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舜道:“我刚才说的两件事,不骗你。”
袁成豪大喜,哪知下一瞬颜如舜手中已出现两把短刀,在她掌心中转动,看向袁成豪的目光杀气凛凛。
“第一件事,我要你到我母亲的坟前道歉。”颜如舜紧接着道,“可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唯有下地狱,才是真正的道歉。”
“那你呢?”袁成豪闻言立刻变了脸,冷笑道,“你从前也害死过那么多人,即便不是你亲手所杀,那也是因你而死,你要不要拿命来偿?”
到底共同生活了十余年,他太清楚怎么戳她的痛处。
颜如舜眸光一动,随即恢复如常,不理会他此言,继续道:“第二件事,我要你不再滥杀无辜,但我从来不信你的承诺,除非——用死亡约束你的行动。”
话一落,刀光一绽,她手持双刀,刹那之间便掠到袁成豪面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然而袁成豪早有防备,早早握住刀柄,此时迅速抡刀向前劈去。他毕竟比颜如舜多练了三十年功夫,这一刀刚猛,顿时便把颜如舜手中的双刀削去一截,岂料颜如舜手腕只是微微一转,变戏法似的竟又有两柄匕首凭空出现,寒刃直刺袁成豪心口。
袁成豪实在没料到她这一招,千钧一发之际,只得将身往后一仰,颇为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忽闻身旁破风之声,有九节长鞭如飞龙袭来。
他斜眼瞧见尹若游出鞭的动作,反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尹若游的武功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至少比自己要差得多了。他眼疾手快,霍地抓住打向自己面门的鞭稍,忍住掌心的剧痛,借力一跃而起,又堪堪飞身避过颜如舜的第二轮攻势。
本来颜如舜的武功是袁成豪亲授,他自认为胜过她不难,哪晓得今日的颜如舜,身法疾如长风,双刀恍若风中飞云,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狠辣,也一招比一招让他感觉到陌生。他略一思索,才忆起这些招式似乎与八年前那天夜里冷红所施展的武功有几分相似。
面对他完全不熟悉了解的功夫,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偏偏适才他的手掌已被那九节鞭的鞭头铁镖划了个大口子,鲜血流个不止,疼痛非常。
而颜如舜与尹若游的功夫虽都不如他,然则她们一个近攻,一个远袭,竟配合得甚为默契。要知颜如舜此时只攻不守,好几次他找着机会挥刀几乎要斫中她的身体,为了避开九节长鞭的袭击,而不得不选择撤招另攻别处。
颜如舜是不惜己身的打法,他却是要命的。
再这般打下去,自己迟早都得受伤。袁成豪不愿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里,忽地心中一动,右手一扬,一枚通体漆黑的珠子打在了颜尹二人身旁附近的大树树干上。
“砰”的一声,一股黑烟在颜如舜与尹若游的身侧升起,又迅速飘到她们面前。
像袁成豪这样做没本买卖的盗贼,其实拥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下三滥玩意,譬如这烟雾弹,一旦爆开,瞬息间便令四周烟雾弥漫。他趁机转身,双足好像踩着风,在草丛间疾驰而行,逃离此地。
好在这些烟雾不是毒烟,只是呛得颜如舜和尹若游有些难受,她们立即屏住呼吸,待烟雾散去,遥遥望见左前方一个小黑影。
即使在八年前,颜如舜的轻功已胜过袁成豪许多,何况如今?她侧头望了尹若游一眼,道了一句:“我先追。”脚步刚刚迈出,尹若游却蓦地拉住她手腕:“你记住我说过的话。”
随后她才又松开她的手。
尹若游说过的话太多,但颜如舜几乎没有任何回忆思考,便立刻了然,她必指的是她们出发之前她在昙华馆说的那一句“要么我和她一起全须全尾地回来,要么我和她一起死在外面”。
颜如舜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旋即重重点头,这才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尹若游即刻跟上,只不过轻功远远不及她,落在了后面。
倒是旁边不远处枝头一只乌鸦倏地飞起,羽翅展开,飞翔的速度比大多数习武之人还快。
在深沉的夜色里追了一阵,颜如舜果然距离袁成豪越来越近,但她逐渐发现,袁成豪明明想逃却不往道路崎岖复杂的深山跑,反而跑向时有行人来往的官道。凭她对袁成豪的了解,她突然感到几分恐惧。
转瞬后,颜如舜心中的猜想变为现实,凄凉如霜的月光之下,火光冲天而起!
她脚步不禁更加急切,身形一闪,如一道流星闪电般跃了过去,只见官道旁一家小酒馆不知是被什么点燃,火势凶猛,正疯狂窜升,不断蔓延,火海之中隐隐约约似听见有人大喊救命。
这时的颜如舜来不及寻找袁成豪躲在何处,毫不犹豫冲进火海,只见前方角落一对年轻男女各自拿着打湿的巾帕捂住口鼻,东张西望找出路,身体瑟瑟发抖。她屏气凝神,以内功心法调节呼吸,让大火中的烟雾毒气暂时不至于攻入她的肺腑,刹那间飞身掠到了那对男女面前:“还有其他人在吗?”
那男子见到来人欣喜若狂,摇摇头,才道了半句:“入夜了——”忽然浓烟入肺,他又大声咳嗽起来。
但颜如舜已听明白他的意思,幸好是在夜里,幸好此乃酒家而非客栈,在此处歇脚喝酒的客人们都已在日落前离开。至于这对男女应该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和老板娘,她运起内力,一手揽住一个人,避过燃烧的断垣残壁,好不容易快到了门口,骤然间一道凌厉的刀光劈开本已残破的屋顶,刀气顿时罩住颜如舜头顶。
电光石火之间,颜如舜恍然大悟:
——城外郊野,官道两旁便是青山绵绵,这座酒馆建在山脚之下,袁成豪必是躲藏在酒馆上方的山坡。
要想接住这一刀,颜如舜便必须放下那对男女。而失去她的保护,刚猛的刀气,沸腾的火焰,不断掉落的梁木,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她依然紧紧揽住他们,双臂将他们护住,冲出刀气笼罩,一截断木忽落在她的肩头,与此同时,眼看着那长刀就要劈上她的背脊。
夜空倏地飞来一抹黑色影子!
袁成豪正专心致志挥刀对付颜如舜,但倘若来的是人,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有所警觉,可是一只飞鸟,一只山林里随处可见的飞鸟,怎可能让他在此时侧目?那尖锐如利器的鸦嘴猛地一下戳中他的左眼!
“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惨叫一声。
颜如舜终于将那对男女送出火海,恰巧望见已赶来对面的尹若游,她松了口气,又一掌将他们拍到尹若游身边,旋即回身,纵身一跃,手中短刀瞬间刺中袁成豪的胸膛!
她左手抓住袁成豪的衣领,在地面划过两道痕迹,袁成豪的后背被她重重推到一旁大树的树干上,右手依然持着短刀,再一次刺进他的胸口!
