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沉寂许久的燕山忽然来了群不速之客。
人是死了,案子却依然要查。
苏拂苓让禁军领了人将相国府围了起来,又赐了孙黛青金腰牌,派她继续查下去。
孙黛青本来只是一个地方官,可既然陈琬借着这件事情,把孙黛青推到了她面前来,就说明是想用的。
前世孙黛青也的确很有政见才干。
孙黛青还求了把黄静思带在身边,一起查案。
这人科举未中,官职是不可能的,想了想,苏拂苓也准许了,以侍卫协作之名。
“陛下可是头疼又犯了?”
金銮殿的后殿,苏拂苓坐在案牍前,不知是在看信还是奏折,看着看着,头便歪斜着靠在了手上,眉心紧皱。
莲心一边往暖炉里加上安神静心的熏香,一边担忧地问询。
微重地呼出一口气,苏拂苓点了点头。
“我给陛下揉揉吧。”莲心赶紧放下了当前的事情,擦洗了手走到苏拂苓身后。
莲心作为自小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人,除却性格等多方面的优点之外,按摩推拿也很有心得,苏拂苓确实头疼,浑身好似都难受着,便也没有拒绝。
一边按照平日里苏拂苓的习惯为她揉脑袋上的穴位,莲心的视线微抬,轻易的看见了桌案上摆着的纸。
那不是书信,也不是奏折。
横七竖八的字迹躺在宣纸上,乍一看上去像是小孩儿练字时的无心涂鸦。
但细看之下,莲心还是辨认了出来:
【原料:一颗鸭蛋(若是鸡蛋用两颗,鸭蛋效果最好);半勺猪油;盐;半碗温水(米汤效果最佳)。混合搅散,冷水上锅蒸熟即可……】
是一份鸡蛋羹的配方。
莲心想起来了它的由来。
这是当初许易水出逃的时候,陛下亲自去逼问立春时,立春递出来的东西。
那日看管宫门的侍卫们都挨了十杖,立春却毫发无伤,甚至陛下还给了银钱放她出宫,莲心也不是没好奇过那纸上写了什么。
居然只是……鸡蛋羹的配方?
莲心再度看了一遍,的确是鸡蛋羹的配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再没有多出的一个字。
“找到人了吗?”苏拂苓的声音有些哑。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莲心无声地摇了摇头:“龙虎卫带着獒犬去追,但只追到了乐安河边,气味便断了。”
“想来许姑娘……渡河了。”
渡河听起来要浅得多,依照龙虎卫的汇报,许易水应当是早有防范她们用獒犬追踪,所以故意跳入了河中掩盖自己的气味。
说实话,莲心也没想到许易水真的有如此强烈的离开的决心。
“乐安河往上是燕山,顺流而下却是渔郡,距离伊川郡便只有两郡之隔了。”
“龙虎卫已经派人沿着河两岸封锁搜寻了。”
獒犬?谁让她们用獒犬去追的!
“你咳……”
苏拂苓想起许易水先前说的自己上一世,便是同獒犬搏斗,有些恼怒地想要骂人,却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那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撕扯着喉咙,震得她整个肩背都在颤抖,苏拂苓的身量本就纤细,这一下子更显得脆弱极了。
“陛下!”莲心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去给她拍背。
“咳咳——”苏拂苓控制不住地一边咳嗽一边蜷缩,弯下腰的同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要减轻几分,另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让自己不至于躺倒在地。
几丝红艳从指缝间渗出,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刺目。
“陛下!”莲心大惊,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恐惧,“快!传太医!”
“立刻!!!”
门口的宫女被莲心的厉喝声吓得一个激灵,听清楚话后,什么也顾不得,捞起裙裾立马往太医署跑去!
不多时,几位白发苍苍的太医拎着箱子匆匆赶到。
院正那双有些枯槁的手轻轻搭在帝王纤细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场会诊,几位太医都瞧过后,在屏风后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由太医院院正劝诫:
“陛下这病是急症。”
女人满头银发高束,就连眉毛都是银白色的,看上去十分有气质,语气既严肃又担心:“脉象浮数,气血两虚,来势汹汹。”
“臣等建议陛下以静养为主,切勿忧思过度,劳累心神。”
苏拂苓靠在床榻上,唇色苍白如纸,沉默地点了点头。
太医院院正十六岁行医,今年七十有六,看了整整六十年的病人,观微知著,相面便可明白病人是否会谨遵医嘱。
有的病人会直接说不听,有的病人就像苏拂苓这样,表面听了,心里却根本没当回事。
“陛下,”太医院院正轻声道,“陛下才二十,就已经操劳至此。”
“臣斗胆冒大不韪,再如此下去,积劳成疾,这病只会越发严重,真到那时,便无力回天了。”
“陛下尚且无后,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也请陛下善自珍重。”
苏拂苓闭上眼睛,疲惫之色溢于言表:“我知道,我只是……”
没办法不去想。
苏拂苓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可她控制得了自己的行为,可以规规矩矩地在床上躺好,可以强迫自己平稳呼吸,甚至可以伪装出熟睡的模样,但思绪却像意尾不肯安分的鱼,在记忆里来回穿梭,搅弄风云。
许易水的声音、温度、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全都在黑暗里,在脑海里无声地翻涌。
理智说:停下。
心跳却固执地反驳:偏不。
焦躁的时候,也曽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些念头,就能清醒过来。
可是越想逃,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她的指尖蹭过手背时的触感,她说话时候下颌的开合,甚至是衣领间若隐若现的那一小片皮肤……
反复重现,反复描摹,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下的印记,又痛又鲜明。
……算了,就放任这一晚吧。
可是这一放任,便不可休止了。
“再开些……安神的汤药吧。”苏拂苓的声音像是风中的残烛,全然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与精神——
出宫这半月,许易水每天都睡得还不错,并且越来越不错了。
她这些天做了很多事情,很忙,也很累。
