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好决定以后,再看之前那段纠结犹豫的日子,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只是一句话,就这样一句话,居然可以把变得不像自己。
徐梦舟定了定神,就要开口,但腿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实在让人忽视不了。
她低头,和梦水三小姐圆溜溜的棕色大眼睛对上。
“嗷~”
莫名沉重的氛围被奶声奶气的嗷呜打断,徐梦舟无奈,弯腰把它抱起。
没注意自己隐约紧绷的背部也放松下来。
她摸着元宝柔软厚实的耳朵,语气平和地说:“我想公开我们两个的关系,来问问你的看法。”
说完,徐梦舟低下头,故作随意地捏起元宝的爪子,比起刚走的时候,它似乎又重了,半个身子爬在腿上也很有分量。
爪垫热乎乎的,光滑又柔韧,像上好的卤牛皮。
她低头捏了好一阵,迟迟没听到回应,再抬头,阮黎居然还是刚刚的姿势,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被定身了,又像是魂丢了,只剩下一具身体在这里。
“……阮黎?”
“喂?”
抬手在人眼前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徐梦舟提高音量,“阮黎!”
对面一激灵。
“啊!啊……是,我在。”阮黎说,刚开机似的。
“我说公开,你是什么意思呢?”徐梦舟抓住元宝的后颈皮,舔了下唇,快速说道,“最近的流言越来越夸张,大姐和我说,童颖背后还有人,应该就是林文朝在背后搞鬼,想坏了你的名声,所以每次压下去就又浮上来。”
“我是想,这件事你也是被无辜牵连的,对方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你很不公平。或者,你有其它的想法……发一下律师函这种,也可以说,我一定会尽量按照你的意思来办。”
阮黎静静听完她啰嗦的解释,“你说要公开我们已婚的事,不担心会牵连你吗?”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直接让法务部出手,把所有能立案的人都告一遍,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这次的事的确在意料之外,并不是计划,阮黎其实,知道徐梦舟要回来,还以为她来说分手。
没想到一开口却是……
“你说过,公开会影响你在娱乐圈的工作。”她低声说。
“不会影响。”徐梦舟摇头。
她又不是偶像派演员,当初这样说,就是胡乱扯的一个借口。
“阮黎。”她一字一句地,“我想这样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已婚妻妻。”
像印章一样,每个字都在空中停留了一会才消散。
这不是最佳办法,却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内心深处的真正念头。
不是为了解释,只是为了发布通知。
“我想听你的答案。”
45第45章
◎让我看看◎
在这之前,徐梦舟并不把结婚证看成什么重要物件。
结婚简单,离婚也很简单,薄薄的一份证明,就真能保证两个人情比金坚,爱到海枯石烂了?
这张纸唯一保护的是利益,感情的有效期并不包含在内。
她就是这样想,才轻松签下那份没有法律效力的婚姻合约。
反正,离婚也不需要两个人同意。
可现在,她想告诉别人,她和阮黎在一起,却真有了一份冀希,希望感情长久,婚姻永续。
利益却是抛在脑后的东西了。
阮黎半晌没有说话。
她已然不敢再说,自己了解徐梦舟了。从后者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个行动,她都不敢再猜测,自己判断。
——她错得离谱。
可军师不在。
徐梦霜告诉她,徐梦舟要回来的消息,却没说原因。
阮黎不敢赌,或许徐梦舟是想着,靠这件事帮忙,还干净人情,从此两不相欠呢?
离开的这段时间,在她心里,到底是在一起的感情占据上风,还是厌恶痛恨占据上风?
阮黎猜不出来。
她不信任自己了。
坦诚,是徐梦霜教给她的课题,可向来只当学神的阮黎,做了差生。
“你……”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水里没融化的盐粒。
“为什么选择公开?我想知道原因。”
“我喜欢。”
“……什么?”
徐梦舟说得很干脆,“我喜欢你,我们本来就是已婚关系,公开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是你不同意?你不愿意?”
她的话比刚开封的薯片还脆,轻轻一碰就能碎成无数片,片片糊在阮黎的喉咙口,让她一下哽咽住了。
“你喜欢我?”
她像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重复。
徐梦舟索性倾过身子,单手抚上她的脸,将唇印了上去。
柔软的,苍白的,薄薄的,红润的,两对唇紧紧贴在一起,干燥的皮肤被湿热的呼吸浸润。
她们好久不接吻。
阮黎杂乱如米糊糊的思绪顷刻间平静下来,化作一艘小船,在心海上静静停泊。
很奇怪,不觉得陌生,不觉得惊诧恐惧。
只有平静。
好似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终于填饱肚子,安静地睡熟了。
“就是这种喜欢。”
徐梦舟说。
不是深入的亲吻,只是唇瓣触碰,徐梦舟的心也安定下来。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拖延,是怕阮黎真的戏弄她,对她没有真心。
怕她们连过去那种“对立”的状态都不存在,只有纯粹的陌路。
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爱。
“你的答案呢?”徐梦舟再次问道。
双唇分开,距离却没拉远,鼻尖抵着鼻尖,凑的太近,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一片。
像泪水积在眼眶里。
元宝被挤着,在腿上不安分地乱动,嗷呜叫唤。徐梦舟哭笑不得,真觉得是欠了它的。
她向后退去,把空间让开。
距离拉远,视线就变得清晰。能看见阮黎颤抖的睫毛,淡淡的晕红,从她的面颊染开,仿佛桃肉,由浅至深,由白至红。
“我,愿意。”她说。
是和结婚誓词一样的话。
她的眼中是一点水光,润润的,亮亮的。
徐梦舟应该再问一问,问阮黎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但她没有。
就这样吧,勇气需要靠积累,靠时间培养。她不会逼迫阮黎,但到了要表白的那天,只说喜欢可不行。
她们还有几十年可以浪费,不急在这一天。
徐梦舟甚至又坐开了一点,把粘人的元宝抱过去,“你先陪它玩一会,我去给大姐打电话。”
她起身,阮黎几乎也要跟着站起来,向日葵似的跟着转。
徐梦舟见状,连忙抬手按住人肩膀,想想,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我马上回来,很快。”
阮黎就坐好了。
她走出客厅时偏转过身,余光看见这人愣愣地去摸自己的额头,忽然有点想笑。
“姐,我到家,也和阮黎说过了,你让公关部写一下稿吧。”
“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给秘书打个手势,后者安静离开。比起愈演愈烈的造谣,徐梦霜瞧着貌似更关心亲妹妹的感情生活。
“就,正常说了说,你快去吩咐人干活啊!”徐梦舟做贼似的回头看。
就是怕徐梦霜要问,她才从客厅走开的。
“你不说清楚,我去哪里知道你要我干什么活呢。”徐梦霜支着下巴,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真烦人。”徐梦舟原地转了两圈,没有办法,只得小声说道,“就是说喜欢她了……行了吧,满意了吧,可以去公关了吗?”
