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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这里有人!!!”

如果说方才大家的犹疑不定其一是因为塌陷危险,其二就是因为漫无目的的寻找看上去希望太渺茫了。

这会儿被掩埋的人就在眼前,只需要将她挖出来。

是扎扎实实的,可以救命。

祝玛的一声声呼喊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赶忙拿锄头的拿锄头,拎镐子的拎镐子,原本还在害怕的也举着火把加入了进来。

“快快快,在这儿!”

“小心注意脚下!”

“石头,先把石头挖开!”

“顺着手臂挖,四肢也要刨出来,小心头。”

松散的石块儿和泥土挖刨起来完全没有先前那么费力,只是害怕工具伤到人,大概扒拉了几下露出人样后,便都换成了用手挖。

负责扒拉脑袋的人将泥土刨开,忽然见到了一块儿木板,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笃笃——”确实是木板的声音。

等到将形状完全挖出来,才发现,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

“一、二、三!”

三人合力,将那个木箱子顶着泥用力拔出!

终于!露出了被掩埋的人的真面目。

“翠翠!”

“是翠翠!”

“丽蓉!蔓红!是翠翠!”

“娃!娃啊——!”

形容狼狈的两人听到声音,眼里终于亮了起来,激动的无法言语,本来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却在见到自家闺女的那一刻,再度涌了出来!

“娃——!”

王蔓红率先扑了上来,顾不上泥巴裹身,直接保住季翠翠,整个人又哭又笑。

“阿娘……”季翠翠还有些知觉在,半睁着眼皮,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被压了太久,手臂发麻,几乎动弹不得,但季翠翠有些着急。

“阿娘在,”王蔓红捧住季翠翠的脸,“阿娘在。”

“不急,你慢慢说,咱们不急。”*

“易水……”

季翠翠用尽全力挪动自己的手臂,往身后的方向指。

“那儿……易水……”

“那儿!”

矿道坍塌的时候,她和许易水相距不过十几米远,还是许易水冲过来,拿矿道里废弃的采矿箱套在了她的头上,猛地把她往外一推!

可是那瞬间,就那么一瞬间,她亲眼看见,有石头砸在了许易水的脑袋上。

很大的一块儿石头。

顷刻间,天昏地暗。

“好,”王蔓红连连点头,“好好好。”

“易水,易水在后面。”擦了把脸上的泪,王蔓红赶忙给大家指位置。

“先把翠翠抬出去,”王蔓青走上前,“搭把手。”

多少救出了一个,鲁林松了口气:“祝巫医,你赶紧给翠翠看看!”-

矿道中段,是苏拂苓亲自点火炸开的。

炸开的那一刻,她清楚的看见了乱石之中,有一截黑色的头发。

那是许易水。

那一定是许易水!

地动山摇间,苏拂苓逆着所有人退步的身形,下意识地往许易水的方向跑了过去。

一切再度被掩埋,世界归于沉寂。

漆黑中,苏拂苓的手在泥土里蠕动,扣住了许易水的半截手腕。

如果上河村的村民们放弃救援,她是不是也要死在这里了?

后知后觉的,四周安静下来,苏拂苓思绪回笼,才想到了这个问题。

上河村的村民还会来救她们吗?

苏拂苓不知道。

许易水是孤女,苏拂苓现在也被埋了。

说白了,地面上已经没有许易水的家人了。

而这处危险的地方,会塌陷,两次了,第二次甚至还真的又埋进去了一个人。

如果换成是她,如果出事的不是许易水,如果她是村民,便一定不回来救。

小民们图安稳,谁会为别人舍弃自己的性命,或者说为别人让自己的性命置于险境呢?

一边想着,苏拂苓一边攥紧了自己扣住的那半截手腕。

明明隔了泥土,入手还是冰凉的一片。

可这是许易水。

想到这个,苏拂苓就莫名觉得安心。

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

其实,就这样死掉也不算太差。

好歹还有许易水陪着她。

生同衾,死同穴。

这么想想,还怪神仙眷侣的。

“苏七——!”

“苏七!”

是祝玛的声音。

“易水——!苏七!”

还有……王姨?

张大娘子。

这是……没印象的声音……

真好。

看来她们都不会死了。

听着一句又一句,来自上河村村民们此起彼伏的呼喊,苏拂苓努力挪动脑袋,尝试发声回应。

只是……是她低估了人性么?

她,错了么?-

许易水再睁开眼时,变模糊不清的看见了枝桠乱伸的稻草节子,不用细看,就知道还挂了蜘蛛网。

这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草棚。

而外边,似乎已经天光大亮了。

“你醒啦!”

女人的声音欢快的像春日鸟雀,活泼亲人,完全没有她昏迷时候,灵魂游离见到的,那个地府黄泉里穿着黑金龙袍的帝王的威严与震慑。

“我给你煮了粥,”苏拂苓看向许易水,“你要现在吃吗?”

素手轻柔又关切地摸了摸许易水额头上被包扎的地方:“你昏迷了两天了。”

“疼不疼?”

许易水偏了偏头,苏拂苓的手仍然追了过来。

顿了顿,许易水抬眼看向面容无辜的女人:“你眼睛好了?”

“嗯!”

做好了被再次否认的准备,却没想到,苏拂苓这下直接就爽快承认了。

“祝玛给我治好的!”

“她可真厉害!”