祖姑奶奶的草席破了,好在边上就是草树,许易水揪了几把,耐心地把它们浸湿,再一根一根编进破损的席面,她做席子很有一套,除了颜色差异,摸上去连接处严丝合缝,平整得像从未坏过一样。
正好是冬日,后山上的蒲草都干了个透,她割了好几背担回来,一团一团地编了个厚实的蒲草席子。
补一张新编一张,弄得祖姑奶奶直夸她手巧,夜里躺上去,还能闻到新草淡淡的青涩气混着冬日晒过的味道,整晚都变得好眠起来。
其次便是屋顶,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爬上去,许易水花了三四天才将屋顶的缺漏处补好,又将那些影响排水的枯枝落叶都扫了个干净,小土房子一下子看上去就有模有样的了。
至于后头有些歪斜的茅房,花费了许易水最多的时间,用黄泥混着碎草秸,还得发酵,偏偏天冷不容易发,但总归还是修整地差不多了。
趁着太阳,许易水还将祖姑奶奶的衣服翻了出来,洗的洗晒得晒,全晾在竹竿上。
还有那些松动的桌椅板凳,用刀削了合适大小的木楔再敲进去,总归又能撑一两个年头。
柴火堆在檐下,越垒越高,整整齐齐地码着,确保足够祖姑奶奶烧过这个湿冷的冬天。
最大的问题还是水。
打水的地方太远了,每天挑水费时又费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许易水在后山找到了一处小泉眼,原本水流洗得像根线,但她用木凿子将边上挖开后,水流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扛着弯刀,许易水在竹林里挑了好些竹子,破开成节,再接连起来,用麻绳和泥巴固定连接,就这么把水引到了祖姑奶奶家里。
冬天下雪,这水肯定会冻住,但那个时候,祖姑奶奶在地坝里也能舀雪煮水,总归不用太担心吃水问题。
许易水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去想苏拂苓。
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被冷风一吹,才会恍惚记起那个金碧辉煌的温暖宫殿,再记起,自己似乎许久没想起那个人了。
可是她很累,帮祖姑奶奶做这些事情,体力的消耗巨大,没想一会儿,便在祖姑奶奶的鼾声中,沉沉地睡熟了。
日子久了,心也慢慢的像一潭静止的湖水,再不起波澜。
许易水想,忘记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是轰轰烈烈的抽离,而是悄无声息的沉淀。
像墨汁滴入清池,最初浓得化不开,最终淡得寻不见——
“汪!汪汪!”
沉寂许久的燕山忽然来了群不速之客。
“笃、笃笃——”
“谁啊?”午睡的祖姑奶奶披着晒得暖洋洋的棉袄,拉开才订正不久的老木门。
“太皇太后,”为首的龙虎卫抱拳行礼,“惊扰您清修了。”
“我们来找一个人。”
第137章 很难相信,两个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人,互相处着还在这山里一起生活了将近半个月。
“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死人都泥销骨了,我也和那个人早没关系了,叫我名字就行。”
龙虎卫阵仗极大,八名穿着黑甲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站成两列,另有八名从各个方向将小院围了起来。
腰间的佩刀寒光闪闪,最前方的两条獒犬如小牛犊般壮硕,龇着牙发出低吼声。
这架势若是寻常人只怕吓得动也不敢动了,祖姑奶奶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站在自家矮矮的木门前,一手撑着门沿,非但不畏惧,反而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
“你们龙虎卫的寻踪倒是有些本事,都找到我这儿来了。”
为首的龙虎卫点了点头,规矩得很,完全没有以往认定了便硬闯的风范。
毕竟,眼前这位老太太,也算是开国的见证者,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称之为太祖皇太后。
相传,当年太祖造反遇险,是太祖皇太后相救,为报救命之恩,两人便约定了姻亲。太祖在前征战,太祖皇太后在后稳疆固土,也是一对令人羡煞的乱世英豪。
只是有些时候,同苦易共甘难,太祖为了稳定朝局,想要立另一人为皇后,太祖皇太后和太祖大吵了一架,后火烧永乐宫,“殒身火海”。
太祖悲痛不已,追封太祖皇太后为皇后,也再未另立新后,死前留下遗言与太祖皇太后合葬。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太祖皇太后死了,结果新帝继位不稳,朝局动荡,太祖皇太后忽然带着当年和太祖各自半块儿的兵符出现,调动龙虎卫稳定朝政,帮着新帝,准确来说是先皇坐稳了皇位。
当时群臣进谏,要太祖皇太后留在宫里,甚至还有提议殉葬的,毕竟皇陵里太祖的尸骨,还和不知道是哪个犯事的宫婢或死囚埋在一起。
但太祖皇太后不听啊,摸着肚子说自己已经有新人和新的孩子了,半块儿兵符一丢,人又消失了。
后来先帝继位,在燕山游猎时,遇上了和新伴侣赏景的太祖皇太后,知道内情的人便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如今新帝尚未立后,她一时习惯喊了太皇太后,倒也不算逾矩。
“那你们可来晚啦。”
祖姑奶奶抬头打量着为首的黑甲将领,笑眯眯道:
“三丫头前两日就离开了。”
龙虎卫将领疑惑:“三丫头是……?”
“自然是你们来我这儿要找的人了。”
指着身后整洁干净的屋子,祖姑奶奶夸赞道:“我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姓甚名谁,但这确实是个好姑娘。”
“看看我这房子,这桌椅板凳,这衣服水缸,可都是那丫头给我折腾的。”
“新帝的眼光,比她阿娘,阿祖,太祖,可都好太多了!”
“两日前便走了?!”龙虎卫将领眉心紧拧,和下属对视了两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茫茫燕山。
莲心姑姑多次催促,她们龙虎卫擅长追踪的好手全在这里了,能找到此处已经实属不易,再追丢了,这人入山林,就好比泥牛入海,鱼沉雁杳,她们还要如何水底捞针?
她们能追到此处已经实属不易,再追丢了,这……
“不好交差了吧?”
祖姑奶奶半叹半笑,右手从棉袄的怀兜里掏出个比拇指大一点儿的物件:
“我倒是有个东西能帮你。”
龙虎卫首领怔愣地看着那枚金黄色的印信,印钮上踏云麒麟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
是那枚*帮许易水出皇城的帝王私印。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若是看着了这印,就应当知道那人身份非同一般,为何不留下她?