“勉勉强强,除了这个没说别的了?”
“哎呀没有!!”
就这四个字,她还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建设呢。
虽然真要说出口的时候,反而很利落,也很顺畅,自然而然地就把心里话讲出去了。
可这不代表它很简单啊。
“姐,能不能和我透露一下,你在搞什么阴谋?”
她才不相信徐梦霜会拿造谣毫无办法,明显是任凭脏水一盆盆往身上泼,指不定背后就在下一盘大棋。
“你把表白的心里话再多说两句,我就告诉你。”徐梦霜笑吟吟地说。
“不说算了。”徐梦舟哼哼两声,把电话挂断,回客厅的脚步却轻快。
她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阮黎还是什么样。虽然没有捂着额头,可目光仍旧直勾勾的。
“我是真心地喜欢你。”徐梦舟说。
又说一遍,比上一次还顺利。
她半蹲下身子,微微仰着头望向阮黎,“要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回退一下?”
“回退?”
“就是,回退到我失忆的时候。”徐梦舟牵起她的手,“我们再重新开始一次,好吗?”
“舟舟,你不生气了吗?”
或许是氛围太好,又或许是那两个吻给阮黎打了一剂强心针,她终于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
“不生气了。”徐梦舟说,“你会再骗我吗?”
阮黎陷入了可疑的沉默当中。
徐梦舟:“这是什么意思?连个保证都做不到吗?”
眼看着火气又要冒上来,她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又压了下去,“贾夫人的事不算。”
“不是这个……”阮黎为难地拧起眉。
“你难道有很多事都在骗我吗?”
徐梦舟难以置信,蹭地站起来,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在这种和好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引出另一个雷来,骗她什么,到底有什么能骗的,总不能,是骗感情吧?
不会,不会,徐梦舟狠狠做了两个深呼吸。
大姐一直在想办法撮合她们,所以阮黎对她一定是真心。
那又是什么?
她来回踱步,惊得阮黎匆匆忙忙把元宝从腿上推下去,去拉她的衣角,“不是,不是,只有一件事。”
徐梦舟的目光探照灯一样打过来。
阮黎又改口,“两件。”
“两件。”徐梦舟抱着胳膊,“一会要不要再加一件,加到明天去。”
“真的两件,再没有别的了。”阮黎举起手对天发誓。
“我听着呢。”
“一个是,我目前破产的事。”因为涉及不到私人感情,阮黎先把这个供了出来。
“这个是我和大姐一起给林文朝设的套。”
“猜到了,我一开始就不信你会破产。”徐梦舟说。
虽然大姐当时说得信誓旦旦,还*是把她给骗了过去,流言的事一出,她又觉得不对劲起来。
她还不知道徐梦霜是什么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实际比她还说一不二,更是有仇必报。
当初林文朝把控阮氏企业,没少暗地给她使绊子,在合同里挖坑,这还是她后来听妈妈说的,当初林文朝能被阮黎赶下台,徐梦霜在暗中也推了一把。
“那第二件,又是什么?”
阮黎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欲言又止,很是困难,就像嘴巴里有人拽着她的舌头,不让她说话一样。
“如果我们连互相保持坦诚都做不到的话……”
“能做到,能,我说。”
阮黎抿着唇,艰难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我在家里装了监控。”
“婚房?”徐梦舟几乎要笑,“这算什么隐瞒,家家户户都有监控。”
门板上就装着,这叫什么隐瞒。
阮黎听了她的话,额角居然沁出一点细汗,从齿缝里挤出音来。
“是卧室。”
徐梦舟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在卧室装监控。”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干的那些事,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再一看阮黎的表情。
徐梦舟:“你存视频了。”
阮黎低下头,点了点。
徐梦舟诡异地冷静,甚至她都觉得自己不生气很奇怪,“监控什么时候装的?之前装修的时候没有吧?”
“你失忆的时候,我让人安上去的。”阮黎有问必答,显得格外老实。
“我看看你都存什么了。”
两个人对视,徐梦舟直直望着人,倒是阮黎左看右看,视线飘忽,艰难开口,“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让我看看。”
“我没拿电脑。”
“书房有。”
阮黎败下阵来,垂着头跟人上楼。
电脑开机,点开网盘,登入账号密码,她的手又停下来,恳求似的,“你看了不能生我的气。”
“不生气。”徐梦舟说,“放心吧,真不生气,我就是好奇。”
她就在家里住,还不知道自己都干过什么吗?
阮黎还是有些忐忑,可她不得不办,移动鼠标点开私密文件夹,又输了密码。
一串数字,徐梦舟认出来,是她们的结婚纪念日,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视频列表,一眼望不到头,第一个的封面就很眼熟。
一个格外熟悉的穿睡衣的人,做着拿抱枕当船一样在地上划的姿势。
徐梦舟:“……”
46第46章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你存的视频就是这个?”
徐梦舟其实有些猜测,就是想得要更限制级一点,没想到阮黎存下来的东西,过分纯情。
有她睡觉翻身的样子,想剧本抓耳挠腮的样子,在沙发上翻滚甩腿,躺着自拍,对垃圾桶吐果核,打游戏气到和空气打架……
本来是有些过分的偷窥,称得上是变态行径,却因为保存内容太正经,反而让徐梦舟有点词穷。
想批评两句,都张不开嘴。
“你真的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不像生气的模样,貌似无奈更多,转了下眼睛,试探着说:“我可以不删掉吗?”