许易水:“……”

“呵。”

一句真话里掺半句假话。

你可真厉害啊苏拂苓。

“许易水,”一根食指忽然靠上了床上的女人有些发白发干的嘴唇,苏拂苓声音甜美中带着些严肃,“你不可以和我这样说话。”

“不要对我呵。”

“我不喜欢。”

“我会难过。”一边说着,脸上还当真出现了难过的神情,还夹杂着委屈,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就像琉璃一样,忽得就泛起了水光。

许易水想:你难过关我屁——

“吃饭吧,我饿了。”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另外一个。

“好!”

望着苏拂苓去端饭的背影,许易水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她的确,有一点点,见不得苏拂苓难过。

只有一点点。

“许易水。”

苏拂苓端了板凳坐在床边,一手拿着碗,一手捏着勺,一边垂着脑袋盯着碗里的蔬菜粥一边搅合:“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没吵架。”

她哪儿吵架了。

“那我们不冷战了好不好。”

许易水:“……”

“许易水……”春日鸟雀忽然一颤,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

苏拂苓哭得真切,泪珠像断了线的串子似得,直往下滚落。

“你抱着我好不好?”

她很久很久没有抱她了。

她真的很怕很怕,这个人就那么死掉。

“哇——!”

许易水刚被救上来时都没哭的苏拂苓,在这会儿,人醒来,无大碍的时候,终于释放了出来。

连带着多日被疏远的委屈。

连带着心又飘起来的惶恐不安。

苏拂苓哭得很丑,是完全不要形象了的那种哭法。

“许易水,我要你…要你好好的。”

“你…你记住,除了生死之外…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呜呜呜……哇!”

“呼——”许易水叹气。

她知道啊。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偏偏你又不愿意告诉我呢?

“别哭了,过来抱。”

第77章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呢?”

“易水!”

“醒了吗?”

“好些了不?!”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人嘹亮的女音。

草棚的门也没关,事情紧急,鲁林便直接走了进去:“呀,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床上的两个人正抱在一起看着难舍难分呢,鲁林有点尴尬,也只能扯了句调侃。

这下换成许易水和苏拂苓尴尬了。

两人赶紧送开来。

“村、村长。”

“村长。”

相比起苏拂苓已经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许易水的面皮倒是要稍微厚一些。

也有可能是她肤色深的原因,总归看着很镇定。

“已经好多了。”

像是怕村长不信,许易水还伸展了一下自己的双手。

“好了好了,”鲁林赶忙制止她,“别动了。”

“你看看你这脑袋。”

上头还裹着沁了血的纱布呢。

“翠翠也还好,伤得不重。”鲁林道,“只是手折了。”

“折了?!”苏拂苓眉心一跳。

“对,”鲁林点头,“请了专门跌打正骨的杨师傅过来,已经接上了。”

“说是好好养一阵儿就能恢复了。”

许易水和苏拂苓都松了口气。

村长说折了,她们还以为是彻底断了呢。

“你们俩也是幸运,”鲁林感叹,“估计垮塌的时候,先是落了泥巴到身上,软的,所以石头再压下来的时候,也有个缓冲,没遇上什么大事儿。”

“你们也是倒霉,真是奇了怪了,这都几百年了,好好的矿道,怎么突然就塌了呢?”

鲁林也是越想越心惊:“你可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形吗?”

“……好像,”许易水回忆了一下,“没什么情形……”

“我和季翠翠打了火把进洞,也是在正常的挖泥巴。”

“哦对,”许易水想起,“季翠翠当时还说,矿道里的泥巴好像比外头的好挖一点。”

好挖?苏拂苓皱起眉。

“季翠翠话说完没多久,忽然就地动山摇的塌陷了。”

“这样啊……”倒是和季翠翠说的大差不差,鲁林沉默的思索了片刻,又叹了口气。

“难道是因为最近雨水太多了?”

“也是,这一泡一晒又一泡的,难免要松垮。”

雨水太多。

许易水下意识去看苏拂苓,却发现苏拂苓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片刻,苏拂苓移开了目光:“我去倒碗水。”

许易水抬起手扶了一下额头。

“你是不知道,”两个人的眉眼官司,怪不会隐藏的,尤其是许易水的,看得一脸清楚明白的鲁林打趣道,“刚得知你被埋了那会儿,苏七可伤心了!”

“那山塌了好大一片,村里有闲的都过来帮忙了,也是漫无目的的找,还又塌了两次,吓死个人!”

“多亏了大家都在坚持。”

“哦对,还有庞石匠,等你养好了身体,可得好好去谢谢她。”

鲁林道:“还是她提的要去拿矿道的图纸呢!”

“不然我们可能还得找好些时候!”

“自是应该的。”许易水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但她和季翠翠能出来,少不了村里人大家的帮忙,这又是一场救命之恩,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一番,起码宴请一顿吃食的。

村长这次过来,大概也是跟她说这些事情。

“说起来……”鲁林的视线看向往水缸边走的苏七,“你这媳妇,也不知道做罪奴前,是哪家的。”

“似乎十分清楚这些图纸啊,户籍啊什么的,”鲁林回想起当时苏七信誓旦旦的话,“说不定以前家里的官人,是在工部做事儿的呢。”

“她还倒腾出了那个什么火药!”

“如果不是那个东西,轰得一声就把矿道中段给炸开一个口子的话,只怕我们好难才能找见你们呢。”

苏拂苓从十岁允许参政议政起,就开始以亲王的待遇在六部历练,不止工部的事情熟悉,吏部、户部、吏部、兵部、刑部,她都熟。

【“王女的课业里,可会熟读背诵大夏律法?”

“王女可曾见过罪奴,知道罪奴,审判过罪奴?”

