈壁的玛瑙、楚地的绢衣……他总会给她带回来很多东西。
元香君二十岁那年,施春醒已经是本朝最年轻的将军,所向披靡。
待最后一场仗打完,他就会娶她。
他们两个私下里连婚书都写好了,上面画着烫金海棠。
那一日,晋阳郡主带着香君来到了外宫的观星台,说这才是最高的地方,香君很欣喜。
遥遥望去,她果然看到了回程的军队。
可她不知道,昭帝每月的初一都会来到观星台。
而施春醒凯旋回京,便迎来元香君入宫的消息。
观音庇佑乃天意,昭帝十分宠爱元嫔,没多久便封了妃。除此之外,他发现元妃时常登上观星台。
昭帝欣然,以为元妃在回顾他们的初遇。
直到他发现,元妃在远远看着另一个人。
昭帝大怒,自此封了观星台禁止任何人登台,还要将元妃打入掖庭为奴为婢。
施春醒跪在太和殿外,额头叩在石板,直言此生驻守边疆,发誓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元妃被昭帝放在了最偏僻的宫殿。
可每月他还是会召幸元妃,床笫之间他抚摸着她眉间朱砂,羞辱她赤.裸的身子,笑道:“观音又如何?”
元妃时常难以入眠,直至太后垂怜,令太医院定期为她送来安神药。
元妃的世界变得浑浑噩噩起来,她会忽然地摔碎东西,责打宫人,还试图刺杀皇帝,结果自然失败了。
昭帝下令将她禁足。
这时,元妃有孕了。
产不及期,二皇子便出生了。同日,昭帝驾崩。
此乃百年未有的不祥之兆,御史台上书,可参照前朝废太子自断双足表忠心之典故,为二皇子取名为刖。
这对于元妃和二皇子乃大辱,然宗室采纳。
元妃的疯癫之症愈发严重了,有时还会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人。她会偷偷爬上西边的观星台,站在边缘跳舞,险些栽下去。
若是不服用安神汤药,她便整宿整宿地无法入睡。
她开始伤人,也开始自伤,无论是剪子、簪子、碎瓷片……都可能为她所用。
二皇子刚学会走路,元妃清醒时便会抱一抱他,随后把他锁在漆黑一片的偏殿。
这样她疯癫时就伤不到他了。
他自小在黑暗中长大,黑暗便代表着安全。外面响起元妃隐约的哭声、宫女精疲力尽的劝导……小小的二皇子缩在偏殿,无事可做,只能仔细观察暗中的陈设。
运气不佳时,二皇子也会流下几道血。
终于到了他六岁生辰那日,元妃为他做了许多艾糕、白团,还有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忘了放盐,寡淡无味。
她的表情很平静,玉面生喜,唇若莲瓣。二皇子仿佛第一次注意到,生母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慈悲面貌。
二皇子还未吃完长寿面,一个名叫“太后”的人走了进来,递给元妃一杯水。
“哀家可以许你最后一个要求。”太后说。
元妃双目无神,动作也钝钝的,似乎花了许多精力思考。她丝毫没察觉到茶水的滚烫,指尖蘸了几滴杯中的水,在木桌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玥之一字,取自古籍,意为神珠。
“那便为我儿改个名罢。”她说。
水渍逐渐淡去,木桌回到冰凉的温度。
太后沉默一瞬,同意了。
元妃笑得很开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了二皇子一眼,习惯性把他锁进偏殿。
随后跑去院中,格外地神采奕奕,她抬眼直直盯着烈日,声音颇为慷慨,说要效仿后羿,用良弓将其射下来。
元香君取下头上唯一的银簪,划花了自己的脸,血流满面。
她又划向自己的喉咙。
笑声结束了,哭声也结束了。
……
元妃身亡的消息传到塞外,施将军便失踪了。大漠茫茫,有人说他死了。
半年后,一个脸上带疤的和尚停在京郊的一处酒肆,风尘仆仆。
喝完酒,他便要在离京城最近的地方挖个坑,然后跳下去。
“你说的可是真的?二皇子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真要关进修梵寺永世不得出来?”后桌的几人闲聊着。
“我堂兄的岳父就在内朝任职,官居四品,岂能有假!”