许多质问的话萦绕在龙虎卫首领嘴边,可顾忌着眼前人的身份,到底没能直接问出口。
祖姑奶奶却好似知道她的心中所想:
“我也是前几天收拾床铺的时候,才看到了这个东西。”
“一开始她跟我说,她阿母姓王,阿娘姓李,是我的一个什么什么亲戚,到这边来找自己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我哪儿有什么亲戚,那会儿我就知道她不对了。”
“可是她一个青壮女子,我一个百岁老妪,我也没必要戳穿她,给自己徒惹麻烦。”
“所以我告诉她,我姓王,老伴儿死了,孩子在城里定居开了小店铺。”
龙虎卫首领:“……”
很难相信,两个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人,互相处着还在这山里一起生活了将近半个月。
“没想到,”祖姑奶奶嘴里发出一声怪笑,“还真是八竿子打着的亲戚。”
论血缘是没有的,太祖皇太后和太祖之间没有孩子,但到底是有名有姓有族谱的姻亲。
“前两日她辞别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她也大概猜到了这三丫头是在躲什么,不然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这感觉她可太熟了,年轻的时候她假死从皇宫遁走,也是这么个躲法。
“她可还带走了什么东西?”
龙虎卫想知道更多关于许易水的细节:“或者她是否向您借用了什么?这些天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她接近您,总是有所图谋的。”
“大概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祖姑奶奶重点强调了三丫头帮她收拾屋子,这么勤快,自己当然得提供住所和吃食:
“天儿这么冷,我看她就背了脑袋大的小包袱,若是在外头歇,不得冻死。”
其实这么多天下来,祖姑奶奶已经明白了三丫头图她什么。
图的是她家里的农具,比如柴刀和镰刀之类的,还有她在屋后种的那两三篷竹林。
那丫头手巧得很,做点背篓簸箕之类的,很是工整好看。
这一桩事情,夹杂外人不足为道的感情纠葛,祖姑奶奶秉承着公平公正,不插手她人因果的原则,假话全不说,真话不说全。
至于龙虎卫们能否找到那丫头,那就是她们的事情了。
淅沥沥的雨夹着雪花簌簌落下,不大不小,正好将路上浅层的泥浸得软烂,这样的天气对于赶路的人而言,是最痛苦的。
半斤的脚踩下去,抬起来能有八两,若是再踩上两脚,保不齐得一斤半。
官道上全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坑,车是走不了了,马和人倒勉强。
有些地方荒郊野岭,官道前后十几里都没什么人烟,补给全靠朝廷亲设的驿站。
鹤山驿站,椽木被水汽沤出浅绿色的霉斑,小二拎着冒热气的铜壶在几张简陋的方桌来回穿梭,添茶加酒。
靠河的角落里,驼背的老妪蜷缩在地上,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又另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破布,套着头和整个脖子,微微露出的头发泛着灰白,脚边是两挑用竹子编织的各种篮子、筛子、筲箕、蒸笼、箩筐、扫帚等生活用品。
官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老妪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吁——”腰间的刀刃在冷雨里闪过寒光,一行十余人,个个身着黑衣,壮硕的马蹄踏在泥地上,泥水瞬间四下飞溅。
腰间鎏金错银的虎头牌十分直白地展示出了一行人的身份。
“老姐姐,”一道休憩的其他赶路人里,有眼力见儿的,立马向隔壁桌问询,“咱拼个桌?”
互相对视着,隔壁桌很爽快地便同意了。
顷刻间,就将驿站里原本已经坐满的桌子,空出了三张来。
“小二上酒!”队伍边上最年轻的龙虎卫翻身下马极快,英气的声音唤道。
“酒什么酒。”走在最前边的首领下了马,一脚轻踹在对方的小腿上,留下一个沾满黄泥的脚印子。
“公务在身,热茶便好,再来些炊饼。”
“好嘞!”小二正在擦桌子,“您们稍等!”
滚水一直在灶上煨着,就是这炊饼可能需要些时间热一热。
四下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窥探,不过龙虎卫在外行走,这样暗自大量的目光见过太多了。
这驿站有将近十来号人,大部分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首领往边上的两个龙虎卫看了过去,略微示意。
那两个龙虎卫身上挂着密封好的竹筒,见首领如此,立刻便明白了过来,于是从竹筒里掏出画像,开始询问起驿站里的其他人来:
“见过这个人吗?”
“你好,见过这个人吗?”
“……婆婆,”年轻的龙虎卫声音放轻了些,“你见过画像上的人吗?”
这婆婆大概是口渴了,正在就着竹筒喝水:“咳咳——”
“不着急。”怕婆婆是着急回答自己的问题所以呛到了,龙虎卫安抚道,“您仔细看看。”
缩在袖子里的手抬起拍了拍胸脯,老妪的脸凑得离画像极近,半晌:
“没……没见过。”
老妪摇着头,那声音属实呕哑嘲哳,像是已经风烛残年,仿佛再多说几句话,就要背过气去了。
龙虎卫没再为难这老妪,回到首领身边摇头。
一路过来,都没人见过画像上的这张脸。
皇上要找的这个人,该不会真的大冬天的,沿着山林里翻走,要跨越两郡吧?!
倒是龙虎卫的首领,目光在那老妪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客官!”小二左手一壶热茶,右手一大筲箕炊饼走向几人,“您的炊饼好了!”
炊饼味道干巴,可到底是热的,在赶路里,能吃上这一口,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饭了。
龙虎卫们速度都很快,拴在边上的马吭哧吭哧嚼上了草料。
吃饱喝足,眼看着就要再度启程,翻身上马的首领,视线再度落在了蜷缩在边上的,约莫是卖竹编器具的老妪身上,眼睛微眯:
“老婆婆。”
第138章 她们两这场戏,从开始,唱得就是个曲终人散。
缩在角落的老妪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去捞扁担里的竹筒,又喝起水来。
“老婆婆!”首领又喊了一声。
这回,年轻性急的龙虎卫老幺也放大了声音:“老人家!”
“我们首领喊你呢!”
“啊?”老妪浑身一抖,怕冷而遮得十分严实的脑袋转了过来,有些潦草枯槁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缓了缓,似乎终于听见了,这才撑着墙站起身。
“您那筲箕怎么卖?”
“啊?”居然是问这个?
老妪看了看马背上的首领,又转过身看了看扁担,回过头颤巍巍道:“三。”
这是三个铜板的意思。
“老板!”首领冲着驿站唤了一声。
穿着棉袄打扮利落的中年妇女懵懂地走了出来:“大人?”