“可曾亲自划过填户的名册?”】

耳边忽然回响起许易水的质问。

在刑部,她是背过大夏律法的。

她见过罪奴,知道罪奴,审判过罪奴。

也……亲自划过填户的名册。

她只是,不曾成为过罪奴。

【“王女是刀子落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苏拂苓闭了闭眼:“我不记得了。”

女子穿着简单的碧色衣裳,站在草棚里,脸上一片茫然,灰白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杂质,全然天真无邪:“可能是当时太着急了,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了这些东西。”

“但如果细想的话,”苏拂苓摇着脑袋,黑色的长发跟着一起微微晃动,真诚无比,“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便不想了。”鲁林安慰她。

又见许易水眉心拧着,神色不大好,鲁林拍了拍她的肩:“你是没看见苏七当时急成什么样子了。”

“那口子一炸开,第二次塌陷的时候,她直接跟着就跳下去了。”

“不是村长我夸张,看她那架势,只怕是你死,她就跟着你一块儿去投胎了。”

鲁林当时站得远,但看得真切,苏七是真的在往下跳,半点儿往回跑的意思都没有。

“你以后也得注意这点儿,”又叮嘱许易水,“不是孤家寡人了,别再那么莽。”

“说起来,”鲁林看着许易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你们两是不是还没有吃扶桑叶呀?”

“人季翠翠和蕊香的孩子,都能瞧见肚子了,你们这几对儿,也就你两,还没半点儿声音呢。”

一说起这个,就免不了想催一催:“苏七现在眼睛也好了,你们好好商量商量,咱找个没那么忙的时候,把事儿好好办一办。”

“也算闹闹喜事,去去晦气!”

鲁林越说越觉得好,干脆一拍大腿:“这样,易水你说个时间,我帮你联系看看,有没有哪家能买猪的!”

想要办席,怎么也得现杀一头猪才行。

之前许易水都没想办,现在……苏拂苓回想起许易水问的那个故事,那些话,还有那碗见手青汤。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许易水,是想杀她的。

怎么可能还想娶她呢。

“嗯。”

苏拂苓听见了许易水的声音,心尖一颤。

“等我把房子修了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理所当然,就好像真的是在和长辈商量她们的未来,好像不知道对面的这个人的欺骗和隐瞒,只是当做要认真对待的姑娘。

“就在这草棚里的话,总归不太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许易水的眉头并没有放松。

她被埋在地底下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什么……

地府?

好像是地府,还有牛头马面?然后…苏拂苓一直在说她没错。

还有什么?

啊对,孟婆和她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朕,没错。”】

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里,只有这三个字最清晰。

铿锵有力的,斩钉截铁的,也有虚弱坚定的,苏拂苓用各种各样的语调,重复着这三个字。

许易水仍然是想杀苏拂苓的。

只是明白苏拂苓已经不能杀了。

她甚至不知道,当某天,这些束缚她不能杀的条件消失之后,她还会不会试着杀苏拂苓。

因为结合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她都可以想象得出来,苏拂苓下旨派人来了上河村,又忽然在某一天幡然后悔,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又不承认,于是不断告诉自己,朕没错。

那着实是……很可恨的画面。

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许易水垂着眼,觉得自己很奇怪,又好像很正常。

她想杀苏拂苓,这并不妨碍她爱苏拂苓。

她爱苏拂苓,这也并不妨碍她想杀苏拂苓。

就好像曾经读书的时候,她知道授课老师们讲的学,她要好好听,好好记,可这也并不妨碍她想玩儿,并不妨碍她翘课去摸河鱼掏鸟蛋。

“啪嗒嗒嗒——”

清亮的水珠顺着碗沿缓缓留下,滴落在黄泥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也惊动了屋子里的所有人:“呀!水洒出来了!”

鲁林率先站起身。

“啊没,”苏拂苓回过神,赶忙收起水瓢,“没事没事。”

农家不会时刻都有热水更没有茶叶那回事,好在现在天气暖和,都是直接饮缸里的清水。

苏拂苓将水碗端到鲁林面前。

只是心里还在想许易水刚才应承鲁林的话。

许易水不像她,许易水接了想要摆宴席的话茬,说了等把房子修好,那就说明,许易水是真的这样想过的。

模糊的光晕一点点扩散开来,苏拂苓的眼睛湿润起来。

许易水是真的想过把房子修好,漂漂亮亮的娶她。

“小苏啊。”

鲁林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方才说了许多,她也确实口渴了。

苏拂苓:“嗯?”

“你那个火药的材料和配方,还记得清楚吧?”

苏拂苓:什么意思?

许易水:这才是鲁林过来这趟的真正目的?

“你是不知道,”鲁林放下水碗,“这两天,你那个火药的威力已经传开啦!”

“镇上和县里都派了人来问呢。”

“估计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州郡都得来人呢。”

“昨天镇上衙役过来的时候,我想着易水没醒,你肯定不想见,就给推了,今儿,县里的人就来了。”

鲁林看向苏拂苓,放轻了声音:“要不,见见?”

“县里来的人,你也认识!”-

“殿下。”

确实认识。

县里派来的人,是孟寒雁。

无人的房间,女人微微屈膝行过简单一礼,又看向她: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呢?”

第78章 “她想杀我,不妨碍我爱她。”

“祝玛找了新的草药,我去拿。”

灰黢黢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压得人心头逼仄,雨水顺着房檐滑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又在下雨。

祠堂的侧角罕见的没开门,苏拂苓等了一会儿,一个背着背篓戴着斗笠的身影才从远处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啪!啪!”