和尚的位子空了,酒没喝完,留下一锭银子。
“客官,您的钱给多了!”店小二追出去,却不见那和尚的影子。
修梵寺到处都是和尚的影子,侍奉着神仙。
贺兰玥狐疑地看着喝晕的老和尚:“你这人倒有趣儿,既不信佛祖,也不看观音,你做个什么和尚?”
老和尚靠在树干摇头,话语囫囵:“我的观音不在这儿。”
“哎呦,您还信观音呐?那您说说,这观音在哪儿啊?”听到杀人魔头师父的话,汪文镜笑嘻嘻问。
老和尚踹了他一脚,脸上露出少见的温和:“去,你去那皇城最顶尖的地方,抬头看,就能看见观音。”
“我才不进皇城,里面的人一个赛一个刻薄,给他钱买酒还嫌我穷酸。这群贼厮鸟!早晚让他们看看小爷我的厉害!”汪文镜捂着屁股跑开,很恨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连我一星半点的功夫都没学会,出去打架也是个死,曝尸街头可别说认识师父我。”老和尚很是不屑,又拧开一坛酒。
汪文镜跑远几步拉开距离,确认他打不到自己,便放心地做出鬼脸,扬声说:“若不是生计所迫,谁要学您呐?要做就做施将军一样的人儿!能文能武,受人敬仰。嘿嘿,人家可是高山雪,哪儿像您这地上的疯和尚?活了半辈子脾气还这般差,实乃火菩萨下凡,黑李逵转世!惹不起,人人厌!”
老和尚拿酒瓶子砸他:“兔崽子活腻了。”
没砸中,老和尚醉醺醺低下头。海棠花瓣落在他光滑的头顶,很轻的花香盖在他身上。
他合该悟兰因,收余恨。
可他忍不住恨呐,又不知道在恨什么。
可春日啊乍暖还寒,离恨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喂,你说的观音真能瞧见?”贺兰玥吊儿郎当坐在树干,垂眼问他。
“你不是见过吗?”老和尚笑了,说的话莫名其妙。
观音应当身着浅衣,慈眉善目,无垢清净。贺兰玥脑海中浮现出画面,回忆着见过的人。
真是奇怪,他哪里见过观音?
如今贺兰玥坐在废弃的观星台,还是没懂老和尚的话。
他的头很疼,眼睛也像被针尖反复穿过。很想杀人。
今夜昏沉得很,连星子都看不见,灯影也很模糊。
他的听觉依旧灵敏,一阵脚步声传来。
“贺兰玥?”有人唤他的名字。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贺兰玥移开挡在眼前的手,仰头朝着那方向看去,极为明艳的色彩不由分说闯进视线。
与他幼年在偏殿内看到的画面全然不同,与他在寺庙见过的神像全不一样,与他猜测的南辕北辙……
贺兰玥不再想观音,他只是默默念了一遍江芙的名字。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些疼痛究竟是他的,还是江芙的?他分不清。
如果是江芙,她会死的。
脚步停留在他身前,江芙全然不顾形象,跪坐在陈旧的观星台,抱着他,语气里居然带着些恳求之意:
“陛下,你看我一眼,陛下……”
他没听过江芙这样说话。从前她似乎永远不会慌张,丰富多变的表情下往往是一颗平静的心。
贺兰玥抬起头,眼神空洞,手上却给她源源不断输送着内力,嘴上依旧是嫌弃:“真麻烦,你太容易死了。”
他的视线偏了,江芙没有点明,索性歪着头靠在他身上。
宫城偌大,她找了他很久。
听闻贺兰玥生母元妃有副菩萨慈容,目含善韵,疏离又悲悯。
与之相反,贺兰玥倒是生了张妖鬼的脸,秾丽又森冷,开口便是取人性命。
此时他一身暗红朝服,腰间系金丝蛛纹带,更衬得他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月亮太过刺眼,传朕口谕叫它停一停。”贺兰玥喃喃。
江芙抬眼,月亮早已隐匿在云后,哪儿有半点月光?宫城是一片死寂,殿宇重叠在脚下,天边的黑色逐渐淡去。
没听到江芙回话,贺兰玥恼怒:“大胆,竟敢将朕的话当作耳旁风!”