还没瞧清楚,一个拇指大小的石子儿闪着寒光就朝她飞了过来,下意识的,女人伸手去接。
是一两银子。
“驿站装炊饼的筲箕有些旧了,这老婆婆的竹编我都买了,当做付给驿站的饭钱。”
首领不愧是首领,三言两语就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老板看她们煞气逼人,也想卖她们身上的服制一个好,于是没有收茶饼钱。
“可首领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圈买那个老妪的竹编啊?”
年轻的龙虎卫是老幺,今年才凭借过人的轻功进了龙虎卫:“那老妪的声儿听着,像熬不过这个冬天。”
每逢冬夏,离世的老人总是格外多。
她又是考试又是训练,花了一年半才进的龙虎卫,教头们总说,龙虎卫是给皇家当差的,要杀伐果决,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骑在马背上,老幺的声音不大不小,十余人冒雨赶路,没人搭理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听到另一个杀伐最是果决的小队长的声音:
“首领的阿娘是个篾匠,靠着卖竹编把首领养大的。”
“年前刚病逝了。”
老幺:“……”
啪,黑压压的队伍里,有个龙虎卫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她身下的马微微嘶鸣一声,眉眼都不眨地继续撒开蹄子跑着赶路,大概是对于自家主人忽然抽风的愚蠢行为已经免疫了吧——
“大娘,”老板颠了颠手里的银子,扶住许易水往龙虎卫离开后空出来的桌边坐上,又将银钱放进她的手里,“您拿好。”
长长的,默默的松了口气。
看着老板给店小二使眼色,店小二会意,把她辛苦了将近半个月攒出来用以伪装身份的竹编全都搬进驿站库房,还十分友好的给她端了热茶汤和一个炊饼。
许易水:“……”
其实挺好的,这说明这个世道有非常多的好心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微笑)
冬日的荒郊野岭枯败得很,残冬的柳条枯瘦如骨,在河边杵着,被被风撕扯得枝桠乱飞。
许易水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老板。”
那枚龙虎卫首领刚给的银锭被许易水往桌前推了推:“我能买把刀么?”
刀?
听到她一个老婆子要这个,店里的所有客人几乎都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我想砍点儿柳条。”许易水解释道。
“那大人都给了银子,您怎么还劳累自己?”店小二是个有些年轻的姑娘,估摸着驿站的活计辛苦,俨然不理解许易水为什么还要忙碌。
“我家在贺泽那边儿,还有几十里呢,总归都要回去过年,路上能赚一点是一点嘛。”
许易水的这话,一下子就戳中了驿站里所有人的心,这个节骨眼儿冒着雨雪赶路,不就是为了回家过个好年么。
这话,这打扮,像极了家里为自己拼搏半生,拉扯自己长大的阿母阿娘。
感性又壮硕的年轻姑娘第一年离家这么久,商人堆儿里站了起来:“婆婆你要那颗柳树的条子,俺们帮你割!”
店小二更是掏出了弯刀和斧子,被老板瞪了眼才把厨房里用的菜刀放了回去。
站在河边上,许易水看着一群三四五十岁的“年轻人”冒着雨雪给她割柳条,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老人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习惯性的,就伸手去摸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总归不知不觉的已经成了下意识。
可是这次,却摸了个空——
没有。
手按了按,半点儿硌人的感觉都没有。
寒天里的河水泛着发锈的光,年轻人们热火朝天的帮她砍柳条,枝桠晃在水里,摇出岸边站着不动的女人支离破碎的倒影,在某一刻,她的的确确的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罢了。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这可能就是命运吧,她们两这场戏,从开始,唱得就是个曲终人散。
抬眸望着河面,许易水吐出一口浊气。
适逢不期,花开并蒂,别与云乡,各安天涯。
这是她能想到的,自己和苏拂苓最好的结局了。
回驿站吧,这么多柳条,她得好好想想可以编些什么东西卖。
许易水的手确实巧,风雪未停,若是没有精力旺盛的快马,那么夜间也还是留在驿站比较好。
这驿站没有客房,于是在大厅里架起锅,升了火,一群人围坐着,休息的休息,看许易水编柳条的也不在少数,时不时搭话几句。
先前那个率先提议给龙虎卫让桌子的商人也在,视线落在那双裹着手套看不太清楚的手上。
她听着这老婆婆的声音,怎么年轻了不少?
“灌些水再走吧。”
第二日,雨雪没有减小,但她们得上路了,店小二主动去拿许易水扁担里的竹筒。
“谢谢,”许易水伸出手将人拦下,拿了另一只给她,“那里头还有,灌这支吧。”
出门在外,带两只竹筒也是常有的事情,店小二并没有纠结。
许易水将那只竹筒压在了扁担的最下面,如果店小二打开,就会发现里面是极其粘稠的蜜水,也是许易水嗓音沙哑的来源。
普通人面前她可以压着声音装一装,但瞒不过龙虎卫,只能上点儿道具了——
“陛下,有消息了。”
风雪肆虐,金銮殿却暖得很。
随着莲心的话,送进金銮殿书房的却是一个小盒子。
龙虎卫还要继续找人,但这印玺事关重大,她们却是不敢带在身上的,只能先送了回来。
一并送回来的,还有关于在燕山见到太祖皇太后和许易水踪迹的禀报。
苏拂苓却没有看太久。
明黄色的桌案上,还摆着另外一封信,是苏寻真寄给她的。
前世的这一遭并没有来得这么早,得晚上半年,不过想到自己改变的那些时间,对于这场“屠杀”的到来,苏拂苓并不感到意外。
烛火摇曳,映照得信笺上的自己如刀:
【万事俱备,蛮欲令屠上河村以投诚。】
苏寻真已经和蛮狄联系好了,大约各种条款试探也谈得差不多了,蛮狄给出了最后一个条件——屠了上河村,作为合作的诚意。
只要苏寻真屠了上河村,她们就告知密道的具体位置,迎接苏寻真入关。
只要苏拂苓屠了上河村,大夏就可以打退南蛮至少十年。
纤细的长指在有些略微粗糙的纸面上摩挲,苏拂苓垂眸,带着些许病态的唇色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黄澄澄的光映在她眼底,却照不进那片幽深的暗色,仿佛所有的亮都被吸了进去,再透不出半分情绪。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枯枝摇晃着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而苏拂苓的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
莲心知道陛下在思索极为重要的事情,连带将自己的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她的确在算计。
倒不是在算计上河村有多少户人家、多少条性命,这样做值不值得。
苏拂苓只是在想为什么。
上一世南蛮并没有指明要屠上河村,这一世为什么会点名要杀这个犄角旮旯小村子的人。
要知道,杀人除了报仇之外,往往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保守秘密。
因为很多权利巅峰的人都清楚,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忽然,苏拂苓抬眸,眼底寒芒出鞘:
“唤海东青来,朕要联系梅坞!”