“行,不删,你拿着做屏保我也不管。”
徐梦舟重重揉了下阮黎的脸。
这一揉就红了,皮肤太薄,反倒让她心疼起来,嘟囔着道:“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没准上上辈子也欠了。”
她弯下腰,轻轻用指腹蹭过泛红的面颊。
冰白如瓷的,柔软如云的一团。
徐梦舟抚着抚着就没了声音,余下一声叹息。她伸手,将阮黎深深抱住,抱了很久。
“我每天都很想你,睁开眼就想,睡觉前也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起风下雨的时候都在想。”
她的话近乎呢喃,轻飘飘地贴着阮黎的耳廓,“剩下的一半时间,我用来讨厌,讨厌你不清不楚的态度,讨厌我自己傲慢不肯低头的性格。”
“讨厌也是一种在意,还好我,明白得不算晚。”
阮黎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搂在腰背的胳膊收紧。
徐梦舟感受到一点湿润,像雨后潮湿的树叶贴到皮肤,冰凉潮润。
“贾夫人虽然很好,以后还是少出现吧,好不好?”她故意说。
阮黎闷哼一声,忍不住笑,过了会才小声说:“是大姐说,让我这样做的,她说你会高兴,一高兴,就想不起来要生我的气了。”
“她倒是了解我。”徐梦舟皱起鼻子,“我都要吓死了。”
这样一想,岂不是全家都在帮着阮黎做贾夫人,她可是被徐女士领过去的。
起初还真以为要给她介绍新女朋友,差点以为亲妈被人夺舍了。
谈个恋爱,发动全家人一起帮忙解决感情问题,徐梦舟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我看着,效果还挺好的。”阮黎小声说,眼眸倾泻出些许笑意。
徐梦舟被噎了一下,嘴硬道:“反正不行,你不知道我妈说双胞胎的时候,我都脑补出什么恩怨大戏了。”
又荒诞,又荒谬,又让人哭笑不得。
徐梦舟:“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和我不好说的话,就去找大姐说。”
大姐不会不管的。
她点点头,自觉找了一个非常好的解决办法。
倒是阮黎,嘴上迎合,心里却不太赞同。或者说,是羞惭占据上风。
现在已经很麻烦徐梦霜了,以后还要继续麻烦,恐怕不合适。
遇到问题,不要逃避,不要躲避……她会做到的。
两个人说开了,徐梦舟揉揉肚子,“有点饿,我让厨房下碗面吃。”
她在飞机上就没吃,没心情吃东西,一路赶回来,好几个小时,早就过了饭点。
这话刚落地,管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二小姐想吃什么面?”
那些消失的佣人们也重新出现,走来走去,为客厅的二人送上茶点饮料。
徐梦舟:“……酸汤面。”
徐梦舟:“你是不是和我妈她们全程直播了?”
管家不苟言笑地说:“二小姐开玩笑了,我刚刚在花园修剪花木。”
徐梦舟才不信,家里又不是没有园丁,且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管家去干粗活。
说谎话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她腹诽,要是没盯着看,怎么可能出现得这样及时。
不过,她倒也不介意就是了。
要没有全家人助攻,恐怕,她现在早就和阮黎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
酸汤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还有两叠小菜并两碗酸奶。
阮黎拿起一碗酸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瞧着很和谐。
徐梦舟真是饿狠了,她几乎没挨过饿,哪怕出去野的时候,也有小杨跟着,带吃的给她。
哪怕当年痛失学校第一的宝座,也没影响过食欲,一遇上阮黎,倒是酸甜苦辣,什么都尝过一遍了。
呼噜呼噜吃了半碗面,她才喘口气,放慢速度,用筷子搅着面条,问道:“你和我姐忙的事,有着落吗?还顺利吗?”
阮黎怔了下,回道:“顺利。”
她其实早有准备了。
陷害林景的过程实在太顺利,并且,林文朝明知道她和这对双胞胎之间的仇恨根本不可能消弭,偏偏不提醒,放任两人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去进公司,去勾搭何赛英。
阮黎那个时候就觉得有猫腻。
林景进了监狱,林念的名声也坏了,看似她赢了一半,实则,林文朝早在暗中勾结其她股东,试图将她拉下马。
阮黎对此心知肚明。
那两位心腹股东,在林文朝接触她们的时候,就来和她通风报信了。
被赶出公司,被收回股份,是阮黎布下的又一个圈套。
……就是徐梦舟忽然恢复记忆这件事让她乱了手脚,差点假戏真做,真把公司让了出去。
还好有徐梦霜一直关注,在背后托了一把。
“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阮黎说。
“那就好。”徐梦舟说。
“你的支票我也没动,放在你的床头柜里了。”阮黎说。
徐梦舟手里的流动资金,也就这些数目,充其量也就比这再多一点而已。
她的现钱,大多都扔进剧里了,余下的并不多。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不过她的手里有钱,真不必要把徐梦舟的钱都拿走,不然对方花什么?
“那就好。”徐梦舟说,也不提支票的事,慢慢把面吃完,也端起酸奶来吃。
“一会要不要散步?”她问。
阮黎点头。
花园里依旧是姹紫嫣红,缤纷的一片。元宝调皮地走走跑跑,去咬沿路的草叶树叶。
徐梦舟和阮黎肩并肩走着,也不聊天。
微风从她们交握的手掌心中间擦过,微凉的羽毛般搔过手心。
徐梦舟将手指收紧了些。
……
纷扰了将近一周的流言蜚语在这一天遭到反击。
徐氏企业发布声明,言明徐梦舟与阮黎乃是婚姻关系,阮黎作为徐家的一份子,自然可以随意出入公司大厦。
对于网上流传的不实言论,请立即停止造谣,否则将由法务部起诉有关人员。
底下配一张图,乃是公安部将最先发布不实言论的童颖进行抓捕和处罚的公告。
并排下面还有一列,是各个营销号,满足起诉条件的,统一都被圈上,往下一划,整个屏幕都蓝了,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全网哗然。
现如今网络发达,造谣更是不费成本,随口一说就能传播开,惩罚却可以说没有。
大多数人都觉得法不责众,说的人那么多,谁能管得过来。
现在算是踢到铁板。
徐氏最不缺钱,不缺时间,更不缺法律人才,一个个告过去,有的是力气。
有反应快的素人赶紧删除评论,可那些收了钱的营销号,一个都没跑了。
与此同时,徐氏企业的官号再一次发布博文,全平台抽奖,送手机送电脑送冰箱送购物券,用来庆祝徐梦舟小姐新婚快乐。
中奖人数足有一万人,打个大棒再给个甜枣,没人说此举过于严苛,甚至还有人帮忙说话。
说自己从来不跟风造谣,抽奖抽得心安理得,也有人说不怪徐氏动作大,要怪就怪造谣的人太过分,连亲姐妹的关系也可以拿来泼脏水,手段太脏。
还有一些人,就怀疑上前不久阮黎被赶出公司的事件,猜测这会不会是一场手段恶心的商战。
第二天,阮氏公司总裁林文朝涉险贿赂的消息,瞬间屠榜,置顶飘红。
“他真贿赂杨涵了?”徐梦舟挖着西瓜,鼓起腮帮嚼个不停,忍不住追问身旁人。
“是真的,早在我母亲去世,他入主公司时,就和杨涵有牵扯,而且是私下的。”
阮黎面前摆的是一小碗焦糖布丁,她提起生物学父亲出轨的事,就像是讲述一件不用在意的,别人家的小事。
“当时杨涵还不是副市长,两个人也算互帮互助。”
一个帮忙在政界打通关系,一个帮忙给予资金支持。
阮黎是特意选在调查组下访的时间把这件事捅出来的,为此,她摘清自己的关系。
“林念卖给许家,也是杨涵从中牵线。”
徐梦舟眉头一跳,“那许家……”
“涉嫌税务问题,要被审查了。”
一次性拉掉童家许家两位竞争对手,还有林文朝一群人,真是大手笔。
“我们家没有吧?”徐梦舟咂舌,这要是出了问题,真就万劫不复了。
“没有。”阮黎说,“别多想。”
合理避税不代表偷税漏税,这是两件事。徐梦霜不会因小失大,她也是。
走在危险边缘,总有一天要踩线,她们不会做的。
“那你明天是不是就要回公司了?”徐梦舟双眼微微亮起,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真心为阮黎高兴。
“其实早上已经回过了。”阮黎也忍不住轻轻勾起唇角,“在你还没睡醒的时候。”
林文朝的靠山兼姘头出了事,他自己也深陷泥沼,自身难保,这种精彩场面,阮黎怎么会错过。
她亲眼看着他被人带走的。
他那张脸上的惊愕、慌乱,语无伦次地辩解,在看到她后陡然变了神色,明悟一闪而过,紧跟上来的是憎恨,痛恨,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是你干的是不是,是你干的!”