“已经传旨下去了。陛下再看,是不是没有了?”江芙捂起他的双眼,顺着他的话说道。
“你当朕是三岁稚童?”贺兰玥冷笑,甩开她的手。
“……好黑啊,怎么这样黑?”他又惶惶起来,用手推她:“去啊!去让月亮出来。做的好了朕也让你当将
军,朕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封号,嗯?”
他摸到江芙的脸,她远山黛似的眉、撒谎时会上扬的眼尾、贪吃时会露出的虎牙,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手心。
贺兰玥似乎是第一次见她,用指尖抚过她的五官,熟悉着她的样貌,很困惑地说:“江芙,你怎么长这般模样?”
“很好看的,陛下该知足了。”江芙将侧脸贴在他手心。
贺兰玥没说话,猛然将她拉倒,咬在她颈边。他们又一次相拥在一起。
见状,江芙甚至将交领松了松,方便他贴近。
“怎么这样听话,你在这里涂了毒么?”他的鼻梁抵在江芙脖颈,嗅了嗅:“但是很香。”
“是呀,陛下可要小心。”
贺兰玥时常带着恶劣与倦怠,时而乖张时而阴郁,从未示弱,以至于江芙很难察觉他正在经受的痛苦。明明数月之前她还不认识贺兰玥,他的经历和她毫无干系,可江芙却抑制不住地生出了自责,为什么只有贺兰玥在痛呢?为什么他还要白白浪费那么多内力给自己呢?
为什么她要自责呢?真是奇怪。
她轻轻拍在他的背。
江芙身上温暖的香味笼罩着他,平缓的感受流向他。就像在马车中的那个春日,零散的日光从帘子透进来,他记得江芙那日穿着一袭紫色裙衫。
终于,贺兰玥的疼痛归于平静,直至完全消失。
可他紧闭的眼睛还是感到了莫名的光亮,他埋入江芙怀中躲避光源,闷声道:“江芙,我是不是要瞎了?”
“不是的陛下,是天亮了。”江芙摸过他的头,摸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如此大胆。
贺兰玥却没什么反应。
江芙又偷偷摸了下他的后脑,心虚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今日的天气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在院子里用膳。”
“没胃口,宫里太闷了。”贺兰玥拒绝。
江芙咬牙,突破了懒惰的本能:“那我们也可以出宫走走,皇城应当很有趣,我还没仔细逛过呢。”
“求我。”他拿捏起腔调。
江芙很配合:“陛下最是英明神武,求您带臣妾出去玩吧。”
清新的风带着第一缕阳光拂过,承天门的晨鼓悠扬,紧接着其他宫门依次敲响,宣告新的一日开始。
“好罢,朕勉为其难答应你。”贺兰玥睁开眼,得意地笑。
第40章 我的夫人
千秋节赐酺三日,臣子无需上朝,民间宵禁取消,张灯结彩,宴饮连续不断,京城沉浸在一片喜气中。
宫廷特制香囊与糕点赐予百姓,在府衙前由专人分发。街头巷口热闹非凡,杂技、角抵、幻术等各式各样的百戏都不重样,围观的人一层又一层。
时不时还有深目高鼻的外邦使节路过,显然也是来朝贺大绥皇帝寿辰的。
今日原本是百官献寿的日子,但因汪文镜公公传出的话——陛下身体抱恙,不得不改为明日。
连献寿的日子都改了,这令众人不禁揣测起当今陛下的身子康健与否。朝中暗流涌动,有人开始活络起来。