“梅坞!你给我滚下来!”
冬夜里的上河村祠堂,按理来说应当是十分安静的,如今却颇有些鸡飞狗跳。
祝玛左手抄着扫帚,右手端着油灯,冲着房梁上的人影咬牙切齿。
供桌上积着香灰,扑得祖宗排位上的漆字都有些斑驳。
梅坞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梁上,玄色的龙虎卫劲装衬得她整个人身形修长利落,偏生那张英气俏丽的脸上挂着痞笑,活像个来拆庙的混世魔王。
不过祝玛不觉得她是混世魔王,看着对方勾起的嘴角,明显上扬的弧度,这分明就是歪嘴龙王!
歪嘴龙王捏着兔腿儿,冲祝玛眨了眨眼:“小祝姑娘,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待客之道,未免太凶了些。”
“客?”祝玛冷笑,“谁家客人进门先翻墙,再偷东西,最后蹿房梁?”
“还有,你没有被邀请!”
梅坞“啧”了一声,在怀里掏了掏,而后手腕儿一扬,丢下来一个红灿灿的半个拳头大的果子,精准地落进祝玛怀里。
“赔你好吧。”
“赔!你!妈!”
祝玛低头一看,竟然是前些天张大娘子给她拿的四个,她吃了一个,另外三个有些不舍得于是放在院子里晒柿饼用的柿子!
“梅!坞!”
“把我的兔腿还我!!!”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吃肉了,冬日的兔子本就不算肥美,这一只可是她刨了好久的洞才抓到的!
“一只兔子两个腿儿,”梅坞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故意晃了晃手里的兔腿,而后咬了一大口,“我吃一个怎么了?”
祝玛气急:“我就煮了一个!”
“那你再煮啊。”
祝玛:!!!
手里的扫把横飞,就要失去理智地丢上去打那个混蛋!
“——笃笃笃。”
偏房的敲门声忽然响起,隐约传来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祝巫医。”
指节轻扣门扉的声响三轻一重,像是某种暗号。
祝玛拎着扫帚开门,手上的油灯照在一身灰褐色棉衣的蕊香脸上。
“您好,”蕊香笑得还算端庄得体,“我找梅大人。”
忽得一声有夜风吹过,祝玛手里晃晃悠悠的油灯彻底灭了。
“没想到,这上河村里竟然还有比我藏得还深的人。”
原本在房梁上挂着的梅坞出现在祝玛身后不远处,背着手一点一点走了过来。
那股不正经的气息一旦收敛起来,整个人身上的杀气和煞气就露了出来,让人只是看着,就有种不自觉的想要臣服,从实招来。
切,祝玛只觉得她装的很,还背着手,怕被人看见她手里捏着的香辣兔腿儿么。
蕊香轻轻蹲身,行了一个十分标准好看的礼仪:“来上河村前,蕊香曾是卢府家仆。”
卢府,卢有仪,前工部尚书。
几乎是一瞬间,梅坞就在脑子里对上了号:“所以呢?”
“你的主子又是谁?”
梅坞可没有祝玛那么天真,只看见她背着手,没看见对面的蕊香也是手背在身后么?
虽然她背着手确实是因为拿了兔腿不方便,露出来有失威仪,但蕊香的手里,可就是要人命的东西了。
蕊香定定地看了会儿梅坞,而后捞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小拇指大小的深褐色条纹。
祝玛看见了,有点像个Y字。
“蛇窟,一百七十二号。”
同道中人?
梅坞慢慢眯起眼睛。
【系统,蛇窟是什么?】
【正在为宿主查找,请稍等。】
【宿主,查到了。】
【蛇窟是专门训练死士、暗卫以及杀手的地方。】
【是由前皇后及陈相国等人共同组建的。】
【您刚才在蕊香手腕上看到的那个不是Y,是蛇信的刺青。】
祝玛猛地回过头看向梅坞。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梅坞的胸口下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梅坞是前皇后的人?
是三殿下苏寻真的人???!!!
第139章 同床共枕四个字,她咬得很是暧昧。
蕊香平和的视线落在祝玛身上,没有恶意,只是问询。
不过她问的不是祝玛。
“没关系,”梅坞坐在板凳上,看着祝玛从锅中盛出些滚水,“她可以知道。”
啪啪两声,祝玛将开水放在两个人身前的桌上,心里的白眼儿都要翻上天了。
【有没有搞错,这是在我家,我家!】
【还不想让我听,拜托,我就愿意听吗?】
【出门左拐自己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想聊什么聊什么,想怎么聊怎么聊。】
【哼!】
收起腿,祝玛把自己滚进床铺,表达出了自己的态度。
蕊香知道自己刚才是有些冒犯了,但事情确实比较隐秘,也更紧急,抬头看向梅坞:
“她是不是来了?”
她生完孩子才两月,季翠翠心疼她,前些天跑到山里去抓野鸡,很晚都没有回来。
蕊香有些担心她,也正好出了月子,需要适当的锻炼着恢复,于是和季青青一起去山里找季翠翠。
她在树上看见了刀痕,新鲜的。
若是寻常人大抵以为是哪个樵妇砍柴时留下的,但肌肉记忆,几乎只是扫了一眼,蕊香就看懂了那些暗号的意思。
有指路,有寻人,有组织,有方向。
狸山里悄无声息地来了很多不速之客。
在蛇窟里,死士、暗卫和杀手,是有等级之分的。
死士统一训练,优秀的成为暗卫,暗卫再挑优秀的互相竞争,活下来的就是杀手。
杀手待遇高,前途好,比如像梅坞这样,还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谋个一官半职。
就是不知道梅坞在那十二个人里排第几。
暗卫次之,比如像她,被安排进卢府做卧底,吃喝不愁,已经算是幸运的差事。
她们那一行有二十个暗卫,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还没被人查到身份。
死士就更不用说了,单看直面意思就知道,很多时候她们一辈子只出一次任务,做一桩事情,可就是这一桩,就得拿命去填。
她如果是以前皇后暗卫的身份被查到的话,估计就得死刑了,幸好只是受卢家牵连,以卢家小姐身边二等丫鬟的身份被贬为罪奴,在这上河村里觅得一线生机。
蛇窟的人大多从幼年起就开始被训练了,一开始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效忠的是谁,还是后来她要出任务,才知道了自己的主子是前皇后。
那个时候,蛇窟已经分成了两个派系,另一个派系便是由相国陈琬掌握。
前皇后和陈相国都已经死了,那么来此的就只能是一个和前皇后以及陈相国都关系匪浅的人。
——苏寻真。
三殿下。
“嗯。”对面的人目光如炬,本来想喝一口水再说的,奈何碗里的水还烫着,不大好入口,梅坞只好转着碗沿散热。
蕊香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们想做什么?”