这两刀,刺的都不是心脏部位。袁成豪胸前虽血流不止,痛得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却暂时还剩一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我……我是你父亲……你真敢杀我……大逆不道!”
颜如舜笑了。
一种冷静到略显诡异的笑意在她唇边浮现。
“说得好,我叛的正是你,逆的也是你!”
话落刀起,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刃反反复复刺进袁成豪的身体,却皆非致命部位,他被漫长的疼痛折磨得只能哀嚎,不知过了多久,瞳孔才慢慢放大,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颜如舜终于松开右手,“咚”一声,袁成豪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可是瞬息过后,颜如舜的耳边又响起另一道陌生的尖叫声。
原来是不远处那对男女,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待颜如舜转过头,他们又发现她脸颊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疤被鲜血染红,仿佛魔鬼般可怖,更觉惊恐,完全忘记刚刚她奋不顾身从火海里救出自己的举动,不禁携着手飞奔而逃。
颜如舜愣了一愣,欲要追上前去解释,又担心反而把他们吓出毛病,只得停下脚步,望着他们奔跑的背影,默默祈祷他们的平安,但心下颇为忧虑:两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辛辛苦苦操持着这么一家小店,只为养家糊口,却被今夜这一场大火给毁了,他们今后的生计该怎么办呢?
这又是自己造下的一桩罪孽……
尹若游这时已走到她的身旁,也静静地凝视她一阵,缓缓伸出手,手背肌肤擦去她脸颊刀疤上的鲜血,随后,倾身向前拥住了她。
身后大火犹未熄。
长风冷如刀。
颜如舜第一次放任自己,也抬手回抱住尹若游的身体。
第137章 灵乌引路探吉凶,凤凰浴火见天光(四)
花费一夜时间,颜如舜与尹若游就近用附近河流的水源灭了火。
收拾完残局,天已蒙蒙亮,她们启程返回长安城。
这一来一回过了数天,不知凌岁寒所中之毒是否已解?怀着这样担忧的心情,她们进城之后立刻便回到无日坊昙华馆,见凌岁寒行动自若,又能干脆利落地说话,完全恢复平日的精神气,然而谢缘觉却又躺在了床上,脸色越发苍白,眉目间的倦色十分明显。
她们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舍迦这是怎么了?”
岁寒才根据谢缘觉自己开的药方给她煎了一碗药,轻轻吹凉以后,将药碗放在旁边桌上,左手拿起勺子慢慢喂给谢缘觉,动作小心翼翼,语气带着埋怨:“还不是她傻,居然自己以身试毒。你从来还好意思说我们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你这不还一样吗?”
“我说过了,那只毒蝎已死去两日,毒性本就不如它刚死的那一瞬间强烈,我只是沾一点残留的血在指尖,绝不会出事。”谢缘觉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声音仍是那般平静,轻描淡写,“我不过是有些累了而已。”
之前心怀忧虑,她反而能够坚持,一旦为凌岁寒解了毒,劳累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撑不住,大病了一场。
她确实有些后怕。
怕自己的生命终结在了那一日。
而她的愿望还没有达成。
还好,她吃了几贴药,又在昨日默默修炼了整整一天的菩提心法,今日已逐渐好转许多,此时听闻颜如舜与尹若游带来的好消息,心情也彻底放松,目光投向颜如舜:“你受伤了——”
“小伤,敷点金疮药便好,还用不着你这位大神医。”颜*如舜打断她的话,按住她肩膀,微笑道,“你这几日好生休养吧,千万不要再劳累了。”
因此在次日,休息了一晚的尹若游嘱咐谢缘觉与凌岁寒继续在家歇着,她自己则要出门前往善照寺,将袁成豪已死的消息告诉给母亲。
临走前,她询问颜如舜:“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颜如舜犹豫片刻,并未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尹若游身旁。
然则两人一同出发,穿过一条条一座座热闹繁华的街坊,来到善照寺门口,颜如舜却又停下脚步,踌躇道:“我还是在附近等你吧,你和令堂又有一段日子没见,该有许多贴己话要说,我不便打扰你们。”
尹若游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勉强她,独自进入善照寺的大门。
颜如舜转身前往了附近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今日风和日丽,天清云朗,外出游人极多,茶楼里也几乎座无虚席。刚巧茶博士送两名客人出门,见到颜如舜便下意识笑着揽客:“这位娘子要到小店喝杯茶吗?正好,小店才空出一张桌子——”说到这儿,突然语音一顿,看向对方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
颜如舜发现他注视的乃是自己脸上的伤疤。
这道刀疤扭曲怪异,确实很有些可怕,若有人被吓着了,实属正常。她不以为意,走到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与几样点心,手指轻抚停在她面前桌上的乌鸦。
其实“如愿”养在她们身边的时间已不短,虽然尹若游与凌岁寒、谢缘觉都对它颇为喜爱,但颜如舜则始终对它观感平平,甚至有几分厌恶,厌恶那个一身黑羽的叫声古怪的不吉象征,平时并不会像尹凌谢三人那般陪它玩耍。
直到那夜它出其不意啄瞎袁成豪的一只眼,让颜如舜得以成功报仇,她对它的感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或许上次阿螣说得不错,吉凶都是世人赋予它的定义。
而它就是它……
乌鸦本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禽鸟,它终于感受到颜如舜对她的爱意,这几日与她亲近许多,时常跟在她的身边。
茶水端了上来,正当颜如舜一边喝茶,一边继续陪它玩耍,忽听大堂正中央台上“啪”的一声,原来是一名说书先生拍响惊木,为楼里的客人们讲起故事来。
“诸位客官,今儿,我们就继续讲那《金凤凰传奇》。”
自从当初颜如舜到长安为多户百姓人家追回了被盗贼们窃走的财物,长安城内便流传起她的故事。
尤其是众多说书先生,他们一个个绞尽脑汁,编出话本。在他们口中的“金凤凰”颜如舜或出身名门世家,或是前辈高人之徒,但总之必定是个容貌秀丽、风姿绰约的大美人,生性爱好自由,又疾恶如仇,长大后学成非凡武学,行走四方,为民间百姓排忧解难,之所以戴上面具,乃因她性情高洁,不爱虚名。
颜如舜偶尔也会听一听,还颇觉得有趣。
反正,那些故事里的“金凤凰”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偏偏今日的讲述有所不同。
尽管细节仍是编造,但说到她的身世来历,竟没有多少错误,基本都是真实。
也基本都是赞扬。
大堂里的客人们时不时响起鼓掌声,而颜如舜抚摸乌鸦羽毛的手指渐渐停下来,怔了好半晌,直到那茶博士将最后一样点心送来她这桌,她立刻请对方停步,犹豫着问道:“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和我以前听的好像不太一样……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那茶博士依然盯着她脸上的伤疤,略略思索片刻,方回答道:“也就是前些天的事儿,我们长安城里不知怎么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说行侠仗义的‘金凤凰’颜如舜其实是大盗袁成豪的亲生女儿,还曾和她父亲一起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勾搭。本来我们是半点不信,哪想到这些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还……”
还细说了颜如舜的相貌,包括她脸上那道刀疤。
那茶博士把这句话咽回肚里,继续道:“有些不知好歹的,便忘了颜女侠从前帮咱们追贼的恩情,竟真的诋毁起她来。定山派的侠士们知晓此事,将真相尽量扩散出去,告诉给了全城百姓。”他顿了顿,声音变低不少:“至于我们小店那位说书先生所讲的话本,实不相瞒,是陈老板花重金请一位大才子写下的。”
“陈老板?”颜如舜稍一沉吟,“你是说陈娟?”