裹着厚重黄泥的两只脚踩上台阶,祝玛摘下斗笠,哗啦啦的水又落在了身边。

甩了甩,将斗笠挂在旁边,祝玛这才看向等在门口的苏拂苓。

“我是不是长高了?”祝玛只有一米六,平时还得仰视一点苏拂苓,现在好像和她平视了。

苏拂苓不语,只是看向祝玛脚底的黄泥。

“……”

祝玛瘪了瘪嘴:“没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棍刮泥巴。

得,又矮回去了。

“药呢?”苏拂苓有些看不得许易水裹着纱布,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的样子。

听着他硬邦邦的语气。祝玛将湿漉漉的背篓递给苏拂苓:“不愧是殿下。”

“让我这么跑腿儿,态度还这么理所当然。”

她在现代的时候,也是个享受安逸生活的小资好吧。

“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当下的互相利用,苏拂苓并不觉得自己会和祝玛长久的相处,也并不觉得祝玛需要她的客套。

接过沾了水的背篓,苏拂苓眉头一皱,草药能打湿吗?

好在揭开外面的挡布,就看见了里头用油纸包着的草药。

油纸防水,想来是没什么大事。

她养的人,还是细心的,并没有因为她现在的失势就渎职懈怠。

苏拂苓的表情舒缓了下来。

的确是谈好的各取所需。

这段时间她帮苏拂苓做事,换以后苏拂苓在未来她有需要的时候,保住她的性命。

系统不告诉祝玛以后的事情,但祝玛看得出来先前苏拂苓试探她的时候提的那个邬什么的,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主角惹不起,更何况还是要当皇帝的主角。

但祝玛还是想惹一下,于是一边刮着脚侧边的泥,一边开口:“我说殿下,真的爱上买你的村民了?”

“这些药我就拿两包回去,”苏拂苓没理她,只是在分药包:“其他的先放在你这里。”

祝玛这里太小了,她如果一次性拿这么多药材回去,太可疑了。

“你给人抓药的时候,一般都用什么装?”这个油纸包虽然防雨,但也有些可疑。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一般不给人抓药?

祝玛找了个小布袋子出来递给苏拂苓:“许易水可是很想杀你。”

想当时她正打算睡午觉呢,结果系统忽然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爆鸣,说主角要死了。

主角死了她们就白搭了,她还要回家呢,辛辛苦苦攒的积分,全灌给这两颠婆了。

想想祝玛都觉得怄气。

“那菌子汤,如果不是我和我的药,殿下现在估摸着已经臭了。”

夏天尸体烂得可快了,保底也是个巨人观。

“我还没问你呢,”苏拂苓看向祝玛,“你是怎么知道的?”

“药又是哪儿来的?”

“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祝玛道,“我也不曾追问殿下,为什么会知道以后的事情。”

“我不问你未来,你不问我过去。”

“这样我们才能保持彼此对于彼此的价值最大化,才能好好的做交易。”

“您说对吗?殿下?”祝玛莞尔,脸上带着些俏皮。

她的底牌当然不会漏出来,说了系统万一被这人绑去硬研究怎么办,好歹也是金手指,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也得藏好些。

祝玛对苏拂苓的信任度并不高。

“殿下真的不杀了许易水然后赶紧离开上河村吗?”

这苏拂苓该不会是重生吧?祝玛在心里暗暗猜测。

就是那种上一世听信谗言,杀了自己最爱的人,而我坐拥江山,永享无边孤独。这一世,我一定要她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然后自己再爱江山更爱美人。两世加起来,就是江山和美人都有了那种。

“你懂什么。”

苏拂苓撇了她一眼:

“她想杀我,不妨碍我爱她。”

祝玛:“……”

“啧,”虽然心理学上对于爱情是有一定科学解释的,但真的身临其境的时候,祝玛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恋爱脑行为,“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就爱她?”

想到系统透露出的文本大纲里对于苏拂苓这个人的注解,祝玛忍不住半问半嘲了一句。

“不知道啊。”

苏拂苓回答的非常理所当然:

“但爱就是爱。”

每个人对于爱的理解都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

爱的深爱的浅,也都是爱。

苏拂苓确实不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是爱,但这并不影响她觉得自己是爱许易水的。

或许,爱就是这种笃定的本能的感觉,也不一定呢?

“过两日就是端午节了吧?”

雨有些大,眼前仿佛被蒙了一层纱,看不出去,苏拂苓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会让她回想起眼睛还没大好的时候。

“对。”祝玛点头。

“到时候预言吧。”

祝玛皱眉,感觉到了某种沉重:“预言什么?”

“易水河决堤。”

上一世就是因为暴雨和易水河决堤,导致死了很多人,粮食也欠收,蛮狄趁机大军压境,再加上苏寻真还捣鬼……

只是想起那一段时间,烦躁和头疼的感觉就涌了上来,苏拂苓不由抬手揉了揉脑袋。

“原来你们一直想说的是这个……”祝玛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之前苏拂苓和许易水的反常,老跟她念叨今年雨水太多了之类的。

苏拂苓:“你,们?”

“现在吗?”祝玛果断岔开话题,“会不会太早了?”