阮黎点头,站在一旁,笑得很从容。
他骂她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也能下手。
阮黎只是微笑,“你教我的。我还没出生,就上了一课,多么宝贵的一课。”
“我能这么做,不都是学你吗?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把你干的事捅出去而已。”
她素白的裙摆随风飘荡,一瓣一瓣,仿佛摇摆的莲花,扎根在淤积的污泥里。
“好好享受你未来的牢狱生活,我会时常去看你的,爸爸。”
林文朝不再大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反倒站直了身体,目光阴冷地掷过去。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阮黎先一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麻烦能让他闭上嘴吗,我的头有些疼了。”
板上钉钉的阮氏掌权人,最后的赢家,功劳赠送者,抓捕人员很乐意给个方便。
她们将林文朝的嘴巴紧紧捂住,不再让他开口。
最后体面地放狠话权利都被剥夺,林文朝双眼暴突,瞬间再度崩溃。
他扭动身体,竭力想要挣脱束缚,却被牢牢控制住,掀不起半点风浪。
送走林文朝,阮黎转身,看向两位心腹股东,下意识带上笑容。
后者也是,拍拍她的肩膀,“苦尽甘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的好日子,的确是要到了。
“那林念呢?”徐梦舟还没忘了,林家三人中,有一位还在外面游荡。
“一时半刻,还找不到他的什么证据,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诱导他犯错了。”阮黎不紧不慢地说,“对他而言,从高高在上的有钱人,成为破产的丧家之犬,这种落差是最难接受的。”
“他一定会走歪路,我只需要稍稍推一把。”
什么东西来钱最快,林念就会去做什么,不出三个月,她会听到好消息的。
姓林的三个人,每个人都不无辜,这两位小的和她也没差几个月,从前也没少给她使绊子。
阮黎才不会放过。
“哇,你现在笑得好像大反派。”徐梦舟打趣,也是笑眯眯的,“就是那种背后所有阴谋的操控者,特别坏的。”
“你喜欢。”阮黎望着她,眼也不眨。
“对。”徐梦舟说,“我喜欢。”
她放下西瓜,倾身过去,同人交换了一个西瓜和焦糖布丁味道的吻。
……
徐梦舟的电视剧拍摄,也已经进行到尾声了。
尽管远程遥控的时间过长了一些,但最后的收尾,她还是天天到场,认真跟了每一段。
结局的时候,剧中主角望着夕阳渐落,分不清是剑穗本身就红,还是被晚霞染上了颜色。
在她身后,没有同伴,只有一只土黄小狗追着蟋蟀。
主角回头,爽然一笑,“走了,笨狗,喝酒去。”
画面定格,收官。
剧组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覃静还沉浸在情绪中,好半晌才走出来。
这正是徐梦舟特意在最后拍摄结局的原因,只有读了剧本,演过这位剑客的一生,才能真正明白那些爱恨情仇的怅然,和纵横江湖的快意与寂寞。
“走走走,杀青宴!”
剩下的就是后期剪辑的工作了,演员们正式收官,可以听从经纪人的安排,上一些综艺节目来宣传。
一个月后,电视剧就会上映。
从剧组分开,有些演员可能会继续合作,有些演员,可能十来年都遇不到。
大家聚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阮黎也去了。
她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徐梦舟等了五分钟,便叫人动筷。打算等她到了再上一桌。
车子停到餐厅门口,徐梦舟比门童的动作还快,先一步把门拉开,牵着阮黎的手走下来。
“开会有个小问题没说完,抱歉来晚了。”阮黎解释。
“菜都吃光了,没你的饭吃。”徐梦舟哼一声。
“那我就饿肚子吧。”阮黎装模作样地哎呀,“希望不要把胃饿坏了。”
“饿坏我赔。”
两人十指交握,并肩走入餐厅。相同的蓝宝石戒指合靠在一起,彼此依偎着。
47第47章
◎半点没有做客的自觉◎
阮老太太的九十寿宴,能来的都赶了过来,不能来的,想尽办法实在赶不到,也提前数日就送了礼,反复电话过来,表达她巨大的遗憾。
阮家是做珠宝奢侈品的,当初分给阮黎母亲的只是一家小公司,她在商业上也是一位奇才,十数年就将它发展成可以比肩本家的规模,而且成功转型。
阮黎偶尔说起她,语气平淡,只有眼底是转瞬即逝的复杂。
她说谢谢母亲遗传下来的天赋,话语里不见多少感激。
而阮黎今天过来,比起小辈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公司董事长的头衔。
和她同龄的一辈人里,只有她彻底站稳脚跟,扫清障碍,做了一言堂的大老板。
不少人还在管理层苦苦挣扎,和私生子斗智斗勇。
徐梦舟对参加寿宴没什么兴趣,她对参加宴会都没什么兴趣。
和朋友们一起的聚会,好歹还有几分真心,玩乐也纯粹,这些宴会,一句话要打八百个机锋,没人惹她是一回事,可哪怕是虚假的恭维,徐梦舟也不乐意听,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她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徐梦舟在车里就显得很期待,时不时就要看一眼表。
银白的表盘上镶着数十颗粉钻,拿出来一次,就晃一次眼睛。
阮黎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还有十几分钟,很快。”
“我这不是想早点到,给阮老太太贺寿吗?”