“是她,陈老板与我们小店掌柜的有生意来往,交情一向不错。”
颜如舜陷入沉默。
那茶博士等待一会儿,才轻声道:“娘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颜如舜淡淡笑道:“多谢了,你忙你的吧。”
台上说书先生的故事已讲到高潮之处,越发精彩,大堂里喝彩声不断。颜如舜坐在原来位置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静静听了多久,四周客人来来去去已换了几拨,她思绪飘远,并未注意到其中好几位路过她的客人都已发现她脸上的伤疤,将她盯了会儿,窃窃私语。
又过小半个时辰,那说书先生早已下台,台上的表演换成琵琶弹奏。一对年轻的布衣男女踏着阵阵乐曲声走入茶楼,走到颜如舜身旁,你看看我,我看看我,似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颜如舜终于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抬头一瞧,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正是那夜失火的那家酒馆的主人,她吃了一惊,脱口道:“是你们?你们怎么来长安了?”
那汉子道:“我有位堂兄在这附近做生意,我们夫妻来投靠他的,昨天清晨才刚刚到的长安。”
因颜如舜身上有伤,她与尹若游返程途中并未施展轻功,也不像去时那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路,是以到达长安的时间与这对夫妻到达长安的时间也就只差了半天。
颜如舜虽不知他们为何不再惧怕自己,但见他们平安便放下心来,从荷包里拿出几乎全部的银两,只留下一点买茶水点心要付的钱,都递给他们:“那夜你们的酒馆之所以失火,全是因为纵火之人欲要设计杀我,才会殃及池鱼。你们是被我连累,说到底这是我的错,这点银子也不晓得够不够你们重修酒馆的,你们先拿着吧。”
“不不不,我们今儿来找女侠你不是来要钱的。”那女子连连摇手,“我们只是想问……想问一问女侠是否姓颜呢?”
颜如舜眉头一挑:“你们如何知道?”
“猜出来的。”那女子道,“我们昨儿到长安之后,把我们遇到的事给堂兄一说,他也给我们讲了个他才听到的传闻,所以……倒是巧得很,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离此处不远,刚刚碰到几个人,他们才从这家茶楼喝完茶出来,我听他们谈话中提起一位娘子,相貌特征与女侠你差不多,我们夫妻便想来见见,果然真的是女侠你。”
颜如舜眸光微动:“传闻不可信,就没想过它是假的么?”
“两年多前我堂兄到外地取货做买卖,路遇山贼,多亏了定山派的几位侠士拔剑相助,救下他的性命,还一路护送他回家。而他们返家路上,路过我的小店歇了会儿脚,我也有幸与定山派的那几位侠士接触了半天时间。”那男子笑道,“传闻不可信,但若是定山派侠士说的话,那我们绝对相信。”
其实那天夜里,真正将他们吓到魂飞魄散的,并非是颜如舜杀人的举动。
他们也都是有脑子的人,自家酒馆莫名其妙失火,他们已猜出十有八九不是意外。如果纵火者是那名持刀的黑衣汉子,那他罪有应得,死了活该。然而那汉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们的脑子里炸开。
亲生女儿弑父,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自古未有,称得上是禽兽不如,与魔鬼无异。
可若是按照定山派侠士的说法,那么这位颜女侠的做法……倒是情有可原?
尽管千百年来所提倡的“忠孝之道”让他们在内心深处仍是觉得颜如舜稍微做得有点过,但一想到那袁成豪一把大火毁了自己的酒馆,毁了自己的生活,他们就气不打一处来,若非颜如舜舍身相救,只怕他们都已命丧九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反而要庆幸颜如舜的“不孝”。
于是旋即,他们二人同时叉手,向颜如舜行了一礼。
“那晚事发突然,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今日有幸再遇到颜女侠,我们夫妻一定要和颜女侠道声谢。”
颜如舜默然有顷,又一次把从荷包里拿出的银两递给了他们:“我刚刚不是说过,你们是被我连累。他若不是想杀我,也不会放那把大火,让你们遭受无妄之灾。”
这回他们不再推辞,毫不犹豫地接过她递来的银子,毕竟他们今后还要生存生活,可没必要假客气。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那男子乐呵呵地道:“我们那小店开在城郊官道旁,来往行人大都会来我们店里歇歇脚,一年到头我们赚的钱比在城里赚的钱还多。只可惜那地方离官府衙门太远,平时我们遇到的各种地痞流氓也不少,起初我们还找自己的原因,总觉得是我们服侍得不好,才惹恼了他们;后来才发现他们真要整人,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其实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们干嘛帮着他们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甭管怎么说,放火的人不是颜女侠你,但从火海里把我们救出来的人是颜女侠你。”
颜如舜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般深刻的话来,认真思索片刻,又觉这在情理之中。
正如定山派那条不成文的规矩,这世上无数的布衣平民才是这个人间的基石,他们拥有的见识能力实属不凡,切不可因他们的身份普通而对他们有所轻视——颜如舜多年来游走市井之间,对这一点最是清楚不过。
她扬唇笑起来:“这些银子够了吗?”
“大概够了。”那女子笑道,“我们那店本来也不算大。”
颜如舜道:“即使银子够了,要将它恢复原状,恐怕得花费不少时间,还是要耽误你们的生意。”
那女子依然笑道:“已经成这个样子了,叫苦也没用,昨天的事就让它留在昨天,继续往前走吧。”
她们告别了颜如舜,告辞离开茶楼。
颜如舜望了一会儿他们的背影,又徐徐地转过头,目光投向一旁的窗户。
窗外红日,光芒万丈。
当尹若游离开善照寺,来到这家茶楼寻她之时,已过了约莫两刻钟,她还举目凝望着窗外的天光灿烂,令尹若游颇觉纳闷:“你看什么?”
“今天的阳光很好,我想……明天的阳光应该更好吧?”
尹若游并未看向窗外,她看的是颜如舜的面孔,以及颜如舜眼眸中的光亮,也微微笑了一笑:“是。”
“你陪我去个地方好吗?”颜如舜道。
“哪里?”
