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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吟刀啸 满襟明月 21272 字 8个月前

颜如舜微微仰起头,凝目将凌岁寒打量了一会儿,倏然笑道:“你如果全力拼一把,这世上恐怕没有你对付不了的人。好厉害的刀法,先前我听你话里提起‘阿鼻刀’三字,你和我交手时所使的刀法,便是昔年江湖传说里的天下第一神刀——阿鼻刀?”

“神刀?”凌岁寒挑眉道,“是妖刀魔刀才对吧?”

颜如舜奇道:“听说阿鼻刀法已多年不曾在江湖之中出现过,我还以为它早已经失传,你是在哪里学到的?”

毕竟是习武之人,对于这些传说里的上等武学,颜如舜不可能毫无兴趣。

凌岁寒却不愿意过多提及于它,话锋一转道:“你不好奇我有没有查到彭烈的下落?”

颜如舜道:“你空着手回来,显然没有找到彭烈,我又何必再问,让你心情更不愉快呢?”

凌岁寒道:“我没有的确没有找到彭烈,但无心插柳柳成荫,倒是打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颜如舜道:“我的事?”

凌岁寒说话依然直截了当,不与她绕弯子:“我在附近打听有谁见过彭烈之时,曾到过一家名为八仙楼的酒楼,恰巧听见楼里几位客人嚷嚷,他们之所以来八仙楼喝酒就是冲着这儿的戏法,怎么今日还不见人来表演。”

颜如舜恍然道:“戏法么……都是一些骗人的玩意,你对它感兴趣吗?”

“感兴趣。”

回答颜如舜的不是凌岁寒,而是身着一袭彩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恰在此时缓步回到破宅里的谢缘觉。

在十岁前,谢缘觉偶尔跟随父母入宫赴宴,曾在宴上见过一些戏法表演,什么“仙人摘豆”“彩巾变鱼”“空碗来酒”,变幻莫测,令人炫目。纵使后来她学会了武功,仍然不明白这些仿佛神仙法术一般的手段是如何做到的。

她将手里的食盒放在颜如舜面前,问道:“你们怎么在谈戏法?”

凌岁寒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目光对准颜如舜,正色道:“你说得对,它的确是骗人的玩意,所以我不感兴趣。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的一刹那儿,我不自禁想起和你过招之时,你手里突然变出的那两把刀,到现在我依然想不通它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因此我隐隐有了个猜测,便向那家酒楼老板打听了一下,之前在他家楼里表演戏法之人是女是男,姓甚名谁。”

“你吃过饭了吗?要一起吃吗?”颜如舜似乎对她说的话一点也不在意,先打开食盒,拿起双箸,指了指盒里的食物,然后才笑道,“不错,那个人的确是我。”

“多谢,不必了,我已在街上吃过。”凌岁寒冷冷道,“那老板说此人乃是一名女郎,名唤重明。但这世上也不一定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叫‘重明’,于是我又询问了关于此人的其他特征,据说她年纪虽不大,玩起各类戏法的手法极其高明,神乎其神,完全看不出破绽,只可惜她脸上有一道极明显的刀疤,让那老板担心吓到客人,便让她戴着面纱在酒楼表演,而她对此竟毫不生气,还真依言照做。”

颜如舜插话道:“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昨日傍晚,她们之所以会与颜如舜相遇,究其起因乃是源于那名纨绔公子嘲讽尹螣相貌之时,她站了出来为尹螣打抱不平。那么按理而言,她应该同样厌恶旁人对她相貌的评头论足,然而那酒楼老板直言她脸上刀疤会吓到店内客人,她不仅不当一回事,还爽快接受那老板让她脸带面纱的提议。

对此,莫说凌岁寒感到纳闷,谢缘觉听到这儿也不禁满腹疑窦。

凌岁寒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的疑惑,她虽是直性之人,却也不会不分场合地口无遮拦,不欲过多谈及颜如舜的长相,只能道:“你武功不错,必是江湖里的成名人物,怎么甘心在酒楼里为人表演戏法?”

颜如舜笑道:“江湖中人也要吃饱饭才能活下去,要吃饭就得付钱,而我不喜欢偷也不喜欢抢,怎么能不靠自己的本事赚钱?”

闻名长安城的盗神金凤凰,说自己不喜欢偷也不喜欢抢。凌岁寒听罢,只觉有些可笑。但她盯了她一会儿,又转念一想:如果此前那几名百姓所言不假,金凤凰盗来的财物,有来路的她都物归原主,不知来路的她也会将它们分给城里的穷苦百姓——那么她手里的确一无所有,只能够另谋生计。

其实古往今来的江湖武林,侠盗从来不少,他们号称劫富济贫,但盗来的财物最多分给穷苦百姓们十之八九,至少会留下十之一二,甚至更多,保证自己生活无*忧。

倘若真有人如此感慨,真正做到将全部财物都用来“济贫”,而自己一文钱不留,那不单单是“侠盗”,倒是有些圣人之风。

可是这般富有侠义心肠之人,究竟为何会与彭烈勾结?

凌岁寒越想越是奇怪,蹙眉道:“那老板还说,你这几个月吃住都在他家酒楼。直到数日前,你突然说自己感染风寒,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便待在了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昨日他终于又见到你,还以为你的病痊愈,岂料你却说你接到老家来信,有事须得赶回家乡一趟,特来向他告别。”她说着忽又一顿,抬眸往四处一望:“这儿不会就是你的家乡吧?”

颜如舜笑道:“我只是有些累了,想要多歇一阵子。但我若这般告诉他,只怕他会挽留我不放,所以我撒了个小谎,是有些对不住他,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凌岁寒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仍然觉得太巧。”

颜如舜道:“巧?”

凌岁寒道:“你称病休息的那天,正巧是朝廷对彭烈发出通缉令的同一天。所以,依我之见,还有另一种可能,你和彭烈早就认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想要救他,又不知他身在何处,索性一直在铁鹰卫附近守株待兔,直到昨日我将彭烈交给了铁鹰卫,你立刻劫狱接人。凭你的轻功,救人不难,但长安城处处有金羽卫巡逻,戒备森严,要藏人很难。酒楼里鱼龙混杂,彭烈待在那里太过危险,而这无日坊十分清静,坊内几乎没什么店铺,你又恰好拥有这座宅子的房契,便把彭烈安置在了这里,旋即前去与八仙楼的老板告别,傍晚回来的路上遇上我们。也因为这个缘故,当我们请求借宿之时,你本欲拒绝,便是担心我们发现了藏在这间房里的彭烈。”

说完这长长一段话,凌岁寒终于停下,静静地看着颜如舜的眼睛。

颜如舜犹坐在台阶上,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才将手中双箸放回至食盒之内,抬眸与她对视,突然伸手,笑着拊了拊掌。

凌岁寒道:“我猜对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故事很精彩,至于对不对……”颜如舜面不改色,神情坦然自若,“无论彭烈之前是被谁劫走,现在他的的确确已不在我的手里,你还在我这里纠缠,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有用没用,我只想要知道真相!”凌岁寒突然抬高声音,“你到底为什么要救他!”

“我没有救他。”这一句话,颜如舜说得是毫不心虚,她将彭烈从大牢里劫走,本来就不是为了救他,继而奇道,“彭烈和你没什么关系吧?这件事的真相对你而言有这么重要?”