徐梦舟振振有词。
可惜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她是为了阮黎的小姑姑阮亭芳来的。
那个试图谋夺公司,还将前夫的侄女领过来想让她和阮黎结婚的奇葩亲戚。
阮亭芳是前天回国,一直在老宅待着没有出去,说是这些年不见,要和老太太好好叙旧。
这人什么目的,徐梦舟没兴趣知道,她过来,就是为了撑场子的。
徐女士和徐梦霜也会来,她们坐另一辆车。
一排排的车停下又开走,一对对的人走上台阶,衣鬓如云,数百万的东西堆砌出一片片爽朗的笑声。
徐梦舟下车,绕到另一边,替阮黎拉开车门,冷白的手搭在麦色的掌心。
轻轻一声脆响,是两枚粉钻戒相撞的声音。
她俩穿了情侣装。
徐梦舟是一条连体的黑色长裤,胸口开得极低,差不多要到肚脐,极为修身的剪裁凸显出两条长腿,脚下又踩了一双粗跟小皮靴,更是将身高拔升了七厘米。
外面披着一件淡粉的西装外套,金发重新补染过,亮闪闪地卷着,却没有耳垂下的粉钻耳钉更闪。
阮黎则穿了一条淡粉的开叉鱼尾裙,波光粼粼,仿佛真从海里刚出水似的,她穿着只有三厘米的尖头细高跟,步伐优雅。
肩上则披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同样也是粉钻的耳钉,她戴的是月亮,徐梦舟戴的是星星。
打眼一瞧,就看出来这是对甜蜜的小情侣。
二人一下车,在门口的现任阮家的大家长,阮亭雨便携着爱人一起迎了两步。
长辈迎小辈,不算合规矩。
但迎阮黎,也没人说不对。
“二姨妈,二姨夫。”阮黎主动打了招呼,徐梦舟跟在她旁边也叫了一声。
“好好。”阮家主笑呵呵地应,“快进去吧,妈正念叨着你想着你呢。”
阮黎端着笑点头,进了门,徐梦舟以超低音量咕哝,“念叨这么多遍也不说帮一把。”
阮黎听到了,有点好笑地说:“好啦,一会拿冰淇淋给你吃。”
“又把我当小孩哄。”徐梦舟再度咕哝,不满摆在脸上,却没拒绝冰淇淋。
阮老太太还在內间的客厅里待着,不必要太早出去和客人寒暄,几位亲近的亲朋陪在她身边,绕着坐了一圈,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老太太笑起来,大家都跟着一起笑。
“唉哟,是我孙女来了。”阮老太太笑着说,“快,让出个地方来,我要挨着孙女坐。”
她右手边是最小的女儿阮亭芳,左手边是阮亭雨的二儿子,至于在剧组演戏的阮亭雪,也提前赶回来,此刻坐的地方就有些远了,靠窗,正悠闲地剥花生吃,对她们点了下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阮老太太话音刚落,最小辈的孙子就站起来,主动让了位置。
可他只有一个空位,阮黎坐下,徐梦舟跟过去,目光看向第二位。也不知道是哪个亲戚,被她盯着,面上有点挂不住,可没人说话,她只好也起来跟着让了。
一个让一个,佣人赶紧搬来新椅子,安静又热闹地折腾一番,阮老太太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只顾着拉着阮黎的手,翻来覆去地拍。
老一辈的关心充其量也就那些话,瘦了累了吃好喝好,别怕麻烦但不要惹祸,徐梦舟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她看见桌上摆着一小盘山竹,也不叫佣人,自己拿过来掰开,用小叉子拨到碟子上,打算一会叫阮黎吃吃。
然后耳边就听到阮老太太说话,“你最近公司的事,闹得实在太大,影响股份,实在是不应该。”
徐梦舟:嗯?
她瞥了一眼过去。
阮黎笑盈盈的,挑不出错的神情,回道:“没事,我不怕被影响,正好清出去一些拿工资却不干事的蛀虫和关系户。”
阮老太太说:“你不给高管们多点福利,人家怎么帮你干活,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你还是太年轻。”
阮黎仍是笑盈盈的,“姥姥,你说这些都过时了。以前的经验和现在不适配,我自然也欢迎关系户,前提是能做事的。来的人什么都不做,还耽误其她人的工作进度,不利于员工和谐。这种事传出去,还有哪个人才肯来我公司。”
阮老太太不轻不重碰了个钉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不高兴,徐梦舟倒是很欢快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过寿的是她。悠闲地端着一小碟山竹肉用叉子叉了送到阮黎嘴边。
“说这么多口渴了吧,快来吃一口。”
半点没有做客的自觉。
阮老太太脸色更差了。
48第48章
◎真是荒唐◎
阮老太太早年也是一位人物,孤身往更南的地方闯,硬学了当地的土话,那时候乱,她睡觉也枕着一把小手枪,这份基业是她打下来的。
可大抵人老了,顽固要比从前还重,像是拼死了抓着最后一点派头不放,来证明自己不输年轻后辈。
她要证明自己,就要有人退让。跟被腾出来的空位一样,有一方高兴,就有一方不高兴。
阮亭雨能守成,却没有多少开辟的本领,真论起来,反倒是阮黎母女两个最像老太太。
一样的有天分,也一样的顽固。
老太太养尊处优太久,像个佛像似的被所有人供着,她不高兴,脸上就摆出来,可过好一阵,小两口还是在亲亲密密去吃山竹肉,并没人来哄。
阮亭芳忙笑道:“怎么没人给阮黎和徐小姐拿饮料过来,快去快去。”
老太太半阖着眼,半晌才嗯一声,“还是你周到。”
她一开口,徐梦舟就跟才见着这人似的,“哎哟,这不是我芳姨,在M国待得怎么样,听说你开了家服装公司,什么牌子啊,怎么一点风声没有,也不让我们捧捧场。”
“哪有什么公司,就是小店,打发时间的。”
阮亭芳笑得有点勉强。
徐梦舟:“芳姨真客气,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前夫没来几个吗?”
她说着,还左右看看,找人一样。
阮亭芳的脸色一下就青了,比刚刚老太太还差。
她这些年在国外不太如意,拿了家里大笔大笔的钱,自己没什么进项,连开了三个公司都莫名黄了,哪怕是一家小咖啡店,买别人家的,换到她手里也日渐冷清。
倒是又结了两次婚,不过也都离了,数来数去,已经有了五个前夫,孩子三个,也都没带在身边,放到前夫那里固定打钱。
生活不太高兴,就从脸上显出来,偶尔一瞧,还不如老太太意气风发,精神头足。
可老太太喜欢她,宠着自己的小女儿,遗产早就分好了,大头都在她身上。是说她没个赚钱的本事,只能吃老本,就多给点。
听徐梦舟故意阴阳,老太太维护起来,“我过寿的好日子,请那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阮黎微笑。
老太太自以为谁都要给她一个面子,可徐梦舟不给,她早看这老太太不顺眼。
现在说是不相干,怎么当初阮亭芳要给阮黎乱点鸳鸯谱的时候,她怎么不说?不制止一下?