那信号的位置离得太近了,蕊香很害怕影响到自己的小家。
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蕊香想起半年前国丧,后七殿下苏拂苓继位,虽然在边境,但她是大夏的子民,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她也还是有所耳闻的。
苏拂苓的母妃乃是勋贵世家,而苏寻真的母妃前皇后一党又是清流,两方派系向来势同水火,苏拂苓继位了,苏寻真却没死还出现在了这里……
蕊香抬起头,望向南方更南的方向,目光有些恍惚。
对,还有梅坞。
蕊香第一次感觉到梅坞的存在,比苏寻真等人的痕迹出现在狸山的时间,要早很多很多。
“我现在是龙虎卫的指挥使。”
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蕊香大概率是误会了什么,她没有向蕊香解释的必要,但祝玛还听着呢,想了想,梅坞只亮了一句身份表明立场。
视线放在屋子角落那张有些破旧的床上,厚重的窗帘遮盖,虽然看不见,但她也大概能想象得到,祝玛这会儿一定把自己缩起来跟兔子似得:
“别人想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想活着。”
和蛇窟的其他人类似,梅坞也是孤女,从小就被带回了蛇窟训练,同她一起训练的,一开始有将近上万人,后来有一千多人。
和蛇窟的其他人不同,枯燥又严苛的训练里,梅坞性格活泼爱笑,她结实了一大波玩伴和朋友。
后来从蛇窟毕业,都被她亲手杀了。
毕业礼,一千个人里面只能活下来十二个人,成为顶级杀手。
梅坞就是这十二个人之一,可见,她的求生欲有多强烈。
这人的嘴角依然带着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的灯光太暗的原因,蕊香总觉得梅坞的眼里带着一片极为深浓的阴翳。
“呖——”屋外隐约传来熟悉的枭叫,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站起身,梅坞看向蕊香:“不是想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那就一起看看吧。”
能从一个绝境之中的孤女,走到今天龙虎卫指挥使的位置上,梅坞自然有她过人的地方,比如武艺,再比如——审时度势,揣测人心。
海东青是皇帝,也就是苏拂苓专门养来和她们这些在外的龙虎卫联络通信的鸟。
蕊香是来问苏寻真的。
而今日这封信,必定也和苏寻真相关——
凑进被窝里的时候,梅坞的身上还带着方才在祠堂外接海东青看信时沾上的寒气。
“小祝小祝,”床榻上暖烘烘的,梅坞往前再滚了滚,挤上祝玛,“你好暖和呀~”
本来已经要睡着了,上眼皮都抱上下眼皮准备双宿双飞了,结果梅坞这一冷一挤,祝玛愣是被强行吵醒了:
“你再猪猪猪的,就滚去梁上吹冷风,涮一涮脑子。”
梅坞是个女孩子。
虽然梅坞有些贱嗖嗖的,虽然祝玛有些不耐烦梅坞,但梅坞是个女孩子。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有过完整成长经历,上过学住过宿舍还和好朋友合租过的,正常得再正常不过的女生,祝玛没办法在这样的天气把梅坞赶出去。
一张床就一张床吧,她以前和闺蜜在宿舍熬夜追剧,也是睡一张。
甚至她们宿舍4个人一块儿去旅行,省钱的时候也是开一间大床房四个人横着躺的。
“可是你就姓祝啊~”
挤挤。
“叫你小祝姑娘你不高兴。”
贴贴。
“叫你小祝你也不高兴。”
蹭蹭。
“之前叫你祝祝你也不喜欢。”
“那我还能叫你什么呀?”
隔着厚实的棉被,梅坞撇了撇嘴,果断摸到了祝玛那边的被子边缘,手伸了进去:
“给我暖暖先,外头好冷。”
虽然睡一起但不盖一床被子就还好,祝玛不习惯和人肉贴肉,正想把梅坞提回自己的被子里去,那人就像个阴湿的女鬼似得四肢并用地缠了上来:
“不然叫你乖乖好不好?”
梅坞回想起村里的年轻女郎们约会时,总这样亲昵地喊对方。
“不好,”本来被子就小,一人一床刚刚好,梅坞偏偏要挤进来,刚掖好的被角开始漏风了,祝玛又压了压,“听起来像在唤狗。”
她以前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也会把小狗叫乖乖。
想到小狗,祝玛的眼神暗了暗。
梅坞:“……”
很怪,这人老对她一副不耐烦甚至排斥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喜欢她。
可是又乐意收留她,还允许她上床一起睡觉,甚至还给她拿棉被!
这显然是非常喜欢她了!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冷热交加!
居然弄得她这个龙虎卫指挥使都看不穿心意了。
手段了得!
“直接连名带姓喊我名字就好。”祝玛正色道。
什么祝祝乖乖的,什么猪猪狗狗的,拜托了,就不能让她听起来像个人么?
“那太生疏了呀,”梅坞伸着手,试探地去勾祝玛腰间的系带,动作带着十足的暗示意味,“不能体现出我们,同床共枕的关系。”
同床共枕四个字,她咬得很是暧昧。
“你抱就抱,”祝玛不爽地扭了扭身体,寻找比较舒服的睡姿,“不要扯我衣服,也不要拱来拱去的。”
“痒得很。”
梅坞挑眉低笑:“痒?”
“有多痒?”
那句“要不我给你挠挠”还没出来,就听见了祝玛语气平淡带着不耐和不满:“对啊,像个老鼠一样蹿来蹿去的。”
梅坞:“……”
“你怎么像我闺蜜一样,”一巴掌拍开梅坞往她胸上放的手,祝玛侧过脑袋横了她一眼,“睡个觉动作这么多呢?”