“彭烈和我没有关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凌岁寒打开天窗说亮话,“但在今天以前,我甚是敬佩金凤凰的为人,我不希望她和那等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同流合污。”

她们两人谈话期间,谢缘觉坐在台阶一旁,虽沉默良久,看似对此事漠不关心,实则认真倾听了她们的每一句对话。凌岁寒此言,也完全是她内心想法,是以她微微侧首,视线放在了颜如舜的身上,观察起对方的态度反应。

颜如舜只是笑了笑,与她平素的明朗笑容不同,她此时笑意带了一点隐约嘲讽:“你又没有见过她,只是听了几句传言,敬佩她什么呢?她也是盗贼,这世上的盗贼无一例外,都不会是什么善人,这就是事实真相。”

“你难道见过她?抑或——”凌岁寒道,“你就是她?”

“按照你之前的猜想,我的确不是善人。”颜如舜道,“所以你觉得呢?”

凌岁寒不豫道:“你能不能别拐弯抹角地说话?”

颜如舜笑道:“好吧,这是我的错。那我们把话说明白一些,如果你非得知道真相,那还有一个方法,我们合作找到彭烈,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他。”

现如今彭烈下落不明,起因过错在她,为了谢缘觉不被连累,为了铁鹰卫的官兵不受责罚,她当然有责任将他重新擒获。而为避免中途又出岔子,她们三人之间不该再鹬蚌相争。

凌岁寒道:“哦?怎么合作?”

颜如舜道:“你们认为,彭烈有可能自己冲破穴道离开吗?”

谢缘觉在静默许久以后,终于又开口插了一句话:“绝无可能。”

颜如舜点点头道:“我相信谢大夫的本事。那么必是有人带他离开,你们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凌岁寒直言不讳:“尹螣。”

颜如舜道:“你刚才在街上有与人打听过她吗?”

凌岁寒道:“我问了许久,没有一个人说见过她。我早就怀疑,她是否有经过易容。”

谢缘觉道:“我看不出她有易容。”

凌岁寒道:“她既然易了容,你当然看不出来。”

谢缘觉道:“我是大夫,这世上大部分的易容之术,我都能辨认得出。”

闻此言,凌岁寒与颜如舜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她,她们倒不是怀疑她说大话,只是想不通这与大夫有何关系?

“望闻问切,医学根本。”谢缘觉淡淡道,“所谓望诊,包括观察病人形体面色。人皮面具与真正的人脸自然有所不同。”

凌岁寒道:“照你这么说,她绝对没有易容?”

真正的良医从来不会轻易下定论,谢缘觉又默然一阵,才缓缓道:“如果这世上真有我看不出的易容术,那或许能称得上天下无双。”

颜如舜灵光一闪,心中一凛。

第37章 道破秘辛赎前愆,指点求医暗查访(二)

易容术?

颜如舜蓦地记起,彭烈倒是曾与她说过,尹若游的易容术便能称得上天下无双。

尹螣,尹若游——相同的姓氏,又都牵扯进了彭烈的事里,似乎不像是一个巧合。然而此前彭烈所说另一件事,所谓的“尹若游恋慕于他,才宁愿为他背叛自己的主人,欲与他浪迹天涯”,颜如舜自始至终是半点不信,那么倘若尹螣真是尹若游,她会将彭烈带走,也定是因为别的缘故。

哪怕如今颜如舜完全想不明白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也能够体谅包容对方。

可是如果凌岁寒与谢缘觉知晓了此事,会对尹若游有何想法?是以尽管方才是她主动提起要与凌谢二人合作寻找彭烈的下落,这会儿她却又犹豫着是否应该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给她们。

凌岁寒看出她神色有异,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颜如舜沉吟有顷,终究还是暂时将这个猜想埋在了心底,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肩膀,笑道:“没什么,在想你的刀法确实厉害,我从前也曾受过几次伤,从未有过哪一次的疼痛如此持久。”

“你的伤还没治好?”

凌岁寒闻言的确有些诧异,适才与颜如舜谈话期间,她见对方姿态放松,神情悠然自得,脸上不见半点痛苦之色,还当谢缘觉的医术果真是出神入化,连阿鼻刀的刀伤也能治得了,哪里晓得颜如舜若无其事忍了这么久的疼,她心下情绪忽然变得复杂,不由道了一句:“你倒是比我还能忍。”

话落,她随后又转头望了谢缘觉一眼,扬扬眉头:“原来谢大夫也不是无所不能。”

因她此前莫名其妙中了谢缘觉的毒,在谢缘觉的手底下吃了亏,对此一直极不甘心,早想与谢缘觉再次比试一番,如今见这位小神医终于吃瘪,她心里自然不免生出几分喜意。

颜如舜见状,只怕谢缘觉面子上过不去,立刻道:“阿鼻刀是流传数百年的上等武学,当然不是普通武功可比。倘若轻而易举便能治好它造成的伤,又怎对得起这数百年来无数江湖子弟对它的争抢?”

其实颜如舜的担忧未免多余,毕竟在谢缘觉看来,凌岁寒说的本就是一句实话。

无论是师君的教导,还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都让谢缘觉自幼便明白一个道理:医者亦是凡人,怎可能无所不能?他们有治不好的伤病,有救不回的生命,有挽不回来的遗憾——这也都是极为寻常之事。

可惜这世上大多数人不会如此想。

医术越是高明的大夫,众人对其要求也就越多。尤其一旦被冠以“神医”之名,他们甚至希望你真的变成神仙,纵然是没了气的病人,你也得做到把他从阎王爷的手里抢回来,不然,你将又立刻成为许多人口中的无能之辈——谢缘觉虽自幼在山谷隐居,但类似的例子,她常听师君讲起。

这让她虽不会因为凌岁寒的话而感到生气,却不禁有些忧虑:自己才入世不久,便有了无法医治的伤,还如何流芳百世?

不过,这阿鼻刀的伤确实有些奇怪。要知方才她给颜如舜所敷之药,乃是九如特制的金疮良药“紫玉膏”,以往无论刀剑还是斧枪,它们所造成的再严重的外伤,只要在伤处敷上一点紫玉膏,最多一刻钟时间便能止住疼痛,然而此时距离她给颜如舜上药已过去了两个多时辰,它居然还不起丝毫作用。

思及此,她抬眸望向凌岁寒,淡声问道:“身中此刀之人,伤口的疼痛究竟何时才会消失?”