“有河水的地方都行……不如,就去丰山后山吧?”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颜如舜解释道:“其实,当初我阿母没有葬在墓里。虽然常言道‘入土为安’,但我阿母死在栀州丹香镇,我若把她葬在那儿,我不知隔多少年才能回去一趟,倘若发生什么意外变故让她的坟墓遭遇损坏,我也无法知晓。还是冷红女侠提议,佛家有火葬风俗,我遂将阿母的遗体火化,骨灰撒在了丹香镇的河里。今后,无论我到了何方何地,但有水源处,我随时都能祭拜她。”
丰山的前山后山皆有一条小河,但后山道路曲折,平时少有人来,显然更为清静。
上得山中,林木茂盛,颜如舜点燃在途中商铺买的一炷香,插在河边土壤里,诚心拜了三拜,方站起身来。
尹若游始终陪伴在她身旁,望着东流而去的悠悠河水,忽轻声开口:“你的心愿已了,这世上以后还有什么留得住你?”
这话说得突兀,颜如舜闻言微愕,略一思索,才想起那日谢缘觉画了一幅她们在昙华馆夜宴的图画,她向舍迦讨要此画,是怀有和她们分开之意,她只当是尹若游重提此事,笑道:“我们不是已讨论过了吗?我们要办的事还多着呢,我现在是肯定不会离开的。”
“我不是指这件事。”尹若游似斟酌着用词,半晌话锋一转,“那天你中了诸天教的毒,却还未到命悬一线的时候,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流泪吗?”
颜如舜沉默。
“因为我害怕。有时候,我感觉你就像一阵风,动息有情,却来去无迹,是一阵谁也抓不住的风。”尹若游此时的声音比风更轻,“若不是那桩仇恨拖住了你,你或许早就飞离了这个世间。”
是以,颜如舜大仇得报,尹若游心中除了欢喜,还有一丝隐隐的忧惧。
“如今,你的心愿已了,这世上以后还有什么留得住你?”
颜如舜仍然沉默。
没有回答。
乌鸦停在树枝,山林间有风声飒飒作响,金乌逐渐西坠,傍晚黄昏悄然来临,河面流水都覆上一层浅金。天色已晚,是该下山回城了,尹若游不再等待颜如舜的回应,就在她转身欲走的那一瞬,颜如舜突然拉住她的手臂。
尹若游回过头,琥珀色的双眸正对上颜如舜盛着夕阳的眼睛。
“你。”颜如舜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能抓得住我,也能留得住我。”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倾身往前,凑到尹若游唇边,只余半寸距离,却停住不动,彼此间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紊乱无比。尹若游神情凝滞片刻,倏又风吹花开般展颜一笑,主动将这半寸距离补上,吻在颜如舜的唇上。
第138章 灵乌引路探吉凶,凤凰浴火见天光(五)
日已落,长安城应已到宵禁时候,她们索性在山中待了一夜,只是为避免凌岁寒与谢缘觉担心,让“如愿”返家报了个信,继而便一同躺在林间草地上,幕天席地,观星望月,谈了半宿闲话,才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两人携手下山,回昙华馆之前,先去了一趟乐宣坊的有朋客栈。
先前她们在袁成豪那里打探到的关于诸天教的情况,也应该告诉给定山派众人。
双方见了面,谈完话,尹若游向凌知白问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再过几日,我们大师伯和三师叔、七师叔会前来长安。”凌知白道,“此事不瞒你们,不久前江湖上发生一桩命案,死者是中毒而死,但那毒颇有些古怪,许多大夫都辨不出它的来历,我三师叔与七师叔怀疑是秦艽重出江湖,因此前往调查。据说最近已调查完毕,回了定山,此次他们与大师伯同来长安见我们,或许与此事有关。”
她所说的大师伯与三师叔、七师叔,指的应是定山七杰里的望岱与玄鸿、拾霞三人。
既然定山派已派来长辈前来领导他们处置此事,颜如舜与尹若游也就放下心,不再过问插手,欲告辞离开。
“颜女侠。”凌知白送她们走到门口,略一犹豫,又开口把颜如舜唤住问道,“凌岁寒所中之毒……”
颜如舜笑道:“放心吧,她的毒已解。只是谢缘觉最近操劳过甚,身体略有不适,需要休养,你们若是想要她陪你们找诸天教,还是再等等吧。”
“那便好。我们是有一件事需要谢缘觉大夫帮忙,但倒不是找诸天教……那等她身体恢复,我们再上门拜访。”凌知白沉吟着又将话锋一转,“前几天长安城突然流传起一些关于颜女侠的传言,我们怀疑是朱砂派人所散布。”
颜如舜十分平静:“我已听到了。”
凌知白道:“本来关于颜女侠的隐私,我们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随随便便说出去,可是这些传言闹得有点凶,倘若我们置之不理,只怕对颜女侠的名声……所以,我们忍不住跟他们辩了一辩,说了些我们知道的事实,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见谅。”
“这算不上什么隐私,既然是事实,又为何怕人知道呢?”
其实,即使有定山派的解释,如今长安城中,对于颜如舜的评价也不全是赞扬,仍有一部分诋毁谴责的声音。
然而他们评价的既是真正的她,真实的她,那么无论毁誉荣辱,都是她应该接受,应该承担的。
“是我该多谢你们。”
她朝着凌知白等人抱了抱拳,展颜一笑,这才与尹若游转身离去。
待她们二人走后,段其风便到了隔壁另一间房,看着正坐在房内角落抄写门规的春燕,沉沉叹了一口气。
“颜女侠刚才说,谢大夫最近身体不大好,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待她什么时候病好了,我们再请她给你把脉。”
春燕手中笔一顿,旋即站了起来,向段其风躬身行礼,呐呐道:“多谢段师兄。”
就在颜如舜与尹若游离开长安的那几天,定山派亦发生一桩大事。
自从对春燕生出怀疑,凌知白等人遂商量着演一场戏,由凌知白乔装蒙面,假扮成诸天教弟子,因被定山派众人“追杀”,深夜里无奈躲进春燕的房间,用珂吉丹的名义命令春燕配合。春燕果然中计,与对方说了几句话,忽感觉到不对,即刻闭口不言,却为时已晚。
当凌知白扯下脸上的面巾,她整个人惊慌失措,胆裂魂飞,身体颤抖得厉害,又突然跪下来,不停向师姐师兄们磕头认错。
每一下磕得极重,额头甚至磕出鲜血。
见此情景,凌知白只能将已到唇边的斥责话语咽回去,拉着她站起,皱眉问道:“你告诉我实话,当初东莎村的瘟疫,是否也是诸天教搞的鬼?”
“你们杀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让我师父带你来定山?!”段其风怒不可遏,声音都似乎冒着火星儿,“你们怎么知道那天我师父那天会路过定山?”