偏心就不要假装公正。
徐梦舟起身,“我妈叫我和阮黎和人打招呼呢,都是生意场的人,不去不行。老太太,过会再来看你。”
她牵着阮黎走,坐这么一会,耐心就告罄了。
偏偏其余人没立场拦,围着坐的这一堆,都是家里不管事的。
主事的都在外间忙着结交。
她俩一走,剩下的人又急忙挑起一个话题,说说自家女儿如何调皮,如何乖巧,一家子人感情仿佛极好,其乐融融的。
认准老太太现在更想要天伦之乐。
阮老太太听了一会,给身旁坐着的小女儿阮亭雪一个眼神,老神在在地说:“放心。”
阮亭雪却想到那两人临走前的目光,她们不客气的态度,心中有些怀疑,也有些沉重。
可万一呢?
顿了顿,她挤出一点泪来,眼眶湿润地说:“谢谢妈。”
……
“人老了都会变成这样吗?”刚进走廊,徐梦舟就忍不住要吐槽,“也不对吧,我奶也没见跟她似的,到处指手画脚。”
不论什么时代阶级,孝心和亲情这两样东西,都是稀罕物。
阮黎的家庭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样貌,即便有些微薄的爱也靠利益维系,是有条件的。
反倒是徐梦舟家里,真的像假的。
所以她听着爱人对长辈的批判,不生气也不维护,只是想笑,笑容比方才真心许多。
“这话你就不要当着她的面说了,好歹是寿宴,老太太这些年受不了气,别气出好歹来,赖到你头上。”
“哎。”徐梦舟摇头,“忠言逆耳,人得听实话才行。”
阮黎又是好笑,又是埋怨地睨她一眼。反正过寿是喜事,这笑倒也不需要刻意藏起来。
她是大名人了。
从前也很厉害,可多少还是会有些人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长,要在阮黎面前摆一摆谱。林家三口一齐入狱,整整齐齐,彻底让人见到了她的手段。这些人立刻就换了嘴脸。
何况,和徐家的商业联姻,似乎也处出来真感情。
偌大一个徐家站在身后,阮黎如今的地位,比本家可还要高。
她一出来,就有不少人围过来,又是恭维,又是客套。
阮黎知道徐梦舟不耐烦听这些,便推推她肩膀,“去吃冰淇淋,一会我来找你。”
徐梦舟也没逞能,吻了下她的额角就离开了。
自助餐台边上,韩书桐正夹小三明治吃,一口一个。她见到不免噫了一下,“没吃饭吗你是?”
“老大,真被你说中了,哪有空吃饭,来之前刚给妮娜接生,紧赶慢赶过来,差点撞绿化带里。”韩书桐嘴巴嚼个不停,虾肉,小番茄,牛排……轮番往嘴里塞。
又抬手叫停佣人,一口气喝干一杯桃汁,感觉填了个七八分饱,这才停下。
徐梦舟把湿巾递过去,她接过擦了擦,长舒一口气,“新生的小马驹纯黑的呢,老大,你养不养?”
“马和老虎养不到一起去吧?”徐梦舟拒绝,“你真是饿傻了,什么不靠谱的话都能说。”
“我再不靠谱,能有那位厉害吗?”韩书桐朝着门口的位置努努嘴,张口就是一个八卦吐出来。
“那位阮家主,在外面有私生女,不止一个,打算过段时间带回来,要继承家业呢。”
徐梦舟是真惊讶了,“这你也知道?她看着不像啊,不是说感情挺好的?”
“那你看,我好歹也是养马的,听八卦很有一手。”韩书桐压低声音说:“她大女儿不愿意进公司,非要当抽象派画家,小儿子倒是有想法,一直讨好老太太,可惜,是个儿子。”
“阮家主传统惯了,还是想要个女儿,就找人生了几个。”
她又使了个眼色,徐梦舟把耳朵凑过去,就听她说:“说本来没这个想法,是为了防老太太把公司给那个谁。”
“老太太对她倒是好。”
徐梦舟哼着翻个白眼。
阮黎的母亲是她大女儿,出了那些事,也不见她管一下,阮黎这个孙女,同样也没有管过,小女儿看上了阮黎的公司,她倒是不反对,要不是当时有徐家帮着撑腰,指不定事情要怎么发展。
现在阮亭芳回国,她又开始谋划。
另一个女儿阮亭雪已经是娱乐圈最知名的影星,回自己家参加寿宴,连中心圈都坐不进去。
好笑。
反正有她在,休想欺负阮黎,把算计放在阮黎身上。
老太太的寿宴办得很大,场面话也说得漂亮,瞧她这精神头像是还能活二十年。
可宴会结束,所有宾客都走了,只剩下自家亲戚的时候,老太太的嘴脸和刚才又不一样了。
她是长辈,坐最中心。
还是中午时候的人员配置,不过阮黎却没有到她身边去,反而和阮亭雪挨着坐,闲聊几句。
徐梦霜走了,但徐女士留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怕自家闺女一个人打不过对面一帮,来撑场子的。
这一小帮人在角落欢声笑语的,阮老太太就不太高兴了。
她喊了两声,可徐梦舟正哈哈笑,刚好把她的话盖过了。
那边安静下来,徐梦舟还在手舞足蹈地讲三小姐元宝的糗事,好半天都没注意,空气里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还是阮亭雪看到,轻咳一声,眼神示意。
“都看我干什么?”她回头,摸了摸脸,“怎么,我长了两个鼻子?”
徐女士噗嗤笑了。
老太太只当没听见,招手,“阮黎,你*过来。”
阮黎过去,徐梦舟也跟着去,拉着手不松开。
老太太明显不高兴,但想着徐女士在,好歹是勉强按下不满,说道:“我们要聊点家事……”
徐梦舟就和听不懂话一样,“啊?我和阮黎是一家人啊,老太太,您不是吗?”
阮黎抿住唇,怕自己笑出声。
徐梦舟仿佛是恍然大悟了,“懂了,知道了,老太太,您是要和阮黎单独说话是吧,快起来,你们都快点走,让一让。”
她像轰小鸡仔似的,就要把其她人赶走。
阮老太太握住拐杖,手背筋都绷起来了。
“不用。”她说,语气已然没有最开始的故作和善,“阮黎,早年的事,也是一场误会,你小姨妈也是被人骗了,这些年她因为愧疚,出国那么多年,过得实在不容易,既然她回来,你们还是要多亲近一些,毕竟是一家人。”
“正好,你父亲也去了,他的股份不如就转给你小姨妈,就当这么多年的孝敬。”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脸色都是一变。
大家基本都知道,老太太偏宠阮亭芳,也知道她惦记阮黎的产业,可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能偏心到明抢的地步。
家主这一脉的人神情都不算好。
可在场所有人里,表情最差的,是徐梦舟。
“老太太,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气极反笑,“说话之前,您这个脑子有动过一下吗,还是年纪太大,退化了?”