凌岁寒道:“在伤口彻底愈合之前,这疼痛感都不可能消失,任何伤药都不会管用。而且……阿鼻刀造成的伤口,愈合的时间会比一般刀剑伤愈合的时间慢得多。”

“好,在你伤口愈合之前,我会想出别的法子为你止疼。”谢缘觉突然转首面向颜如舜,语气甚是坚定。

如果她从一开始便不曾答应为颜如舜治伤,那倒也就罢了,偏偏她已经接收了这名伤者,若这一次医治失败,那么她今后也就不必再想什么青史留名的事。

于是她当即起身,上前数步,伸出手再次把上颜如舜的脉搏,随后又给颜如舜重换新药,同时再次认真观察了片刻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继而打开药箱,拿出她在之前写下的脉案,提笔添上几行文字,再找出两张空白笺纸继续书写。

颜如舜也略通些医术,虽不可能与谢缘觉相比,倒能认出另外笺纸上都是脉案,奇道:“受伤的只有我一个人,你这是……”

谢缘觉淡淡道:“你们也知道,阿鼻刀法流传已有数百年,身中此刀的伤者数不胜数。这是从前别的伤者在求医之时,别的大夫记录下的脉案,与阿鼻刀法一样流传了下来,我曾见过几例。”

此时此刻,她是凭借她绝顶的记忆力,一字不差地将她从前看过的那两张关于阿鼻刀伤的脉案重新写在了这两张纸上。

其实,不止阿鼻刀法,江湖武林之中大多数上等武学所造成的伤病,伤者们的脉案都有被九如搜集,并常与谢缘觉一同讨论。正因如此,纵使谢缘觉是初入江湖,也能一眼看出凌岁寒施展的是何刀法。

一眼看出这世上大多数武者施展的是何武功。

凌岁寒了然地点点头,也希望她能尽快为颜如舜缓解疼痛,见状便不再打扰于她,想了一想道:“尹螣说她昨日是刚刚到的长安,我去城门口打听打听,昨日有谁曾见过她。”

言罢,提刀出门。

可惜这一趟行程仍是无功而返。

光阴在静默之中流逝,料峭风吹,日月推移,不知过了多久,浑厚的闭门鼓悠悠响起,凌岁寒终于赶在宵禁前回到无日坊之内,远远望见那座破旧宅院,忽地愣了一下神:

——本以为只是暂时在此借宿一晚,哪里料到今夜不得已还须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希望能够早些解决这件事,早些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叹一口气,踏入破宅大门,跨过中庭院落,夕阳渐落,苍茫暮色里,只见谢缘觉依然坐于台阶之上,身上仿佛披了一件晚霞织成的衣裳,垂眸注视着面前的几张脉案,连她的到来似乎也没察觉。

“你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没有动过吧?”

谢缘觉没答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眉间的倦意掩饰不住,脸色更比平常苍白数倍。

“响了这么久的闭门鼓,你都没有听见吗?”凌岁寒走上前,看着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更加不解,“天快要黑了,你难道不用再按时用膳?”

这一句话登时提醒了谢缘觉。

适才她整个人沉浸在思考之中,一心想着治疗方案,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响,却未意识到那是宵禁的闭门鼓声。此时听见凌岁寒此言,她才抬眸望了望天色,唇角不由浮现一抹苦笑。

红尘纷扰,带给她的麻烦确实不少,也打破了她太多习惯规则。

倘若到最后,她仍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留名于青史,那么她此番入世,到底该是不该……

凌岁寒见她陷入沉默,继续问道:“重明呢?”

谢缘觉既连闭门鼓声也未察觉到,自然更不知晓颜如舜是何时离开,举目望向四周,凉幽幽的晚风恰在此时拂过,只见风中送来一阵袅袅炊烟,还有极浓郁的饭菜香气也从后院厨房位置飘了过来,她与谢缘觉都甚是惊奇,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旋即向后厨走去。

而离后厨越近,那阵令人口舌生津的香气也就越浓。颜如舜站在灶台前,甑子里蒸着米饭,铁锅里烹着鲤鱼,她正拿了一把香葱洒在鱼肉上,听见门外脚步声,转头看向凌谢二人笑道:

“你们再等等,再过一会儿便能吃饭了。”

如此情景,令凌岁寒怔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鱼好像不小。”

颜如舜笑道:“宵禁前我也出门逛了逛,正巧看见一位老丈挑担卖鱼,这条鱼我们三个人吃正合适,绝对不会浪费。”

“我们三个人?”凌岁寒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伤还未愈,不好好休养,跑来给我们做饭,不怕伤势加重吗?”

“受伤归受伤,饭还是要吃的。不然一旦饿死,岂不是比受伤更可怕。”她这话明显带了些玩笑语气,仅仅一顿晚饭,哪里就能把人饿死?只不过临近傍晚时候,她忽想起今日午牌时分谢缘觉出门寻找饭馆之事,以及凌岁寒也曾提过谢缘觉目前似乎有病在身,她便隐约有了个猜测,大概她们同住的这几日,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

“你忘了是谁伤的你?”凌岁寒仍然不能理解,“就算你想要做饭,也不用做我的那一份吧?”

“你之所以与我交手,是因为怀疑我救走彭烈。如果你的怀疑不假,那我的的确确是一个恶人,一个不可饶恕的恶人。你惩奸除恶,天经地义。”颜如舜此言不带半点嘲讽之意,语气反而十分诚挚,旋即展颜一笑,拿着铲子将铁锅里的鲤鱼铲进了盘里,“该吃饭了,我们走吧。”

凌岁寒看着颜如舜的动作,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又静了好一阵没有言语。

对于伤了颜如舜一事,她原本的确有些愧疚。

但也仅仅是“有些”。

绝对不多。

谁让颜如舜与彭烈那样恶贯满盈的大盗牵扯在一起,追根溯源,这件事本就是颜如舜的错,她受伤也是活该。凌岁寒更为在意的,是自己小觑了阿鼻刀的力量,差一点不受控制地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但此刻听见颜如舜这番言语,凌岁寒的心情完全不同,咬了咬下唇,突然向谢缘觉道:“只看那些脉案,你能对阿鼻刀法有什么了解?你确定你真能在短时间内想出治伤的法子?”

谢缘觉正瞧着一旁甑子里不断冒出的热气,神色也有些茫然,骤闻此言,缓缓移动目光,再次与凌岁寒对视:“你的意思是?”

凌岁寒道:“我可以给你看阿鼻刀法的刀谱。”

第38章 道破秘辛赎前愆,指点求医暗查访(三)

此际,颜如舜已将饭菜端到了一旁桌上。

其他房间尚未收拾,偌大的宅院,唯有后厨还算干净,她们目前也只能够暂时在此处用膳。夕阳已落,明月渐升,盘里的鱼肉越是美味,凌岁寒的心里便越不是滋味,很快把饭吃完,立刻放下双箸,遂解开自己的包袱,从中取出一本书册,递给谢缘觉的同时道了一句:

“你可以看,不可以练。”

谢缘觉正要接过,闻言又收回手,淡淡道:“你若担心我偷学你的武功,便把它藏好,不必如此为难的模样。关于阿鼻刀,我之后会有几个问题问你,你愿意答便答。”

“这刀法又不是我独创出的,也不算我的武功。谁有本事得到它,谁就可以成为它的新主人。我只是提醒你一句,阿鼻刀法虽天下无敌,但对自身伤害也极大,你自己考虑清楚。”

凌岁寒直接把刀谱放在了她的面前,随后又将修炼阿鼻刀法的坏处全部说了出来。

如此古怪的武功,就连谢缘觉听罢也不禁暗暗称奇,忍不住拿起刀谱,从第一页开始翻了起来,纸张老旧泛黄,其中几页边角有些残缺,纸上一行行字潇洒飘逸,显然是手写而成。

这个字迹……

谢缘觉的神情难得地起了变化,眼中露出诧异之色。

凌岁寒只当谢缘觉在感叹阿鼻刀法的神奇,倒也不怎么在意,何况这时颜如舜已将疑惑的目光对准了她,忍不住向她问道:

“难怪我们之前交手时,你神色有些不对。既然它的坏处如此多,你还练它做什么?”