“我回来的时候还看过水位,决堤的话,这种雨起码得再下上将近一个月。”

“我的时间不多了。”苏拂苓在心里盘算着,一个月的话,差不多刚好合适。

“行吧,”祝玛摸了摸下巴,“但我可不确定她们会不会信。”

苏拂苓要她办的事情,除了临时的跑腿,剩下的就是给自己造势,让村里人相信她会预言。

在此之前,她已经预言了好几件事情了,比如张朝芳家的驴会难产,刘家的稻田会被牛吃以及李家的鸡会被偷之类的。

“放心,”苏拂苓不做没准备的打算,“我会帮你。”-

“喔——喔——喔——”

清脆而有力的鸡鸣声,打破了雨幕的垄断与独奏。

草棚里的木板床一分为二,苏拂苓害怕自己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到或者打到许易水,也就没有把先前的隔离挡板拉开,毕竟许易水还伤着。

“许易水……”昨天说好了,她要完整的感受一下许易水的一整天,嘟囔着声音,苏拂苓还有些迷糊,“你一般早上,都做些什么啊?”

“我一般先起床。”而不是躺在床上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易水好像在叹气。

“起啦,”苏拂苓的声音渐高,“起啦,”又渐低,“我马上就起啦……”-

“呃……许易水,如果你不小心睡过头了怎么办?”

许易水:“……”

“先起床吧,我饿了。”

“马上马上!!!”

苏拂苓一下子翻起身。

“先开门喂鸡,还有兔子,只喂大菜叶子,中间的部分记得留下来。”许易水嘱咐道,“待会儿可以放在粥里,就是青菜粥了。”

“好的好的!”

穿好衣服,苏拂苓忙碌又慌乱,像个被抽开了的小陀螺,大青菜之前许易水就已经砍了一背篓放在家里,这会儿只要照着许易水说的做就行。

但许易水饿了,苏拂苓觉得还是要先把早饭煮了才行。

舀了米,苏拂苓又去缸边,然后就看到了光溜溜湿漉漉的缸底。

苏拂苓:“……”

“没,没水了。”

在挑水和借水之间,苏拂苓选择了去隔壁祠堂的祝玛家提了一桶水先应急。

吭哧吭哧自己挑了很久水的祝玛:“……”

煮粥苏拂苓还是会的,锅里咕嘟咕嘟起来,草棚里也开始飘出稻米的香气。

闻着这个味道,本来还只是想找个借口让苏拂苓赶紧起床的许易水,伸手揉了揉肚子。

还真的感觉有些饿了。

“刚出锅的蔬菜粥可以加一点毛毛盐。”

“毛毛盐是什么?”已经拿起盐罐子的苏拂苓疑惑地问。

许易水:“……就是一点点盐。”

“嗷嗷!”

加了盐的蔬菜粥确实味道不一样,苏拂苓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都是一样煮的粥,你做的比我做的更好吃呢!”

“小菜呢?”

“泡萝卜还是萝卜干?”

“要不豌豆酱吧,我想吃豌豆酱。”

许易水:“可以把萝卜干用豌豆酱拌一下。”

“那样不会很咸吗?”两个都是咸菜哎。

“喝粥不是正好?”许易水道,“反正都是下饭。”

那倒也是。

苏拂苓决定生活上的事情,还是照着许易水的话来吧。

小的时候许易水并不理解话本和说书人故事里的那些所谓“破镜重圆”“**回头”。

明明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怎么可能还在一起呢。

现在……看着眼前灵动的女子,又看着因为她的存在而蓬荜生辉的草棚。

许易水忽然就理解了一点。

但也仅有那一点点。

没关系,很快,一切就都要回归原位了。

许易水的直觉一向很准,从鲁林来说县乃至州郡都要来人,到苏拂苓从祝玛那儿拿来了根本不符合祝玛医术的药。

“苏七。”

“嗯?”

“我教你做猪油蒸蛋吧。”

第79章 目光的交汇与落点,是成年人心知肚明的勾引。

“不要!”

本能的抗拒这句话里可能存在的暗示,苏拂苓转过身,果断拒绝。

见她这么大反应,许易水有些惊讶:“为什么?”

“我想吃了告诉你,”苏拂苓理直气壮,“你给我做不就好了。”

“这有什么可为什么的?”

这话听起来像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到底是有的人已经撒谎到可以骗过自己,还是根本不把她当回事,所以也不曾把对她说的这些话当回事呢?

许易水目光一暗,头上纱布裹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现在伤了,做不了。”

“那我现在也不想吃。”苏拂苓道。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特殊的,可能是某项活动,可能是某条路,也可能是某道菜,只能和某一个人一起,当你独自去完成的时候,只有一种结果。

你和那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苏拂苓的心就堵得慌。

看向许易水额头上的伤:“我给你把药熬上。”

“早吃早好。”

算了,一道菜而已,她可是皇帝,想要什么没有,御膳房多的是人做。

再说了,就算一辈子不吃也没什么。

许易水轻笑,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药的时候又叹了下去,真心实意的露出点儿撒娇的情态来:“很苦。”

“不许撒娇!”

“我?撒娇?”

因为刚从床上坐起身,女人衣服和头发都有些乱糟糟的,额头上的白纱布衬得整个人脆弱中带了几分可怜,一双带水的黑眸就那么看向她,比起平时的沉稳,这会儿无辜又茫然。

一只娇而不自知的小土狗,比不上那些名品贵,但绝对忠诚。

还只属于你一个人。

许易水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可爱!!!

嘴角微微弯起,苏拂苓有些想笑,又想克制住,但又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彻底扬了起来。

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许易水更茫然了。

春风吹过深冬,在身影降落前,寒梅香先落在了脸上。

正想问苏拂苓笑什么,许易水的眼前晃过一道碧影,侧脸忽得印上了什么温润又柔软的东西。

“啵~”

来得快去的也快,只有嘴唇与脸颊分离的时候发出的轻响,泄露除了对方亲的有多重,也昭示出了苏拂苓用出了多大的勇气。

“我去熬药!”