杀手不都应该是特别高冷特别规矩那种么?小动作这么多不怕被目标发现?
“像?闺蜜?一样?”
梅坞警觉:“睡觉?”
“你难道经常和别人同床共枕么?”
思绪迷糊,祝玛没听出来梅坞说这句话时语气有多冷:“对啊,你难道不是吗?”
好理所当然的女人,她当然不是了!
眼神暗了又暗,转了又转。
梅坞听见了祝玛的补充:“啊对,闺蜜就是很好的朋友的意思。”
忘了古代没有闺蜜这个词了。
“我睡大通铺。”梅坞道。
祝玛:“那不就得了。”
大通铺的话,睡觉更要老实才行啊。
高中的时候住校睡上下铺,上铺翻个身她都要被吵醒。
当然不一样。
梅坞在心里道:我睡的大通铺,是一千个人以天为被,地为席那种。
有机会得查查祝玛的这个“闺蜜”了,百分百“包藏祸心”!
冷冽的指挥使眼里泛着杀气。
落到怀里的人的时候,又柔了下来。
梅坞继续缠了上去:“冷得很,你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来任务了,四更天就走了。”
牛皮糖一样,对方比她高一圈力气还大,祝玛弄不开,算了,摆烂,随便吧!
大冷天的翻来覆去灌风得很。
“你想知道是什么任务么?”
但很显然,梅坞还不想睡。
“你想告诉我么?”祝玛敷衍地接茬。
梅坞表示:“你问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人在犯困的时候是没有耐心的,祝玛闭着眼睛:
“有屁想放你就放,不想放就闭嘴睡觉!”
梅坞:“……”
最后,梅坞还是低低着声音,同祝玛讲了苏拂苓要她查的事情。
“勾结叛国?!”
“嗯。”
“密道?!!”
“嗯。”
“点名屠杀上河村?!!!”
“嗯。”
祝玛醒了,这下是一点儿都不困了。
第140章 许易水:?
被吓得清醒的大脑运转起来,抓住关键的祝玛想起来了一桩事:
“蕊香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梅坞摇了摇头。
去找海东青的时候,蕊香的确是和她一起的,但苏拂苓的信是机密,梅坞不知道蕊香的立场,也不清楚蕊香是敌是友,自然不可能告诉蕊香。
“怪不得……”祝玛喃喃。
按理说这个事情蕊香更清楚,若是她知道,应当方才就告知梅坞了。
“半年多前,上河村曾发生过一桩事情。”
“季家,季翠翠你知道吧?”
梅坞摇头。
她为什么要知道。
“就是蕊香的妻主,许易水的好友。”
“哦。”这下她知道了。
“大约是在夏初夏中的时候,季丽蓉带着季翠翠和许易水进狸山里去采蜜。”
祝玛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所见所闻:
“蜂蜜贵,季家这个采蜜点也藏得极好极深,村里挺多人都在惦记的。”
“结果这一进去,整整七天都没出来。”
“据季翠翠说,那悬崖上有刀刃一样的铁器嵌着,把她们的绳子给割断了,所以她们才摔了的。”
“我还奇怪,悬崖上怎么会有刀刃。”
祝玛看向梅坞:
“但如果是你说的敌国密道,或许,这就是痕迹。”
也是为什么南蛮点名要屠上河村的原因。
她们怀疑上河村的人已经发现了密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们可就占尽了上风。
一下又一下地捏着袖中海东青送过来的信和一个拇指大的硬质物品,梅坞脸上的笑意渐深: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她说得俏皮,祝玛听得:“……”
“不要油谢谢。”
梅坞:“不解风情。”
小声喃喃过后,梅坞给她压了压被角:
“好了,睡吧。”
“非常非常有用的消息,我会去查证的。”
“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祝玛斜睨着眼瞪了她一眼,很快就睡着了。
天光从冬日里浓墨般的夜色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远处的山脊最先被镀上一层淡青色,然后是老槐树、小路、祠堂……最后才落到祝玛偏屋的小窗边。
伸出手探了一下,边上的被子已经冷了。
只是床边被她拿来做床头柜的方圆的矮凳上,多了好些零碎的物件儿。
不是她的。
揉了揉眼睛,祝玛支起身去看,很确定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的。
小纸包带着点儿甜香味儿,祝玛揭开来,橘子糖裹在透亮的油纸里,表面的糖霜有些融化后再凝结的痕迹。
按理来说这样的天气,糖并不会化。
除非……某个人在怀里揣了很久才带给她,染了体温了。
微微叹了口气,祝玛一边捏了颗橘子糖放进嘴里,一边看梅坞给她留下的字条。
挺甜的。
她说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相国陈琬,贪污国库,结党营私,糜饷欺君,怀奸误国。
律以谋危社稷者,五马分尸,罪不容诛!
然则自裁谢罪,尤未解恨。
着令其尸骸压于东门砖石下,千唾万骂,以儆效尤!
钦此。”
京城的东城门暂时被拦了起来,为首的士兵捧着个木盒子,其他人则用手里的铁锹撬开青石板的缝隙。
“那些是……?”
紧跟在士兵身后的,是好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员,以及六七个仆从模样的人,衣着外貌气质都大不相似,相同的是,她们的腰间都拴着一条白布。
“来接岳将军回家的人。”
跟岳家有所牵扯的人,大部分都死了,来这里的,有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有的是奴仆,有的,甚至是“政敌”。
有撑着拐杖的老城民,看着这一幕,感叹:
“原来是一场误会……贼子当道,忠臣蒙冤呐!”
随着陈琬罪名的查清,一项一项证据陈列而出,也牵扯出了先前的岳家“蒙冤”一事。
“呸!”
看着士兵从掀开士兵的坑里,拎出一团裹着油布散发着潮气的东西,递到后头跪接的官员手中。
再放入新的,裹着陈琬骨灰的油布团子。
站在最前头的百姓吐了口唾沫:“亏得我以前还那么敬重她!”
岳将军的骨灰被吹吹打打地领了回去,皇恩浩荡,追封了谥号“文忠”,赐还了岳家从前的祖宅与阴山,设灵堂七日,厚葬。
新的属于陈琬的骨灰油布包,代替了旧的骨灰。
厚重的石板在数十士兵的合力下,被封上,再浇筑牢固。
士兵们推开的下一刻,便有围观的百姓,已经听完了陈琬的全部罪行,而后率先冲了上去,第一脚踩在了石板之上:
“狗官!若不是你贪污,我阿娘和外祖也不会死!”