“练武,目的当然是成为高手。”

“你的武功本就不错,若是修炼别的武功,进展虽然会慢一些,但也迟早会成为绝顶高手。”

“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的仇人是崇朝君王,天下共主。与他为敌,就是与几乎整个大崇朝为敌,若她没有所向披靡的绝顶武力,想要报仇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无论修炼阿鼻刀会经历怎样的痛苦,她都必须忍下去。

至于练这刀法的另一个坏处,其实在今天以前,凌岁寒倒并未怎么把它当一回事。

凌岁寒知道并承认自己的脾气不够温和,冲动乖张,好勇斗狠,是以在她告别师君、真正踏入江湖前,她曾暗暗告诫过自己,倘若今后在江湖里和谁闹了矛盾,只要对方不是恶人,她都不与对方动手。

至少不会与对方用阿鼻刀。

而能让她必须施展阿鼻刀法的恶人,武功必然高强超群,也必然做了不知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这种人死了活该,她根本用不着控制自己。

在凌岁寒的眼中,善恶分明,从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直到颜如舜的出现,却渐渐地让她感觉到迷茫,这个人的身上有太多矛盾之处,让她第一次有些分不清黑白。

看来今后再与人交手,更要注意一些。凌岁寒心烦意乱,想了片刻,忽然又把头一转,再次望向谢缘觉道:“这刀谱你已看了多少?对你治伤有用吗?”

谢缘觉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愣愣地捧着书本,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阿鼻刀法精妙至极,她只翻一遍,又不能亲自修炼,哪里能体会得到这部武学的真正奥妙?凌岁寒想到此,索性用自己的语言给她解释起了关于阿鼻刀法的种种特点,盼望她能思考出治伤的方法。

谢缘觉回过神来,听了一阵,骤然开口问道:“倘若你受了内伤,短时间内又找不到大夫,那你该当如何?”

似“阿鼻刀”这等上乘武功,招式与心法同样重要,须得互相配合,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而武学发展至今,各种内家功夫少说也有数百种,它们修炼到了极致,既有排山倒海之力,也有为人治病疗伤之能;唯有这阿鼻刀的内功心法与众不同,运此功疗伤,只会让自己或对方伤得更重。

如此看来,这阿鼻刀法伤人伤己,倒的确是一门邪功,但菩提心法能延年益寿,祛病解毒,却是一门救人的功夫——它们两者之间怎可能扯上关系?

可是……可是它们的字迹……

忽听凌岁寒道:“我从来没有受过内伤。”

颜如舜忍不住皱眉:“你刚才已说了那么多阿鼻刀的奥秘,我如今知道了你的破绽,我们再打一次,说不定你就得受一次内伤。”

凌岁寒半点不惧,反而扬起眉头,跃跃欲试道:“好啊,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打一次试试。不过你放心,下次我不会对你用阿鼻刀。”

颜如舜无奈笑笑,身子往后一仰,拿起桌上一个小酒壶,慢悠悠喝起酒来。

谢缘觉蓦地又道:“你没有受过内伤,却中过毒。”

凌岁寒道:“至今为止,也只有一次。”

谢缘觉道:“若你练的不是阿鼻刀,你完全可以将此毒化解。”

“你不会认为,这世上谁都能随随便便把毒下到我的身体里吧?”凌岁寒闻言将眉头一挑,狐疑地打量对面的年轻大夫,“能神不知鬼不觉让我中毒的,必是当世一流的用毒高手。我以为像这样的高手,她的毒药,无论什么内功都不能够轻易化解。”

“不错。”谢缘觉没一点谦虚的意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承认,“如果你中毒已深,当世除菩提心法以外,其余任何内功都绝对无法化解我的毒。”说到这儿,她还有意停顿了一会儿,观察了片刻凌岁寒的反应,见对方神色如常,她才继续道:“可是当初在永春堂,我的飞针并未射中你的身体,只是针上有些透明无色的药粉,已随着空气进入你的口鼻,所以那点毒性很轻微,倘若你是内功醇厚的高手,你自然可以将它化解。”

再厉害的毒药,假如只是闻一闻气味,而未真正进入对方的身体,都不可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凌岁寒听得呆了呆,回忆起那日情景,诧道:“但你当时说的话,好像这毒谁也解不了似的?”

“吓唬你。”谢缘觉淡淡道,“一旦你心神不宁,试着运功逼毒,我便能想出另外的方法,在你的身体里种下别的毒药——真正谁也解不了的毒药。”

因此后来谢缘觉给凌岁寒把脉,发觉她似乎自始至终都不曾运功逼毒,才会感到有些奇怪。

凌岁寒闻言恍然,却仍有一事不解:“那昨日常平带着我们看房之时,我们遇到的那人呢?你连银针都没有拿出来,你怎么给他下的毒?”

“给他下毒,更加简单。”谢缘觉视线移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唯有院里地上泼了一片月光,她随手指向树根边杂草里一只小虫,“那家宅子种植了太多花草,自然招来无数虫蚁。我只须抬起手,微微动一动袖里的手指,抓住其中一只飞虫,给它下了药,再将它放走,它飞到他的手背上,咬上他一口,那毒便到了他的身体里。”

当然,谢缘觉不想害死那只飞虫,不想害死这世间任何的生命,给它下的毒极其轻微,传到那男子身体里的毒更加轻微。

不过那男子并非习武之人,再微弱的毒性,靠他自己都是解不了的。

“你怎么就能保证那只飞虫一定会飞到他的身上?”凌岁寒又立刻问道。

“这世上每一种虫豸,喜欢的花草气味都有所不同。正巧,他身上的熏香便是那只飞虫最为喜爱的,它迟早都会飞到他的身上。”

此乃本朝风俗,但凡是富贵人家,无论男女,都极为熏香。

凌岁寒接二连三的询问,是因为她实在忍不住的好奇心,但谢缘觉居然一一回答,更令她诧异。她目光紧紧盯住谢缘觉,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真是初入江湖,没半点江湖经验吗?”

谢缘觉微抬眼眸:“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连你的施毒绝招也能这般随随便便说出来。”凌岁寒的语气里竟带了一点指责,“若我包藏祸心,你就不怕我以后害了你?你是不是傻?”

“阿鼻刀法也是你的绝招,你刚才也说了不少关于它的奥秘,甚至将刀谱交给了我。”谢缘觉的语调平淡得毫无起伏,只是唇角微微扬了扬,便算是她难得露出的一个笑容,“若我包藏祸心,你就不怕我以后害了你?你是不是傻?”