然而在宫城一个不起眼的偏门,两个人溜了出来。
与江芙平日的穿着比起来,她今天这一身宝蓝罗裙很是低调,头上也只梳了个简单发髻,点缀几朵绒花。而贺兰玥也换下了朝服,穿了件没有纹路的玄黑袍子。
出了宣德楼,两旁的御沟栽满桃李,色彩缤纷。
廊下还有民间商贩在这里摆小摊做买卖,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几个内侍正在此处采买。他们在皇宫外城干些杂役的事,见过最高的便是内廷掌管采买的大太监,更别说见过皇帝了,是以没认出这二人。
一股焦香味传来,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前头排了好几个人。江芙定睛瞧去,原来是卖炊饼的,摊位后一人算账收钱,一人揉面烤制,配合十分默契。
刚出炉的饼子十分喷香,糖饼清甜宣软,芝麻胡饼香脆,油饼上的香葱绿油油……色相卖相俱佳,难怪这么多人排队。江芙没吃早膳,这会儿忍不住嘴馋。
余光瞥见一对儿天仙似的人停在自家摊子前,烤饼的小贩停了手,险些被炉子烫到。
“两位贵人想买哪种饼子?”收钱的小贩虽不知他们是谁,但这天横贵胄的气质做不得假,是以对他们很是恭敬。
江芙看着各式各样的炊饼,香气和热气混合扑面而来,她一时犯难,不知要买哪个。
贺兰玥拿出了朝堂上生杀予夺的气势,大手一挥:“几种都要了。”
“好嘞,统共二十文。”小贩包好炊饼,说道。
江芙开开心心接过来,低头使劲吸了一口香气。
而贺兰玥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他发现自己两袖空空,出宫匆忙,忘了带银子。
他看起来很想把在场的人都灭口,这样便能将此事永远掩盖。
江芙偷笑,又想起自己也没带钱,便摘下点翠耳珰递给摊主:“我们今日未带荷包,用这副耳珰抵了铜钱可好?”
这耳珰做工精致,一看便是极好的物件,小贩眉开眼笑,又多装了几个糖饼送给贵人。
他正待伸手接,一把折扇敲在他手腕,那感觉很难形容,一瞬间就如石膏从手指浇筑到手臂,整个上身都麻了。
贺兰玥将一块玉佩丢在砧板边,拉着江芙走了。
而那玉佩的成色更是罕见,白如凝脂润如油,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小贩顾不得僵硬的上半身,激动不已。
炊饼摊子在身后远去,江芙戴回耳珰。
四周的人越来越少,贺兰玥带她走入一条偏僻小巷,七拐八拐,江芙快被绕晕了。
“陛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江芙问道。
“到了。”贺兰玥停在一处宅院后门。
这是江芙第二次来到元府。
和上回夜间到访不同,后院此时有不少家丁守在这里,面容整肃,身形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看到贺兰玥,他们均是沉默地行礼。
江芙观察着四周,这里的摆设看起来很杂乱,假山、石桌、绿植乱摆一气,可以看出设计者没什么审美。而这些家丁应当也不喜欢走直线,明明几步远的距离,偏偏要绕一大圈。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迎接,极为恭顺:“主子,可是遇上了什么急事?”