嗒嗒嗒,许易水还没反应过来,苏拂苓便迈着欢快的步子跑开了-

熬中药是个细致的事情,先前的药渣不倒,直接加入新的药,在小砂罐里,三碗水熬成一碗才行。

炉火跳动间,红亮的火光应在砂罐上,水也慢慢沸腾起来,草棚里慢慢弥漫起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沸腾的不止药罐子,还有苏拂苓的脸。

弥漫的不止中草药,还有许易水的心。

“真的好苦,”许易水看着苏拂苓将褐色的药水倒入土陶碗里,“不想喝。”

昨晚就喝过一回了,是真的难喝。

“我感觉自己已经快好了,一定要喝这玩意儿吗?”

“许易水,”苏拂苓正在用漏勺挡住砂罐口,别把药渣倒出来了,“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怕喝药啊?”

不知不觉的,语气里就带着点哄人,轻亮亮的:“还是说你怕苦?”

许易水倒是不怕苦:“人都是不喜欢吃苦的吧。”

“不对!”苏拂苓想起了什么,“那你之前怎么还让我吃那么多苦瓜?!”

“还逼我喝苦瓜汤!”

“苦瓜怎么能和中药一样,”许易水道,“苦瓜那是菜。”

“而且苦瓜也没有这么苦啊。”

“不行!”想起苦瓜的味道,苏拂苓的舌头都还泛涩,赶忙举着药碗,“趁热!你赶紧乖乖喝药!”

“一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不然的话……我可就要用典故里的方法,逼你喝药了。”

许易水本来只是因为生病和脆弱,所以软了几分,但也没打算真的不喝药,毕竟也清楚是为了自己身体好,也需要早些恢复,总不能一直这么让苏拂苓洗衣做饭照顾自己。

这下好了,一听苏拂苓还要用上方法,顿时就好奇了。

“什么方法?”

典故?话本?

那种……妻主昏迷不醒,喝不下药,情急之下,娘子将药含在嘴里口渡?还是那种娘子抗拒喝药,撒泼打滚,妻主情急之下,将药含在嘴里,将人按在床上口渡?

手底下,是蓝底的棉麻混纺被子,许易水的目光落在了苏拂苓的脸……嘴唇上。

苏拂苓:“《梅竹亭》知道吗?”

“什么?”许易水还真没听过这个。

“先周雍武年间的刑部案件,讲的是一个有妻主的娘子和情人私通,两人一起密谋杀害了妻主全家,刑部审理此案的时候,用了一种据说可以吐真的药水,两个人不愿意喝。”

“于是灌药的人便掐住两人的脖子,蒙住鼻子,窒息会让人不由主的张开嘴,药便能灌下去了。”

许易水:“……”

“后来这个手法一直被沿用至今,”虽然有几分恐吓意味,但苏拂苓还是想起了先前自己在刑部的时候见过的实操,“你脸怎么红了?”

“我还以为你要用《许苏情》里面的方法。”许易水眯了眯眼。

“《许苏情》?”苏拂苓自问看过的书不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书名,“什么方法?”

“口渡。”

许易水道:“一个在民间流传甚广的话本故事。”

“讲的是一个娘子身患绝症,妻主以心头血入药为引,娘子拒绝喝药,于*是妻主将药含在嘴里,将人压在床上,口渡的故事。”

女人的目光十分端正,声音也十分流畅,丝毫没有卡壳或者不好意思,只有那么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虚弱而带出的哑。

苏拂苓的贝齿轻轻咬住唇瓣,目光落在许易水的嘴唇上。

有点白,有点干,因为生病的原因,看上去并不怎么可口。

但苏拂苓知道,那是温热的,柔软的。

非常软。

目光的交汇与落点,是成年人心知肚明的勾引。

夏日的天地间倾盆大雨,窄小的草棚里,沉默寂静,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怎么不说话了?”

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脸皮薄脸皮厚,总归是面色无异常的许易水先开了口。

“我只是在惊讶。”

原本还在克制的笑容这下是彻底压不住了,苏拂苓笑了起来:“原来妻主看的书里,还有这样好的方法。”

苏拂苓心情极好。

到底还是看的书太正经了些,所以先前老钓不到许易水。

原来还有这种好事。

手边的药碗还散发着温热的清苦味道。

苏拂苓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许易水,一边走向床,一边抬起碗。

药液很苦,可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苏拂苓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原本粉白的唇就很诱人,染了褐色的水渍后,颜色也更深了起来,莫名艳丽和色气。

看起来是要来真的。

意识到了点儿什么,许易水正向解释:“你——”

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苏拂苓的脸就已经在她的眼前放大,纤细的指尖划过先前轻吻过的脸颊。

这不是个解释的好机会,会很破坏气氛。

意识到这一点,许易水喉咙滚了滚,将自己都不知道要解释什么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黑眸与灰眸的对视。

也不知道是谁的眼神里带着会咬人的勾子。

可能都是。

也可能,都觉得对方是。

一只手抓住了有些散漫的衣襟,划到下颌的手顺势抬起下巴,顿了顿,苏拂苓微微歪头,轻轻吻上了许易水的嘴唇。

很轻,也很规矩,只是贴着。

唇缝里渗出丝丝的水润,带着裹了蜜的苦,肯定会洒。

许易水无奈地追了上去,压实。

你情我愿的亲密,蛊惑着人沉迷。

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鼻尖的气息是另一个人的气息,耳边的呼吸是另一个人的呼吸,胸膛的心跳被另一个人牵动,眼前的画面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一切的一切,都在诱人深陷。

好像很慢,好像很快,许易水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语气轻得像是在下蛊:“早饭没吃饱?”