“是我伤了她,做错了事,我自然要承担责任,现在我只不过是在弥补我之前的过错罢了。”凌岁寒不假思索,脱口就道,随后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颜如舜,冷哼了两声,“要说傻……明明伤得那么重,还给伤了自己的人做饭,依我看,这最大的傻子另有其人。”

颜如舜仍坐在一旁喝酒。

并非什么美醪佳酿,而是她今日出门买鱼之时,顺便在一家小店打的劣质浊酒,价钱极其便宜,味道甚至带一点苦涩。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比这酒味更加苦涩:“我之前已说过,你惩奸除恶,天经地义,又有何过错呢?你们为了一个恶人做这些事,是不值得的……”

“的确只有脑子有毛病的傻子,才会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恶人——你说是不是?”凌岁寒这会儿压根不看颜如舜,只对着谢缘觉询问,在谢缘觉淡淡一笑、颔首表示同意以后,她忽然又道,“我还没有问你,这次的诊金你要多少呢?”

谢缘觉闻言并未立即回答,沉思少顷,才缓缓摇了摇头,看向颜如舜问道:“你做的饭菜很好吃,在找到彭烈以前,这几天我们住在这里,能继续吃你做的饭吗?”

“当然可以。”颜如舜喝完壶里的劣酒,又一笑,答应得很爽快。

“那这些饭菜已足够抵这次的诊金。”言罢,谢缘觉又低下头,借着窗外月光看起了阿鼻刀法的刀谱。

颜如舜见状微一沉吟,起身走到灶台旁,提起挂在了墙上的灯笼,又回到谢缘觉身边给她照亮。

凌岁寒立刻从她手里把灯笼抢过,冷冷道:“除了做饭以后,你的手还是暂时别拿东西了。”又道:“可我早说过,这次的诊金我来付……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去买菜。”

说完此言,她又不禁思忖,到时候还得顺便买几盏铜灯以及其他必备家什。

尽管这灯笼甚是华美精致,却不能够放在桌案上。说来,这灯笼还是昨夜众人初到无日坊之时,常平带着她们在一家住户那里买下的,凌岁寒心中忽然生出不少疑问,既然这无日坊里明明有百姓居住,怎么自己白天来来去去,始终没在坊内看见一个人影?

此刻已到二更天,无边无际的夜幕,唯有一轮残月悬挂其中,冷清清的无日坊内反而有脚步声微微响起,身姿轻盈优雅,仿佛步步生莲,缓缓走到颜凌谢三人所住的破宅大门前,终于停步。

随后,她微微抬起头,如霜月光洒落在她的侧脸上,更像是月里盛开的一朵花。

绝对不能再往前一步,不然便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尹若游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继而苦笑一声。

重回此地,本就是莫名其妙的一个举动,尹若游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已经拿到秘册,达成了目的,就该远离与此事无关之人,避免节外生枝,但自己究竟为何还会对颜如舜与凌岁寒那一战的结果牵肠挂肚,居然犯傻回到了这无日坊之内?

不过三个陌生人罢了,无论她们谁输谁赢,纵然是真有人受伤,又与自己有何关系呢……

或许,自己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醉花楼。她给自己的举动找了一个理由,旋即坐在破宅对面另一家住户的台阶上,目光凝视着面前关上的大门,任由料峭夜风灌进她的衣袖。

这一坐,便坐了大半个夜晚。

第39章 道破辛秘赎前罪,指点求医暗查访(四)

寅时,开门鼓敲响。

夜风里,尹若游蓦地回过神来,起身一跃,跃上某户人家的屋顶,掩藏了自己的身形。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无日坊各家各户的房门打开,身着粗布褐衣的百姓们陆陆续续走出,打着哈欠,成群结队向着坊门走去。

其实在这个时辰,天色尚未明亮,是以尽管宵禁结束,长安城中百姓大都还在睡梦之中,直到红日出云,天地一片光明,街上才会逐渐出现行人。偏偏无日坊是个例外,只要开门鼓响,也不管屋外夜色是否依然凄迷,此地都会有一大拨百姓立刻起床离家,也不知这么早去往何处。

昨日寅时尹若游出门采买锅碗与木桶等物,也正巧与这群百姓撞上,便发现了一点。然而她对这些陌生人不感兴趣,更无意了解他们的行动,只是又望了一会儿对面那座破宅的大门,旋即终于转身,双足在屋顶瓦片上一点,身影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约莫两刻时间以后,尹若游的脚步这才再次踏入庆乐坊。

一处处楼台亭阁,皆是碧瓦朱甍,雕梁绣柱,四处灯火煌煌,与苍穹星月交相辉映,让此地亮如白昼,仿佛进入不夜仙宫。尹若游是戴着帷帽,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绕路进了醉花楼的后门。

因她以皂纱遮脸,又身着的是粗布衣裳,那醉花楼的老板陡然瞧见她,并未认出她是谁,只觉她装扮不似楼里客人,不禁吓了一跳,正准备把护院叫来,见她慢慢取下帷帽,露出那张艳比牡丹的面孔,才又立刻笑道:“若游啊,你可终于回来了。尚公昨晚就来了,这会儿在楼上房里休息呢,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就让你立刻去见他。”

醉花楼的老板姓梁,乃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人称梁妈妈。十二年前,便是这位梁妈妈在无意之中遇见年仅十岁的尹若游——当然,那时候她的名字还不叫尹若游——见她年纪虽小,但颜色动人,已隐约露出倾国倾*城之貌,花了大价钱将她买下,本欲把她培养成一棵摇钱树,谁料后来这丫头不知走了什么运,竟被尚知仁那样的大人物看上了眼,居然给她赎了身,奇的是却又不带她回府,只让她在醉花楼继续接客。

如今尹若游已是醉花楼的头牌花魁,不仅容颜绝色,舞技更是冠绝长安,琴棋书画与诗词歌赋也都颇为出众——其实许多秦楼楚馆都有类似的名妓,身怀不俗才艺,极受达官显贵与文人墨客的追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所谓的卖艺不卖身只不过是增加她们身价的一个幌子,身在风尘的女子,无论是最高等的花魁还是最低等的暗娼,她们的身体甚至生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但因为尚知仁的关系,尹若游要比楼里其他的歌姬舞姬稍稍自由一些,通常情况下她的确有不卖身的权利,且平日里神出鬼没,有时离开醉花楼不知去往什么地方,梁妈妈也不敢过问,更不敢阻拦,甚至和她说话都是带着笑脸。

尹若游闻言点点头,并不言语,脚步款款往前,随后先进了自己的房间,将怀里的秘册拿出藏在了床铺枕下的暗格里,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出门上楼,推开一间房的大门。

这间房不大,但布置得甚为富丽精致,门窗雕花,案几铺锦,四周数盏金银制的花鸟纹饰灯架,明亮如日,灯下一名妙龄女郎正手拨琵琶,弹奏乐曲;尚知仁坐在一旁木案边,缓缓喝着佳酿,见尹若游进门,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直到听完这首曲子,才让那弹琵琶的女郎退下,以及他身后数名护卫也都退了大半,只留下两名心腹贴身保护,方开口道:

“说吧,你的收获。”

尹若游此时已坐在他对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才慢悠悠答道:“劫走彭烈之人应是最近长安城中闻名遐迩的‘金凤凰’颜如舜。”

“你认为这个消息,我会不知道吗?”