若是有朝臣在此必会大吃一惊,这管家正是前不久被贺兰玥处死的执金吾首领,颇为反对贺兰玥当政。
“确是天大的急事。”贺兰玥道。
“您请,我等均守在外头。”管家顿时严肃起来,不再多问。
江芙刚抬脚,被贺兰玥拽回来:“别乱跑,会死的很惨。”
对上江芙不信的目光,他随手捡了颗鹅卵石,打在一块地上的石板,留下一个坑。倏地不知从哪儿射出几支暗箭,深深钉在这块石板上。
可想而知若是一个人走在上面,恐怕此时身上已经多出几个血洞了。
“好的。”江芙立刻老实,咬了一口芝麻饼压惊。
她总算知道家丁为何不走直线了,这像是什么阵法,暗器重重,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走只有死路一条。
江芙提起十二分精神:“您走慢点,不然我记不住也跟不上。”
“你当然记不住,这是朕亲自设计的,他们都是练习了许久才会走。”贺兰玥道。
听到这里,江芙整个人松懈下来:“那我在外面等你。”
下一瞬却被贺兰玥拦腰抱起,她陡然失重,低声惊呼。偏偏贺兰玥还故意颠了颠手,江芙只得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偷偷掐了一把。
“江芙?”他语带不善。
江芙轻轻抚过被她掐红的地方,装作没听见。
贺兰玥走得很快,几乎看不清他的脚步,便到了一处屋子前。这屋子陈旧,朱漆斑驳,应是许多年没有住人。
他把江芙放在地上,她却谨慎地停留在原地,不肯走一步。
“怕吓着蚂蚁?”贺兰玥嘲笑道,很自然地拉起江芙,跨过门槛走进屋子。
里面的家具并不多,陈设也很简洁,正中间的墙面上挂着一把剑,窗棂下扔着几个蛐蛐笼子,看样子应当是男子的卧房。
江芙跟着他,好奇地打量这里:“这是谁的屋子啊?”
“元朗。”贺兰玥言简意赅。
江芙有点印象,此人好像是元妃的弟弟,也就是贺兰玥的舅舅。贺兰玥这是要缅怀故人?
只见他摆弄着罗汉床上的棋盘,移了几枚棋子。那面挂着剑的墙竟缓缓转动,露出了里面的密道,深不见底。
这不起眼的屋子真是别有洞天。
贺兰玥点起一个火折子,转头看向她。
江芙猜测这一定是个很危险的秘密,若她知道了,可能也会变得很危险。
但她还是跟着贺兰玥走入了密道。
走下台阶,这里其实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样狭窄,偶尔有冷风流动,应当是有通风口或别的出口。墙面镶嵌云母片,明暗交织,反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
密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看起来重达千钧。贺兰玥停在石壁前,江芙抬头,石壁上刻着类似符文的图案。
“陛下不是说有天大的事吗?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江芙忍不住问出口。
“你先给朕记住怎么进来。”贺兰玥抓着她的手按在左侧第三列符文上,江芙一推,坚硬的石壁便凹下去一块。
隐约传来机关声,石门随即打开,里面泄出光亮,仿佛点了灯。可地下密闭,怎会有充足的空气供火烛点燃呢?
“阿芙没有银子花,难道不是大事?”贺兰玥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气定神闲走入石室。
待石门完全打开,江芙震撼了。
青玉戈、白玉璧,紫檀座上刻山水。金锭堆积如山,白银翻涌如浪,宝石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妖冶的光,丝绸与古玩书画堆叠在角落,一眼望不到边际……一切都像是金光闪闪的梦境。
江芙一向自诩不爱钱,可此情此景下,她心动了。
“陛下,这是元府的库房吗?居然有这么多宝贝!”她蹲在织锦地毯上,扒拉着金饼与金铤,的确都是实心的!
贺兰玥站在她身边:“是朕的库房。”
“那就是国库了。”江芙猜测,为什么会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
“国库是国库,怎能和朕的私库相提并论?”贺兰玥敲在她的脑袋,语气颇为骄傲,仿佛孩童炫耀自己积攒的宝藏:“朕花自己的金银,不必报户部、不用太府寺签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您也太有钱了。”江芙感叹,随即察觉自己说的像废话。皇帝没钱,谁还能有钱?
但贵族的宝库一向隐秘,宁可狡兔三窟,也不能向外人道也。贺兰玥就这样把他的私库告诉自己了?