只是一瞬间苏拂苓就明白了许易水的潜台词,是觉得她亲得不够用力。

“怕压疼你。”苏拂苓不是没有横冲直撞的亲吻过,但许易水这会儿还伤着呢。

“我喜欢疼。”

明明没有擦口脂,但嘴唇好像还是会染色,许易水的唇也跟着她的红了起来,带着无尽的遐想,顿了顿。

稻香味儿的气息包裹着她,苏拂苓听着许易水的呼吸,只觉得整个人从心尖儿上都痒了起来。

像躁动的,生生不息的春水。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许易水的眼睛,但她能清楚的看见烧红的耳尖。

良久,才听见许易水的下半句话:

“如果是你带来的话。”

“如果,很疼呢?”苏拂苓小声道。

“我努力想想办法,”许易水的声音有些轻,“克服一下。”

“可是我不想让你疼……”

手顺着耳后轮廓挠上许易水的脸,苏拂苓痴痴道:“许易水,我不想让你疼。”

“我只想让你舒服。”

“药呢?”

许易水勾了勾手:

“再来一口。”

第80章 如果紧贴不够,那就相融,那就敲烂骨头揉在一起!!!

亲吻后的唇瓣泛着红润,像是枝头开到最艳丽的寒梅,饱满中又带着娇柔。

苏拂苓面对面窝在许易水的怀里,小巧精致的下巴轻轻地放在她的肩窝。

“怎么哭了?”

夏日的衣裳不厚,许易水清晰的感受到了落在肩上的水泽,如同滚入油锅的一滴冰碴,明显,剧烈,又瞬间蒸发消散。

“不舒服?”顿了顿,许易水又问道。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关切。

苏拂苓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往许易水的怀里蹭了蹭。

鼻尖的稻香味道满是熟悉和安全感,明明近在迟尺,明明亲密相拥。

可苏拂苓还是很难过。

比先前许易水不理她了,还要难过。

她也有些说不上来为什么。

很奇怪,许易水更温柔了,对她也更好了,她们刚刚还在接吻,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轻飘飘的?

为什么还是感觉哪儿漏了风,刮起巨大的空洞?

面对面的拥抱,心和心也会对称着贴近。

因为情绪的起伏不定,苏拂苓的心跳得很快。

衣服与衣服,皮肤与皮肤,只间隔了不到半寸,所以她也清晰的感觉到了另一个心跳。

沉稳的。

平缓的。

一下又一下。

带着苏拂苓的心,也一点一点冷却。

“许易水,”像是要抓住什么,苏拂苓仰起头,灰白的眼眸泛起红丝,固执地盯住人,“你给我亲出感觉了。”

“我们做吧。”

对,做。

做!

如果紧贴不够,那就相融,那就敲烂骨头揉在一起!!!

“……”

头上还缠着纱布,许易水低垂着眉眼,余光落进来昏暗的撒在她的脸上,阴影显得整个人越发深邃,难以看清:“明天端午节——”

“我们还没吃扶桑叶,”像是没听见许易水岔开话题,苏拂苓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吃吧?”

“你想吃粽子还是——”

“我们现在就去祠堂!!!”

声音加重,苏拂苓伸手去拉许易水。

没拉动。

抬起头,许易水的黑瞳直直的对上苏拂苓的灰眸,在破烂的草棚里显得清隽又温柔:

“粽子弄起来可能有点麻烦,村里明天会包现成的,你想试试糍粑或者麻花吗?”

清晰的声音,将她激动的情绪拉回正轨。

事不过三。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苏拂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滴落在地上,替她做出了回应。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苏拂苓才明白过来,自己的难过是为什么。

是抓不住。

许易水的温柔,不过是想跟她好好告别。

是成全和放弃。

是分开前的回光返照。

好物不坚牢,爱不能太沉,太满,太重,凡人的爱若是到了大雪满弓刀的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放逐,无声道别-

“易水!易水!许易水!”

“笃笃——!”

清晨,伴随着哗啦啦啦的雨声,门口传来敲门以及鲁林的唤声。

“村长。”

“哎!”

许易水脑袋还伤着,大声说话容易头晕目眩,因此只轻声应了一下,相比之下,反倒显得平时声音温柔的苏拂苓话音更响亮些。

“今儿大家在祠堂包粽子,”鲁林道,“你要来不?”

这是惯性的询问,想到许易水的伤,鲁林也十分的贴心:“还是我待会儿差人把粽子给你送过来?”

“你要糍粑和麻花不?”

每年在粮食收获的季节,上河村每家每户都需要按人头缴纳公粮,交上来的粮一部分给镇上,另外一部分则会作为发给少寡孤独废疾者的补贴粮和像夏满、端午、中秋以及元宵之类的节日的庆祝粮。

送过来确实要方便一点,但是得额外麻烦别人,不过好在草棚距离祠堂很近,也不算太麻烦,顺路的事情。

权衡好后,许易水正要回答,就见袖子传来一股轻轻拉扯的力。

许易水看向罪魁祸首的苏拂苓,有些惊讶:“你想包粽子?”