“不、不是的……”春燕连忙摇头,“我没有杀他们,我更没有想害他们,我……我当时真的中了毒……”
她结结巴巴,依然惊恐不已,但表达还算清晰,好半晌,终于说明白来龙去脉。
她虽替诸天教做事,但的的确确是中原大崇人氏,生于大崇,长于大崇,直到她八岁的那年,诸天教的上任教主悉难兹来中原走了一遭,将她掳到南逻。从此,她被关在诸天教的暗牢之中,关了整整八年,竟是已与她在大崇生活的年头一样长。
逃出诸天教的契机,得益于那年诸天教所发生的一场重大变故。据说,一位从中原而来的女子,在圣女珂吉丹的协助之下,居然杀死悉难兹,夺得诸天教教主之位——此事的具体情况,春燕并不了解,也无意了解,好不容易等到诸天教内乱,她当然要尽快趁乱逃离魔窟。
然而从南逻到中原,千里路程迢迢,春燕又许久未与外界接触,历经无数艰险,花费差不多快两年的时间,才总算回到故乡。而这期间,她在途中,要么生吃野菜,要么捡别人的剩饭剩菜,那日路过东莎村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加上夜里淋了一场大雨,不禁昏倒在村中一户人家门口。
那家主人好心,收留在她在家中休养。岂料诸天教局势恢复稳定,珂吉丹追捕捉拿于她,竟也追到此地,见村中百姓个个待她极好,便给全村之人都下了剧毒,以教训他们多管闲事。
只不过,为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此毒的毒发症状与瘟疫区别不大,普通医者即使给他们把了脉,也只会认为他们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本来,珂吉丹是打算多折磨春燕几日,再将她带走。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她刚下完毒没多久,定山派的望岱道长同样路过东莎村,发现村中惨状。听闻那定山派乃中原武林第一名门大派,珂吉丹终究是不敢与他硬碰硬,忽地灵光一闪,顺势而为,悄悄给春燕解了毒,望岱还当是大夫治好了她的病,怜惜她孤苦无依,将她带回定山。
而珂吉丹给春燕解毒的同时,也在她体内下了另一种新毒,若不能按时服用解药,必死无疑。
没奈何,她只能听从珂吉丹的命令,从此成为诸天教安插在定山派的一枚棋子。
定山派这些年在寻找钦犯凌澄之事,便是她最近隐隐约约听说,私下里将消息传给了珂吉丹。
她一番哽咽叙述,众人才知晓她身世遭遇原来如此可怜,对她的恨意消散大半,只有一点不能理解:“你说你当年才八岁,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悉难兹,他直接把你杀死就好,干嘛要把你带到南逻关那么久?”
甚至在她逃走以后,珂吉丹不远千里,也一定要将她追到。
春燕咬着下唇,踌躇道:“我还有一个妹妹,他们想利用我,威胁我妹妹替他们做事……如果我死了,我妹妹必然不会再听他们的话……”
凌知白更奇:“他们想让你妹妹做什么?”
春燕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真的始终没能想明白,他们当初究竟看上了阿鹊哪一点?
凌知白又问:“那你妹妹如今在何处?”
春燕还是摇头。
为防止她们见面以后双双逃走,珂吉丹自然向她隐瞒了如今舒鹊的一切状况,只偶尔准许她们通信,让她们知道双方彼此依然活在这个世间。但近日,她已有了一个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
不敢在包括定山派弟子在内的任何人面前说出来。
——无论阿鹊身在何处,这些年她一定是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倘若自己的猜测足够准确,定山派又将此事透露出去,岂不是自己害了她?
可是,自己今日若死在了这里,她久久得不到自己的消息,不愿再替诸天教做事,那只怕她还是难逃一劫……春燕想到此处,眼角又有大滴泪珠滚落,凌知白见状递给她一块手帕:
“你中的毒,之后我们会请谢大夫为你诊治,她医术高明,想必能救你性命。至于令妹,你继续与诸天教保持联系,如有需要,经过我们同意,可以将本门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告诉给他们,待日后我们慢慢查她下落。”
春燕一愣,呆呆拿着手帕,不可置信地看着凌知白,听她的声音从温和转为严厉。
“但你拜入本门已有两年,师长教诲,你当铭记于心,无论遇到何种境况,伤害他人都万万不该。这件事,你为何不早与我们商量呢?许师妹的伤,与你脱不了干系,待我们禀明掌门,由她决定对你的处罚。在这之前,你先抄一百遍本门门规吧。”
既让她抄写门规,自是表明,她仍是定山派的弟子。
她仍当她是定山派的弟子。
他们都仍当她是定山派的弟子。
众人就这般轻而易举地原谅了春燕,只是暂时无法再对她做到完全信任,这几日便由唐依萝陪在她身边。因此适才唐依萝没能听到颜尹二人与师姐的对话,不禁好奇问道:
“颜娘子和尹娘子刚才都说了什么?”
段其风与她转述完毕,旋即又忍不住夸赞起颜如舜的为人风度。
本来,这几日的春燕对定山派众人是真心感激,乖乖听凌知白的话,每日极为耐心地一遍遍抄写门规,忽听段其风此刻对颜如舜的不住赞扬,眉心微微皱了皱。
——可颜如舜的确曾协助袁成豪作恶,难道她不用受罚吗?
——她为什么可以不用受罚呢?
春燕缓缓放下刚提起的笔,神思恍惚起来,而这时连唐依萝也颔首笑道:“是啊,世上称她为‘金凤凰’,本是指她轻功卓绝,但依我看,凤凰浴火重生,也确实是配得上她的。师兄,其实我还一直蛮好奇,尹娘子本是醉花楼的舞姬,现在却为何会……这其中估摸着也有故事呢。”
段其风沉吟道:“以前我们对她们颇多误会,但如今看来,她们两位,还有谢缘觉和凌岁寒,当真是了不起的侠义人物。师父师叔这些长辈们不算,当今江湖我们这一辈的朋友里,除师姐以外,我是越发佩服她们了。”
知白师姐当然全天下最好,谁都比不过的。
唐依萝十分赞同:“师姐不是凤凰,却是翱翔万里的鸿鹄,心性高洁,志向高远。”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古往今来提到关于“鸿鹄”的名言之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那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而曾经在定山开设的文课里,春燕便也听游云师叔教过这句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唐师姐和段师兄这是在讽刺自己吗?
第139章 残玉归来疑云起,再绘图画真相露(一)
又过数日,谢缘觉病体稍愈。
颜如舜这才告诉她:“凌知白说她有事需要你的帮忙,待你身体好了之后,他们再来登门拜访。要我今天通知他们吗?”
谢缘觉正小口小口喝着粥,闻言点点头。
颜如舜又问:“你与山岚的渊源,你真的不打算与定山的朋友们说吗?”
“你要找凌澄,他们也要找凌澄,说不定你们联手,还能早些找到人呢。”尹若游说这句话之时,视线有意无意往凌岁寒那边望了望,观察着她的表情。
凌岁寒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他们若知晓我是当年的谢妙,必对我千恩万谢。”谢缘觉食量不大,只喝完这半碗清粥便慢慢放下勺子,“可是……我从来不是他们的恩人。你们也不必将此事说与他们知晓。”
她如今的牵绊已经够多了,她还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斩断它们。
又何必自寻烦恼,让自己的人生充满更多羁绊?