若不是你,那时我不会饿肚子。
若不是你,当年我不会名落孙山。
若不是你,我早就赚到大钱了。
世界上普通的平凡人很多,甘于平凡的人却不多,生活的不幸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发泄口,也不管和自己是否真的有缘由。
石板上很快就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脚印。
但这一切都不会持续太久。
不远处的小酒铺粗木桌便,两个穿着素衣,此次贪污事件的“大功臣”,正在用盐水毛豆,配上两壶烈酒,看着这一切。
街边人声鼎沸,百姓们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过城门,去踩那块儿青石板,嘴里念着骂着,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满是快意。
“痛快!”
黄静思饮下一大口酒:“做文臣的都希望自己提笔安天下,死后配享太庙。”
“而狗官,就应该在这城门下,日日被人踏坟!”
“你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黄静思一直在暗暗看孙黛青的脸色,那张俏丽的有些可爱的脸上,却半点儿都没有对于她的话的赞同。
孙黛青微微晃着手肘,一直垂眸看着杯中的酒影。
景城的酒品质好,清晰地倒映着外头被她摇晃得支离破碎的青天。
就在黄静思话音刚落的时候,孙黛青忽然抬起手,将被子里的酒缓缓倾倒在了地上。
酒水渗入砖缝时,在黄静思的疑问声里,孙黛青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老师,她蠢,没读过什么书,您别和她计较。
老师。
走好——
陈琬死了的消息传到许易水耳朵里的时候,许易水已经到了伊川郡的地界,只要过了这个驿站,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伊川城。
到了伊川城,上河村,就还有一百多里路了。
慢慢走,总会到的。
许易水这样想着,放下挑着柳条编织的筐篮的担子,坐在裂了缝的木板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行程,许易水眼神有些放空。
但下一刻就被隔壁桌高亢的女音给拉了回来:
“你们都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陈相国畏罪自尽,在金銮殿上,撞柱死了!”
许易水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好在另一道声音问出了她的困惑:
“陈相国?哪个陈相国?”
那人显然也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不敢相信。
“还有哪个陈相国,当然是陈琬了!”
“陈琬?!”另一桌的人震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哪个陈琬?!”
“她怎么会撞柱?!!”
“畏罪?她犯了什么罪?”
“她贪啊!”
女子声音洪亮,可又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环顾四周,而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到:
“听说是贪了赈灾银,甚至当年岳家和皇上,也就是那会儿还是七殿下的时候,也遭了她的算计。”
“这陛下继位了,自然再容不得她。”
“算计?什么算计?”
“不会是陛下赈灾的事情吧?”
“正是呢……”
许易水细细地听着商贩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推导,竟然凭借着自己走南闯北的经验和道听途说,也将那些事情的始末真相猜出了个六七分。
只是她没想到,还会从这些商贩的聊天里听见另一个人的名字。
“听说就在陈相国撞柱的前不久,陛下命人在金銮殿前头,杖毙了一个宫女儿呢。”
“一个宫女有什么稀奇的,宫里一天天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不是都说伴君如伴虎嘛。”
“那倒也是,听说那个宫女还是从我们伊川出去的,是为了罪奴求情才被杖毙的呢。”
“好像是……姓孟——”
“啪!”
孟寒雁死了???
土陶的茶杯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碎裂开,许易水却浑然不觉,耳畔隔壁桌的讨论声突然远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孟寒雁”和“杖毙”这两个字眼。
怎么会?
是……被她连累的吗?
不。
不对。
苏拂苓怎么会杀孟寒雁。
苏拂苓能回皇城,孟寒雁也是帮了忙的。
这可是从龙之功。
而且孟寒雁身上也不存在任何的威胁,没有兵权也没什么话语权,更不会出现什么功高盖主之类的,完全没必要杀的。
很突兀的,许易水的脑海里浮现起自己第一次见孟寒雁的场景,那会儿她还是个七八岁的丫头片子,家里人也都还好好的。
鲁姨娶妻,很是热闹。
那会儿鲁姨的阿母还健在,对于她给鲁姨相看的好人家姑娘不要,反而非得去这么个罪奴,很是不满。
所以想了点法子要在当天折腾一下新妇,算是“立规矩”。
说是孟寒雁和鲁林的八字不合,得找人“克煞”。
在堂屋中央摆了个大簸箕,周围搭了好些凳子,又按照生辰八字选了村里七八个老幼青壮。
这克煞须得新妇跪在簸箕里,再由八字相合的人将黑狗血涂在新妇的脸上。
鲁林很重视孟寒雁,原本是扯了红布盖头的。
身着艳色新衣的女子在堂屋中央站定,听到荒唐的说法,抬起细白的手腕就掀了盖头。
眉目如画,英气十足,那双凤眼轻挑,带着嘲讽和坚定:
“我克你**!煞你**!”
那是许易水第一次见到,那么有气质的女人,那么亮的眼睛。
“婆婆!你这是咋了?!”店小二听到茶碗碎了的声音,急忙跑了过来。
“对不住,”许易水回过神,压着嗓子,“不小心失手了……”
隔壁桌还在胡吹海扯:
“这些事情一出,只怕咱这伊川郡,就不安稳了。”
“关我们什么事,”有人觉得那些都是杞人忧天,“咱这天高皇帝远的。”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轻笑一声,“据说陈相国家里抄出来的银两,可全都给了大殿下。”
“大殿下?”
“对啊,大殿下苏炳秋,这会儿可不就带人在狸山里头守着呢么。”
是了,狸山点那头就是南蛮,若真是播了一大笔军费,那肯定是在为战争做打算了。
“说起来,”商贩们声音更低了,“我看前些天,棉花的价格涨了好多。”
棉花是军需物资,若真要打仗,棉花的价格必涨。
“天气越来越冷了,棉花涨价也正常。”
也有人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
许易水却听不下去了,在桌上放下五个铜板,便急着赶路,早回上河村了。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已经有人在早早的守着等她了。
“皇后娘娘。”
是当初那个把她从上河村抓去皇宫的吊梢眼暗卫。
许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