抓捕彭烈一事,尚知仁本派了其他亲信去办,然而尹若游在知晓彭烈逃走以后,却毛遂自荐,道她曾为彭烈易过容,对彭烈的相貌与身体特征极为熟悉了解,因此也要去追查彭烈的下落,结果数日过去,她就只带回来这么一个消息,显然不能让尚知仁满意。

尚知仁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尹若游举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旋即笑吟吟地将另半杯酒递到他嘴边,一边给他喂下,一边又道:“此人虽为盗贼,但她与别的大盗不同,听说她在江湖出道许久,从来只盗别的盗贼的财物——主人可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这般巧笑嫣然,让尚知仁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注视她的眼神依然带着几分冷意:“你是认为,她身为侠盗,不可能救走彭烈?”

“那倒也不一定。若是所谓的侠盗,劫富济贫,为什么她却从来不盗富贵豪门的财物?”尹若游轻声一笑,解释道,“天下熙攘,所求无非名与利,她既不在乎利,或许在乎的便是名呢?能让那么多纵横江湖的江洋大盗成为她的手下败将,这自然是最快的成名方法。而现在她已是公认的盗中魁首,即便再多赢几个江洋大盗,怕是已不能再满足她,如果能在公府牢狱里盗走朝廷钦犯,岂不是更让世人惊叹她的本事?”

她说到此处,又稍顿了一顿,放下酒杯,双手给尚知仁捏起了肩:“若果真如此,主人便不必忧心,她应该不会知道秘册的存在;而彭烈虽晓得秘册的重要,却也不会看出它真正的秘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追查他们的下落。只不过……听说颜如舜的轻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前日彭烈被劫走以后,全城立刻戒严,我本以为他绝对逃不出长安城,然而既是颜如舜救了他,城门墙的防守再严恐怕也防不住他们。因此,以若游的浅见,他们说不定早已经离开了京城,主人不如派些人出城搜捕。其实,我知晓这消息以后,本也想出城继续查查线索,可是……再过不久便是百花宴,我担心若我赶不回百花宴……但这次的任务没有完成,的确是若游办事不力,还请主人责罚。”

尚知仁听罢此言,又盯她一会儿,眼神晦暗不明,忽然起了身:“追查彭烈下落,本来也不是你的任务。你说得对,别的事你不必再理会,好好准备百花宴的事吧。”说着从衣囊里取出一个小药瓶,伸手递给她的同时在她脸颊上轻拍了两下,才又把药瓶放进她的手心里,“下月的解药。”

随后一转身,他便带着他的心腹护卫离开这间房。

目送尚知仁的背影消失不见,尹若游才又独自回到自己的屋子。

梳妆案旁的木架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盛清水,她走到铜盆面前,低下眼眸,双手放入冰凉的水中,沉默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随即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无数次动作重复,将自己的脸洗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如风铃般清脆的笑语。

尹若游这才停下来,微微侧身,一边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迹,一边走出了房门,门外几名女郎瞧见她,立刻止步,笑道:“尹姐姐,你回来了。”

好几日不见尹若游,她们也不问她去了哪儿,反正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只纷纷与她打起了招呼。

尹若游道:“你们刚刚笑什么?”

对面众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旋即只听其中一人笑道:“尹姐姐知道孙荣吗?”

“就是之前那个欺负了桂云姐姐的那个公子哥儿。我们听说他中了毒,如今正全城找大夫,可是长安城那么多名医,竟没有一个人能解他所中之毒,现在他躺在家里叫唤,难受得不行呢。”

“哼,他这不是活该吗?上次他自己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又不敢报复,只知道欺软怕硬,居然跑来这儿找桂云撒气,最好疼死他算了。”

“孙荣?”听到这个名字,尹若游神情微动,沉吟道,“这件事,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吴大夫刚才给我们看病,和我们闲聊时说起了这事。”

“吴大夫还在楼里吗?”

“他还在,正准备要走,尹姐姐找他有事?”

“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她们口中的“吴大夫”姓吴名昌,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医工,醉花楼的娘子们无论不管患了何病,基本都是找他医治。

这世上芸芸众生,无论高低贵贱,都一定免不了在某个时候受到疾病的困扰。而身在烟花之地的女子,比普通百姓更易染上疾病;且她们染上的病,也更难医治,若想要彻底痊愈不知得花上多少诊金,是以这些青楼妓馆的老板绝不会舍得花钱为她们请大夫医治。除非是像尹若游那样名动天下的花魁娘子,或许才有例外,其余不能再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娼妓,一旦患病,便成了没用的废物,通常情况之下都是将她们关在小屋里,等着她们自生自灭,若谁运气不好,一命呜呼,便用一张草席裹着尸体,草草掩埋了事。

幸而尹若游身份不同,因此醉花楼任何一位娘子患了病,她做主让她们留在原处,并自愿出钱延医,梁妈妈也绝不敢有反对意见。

可笑的是长安城中那些所谓的名医有一大半人都常常到庆乐坊的的各家妓馆寻欢作乐,但要他们为这些妓馆里的女子治病,他们却认为这是污秽之事,哪怕尹若游给的诊金不菲,他们也都不肯答应。

那吴大夫是极少数愿意做这笔生意的医工,他医术也的确不错,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良医。今日他前来醉花楼是例行为众人诊脉,防患于未然,当他把所有的事情做完,刚准备提起药箱离开,听闻尹若游有请,又立刻前往了她的房间。

金乌初升,窗外天穹终于大亮,尹若游独坐窗边,望着一片霞光,听见吴昌的问候声音,她神色懒洋洋的也不与他寒暄,只淡淡问道:“孙荣找你看病了?”

“孙荣?是,是有这回事,不过他那不算是病,是中的毒。给他下毒之人的本事还真是高明,我给他瞧了许久,始终没能瞧出那到底是什么毒,当然也就没法解毒。”

“给他下毒之人名唤谢缘觉,对吗?”

“好像是姓谢,叫什么名字我倒没细问。我只是问起孙荣中的毒怎么回事,他说他有一座宅子打算赁出去,有牙人带来两位小娘子看他的宅子,因为嫌他的宅子太贵,和他吵了起来,尤其是其中一位娘子心肠歹毒,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在他身体里下了剧毒。他已经找了好几位大夫,全都对此毒束手无策。”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尹若游闻言便笑了,唇角一抹隐隐的冷笑,转瞬即逝,“既然长安城的名医都解不了他的毒,那他为什么不回去求谢缘觉给他解毒?”

“他也不知道那谢什么究竟住在哪里,便去找了那牙人询问,可惜那牙人也不清楚那两位娘子的去向,长安城这么大,他往哪儿寻呢。”

尹若游道:“我知道。”

吴昌愣了一下:“什么?”

尹若游道:“在无日坊最破旧的一座宅院,她现在应该还暂时住在那儿。你带孙荣前去求医吧。”

吴昌听到此处更加诧异,以尹若游在长安城的名气,平日里交往的都是豪门贵胄,那孙荣不过是普通的商户人家出身,虽然家里是有些小钱,但恐怕也买不起和尹若游单独见面的机会,尹娘子怎会对他如此关心?他沉思片刻,试探地问道:“娘子从前认识孙荣吗?”

“你的医术本也是远近闻名,如今难得遇到你解不了的毒,难道不想见识见识那下毒之人吗?”尹若游说话的同时,已缓缓走到梳妆案边,拉开案上抽屉,随手从里面拿出一串珍珠,又随手往后一抛,抛给了吴昌,“如果谢缘觉还在那宅子里,她身边应该还有两名同伴,你瞧瞧她们三人的状况如何,回来告诉我。”

吴昌摸了摸手里的珍珠,喜笑颜开地道:“除此之外呢?”