不过,既提起山岚,谢缘觉忆起那日唐依萝所言,忽有所思。先前诸事纷扰,又是岁寒的毒,又是自己的病,如一团乱麻,让她的脑子抽不出空来思考别的事。如今闲下来,她才突然意识到,唐依萝只说了定山这些年一直在找凌澄,却没说他们究竟有没有找到凌澄。
万一……
心中所想,谢缘觉情不自禁把它说出了口。
凌岁寒低着头转了一转眼珠。
自从知晓舍迦一直念念不忘寻找自己以后,凌岁寒便极是害怕,她绝不可能因为舍迦而放弃复仇,也不愿舍迦受到自己的连累,欲要想个什么法子断绝她们现在的朋友关系,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何况舍迦患有心疾,情绪不能激动,她使用的方法不可以惹她生气。
今日谢缘觉的猜测,倒让凌岁寒有了一个思路。倘若舍迦为追寻真相而主动远离自己,那就不用担心自己今后的复仇行动影响到她……
头脑一热,凌岁寒冲动之下脱口就道:“凌知白不是姓凌吗?况且那天我们初遇凌知白,便是在丰山山上的凌将军庙前。若不是凌将军的亲人,她干嘛要去祭拜凌将军呢?说不定她就是你要找的……”
在场颜如舜与尹若游早已推测出凌岁寒的真实身份,听她这番言语,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谢缘觉淡声道:“定山派侠士敬仰英雄豪杰,会前往祭拜,也说得通。”
凌岁寒道:“但这是一条线索,总可以查一查。只不过经历这么多风云波折,她现在不一定愿意认你。依我之见嘛,你不要直截了当问她,不妨多与她接触接触,旁敲侧击。”
最好是跟着凌知白到柏州做做客,据说定山景色秀丽宜人,倒是个适合养病的好所在,或许舍迦能在那日把菩提心法给完全参透,练到第九层呢?
原本恬静无波的谢缘觉在骤然听到“她现在不一定愿意认你”之时,鸦色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转过头,凝目将凌岁寒看了许久,不禁看得凌岁寒浑身发毛,她才道:“我待会儿去一趟有朋客栈,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们请的是你,我就不陪你了。”凌岁寒低下头道,“何况我昨儿已经与你们说过了,朝廷终于任命了新的铁鹰卫大将军,我准备去找俞司阶问问情况。”
她思来想去,要想近距离接触到皇帝,还是只有加入铁鹰卫这一条路。
新任的铁鹰卫大将军名唤左盼山。
在昨日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们四人特地围坐在一起讨论了一番,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知是江湖里的哪路人物?然而天子怎会无缘无故让一个无名小辈担任这般重要的职务,此人必是有重臣举荐。
谢缘觉点点头,又转而向颜尹二人问道:“那么你们今日是去见魏赫?”
“不是见他,他也不会见我们这几个平头百姓。”颜如舜道,“这个月就是天子寿辰,听说魏恭恩吩咐魏赫带了不少奇珍异宝来给皇帝祝寿,万一其中就有‘半龙骨’呢?我们打算在他带来的那堆宝贝里找一找。”
颜如舜妙手空空的本领乃当世一绝,尽管她已经有许多年未再盗窃过他人之物,但若是为了解尹若游体内“七苦散”之毒,哪怕是她所厌恶的事,她也愿意尽力去做。当然,这亦是因为魏恭恩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不知搜刮多少了民脂民膏,盗取他的东西,颜如舜心中负担倒不是那么重。
凌岁寒道:“你们最好还是小心一些,其他人或许罢了,但抵玉不是说过,魏恭恩的义女梁未絮是晁无冥的亲传弟子,武功恐怕不俗。”
“你胆子一向那么大,最讨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怎么如今还要我们小心?”颜如舜莞尔道,“再者说,晁无冥与是召媱有深仇大恨,若一定要小心,应该是你防着他的徒弟来——”
此言未落,忽听“砰砰砰”一阵隐约的敲门声从昙华馆大门口传到她们这间屋子*。随后“如愿”从窗外飞来,它叫声如常,并未有丝毫急促,足以说明敲门之人是朋友。
常萍的的确确算是她们的朋友。
“谢大夫,看起来你的病终于大好啦?”她热情洋溢地与她们四人打了招呼,又看向谢缘觉道,“最近不少贵人都托我请你去给他们诊脉呢,我不敢说你卧病在床,不然他们肯定要怀疑你的医术,便只道你外出办事,如今你病体已愈,什么时候见见那些病人?其实他们大多数人也没得什么重疾,就是身体时不时有些不舒服,各种小毛病也怪难受的,普通医者不能根治,希望你能试试。”
之前她治好张夫人的顽疾,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依图雅比试医术获胜,再加上慈舟法师持续不断的宣扬,是以如今她在长安城中已略有名气。
谢缘觉道:“我今日要与定山派的侠士见面,有劳你安排他们明日来见我。”
“呃,明日嘛……”
常萍作为牙人,请她做事必是需要付酬劳的,谢缘觉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钱递给了她。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常萍赶紧道,“明日万通坊有家铺子急着要出售,我得帮忙找买家,恐怕好几天都不得空。你们还记不记得阮大哥和阮大嫂家的小翠?”
“她那天送给我们的迎春花很漂亮。”颜如舜笑道,“她爹娘说那些花儿都是她自己种的。”
就凭那些花儿,她们也能记住这个小姑娘。
“她爹娘还说,你们这院子才修好不久,院里一定还没来得及种花草,希望让小翠到你们家当个花匠,帮你们照料花圃。本来你们那天好像是答应了的,却一直没有下文。所以他们又拜托我与你们说一声。”常萍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常常要出门,我也不是时时得空,不如白天就让小翠在你们家住着,一方面是能帮你们种些花儿,一方面则帮你们接待来客,怎么样?”
这提议不错,谢缘觉点点头,仍是将那串钱递到常萍手中:“帮我转交给小翠娘子吧。”
常萍笑道:“你们想要些什么花儿?我待会儿与小翠说,她才好到西市买种子。”
谢缘觉转过头,征求另外三人的意见。凌岁寒与颜如舜倒没有任何特殊要求,唯独尹若游回首望了一眼院内的青青翠草。
“书上说,‘昙华月色’乃昔年荣朝长安十景之一,若无昙花,怎配得上昙华馆之名?”