当事人阮黎,反倒是最没情绪的那个。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和阮家有什么关联,血缘上最亲近的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只会落井下石。
现在看来,是连表面客套都维持不下去。
不过徐梦舟的维护,却让她心底一暖。
“太放肆了,你怎么说话的?”阮亭芳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徐梦舟的鼻子骂,“你一个小辈,怎么敢这样说话?”
“是年纪大就有理了?那最长寿的人怎么不当联合国主席去?奇怪了,我看你也是有手有脚,怎么总惦记别人的钱,这也就算了,还让九十岁的亲妈冲锋陷阵。”
徐梦舟上下打量她,“四十多的人,还当自己是妈妈的小宝贝呢?快给研究部打电话,让人研究研究你的脸皮,比火箭外壳都厚,多厉害呢!”
房间里的其她人立刻低头,每个人都在强压嘴角。
没人想帮阮亭芳说话,老太太的偏心早就惹她们不满了。
而论骂人,全屋的人加起来都不够徐梦舟一张嘴说的。
阮亭芳气得直抖,“你给我出去,这是阮家,轮不到你撒野。徐念芝怎么教得女儿,居然教出你这种人!”
“我挺好的,起码比你强多了,我妈呢,自然也比老太太强。”
徐梦舟摊手,“不过我也有不如你的地方,我脸皮太薄了,容易吃亏啊。”
阮黎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
她晃了晃徐梦舟的手,示意她先停一下,随后说道:“老太太,过寿的好日子,何必搅得人不痛快,您这些年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她倒是笑吟吟的,说出口的内容,却也和礼貌不搭边。
阮老太太冷哼一声,用力震了下拐杖。
咚!
放在从前,大概会让所有人战战兢兢,可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威慑力了。
阮黎不紧不慢地说:“股份我是不会给的,老太太还是不要再说了。”
“你还是不是阮家人?就知道顶嘴,我倒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被你放在眼里!”老太太厉声呵斥。
“不是。”徐梦舟抢先一步说,“她是我们徐家人,说来也是,拜个寿,怎么客人都走了,我们还留着,太不应该。”
“有空没空都别来找了,不是一家的。”她扬声,“妈,该走了,这家人好吓人,我回去要和奶奶视频,看看正常人怎么说话的。”
“你!”阮老太太气得胳膊发抖,差点握不住龙头拐杖,“你给我回来!”
她哑声大喊,往出走的三人没一个回头。
没人敢拦,也没人想拦。
有人小声嘀咕:“又为了姑姑得罪人,她不做生意,我们还得做呢。”
“整个和新市都要得罪个遍了。”
“一回来就挑事……”
说话的人音量不算高,却恰好低到能让人听清。
阮老太太面色铁青,看着一圈隐含不满的脸,想说什么,心口却是一紧。
“快!拿速效救心丸来,快点!”
……
离开阮家,三人一起回去,徐梦舟又撅个嘴,“以后别去她家了,真没意思,不像人待的地方。”
“好不好?”她拿手去捏阮黎指尖,“别去了,她们人都是坏的,空气也是臭的,待久了要被熏臭了。”
“好,不去。”阮黎说,“以后也不去。”
本来是想着,老太太年纪大了,能到什么岁数也说不定,好歹来见一面。
没想到年纪越大,行事越荒唐。
以前多少还遮掩一些,现在藏都不藏。
阮黎闭了闭眼,“不说这个,金薄荷奖的邀请,我帮你把档期空出来了。”
徐梦舟听笑了,“我又不忙,还空档期。”
“你忘了,要去参加综艺宣传吗?”阮黎说。
徐梦舟僵住,她还真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啦!完结预警[红心]
49第49章
◎回家◎
金薄荷,高高在上的金薄荷,行业指标的金薄荷。
徐梦舟唯一的梦魇——金薄荷。
她现在吃好喝好,爱情顺遂,人生幸福,其实早就不在意这份奖项,不需要它来为自己增光添彩了。
……才怪!
全世界的任何人都可以有遗憾,她绝对不可以。
她的才能不需要奖项来证明,但金薄荷奖,她非要不可。
徐梦舟铁了心要打碾压局,连曾经不愿意做的营销也都做了,剧集开播,习惯性跳片头的人,都会被前三秒抓耳的琵琶独奏勾了魂,莫名其妙就听完了主题曲。
最佳作曲奖,徐梦舟是很有信心的。
最佳主角奖,她倒是不太笃定,和她竞争的对手,是一人分饰两角的悬疑剧。
徐梦舟看了,昧着良心也说不出难看。
两种不同风格,就看评委怎么评。
最佳导演奖,徐梦舟就想要这个。
她一口气跑出去一周,参加了两个综艺,经纪人还给覃静和田姝好都接了真人秀的综艺,让她们一边涨粉,一边宣传。
真到了颁奖的那天,全家都跟着去了现场。
徐梦舟调整领结,临出发前,实在没憋住,悄悄问道:“你们到底有没有买通评委啊?”
“没有。”阮黎说,“真的没有,你不喜欢,我们干嘛要和你唱反调。”
“那就好。”
说出来不知道算不算矫情,徐梦舟是真的想凭借自己的实力拿奖。
走红毯,被媒体拍照,进入会场,一家人整整齐齐坐了一排,直播的镜头几次三番扫过来。
先颁发的是一些小奖项,类似最佳道具之类,徐梦舟早有准备,上台随口就编了几句。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本来应该紧张,可往左右一瞧,那股气就泄了。
“你们早收到消息,瞒着我也就算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吐气,“现在一个个气定神闲的,我连惊喜都没了。”
其实全家都跟来,她就猜到自己获奖是板上钉钉的事,强行催眠了一番,临了还是没防住。
徐女士:“好好的日子,我们还非得哭丧个脸了?”
“你不想领奖也行,阮黎你去。”
“我去,我去。干嘛这么凶……”徐梦舟嘟嘟囔囔,可主持人一叫到她的名字,这个嘴上说着没有惊喜的人,立刻就笑开花了。
她双手端着奖杯,“谢谢。”
“有人说,现如今都是快餐式娱乐的天下,可我从不这样认为。市场真正选择的,永远是用心去雕琢的好作品。”
徐梦舟站在台上向下看,明亮的灯光带来熊熊热力,让她感到一阵小小的晕眩。
她看到阮黎的目光,比灯光还要滚烫。
“感谢观众粉丝们的喜爱,你们是我不断创作的风帆。同样也要感谢我的家人们在拍摄过程中给予的爱和支持,你们是我前行的船桨。
“我爱你们。”她说,“我还要单独特别爱一个人。”
在所有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她一眼就能瞧见的唯一主角。
“阮黎,我爱你。”
徐梦舟鞠躬,下台,掌声如雷。
当众表白,她一点脸红没有,意气风发的,堪比螃蟹,差点要横着走回来。
倒是阮黎,耳根红了一阵。
不过等徐梦舟走回来时,这点血色也消得差不多了。
“能中途走吗?”