尹若游摇摇头:“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别的事。”

她本来只是想知道颜如舜与凌岁寒那一战的结果。

倘若无人伤亡,她与她们三人从此便真的桥归桥路归桥,再无瓜葛。

吴昌答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岂料当他走出了醉花楼,又走出庆乐坊,却未立即前往孙荣的府邸,而是绕了个路,穿过两街三坊,前方朱楼碧瓦,乃是一座极宏伟堂皇的大庄园,门口站着数名佩刀护卫,而四周遍植杨柳,却再无任何别的人家。他走到一旁角门边,给守门的护卫说了几句话,那护卫让他等待片刻,独自进门通报,不过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带他进入府中,在东院一间书房停步。

“尚公。”吴昌伫立书房大门前,俯身向着屋内之人行了一礼。

尚知仁坐在一张黄花梨木长案前,正看着一份邸报,过了许久,才漫不经心地道了一个字:“说。”

吴昌立刻把尹若游吩咐他做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尚知仁的神情这才有了些变化,放下邸报,皱眉道:“她还说什么?”

“没什么了,她就让我瞧瞧那三位女子的状况,然后回去告诉她。尚公,我应该去吗?”

“去,当然去。”尚知仁沉声道,“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查清楚她所说那三人的底细,也查清楚尹若游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吴昌颔首道:“是。”

第40章 道破辛秘赎前罪,指点求医暗查访(五)

晌午,孙府的仆役们抬着一顶软轿,跟随医工吴昌前往无日坊。孙荣坐在轿中,全身裹着狐裘斗篷,还在不停发抖,时不时掀开轿帘询问还有多远的路程,忽然在临近目的地之时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刻唤了一声:

“常平!”

男装的年轻女郎停步回首,看清楚是轿中之人的模样,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脸上却还是扬起笑容,走了过去:“真是巧啊,竟然在这儿碰上郎君。郎君的身体还是不大舒服吗?今日阳光正好,你还穿得这么厚,是感染风寒了?那该在家好好休息,还出门奔波做什么呢?”

“别装模作样!”孙荣怒极,“我身体到底怎么回事,你比谁都清楚!我问你,那两个妖女和你一样都住在无日坊,我派人跟你打听她们去向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妖女?”常萍故作不解地想了想,“我不明白郎君的意思,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世上有什么鬼神,当然也从没见过什么妖女。我看郎君脸色还是不怎么好,是准备去求医吧?如果你想见的人真的是妖女,你说她会给你治病吗?”

孙荣原本满脸怒色,听见她最后一句话,陡然一惊,只怕她到谢缘觉跟前说上几句坏话,谢缘觉更不可能给自己解毒,只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刚才是糊涂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可千万别把那些话告诉给谢大夫。常小兄弟,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可怜可怜我,带我去见谢大夫一面行不行?”

无日坊往哪里走,随便找个人问路都行,常萍愿不愿意带路其实无关紧要。孙荣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希望她在谢缘觉面前给自己求个情,因此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给身旁仆役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仆役给常萍递去一串铜钱。

常萍生在市井之中,知道钱财的重要,绝不会跟它过不去,接过那串钱在手里颠了颠,道:“本来她们是住在那儿的,不过只住了一晚而已,昨日一早就和我告辞,如今她们在什么地方,我的确不晓得。”

孙荣皱眉道:“可我听说她们还在那儿没离开?”

常萍道:“我这一回说的是真话。你若不信,我带你去那宅子瞧个清楚。”

孙府仆役继续抬着轿子,又过小半炷香的时间,到达无日坊内占地最多却也最为破旧的那一座大宅院的门口,常萍抬手敲了几下门,不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人现,站在门槛内的女郎身材高挑,一身雪白的翻领袍,腰系长刀,右边袖管空荡荡的随风微微飘起。

常萍惊呼出声:“凌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昨天就告别离开了吗?”

“发生一点事,我打算暂时再在这里住几天。”凌岁寒侧首瞧了一眼轿里的男子,下一句话的声音便多了几分明显的寒意,“你是带着他来找谢缘觉的?”

常萍点点头,满腹疑窦地问道:“谢娘子也还在这儿继续住吗?你们又遇到了什么事?”

事情详细经过,凌岁寒当然不能与常萍明说,正沉吟间,颜如舜与谢缘觉也在这时缓步行至大门口。孙荣见状也顾不得身体的痛苦折磨,一步跨出轿子,几乎是扑到了谢缘觉的面前,在她面前跪下,连声求饶。

谢缘觉目光移到他身上,神色依然淡漠得不露丝毫感情,平静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我向谢大夫保证,从今以后必定痛改前非,只做好事善事,绝不作恶。我……我昨晚已经做了一件善事。”孙荣每说一个字,身体便要抖一下,牙齿甚至在打颤,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递给谢缘觉,“谢大夫你看,这个是我刚给善照寺捐的功德钱,善照寺给我的凭证,这算不算好事?你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转世,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谁知“善照寺”三个字他一说出口,谢缘觉心中一震,刹那间她的神色有了些控制不住也掩饰不住的变化,愣了一会儿神,才缓缓伸手接过那张功德凭证,低首沉吟不语。

凌岁寒在旁向孙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的?”

孙荣道:“是吴大夫告诉我的。”

凌岁寒道:“吴大夫?”

“鄙人姓吴名昌,也是长安城内的一名医工。”吴昌当即上前两步,向众人行了个叉手礼,解释道,“昨日孙郎君身患奇毒,派人请我上门为他医治。可惜鄙人医术不精,莫说解毒,就连他究竟中了什么毒也没能瞧出,所以……所以鄙人心下好奇,打听到了常郎君的住处,心想来碰个运气,或许谢大夫也住在这里,想要见您一面,向您请教请教。”

这话倒也说得合情在理。但凌岁寒不动声色,目光注视吴昌许久。

吴昌被盯得尴尬,干笑两声,望向谢缘觉道:“这位就是谢大夫了吧?”

谢缘觉终于回过神来,低声道:“你去过善照寺,那……罢了,你等着吧,我今日还要给别人治伤,什么时候她的伤治好,我再解你的毒。”

孙荣焦急道:“那这人的伤究竟什么时候能治好?”

谢缘觉道:“你若等不及了,可以再找别的大夫。”

从前日傍晚到今日清晨,孙荣派人把长安城几乎所有有名的医工都请到了自家府邸,若这些大夫有能力解毒,他怎愿意忍气吞声,对谢缘觉磕头谢罪?他明白了谢缘觉的本事,实在不敢再得罪她,无奈之下,只能重回轿中,身体缩成一团等待。

谢缘觉想了一想,忽然又开口说了几个词。

在场众人听得莫名其妙,唯有吴昌明白那是几味药材的名字,狐疑道:“这是……”

谢缘觉道:“阁下不是要向我请教吗?这是我给他所下之□□。”

凌岁寒恍然大悟,欲言又止,不待吴昌言语,她先拉了拉谢缘觉的袖子,低声道:“昨儿你把那么多秘密告诉给我和重明也就罢了,怎么对一个陌生人也什么都说?”