尹若游只知谢缘觉身体羸弱,有沉疴未愈,却还不知她寿命远远短于常人,注定盛年而逝,不然必不会在她的面前提起此花,惹她伤心难过。而谢缘觉虽确实对“昙花一现”的典故心有戚戚然,但她养气功夫练得太好,此时神色仍如平常,不见丝毫异样,尹若游便拿出一锭金子交给常萍。
“我只要些昙花就好,别的随小翠娘子安排。”
“此花来自西域,在长安极为珍贵稀有,只怕有钱也难买得到,我试一试吧。”
常萍说完,遂向她们告辞,转身往隔壁人家去阮翠。
她们四人则离开无日坊,步入热闹鼎沸的长街,不一会儿,谢缘觉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独自前往乐宣坊的有朋客栈,颜如舜与尹若游继续跟在凌岁寒身边。
“魏赫他们住在云景驿,不走这条路。”
颜如舜道:“想问你一个问题。”
凌岁寒道:“什么?”
颜如舜道:“你真的觉得凌知白便是舍迦要找的凌澄?”
凌岁寒道:“一个猜测,我不是劝她先去查查吗?”
尹若游道:“她查不查,怎么查,都是她的事儿。你呢?我们想问的是你,你真的觉得凌知白便是舍迦要找的凌澄?”
“我觉不觉得不重要。”凌岁寒几乎是没有犹豫地道,“凌澄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你们莫名其妙问这些古怪问题到底什么意思?”察觉到蹊跷,凌岁寒又仔细想了一想,“喂,你们不会因为我姓凌便认为我……那天我已经给你们看了我的过所文书,可绝对不是假的,不信你们拿到官府去鉴定。”
她太急切地要证明她与凌澄无关。
颜如舜与尹若游对视一眼,也无奈了起来。
“那若是她与凌知白相认,你会为她们欢喜吗?”片刻之后,颜如舜忽提出最后一问。
“这是自然,只要她欢喜……我便欢喜。”
第140章 残玉归来疑云起,再绘图画真相露(二)
乐宣坊,有朋客栈。
凌知白向谢缘觉说出春燕中毒之事,请她为春燕诊治解毒。
把了把春燕的脉搏,又详细询问她毒发的症状,谢缘觉静静思索许久,这才施针连刺春燕全身二十七处穴位,再写下一张药方——总共约莫忙了将近一个时辰,额头又出了薄薄一层细汗,阖目坐在窗边歇了会儿。
在场众多定山弟子互相望了望,心中想法几乎一致。
她年纪轻轻,竟能有这般精湛医术,确实算得上天赋异禀。可是上天给了她这样的医学天赋,又偏偏让她体弱多病,无法救治更多生命。
老天似乎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们忍不住为她遗憾,而谢缘觉缓缓睁眼,却还是那般恬静,淡声问道:“此毒不简单,与诸天教有关吗?”
或许是因为小姑娘好面子,之前春燕哭着求着希望他们不要把她的事告诉给外人,凌知白几经考虑,答应下来,只能对着谢缘觉撒了一个谎:“是她与诸天教弟子打斗之时,中了对方的毒。”
“那日她并不在场。”谢缘觉又问,“是那日之后的事儿?”
凌知白行事从来光明磊落,第一次诓骗他人,对方还是有恩于定山之人,实在愧疚,不得不沉默。
“呃,对。”段其风看了自家师姐一眼,无奈继续编,“我们又去了一趟惠河边的那座园子,诸天教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撤离了那儿,只留了一个弟子守着,春燕师妹与此人单独对上,不小心中了他的毒。”
这番话倒也不全是假的,他们确实去了那园子一趟,只是诸天教弟子已全部撤离,他们不曾遇到任何一人。
谢缘觉道:“可有发现什么?”
“别的倒没有,但西院有片土地,似火烧过。”
这句回答又是凌知白所说,谢缘觉抬眸看她良久,陷入沉思。
凌知白奇道:“谢大夫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自然是有的,她想问她为什么姓凌,想问她到底是何时拜入的定山,想问她究竟是不是符离……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截了当,确实有些不妥。何况她不能确定,她问了以后,凌知白是否愿意回答实话。踌躇半晌,谢缘觉不自觉地缓缓摸上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料,突然摸到一块硬物。
那是当年凌澄送给她的狼牙吊坠,这十年来始终垂在她的心口。
这让谢缘觉登时回过神来,忽有灵光在她脑海中一闪。
“诸天教今后应还会找你们麻烦,你们十有八九要再与他们打交道,不如我教你们一些针灸解毒的方法,足以应付大部分的普通毒烟。但别的毒,还须你们自己小心在意。”
定山众人闻言大喜,齐齐向她行礼道谢。
“凌女侠,能借用一下你的身体吗?”
“当然,谢大夫随意。”
旋即谢缘觉伸出双指,虚虚点在凌知白身体各处穴位上,为众人讲解,当指尖点上凌知白胸前之时,却是什么也没感觉到。
那枚玉兔吊坠不在凌知白的身上。
很奇怪,对这样的结果,谢缘觉居然并不怎么失望。
然而她亦是真心希望定山众人不要再受伤害,便继续细细为他们讲起针灸解毒之法。穴道这玩意,哪个习武之人不清楚了解呢?定山众人其实并不理解谢缘觉为何还要给他们指明穴道位置,但出于尊重,没一个人插嘴,直到听她全部讲完。
“原来施针的力道力度,也有这么多讲究呢。”唐依萝由衷赞叹,主动跑到谢缘觉跟前,向对方请教起了几个她适才没有完全弄懂的问题。
谢缘觉忽地发现她脖颈间隐隐约约露出一根红绳,鬼使神差问道:“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
“啊?你说这个?”唐依萝手捏着红绳,将一枚吊坠从自己的怀里扯出来。
由上等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白兔,登时映入谢缘觉眼帘。
刹那间谢缘觉心神震动。
不,不可能……唐依萝的年纪和符离的年纪明明对不上……
“谢大夫,你怎么了?”唐依萝明显看出她神色有异,“这玉有什么不妥吗?”
谢缘觉缓缓抬起手,手指触向玉兔前足的残缺之处,指尖有谁也察觉不到的微微颤抖:“这玉怎么会……怎么会缺了一小块?”
“不知道啊。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它雕刻得真是精美,栩栩如生,哪怕有个小缺口好像也不影响什么,我很喜欢。”
“这是你在店铺买的吗?”
“不,是我大师伯送我的。”
若她说是她师姐所送,那凌知白是符离的可能在谢缘觉心中便要增加到九成,那晓得她突然说出“大师伯”三个字,令谢缘觉百思不可其解。可惜,唐依萝的大师伯望岱而今尚不在长安城,谢缘觉也无从询问。
她稍一迟疑,忽转移话题:“之前唐女侠说,因为令师生前嘱托,贵派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凌将军之女凌澄的下落踪迹,不知可有找到她人?”
唐依萝看了师姐一眼,旋即对着谢缘觉摇了摇头。
这般要紧之事,她只是下意识以目光询问师姐能否向谢缘觉如实说明。可看在谢缘觉眼里,那便含义不同。
她紧接着问:“一点线索也没有?”
凌知白道:“谢大夫对这件事很好奇?”