徐梦舟抱着奖杯,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也是没意思。
“你真的,有点耐心。快八十的人了,还和十八一样毛燥,一会的晚宴也不参加了?”徐女士嫌弃地把脸别开,“前两天还说要认识毛溪,这会也不想了?”
“我怎么就快八十了,那我姐岂不是要两百岁?”
“她两百岁,我还两千岁呢。”
徐梦霜听着两人拌嘴,想了想周围一圈坐的都是谁,没有阻拦一下的意思。
还是阮黎从中说和,“舟舟是坐腻了?也有一个多小时,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这一走,就逛到了宴会开始的时候。
徐梦舟自觉人生圆满,见人也愿意给个笑脸了。大约是身体里的快乐太多,多到溢出来的程度。
她和阮黎仍旧戴着情侣款的戒指和耳钉,穿着相同配饰的衣服,大大方方显出两人的关系来。
宴会结束,她的结交目的同样达成。
回去的路上,助理小杨开车,她们坐在后座,升起的挡板将前后排分割开,组成一块相对隐私的空间。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或蓝或紫,照进眼里,像一场缤纷的幻梦。
“我有时候,还是会不敢相信。”阮黎低下头微笑,她的声音像薄薄的一张纸,用透明水笔写下来的文字。
分明写了,却空荡荡地瞧不见。
“什么?”
徐梦舟没防备,吃了两口朗姆蛋糕,一丁点的酒精,不至于让她迷糊,却也不算十分清醒。
此刻,她就歪扭地躺着,枕着阮黎的腿,去玩她衣裙侧腰的流苏。
“就像现在,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阮黎捡开她脸上的碎发,好似捡开一根根金线。
“噢……”徐梦舟瞧了她一会儿,把脸一扭,埋进阮黎的小腹,闷声说,“这样挨可以吗?”
阮黎失笑,抚上她的面颊,淡粉色的指甲像圆圆的贝母,“可以,可以。”
然后徐梦舟去叼她的手指,又惹得她笑了一通。
人在顺遂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一晃眼,元宝就长大了,在花园里撒欢,赶着初雪,踩出一地脚印。
今天是阮黎要做手术的日子。
准确来说,并不是手术,就像孵化室一样,医术进步太快,徐梦舟看不懂原理。
她只知道,阮黎需要去医院待上七天,七天后,有一半的概率,她会恢复健康。
像每个正常体质的人一样。
医生给她拿来同意书,阮黎已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徐梦舟还是仔细读了一遍条款,确定新技术没有副作用,最差的也能起到缓和现状的效果。
她才拿起笔,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阮黎躺进去的第二天,医院破格让她穿上全套无菌服进入观察室。
厚厚的金属舱,像一个圆圆的蛋,银白色蛋壳包裹着阮黎,淡金色的液体没过口鼻。
阮黎闭着眼睛,宛若睡着。
旁边的小屏幕显示着她的体征,心跳平稳。
这很奇怪,徐梦舟隔着玻璃看她,觉得阮黎好似那些科幻剧里被禁锢永生的标本。
可阮黎会时不时吐一个小泡泡出来,她就又像沉睡的人鱼了。
看了一次已经是破例,徐梦舟只能等,顺带焦躁地刷其她病人的报告。
阮黎不是第一个尝试的人。
徐梦舟反复看一个人和狗狗玩飞盘的视频,看那人大笑,甩落的汗水砸在地上,看她和狗在草坪上打滚……
如果阮黎真的好了,她也会变成这样,和视频里一样,同元宝一起玩耍。
几个月的时间,元宝已经有膝盖高了。
它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喂它的人有很多,每天陪它玩的人也有很多,可她只认徐梦舟一个,和她最亲近。
家里批发了好些个皮球,徐梦舟一脚踢飞,元宝飞奔着跑过去,用爪子扒,用牙咬。
咬破了便换个新的。
玩累了就去水池边喝几口,专门给它挖的水池。
小家伙精力旺盛,徐梦舟比不过它。球丢累了就放进发球机里,以后,可以让阮黎来帮忙。
她们还能一起玩漂流,玩跳伞,跑步,健身……从前不能做的,都可以做一遍了。
明知道进不去观察室,徐梦舟还是每天去医院报道,发呆的时候,就靠想象未来的日子来熬时间。
要出院的那天,她起了一个大早,没想到徐女士比她还早,两个人吃过早饭,便驱车来到医院,开始等待。
徐梦霜本来也要来,但她还要帮忙处理阮氏公司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两人等过中午,叫了外卖,又等到下午,一秒钟比一年还要漫长。
终于有医生过来通知,“家属和我来。”
徐梦舟的腿都坐酸了。
听到传话,她立刻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大步迈开跟着走,“阮黎已经治好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的,很成功,请到这边稍等片刻,她很快就会出来,等阮小姐到,我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说。”
医生领着两人到另一个房间,有沙发,可徐梦舟完全没心思坐,她来回踱步,这样子拍下来,可以拿去影视学院当“焦急情绪表演示范视频”。
徐女士也被她走得心烦意乱,她也心焦,看着徐梦舟绕圈,简直是双倍的焦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阮黎跟在医生后面走了进来。
徐梦舟刚看见她的身影,就忍不住快步过去,将她瞬间抱进怀里。
“我……”她嗫嚅了片刻,“我都一周没和你说话了。”
七天的时间,对阮黎来说只是一眨眼,仿佛眼睛刚闭上就睁开来,不过听到徐梦舟的话,她还是很感动,吻了吻这人的耳垂。
“我也很想你。”
医生耐心地等两人分开,才清清嗓说:“治疗的效果非常好,阮黎小姐的体质已经充分改善了,不过人总有一个适应期,就算想要进行运动,也需要循序渐进,在饮食方面同样要克制,不要太过放纵,循序渐进地掌控新身体。”
“之前吃的所有药都可以停掉,不必再吃了。”
徐梦舟问:“阮黎有喝一种养生汤,中药的,这个也要停吗?”
“可以停。”医生看过配方后说,“现在已经不需要补了,正常饮食,多食用肉蛋奶即可。”
“好好,谢谢。”徐梦舟紧着道谢。
医生说了不客气就离开,把空间留给三人。
徐女士拉过阮黎的手,对着她人左看右看,半晌后点点头,“气色是好多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轻松。”阮黎笑着说,“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从前,她的胸口像压着一块重石头,现在这块石头被移开,连呼吸都畅快了。
“那就好。”徐梦舟说,“那就好,我们回家。”
阮黎没有问是哪个家。
大家小家都可以,都是她的归属,都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