谢缘觉道:“他知道了此毒的配药,也不一定能想出解药的配方。”

凌岁寒道:“不一定?你这话的语气也不怎么肯定。那万一呢?万一他真的研究出了解药?”

谢缘觉道:“那更好,当世能有如此医术之人,屈指可数。”

她巴不得遇到这样的名医,并且与其比试一番——这是迅速成名的一个好方法。

这时吴昌已赶忙将谢缘觉所说的那几味药材都记了下来,暗暗思索。而谢缘觉返身回到屋内,从怀里摸出昨晚凌岁寒给她的《阿鼻刀法》,坐在窗边,继续潜心琢磨起刀谱的文字,又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她合上书册,见窗外颜如舜正坐在树上懒洋洋地晒太阳,遂唤了她一声,请她进屋,再次给她把了把脉,略一沉吟,提笔写了一张药方。

颜如舜看着她的动作,倏然笑了一声。

谢缘觉虽有些好奇,却不出声询问,只是抬眸望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医术一定不错,却没料到比我猜想中的更加了得。”颜如舜笑道,“我只做几顿饭,能让如此神医为我治伤,好像是我赚了。”

“此药是否能解阿鼻刀伤之痛,我还不能肯定。”谢缘觉一边又往大门口走去,一边道,“只能先试一试。倘若失败,你还得再忍下去。”

“我相信小谢神医的本事。”颜如舜毫不在意地笑道,“快正午了,我去做饭。”

粟米与蔬菜都是今早买的,颜如舜直接去了厨房。谢缘觉劳累许久,不愿再走动,来到院门口以后,直接将药方交给了凌岁寒。

因为未得主人允许,这半个多时辰里孙荣与吴昌等人只能站在门外等候;而凌岁寒靠着门板,一直守着他们,同时低首沉思着什么,闻言接过药方,忽对吴昌道:“我才来长安不久,对城里还不太熟,吴大夫知道哪家药铺的药材最齐全吗?”

“娘子问对人了,我在长安已待了许多年,城里的医馆药铺没有我不知道的。”吴昌立刻为凌岁寒介绍起来。

凌岁寒道了一声多谢,当下转身离开。

趁着凌岁寒出门买药的这段时间,谢缘觉终于开始给孙荣解毒——她自己下的毒,解毒自然易如反掌,先给孙荣服下一粒药丸,再以银针刺中孙荣身上要穴,只一小会儿,孙荣身体的寒冷痛苦统统消失,恢复如初。他惊喜万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冷冷淡淡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还会继续在长安城住下去,若今后再让我听闻你作恶的消息,我便只会施毒,不会解毒。”

“是是是。”孙荣心一跳,忙不迭答应,只怕出了什么岔子,又惹怒了她,旋即飞快跑走,再不愿见她的面。

常萍比孙荣更早告辞离去,是以此时此刻,这座破宅的大门口只剩下了谢缘觉与吴昌两人。

正巧,谢缘觉也想和这位同行谈谈话:“我刚进京城时,曾打听过城中有哪些名医,听过你的名字。”

“那是乡亲们谬赞了。鄙人医术只能说是过得去,不会误了病患性命。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日有幸见识谢大夫的医术,吴某着实佩服。”

“人外有人……在长安城,你的医术能排第几?”

“这……我的确认识不少长安城的名医,偶尔有时我们也在一起探讨医术,可从未真正比试过,也分不出甲乙丙丁。”

“那你有兴趣比一比吗?”

“啊?”吴昌正思索该如何与对方套近乎,探听她的底细,忽听到对方此言,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两人又谈了一炷香时间,吴昌这才告辞。

正午来临,后厨里传来阵阵炊烟,凌岁寒也在这时手提着几包药材回到了无日坊,目光往四周望了望:“人都走了吗?”

谢缘觉点点头,接过药材往后厨走去。

凌岁寒跟了上去,继续问:“吴昌也走了?”

“你问他做什么?”

“刚刚在外面打听到了一些事。”

“哦?”

“你先告诉我,他走之前和你说过什么?”

说话间,她二人已到后厨,颜如舜果然已将饭菜做好,正一盘一盘端上桌,午膳自然要早晚膳丰盛一些,有荤有素有汤,都正冒着热气。谢缘觉另拿了个小炉子,微火煎药,随后与颜凌二人围坐桌边用饭,这才再次问道:“我和他约在百花宴上比试医术。”

“百花宴?”凌岁寒在脑海中搜寻了半晌幼时的记忆,确定自己从前没听说过这三个字,“这是什么宴?”

“我也是今日第一次听说。”

初春二月,寒气渐消,惠风和畅,百花次第盛放。

每年这个时候,长安城庆乐坊举办一次宴会,邀请达官显宦或名门世家子弟赏花看景,从早到晚,歌舞不停,极为热闹。

“庆乐坊?”听到此处,凌岁寒与颜如舜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下意识重复了这三个字。

谢缘觉道:“这地方怎么了?”

颜如舜道:“没什么,我只是奇怪……这地方怎么比试医术?”

谢缘觉道:“是我先提出,请吴昌将长安城内有名的大夫都邀集到一处,比试医术。但据吴昌所言,目前长安城内并没有什么人身患离奇重症,普通的病,一般大夫都能治,我们也比不出一个高低。只是重症虽没有,然则大部分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子弟,饮食无度,其实都有腠理之疾。而那百花宴极为隆重,每一年若无意外,京城名流都会赴宴,稠人广众,如海如潮,吴大夫的建议是我们不如就在这宴会上比试,不必问诊与切诊,只以望诊与闻诊来辨认宴上哪些人患了病,又患的是什么病,谁观察得最多最准确,谁的医术自然是第一。”

“我上次在长治县的医馆见到你,你也和那儿的大夫在比试医术。”凌岁寒忽然想起和谢缘觉初遇之事,略一沉思,心中敏锐地闪过一个猜想,“你是不是很想出名?”

谢缘觉不否认:“是又如何?”

凌岁寒道:“那你不如直接去长生谷找九如法师比试。她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神医,你只要赢了她,还愁出不了名吗?”

想迅速成为新的天下第一,最好的方法确实是打败曾经的天下第一。只不过一来,尽管九如曾数次夸赞她的医学天赋是百年难遇,今后必定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她年纪毕竟还轻,她还无法确定自己目前的医术已经能够胜过师君;二来她敬重九如,也不想和自己的师君比个高低;三来倘若世人知道她们的师徒关系,必定会有人猜测九如疼爱徒儿,是否在比试之中故意放水——还不如她独自到红尘里来拚一个千秋之名。

这三个理由她不能与凌岁寒明说,默然有顷,话锋一转:“你好像对九如法师很感兴趣?”

此言一出,又轮到了凌岁寒沉默,半晌才道:“我有一位朋友,曾身患顽症,到过长生谷求医。”

因此这十年间,她的的确确一直很关注长生谷九如法师的消息。

甚至在五年以前,亦是凌家惨案发生的五年之后,她曾经去过一次长生谷所在的鸿洲。

“我朋友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痼疾,原本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直到九如法师妙手回春,听说已根治了她的病症,所以……我是很敬佩九如法师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