谢缘觉道:“我也向来敬重凌将军为人,如果可以,我想帮一帮你们。但若是你们已有线索……”
凌知白道:“很可惜,目前为止,的确一点线索也没有。”
假若一点线索也没有,那这枚玉兔又是从哪里来的?谢缘觉已经不信她的话。她最后沉吟问道:“我听重明和阿螣讲,贵派望岱道长与玄鸿道长、拾霞道长不日将来长安?”
凌知白见她一会儿换一个话题,愈发奇怪,颔首道:“师伯师叔还在路上,谢大夫想见他们?”
谢缘觉颔首。
凌知白道:“好,待他们来长安以后,我为谢大夫引见。”
关于那枚玉兔的来历,须得向望岱询问。目前,谢缘觉只能与众人告辞,离开此处,恍恍惚惚回到昙华馆。
天色尚早,凌岁寒等人还未回来,昙华馆中唯有阮翠一人,正在院子里翻整土地,种植花草,一抬头,望见谢缘觉的身影,忙忙站起身来,小声与她打招呼,又与她介绍起花圃里各色鲜花的种类,继而解释道:
“我本来打算买些花种,可等种子开花,时间未免太久,便直接将我之前种的花儿移植到了这里。谢娘子,你瞧瞧这样安排妥当吗?”
哪知她说了这许多,谢缘觉的注意力似乎根本就不在她这里,并未回答一个字。
阮翠狐疑道:“谢娘子,你这是怎么啦?”
那边厢,凌岁寒刚刚进了门,走进院子里,她内功精深,五感敏锐,清清楚楚听见阮翠这句话,心一跳,只当是谢缘觉病情又有反复,倏地一下又施展轻功掠到谢缘觉身边,不自禁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你没事吧?”
谢缘觉终于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看向她:“我当然没事。”
凌岁寒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和平常一样苍白,但精神似乎还算不错,这才放下心来,松开她的手,神情颇为尴尬,呐呐不言。
谢缘觉将目光移向面前土壤里那一朵朵一丛丛娇艳欲滴的鲜花,再看了看阮翠又瘦又黄的脸蛋,心情是真的难过了起来,心口便有几分隐隐的疼痛,她尽量忍耐,平复情绪,随即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阮翠:“这些花儿很漂亮,今后都有劳你照料它们了。”
这钱太多,阮翠竟不敢伸手去拿,呆呆道:“你们先前不是已经让常萍把酬劳转交给我了吗?”
“你种花的手艺,配得上更多酬劳。”稍稍一顿,谢缘觉忽见大门口那边影壁转角处又出现两个人影,正是在这时归来的颜如舜与尹若游,遂把银子塞到对方手中,最后道了一句,“待会儿你留下来,在我们这里吃顿饭吧。”
随后转过身,她和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一同向里屋走去。
“有收获吗?”关上屋门,凌岁寒迫不及待问道。
“没找着,半龙骨应该还在霍阳魏恭恩那里。”颜如舜端起桌上的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瓷碗在手中转动,她挑挑眉,才慢悠悠道,“不过我们在魏赫那里,另外发现了一桩奇事。”
“你别卖关子啦。”凌岁寒急性,立刻问道,“到底什么事?”
颜如舜笑道:“还记得永宁郡主谢丽徽吗?”
凌岁寒道:“她出事了?”
尹若游道:“那倒没有,只不过今天我们看见她和魏赫在一起听曲谈天。”
谢缘觉道:“他们之间不是有婚约么?”
颜如舜道:“是,既有侍女仆役陪同,这未婚夫妻偶尔接触接触,本来不算奇怪。关键在于,她今日始终笑意盈盈,没看出有任何不情愿之处。以她的性子,若这桩婚约是她不愿意的,只怕她早已闹翻了天。”
凌岁寒道:“她不会是真瞧上魏赫了吧?”
“那她眼光未免太差了一些。”尹若游冷嗤一声,随而道,“罢了,那是她的事儿,我们不必理会。你今日找俞开霁都打听到了什么?”
凌岁寒道:“俞司阶说,这位新任的铁鹰卫大将军,从前并不在朝廷任职,谁都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人物,总之他是皇帝亲自任命。大概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才掌管铁鹰卫,就要干一件大事。”
从凌岁寒上扬的眉头来看,这件大事必是有利于她的。
果然,她继续笑着地说下去:“从后天起,铁鹰卫将会在丰山脚下举行一场大比武,接连数日,凡是江湖侠士皆可参加,其中出类拔萃者便能入铁鹰卫为官。”
颜如舜道:“他这是想培植自己的新势力?”
“我不管他怎么想。”凌岁寒无所谓地道,“我进了铁鹰卫,只会做我觉得应当做的事。若有人又想勾心斗角,铲除异己,凭他是谁都命令不了我。”
尽管比武还未正式开始,但对于自己武功的自信,让凌岁寒认为自己进入铁鹰卫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她也的的确确有这个本事自信。
颜如舜心中有一丝担忧,但面上仍是扬起舒朗笑容:“那么后日,我们给你庆祝。”
尹若游沉吟有顷,不发表意见,只道:“舍迦,该说说你那边了。”
谢缘觉点点头,言简意赅叙述了一番,最后道:“据凌知白之言,那庄子西院的土地,似被火烧过。”
“西院?”尹若游倏地忆起一事,“那日我易容为诸天教弟子营救许见枝,守门的那几人曾问过我一句‘这个时辰,该你去西院了吧”。”
如此看来,十有八九,西院的那片土地里种着什么毒物,平时需要专人看守照料。
而且,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毒物。
如果这是诸天教的秘密武器,诸天教必不会让它永远藏起来,她们现在思考此事无用,尹若游笑道:“我刚刚让你说的可不单单是这件事。你不是好奇定山派有没有找到凌澄吗?你今天问过了吗?”
凌岁寒在旁神色一凛,目光犹豫着没敢看向谢缘觉,但耳朵已专注地朝着谢缘觉那边倾听,当听谢缘觉说出玉兔之事,整个人一呆,陷入不可置信的惊讶之中。
颜如舜奇道:“你确定是那枚玉兔是凌澄之物?”
“本是我之物。”谢缘觉垂下眼眸,未看向任何人,“是我母亲送给我的生辰礼,我贴身戴了几年,与符离分别之时,才又送给她。”
因此谢缘觉绝不会认错。
听罢此言,颜如舜与尹若游也疑惑起来,难不成是她们之前的推测有误,凌澄与凌岁寒确实是两个人?然则下一瞬,她们同时转过头,观察了片刻凌岁寒此时反复变化的脸色,又收起怀疑,仍是肯定自己最初的猜测。
渐渐回过神来的凌岁寒,记忆回到十年前她自断手臂、掉下悬崖之后,又终于从死亡边缘挣扎着醒来的那一天。召媱,陈娟,望岱,松泉,拾霞……一个个人在她脑海之中依次浮现,她大概有些想明白了那枚玉兔吊坠为何会到唐依萝的手里。
或许,这就是天意。
天意要她与舍迦不可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