外面还在下雨。

听声音就知道,雨势不小。

“嗯。”

苏拂苓点了点头:“我还没见过,想去看一看。”

“你的头可以吗?”说完这句话,苏拂苓顿了顿,担忧地看向许易水的脑袋。

许易水的头伤得不算太重,只偶尔有些晕眩和想吐,但这三四天几乎一直坐在床上,已经养得大好了。

只是外面还下着雨,或许还刮着风。

喉结滚了滚,许易水的视线落在苏拂苓身上:“撑伞吧。”

“养好了,没什么大事。”

许易水没说假话。

于是,苏拂苓将她扶起来,又找了套干净衣裳换,还得再梳头简单收拾一下。

毕竟是要出门见人。

“行,”鲁林听到动静,也有些惊讶,也不知道许易水那脑袋好了几分,能不能淋雨,不过她是个有分寸的,看苏七那样,也不是个会拿许易水身体冒险的,于是也每多话,“那你们慢慢过来哈!”

她还有几个散户要通知。

有些住得稍远的,昨天前天就让临近的人带消息过去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每年有这样的惯例,但默认的习惯还是要发出明确的邀请,这样准备好的人才会从四面八方赶来。

心里有底,不会让人落空。

苏拂苓扶着许易水站起身,又去将伞撑起来。

尽管只有一小段,但雨天的路仍然有些湿滑。

一直手撑着伞,一只手扶着许易水的胳膊。

苏拂苓将她扶得很稳。

许易水也走得很稳。

“易水!”到门口时,便遇见有撑着伞的人也跑进祠堂,“也过来拿粽子啊?”

一边朗笑,一边收起伞。

许易水和苏拂苓都点了点头。

也有人顶着斗笠正从祠堂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团青色的东西,正是包粽子要用到的箬竹叶。

祠堂里的人大部分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的并不多。

毕竟下着雨,很多人都是过来拿了东西回屋自己一家人包,只有一些爱热闹性格活泼的年轻人和原本就轮到要在祠堂里帮忙准备的几家人户,还围在走廊上搭着的桌子边,一边包,一边闹着说笑。

粽子是有很多种的,甜的咸的,豆沙、红枣、鲜肉还有咸蛋等等。

不过上河村包的粽子没有那么丰富,只有一种——碱水粽。

从稻草树上扯下比较好的稻草,烧成灰后,用水化开再过滤掉残渣,就得到了碱水。

提前泡过的箬竹叶子再放进锅里稍微漂煮一下,这样会比新鲜的更柔韧好包,不那么容易破开。

光用糯米属实有些奢侈了,上河村一般还会在里面掺杂一些小米和粳米,这样吃起来也并不会太过影响粽子的口感,甚至会因为没有纯糯米那么软,而多出一些干爽的嚼劲儿在里面。

煮好的粽子颜色是灰金色的,吃的时候不管是沾糖还是蜂蜜,都是又紧实又弹牙,带着淡淡的清香味道,好吃又很有满足的饱腹感!

的确会是苏拂苓喜欢吃的类型。

“易水?”今年负责帮忙的有李家在,李家娘子和李家婆婆看见了许易水和苏拂苓,对视了一下,想起矿道的时候,面上多少有些尴尬。

但还是由李家婆婆开了口打招呼,还算自如慈祥:“来啦!”

“易水……”刘家人也在。

看见欲言又止,神情悲戚的姑姑许柔,明明已经好了的脑袋,罕见的跳了两下,许易水忽得感觉有点儿头疼。

“你的头……”许柔的视线落在许易水头上裹着的纱布上,“还好吗?”

如果你不和我说话的话,我会更好。

“听说前几天你被埋在了废矿洞下?”

说起这个,许柔的脸上尽是担心和害怕,想到什么,又带着十足的内疚:“我当时忙着照顾珍珍和珠珠,听到消息的时候又已经很晚了……”

刘珍珍和刘珠珠,是许易水的两个侄女儿。

“你好,”苏拂苓侧过身,站在了许易水的身前,“祝巫医说了,易水需要静养。”

“如果不说话的话,大概会更好。”

“抱歉……”许柔落下泪,往后退。

一旁的刘宝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瞪向苏七:“许易水你娘子怎么说话呢!这可是你姑姑!”

“你姑姑也是关心——”

“原来是姑姑啊?”苏拂苓截断刘宝的话,“不好意思,这么久了也一直没见过,确实没认出来。”

上河村都知道许易水娶了新妇,也都知道许易水只剩下许柔这一个姑姑。

至于为什么没见过,也都或多或少知道些缘由的。

隐约的打量和嘈杂的议论似乎都变成了在看她笑话,刘宝娇养的圆润脸颊上顿感羞躁的红了起来:“你——!”

“汪汪!”

一个小腿高的土黄色东西忽然嚎叫着从祠堂的二进里跑了出来:“汪!”

“汪汪汪!”

冲着人群就是一阵狂吠!

“哪儿来的畜生!”气儿没处撒,刘宝随手抄起个鞋子就往小狗身上砸了过去!

“汪!”小狗走位躲过,在人群里穿梭着,直接一口咬上了鲁林的腿!

“汪——!”

“这,这不是祝巫医的狗吗?!”

很快的,就有人认出了小狗来。

“快快快!”

“快把它赶开!”

村民们也被惊到了,就要帮忙抓狗。

鲁林的腿被咬住,吓得一个趔趄,苏拂苓正好在旁边,赶紧一把扶住了她。

许易水垂眸看向自己空了的手臂。

又看向咬住鲁林不松口的小狗。

“它,好像在拖人。”

许易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