江芙不由怀疑贺兰玥对于金钱上的管理,他往后不会被人给骗了吧。
实际上贺兰玥完全是另一种思路。他本来就能感受到江芙的所有痛觉,感官融为一体,那么分享他的宝库也就不算什么。相反,还会有一种联系更紧密的满足感。
江芙走到博古架前,这上面的词句、字画毫无章法地堆在一起。她展开画卷观赏,问贺兰玥哪个最值钱。
“朕又看不懂。秃和尚从不让朕学诗文,说看得多了就更不想活了,实在胡言乱语。”贺兰玥倒是很坦然,转而又盯着江芙:“朕记得阿芙在南烷时精通琴棋诗画,你来看看。”
江芙合上画卷:“陛下,我觉得您师父说的很有道理。太过感时伤怀也不是什么好事,下个雨都会赋诗一首恨生不逢时,天一黑一亮便会思念故人……所以臣妾渐渐也不看那么多诗词书籍了。”
“朕只是随口一说,何必如此紧张?”贺兰玥抽走她手中画卷一扔,挑眉看她:“去吧,拿点值钱东西我们就走。”
江芙依言行事,在地上捡金叶子和银钱。没发现身后的贺兰玥一动不动,依旧在看她,目光幽深,不掩探究之意。
将荷包塞满,关好石室,江芙与贺兰玥从密道走出,回到元府后院。
贺兰玥吩咐管家:“记住她的脸,若她来直接带去库房便是。”
管家压下心底惊涛骇浪:“是。”
从元府出来后,已是临近正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公子,你夫人这般貌美,给她买几只珠花吧。”沿街的大娘不遗余力地叫卖首饰。
“你说我?”贺兰玥侧头。
大娘满脸堆笑:“可不是嘛!您二人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好啊,不过银子都在我夫人那儿。”贺兰玥顺嘴接道。
原来是入赘,大娘了然,马上转向江芙:“小娘子这夫君实在难得,银钱都放你手上便是真真体谅你呐!不若给他买几支簪子束发用。”
“是啊夫人,你许久未给我买过东西了。今日我还是借了大舅哥的衣衫,否则连件体面的新衣都没有。”贺兰玥哀怨道,惹得路人也回过头来,看看是哪家男子这样窝囊。
江芙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兰玥。
“罢了夫人,不买也成。”贺兰玥大度道,竟透出几分纯良温和。
后面人开始议论起江芙苛待这位玉面赘婿,江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递给摊前的大娘一点碎银,动作慌乱地拿了几支簪子,拉着贺兰玥赶紧离开,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追赶。
贺兰玥狂笑,哪里还有一点窝囊赘婿的样子?江芙恨恨跺脚。
直到坐在会贤楼的窗边雅座,贺兰玥还是一副乐呵呵的神情,瘫在座椅上。江芙没管他,看着酒楼的菜牌点菜。
会贤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临着洛水风景秀美,山珍海味,炊金馔玉,因着要接待许多显贵,这里连碗盘用的都是上好的瓷器。
炙羊肉、烤鹅、冰雪冷圆子……江芙说出菜名,店里的跑堂一一记下,报去后厨做菜。
二楼搭有戏台,此时正有几名歌伎表演歌舞。
窗下有彩车经过,沿着含光门大街巡游,听起来很是热闹。彩车高大,装饰成蓬莱仙山的模样,上面有小孩扮作仙童,正是为当今圣上庆祝生辰的彩车游行。
“送你的木簪,拿来束发吧。”江芙把簪子往桌上一放。
“夫人好生淡漠。”贺兰玥悠悠道。
“郎君别生气,往后有钱了都给你花。”江芙索性站起来,亲手为他簪入发中。
她坐下后望着窗外远走的彩车,发着呆。千秋万岁,贺兰玥这是二十四岁的生辰,还很年轻呐……
待到饭菜上齐,浓郁的鲜香扑鼻,她的注意力回到桌上。
前桌与他们之间有轻纱隔开,人影模糊,却能依稀听见他们说的话。
“孟兄快看,那好像是波斯来的使臣和马车!”
“贤弟看错了,这是南烷的车马。你再仔细瞧瞧,车壁上印着麒麟,分明是南烷国的图腾,来给咱们陛下贺寿的。”
……
四轮玉辂车行过,一只修长的手撩开帘子。
这人面容清朗,薄唇含笑,恍若春风化雨,端的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他凤眼微扬,望向会贤楼的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