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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吟刀啸 满襟明月 19794 字 8个月前

“所以,说难听点,我们是在互相利用;说好听的,我们依然是合作。总之,谁也别贬低谁,谁也别看不起谁。其实上次,我们合作得不就很愉快吗?”颜如舜一笑如清风,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听你们的意思,沈楼主还有更好的法子?”

“见招拆招终究是落了下乘,还不如将计就计,一举反击。”

那边厢,贺相公府邸,贺延德已派人仔细盘问了吴昌所说之事。

据吴昌所言,早在百花宴之前,尹若游已生了一场怪病,每日头昏脑涨,极为痛苦,因此告诉梁妈妈要外出到道观休养几日。他为尹若游把了几次脉,都想不出根治的方法,没奈何,尹若游只得另寻别的大夫,忽有一天,她告诉他,她找到一位名叫“谢缘觉”的神医,医术高明,只用一贴药便治好她的病症。他本来为尹若游高兴,哪知才隔一天,尹若游便突然失踪,再寻不到她的踪迹。

他猜测此事大概与谢缘觉脱不了干系,私下里调查许久,终于查到谢缘觉给尹若游开的药方,每一味药都用得极狠极猛,起初自然使尹娘子精神百倍,却也必定会损害尹娘子的五脏六腑。

“那么,那位吴大夫是认为,谢缘觉用药过猛,将尹若游害死,怕被人发现,才毁尸灭迹?”玄鸿听闻此事,当下求见贺延德,指出疑点,“这不过是他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他若是真心想要调查真相,为何不选择报官,而是在相公府邸门口大声喧哗呢?”

“这自然说明,他知道谢缘觉在我府中。”尽管贺延德读书不多,不学无术,但官场上勾心斗角的手段他太懂得太多,不会轻易受人欺骗,“同为医者,谢缘觉得我赏识,那吴昌的医馆则据说生意寥落,他会心生嫉妒,倒也属正常。本官不会因为他几句话,便怀疑谢缘觉的医术。只不过,这件事关键还在于尹若游。”

这倒轮到玄鸿不明白了。

“尹若游不是寻常女子,其舞技确实称得上倾国倾城,连圣人都有听闻。本来,圣人早有意欣赏她的水云舞,只是以圣人之尊,不可能随意出宫前往醉花楼那种地方,便打算寻个机会召她进宫,哪想到……她失踪的这两个月,连圣人都在打听她的消息,因此今日吴昌所说之事很快便会传到圣人的耳里。即使我相信谢缘觉的医术,但圣人若是有所怀疑,定会怪罪到我的头上。”

相比之下,贺延德宁愿随便拿一颗药丸糊弄天子,也不敢把谢缘觉所炼之丹献给他。

“除非,若能有人查到尹若游的下落,证明她还活着。”

定山派众人当然知晓尹若游的下落,但他们绝不可能说明真相。玄鸿皱了皱眉,沉吟道:“相公所言极是,唯有一点,贫道倒有不同意见。若仅仅是吴昌个人心生嫉妒,而无利益驱使,他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相公府邸门前胡言乱语。”

贺延德觑他一眼:“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们这些江湖人的恩恩怨怨,我不管。万寿节将至,无论是谁,都莫要在京城给我惹出乱子来。”

换言之,他仍是不会告诉他关于诸天教的情况。

贺延德亲眼见过阿芒的药丹有多么神奇。哪怕是毒,不能献给圣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利用她们做些别的事?他心下蠢蠢欲动,忽见一名亲信快步走至书房门口,向他拜见。

他命仆役将玄鸿请走,随即向那亲信问道:“又有何事?”

“回相公的话,刚刚相公府邸门前又发生一场吵闹。乃是铁鹰卫的凌岁寒与一个戴着帷帽的华裳女子,同行来到新福坊内,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那华裳女子越走越慢,忽停下脚步,与凌岁寒拉拉扯扯,似起了争执。她们究竟因何而争吵,恕属下没能听清,只听到凌岁寒突然高声吼了一句;‘她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怎么能不帮她?’那华裳女子也大声与她对吼:‘我也是你们的朋友,难道便可以牺牲我?’说完,一下子便从人群中跑了个没影儿。”

“那个凌岁寒呢?”

“她追上去,同样很快不见踪影。”

第156章 各施手段做假戏,推心置腹见真情(三)

尹若游是坐在马车里,被诸天教弟子带进了一座秘密小楼。

先前她与凌岁寒在贺府大门前的争吵,在长安城街坊中的你追我逃,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这其中自然包括始终密切注意她们动向的诸天教弟子。

尹若游的武功远远不如凌岁寒,眼看着她就要被凌岁寒抓住,一旦她头上的黑纱帷帽被凌岁寒取下,当众露出她那张令人一见难忘的脸,吴昌对谢缘觉的诬陷便起不了任何作用。朱砂当机立断,命令手下藏在暗处以毒烟暂时阻了一阻凌岁寒的脚步,随后出面与尹若游交涉。

“若想不被她抓住,你得有个藏身的地方,要跟我们走吗?”

尹若游犹豫一瞬,同意跟随他们而去。

哪知回去以后,当朱砂将这件事禀告给了秦艽,秦艽脸色蓦地一变:“你又自作主张!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提前与我说?”

“那不是就晚了吗?听她们吵架的意思,凌岁寒应是要带着尹若游去贺府证明她还活着,我们怎么能让她的目的达成?师君,你怎么生气了?”

秦艽见她一脸无辜表情,心生无奈:“我不是生气,你不认为她们的举动太刻意了一些?”

“师君是怀疑她们故意演戏给我们看?可那尹若游不过是易容术较为高明,实则武功也不怎么样,若非被逼到绝处,她哪来的胆子到我们的地盘?”朱砂笑道,“何况她与那个谢缘觉才认识没多久,她不愿为谢缘觉牺牲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这才是正常的。”

秦艽忽然静默,停顿了两息,才轻声一笑:“若这世上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抵玉和春燕又为何要互相为对方牺牲?”

“她们是姐妹,还是双生姐妹,只不过挺奇怪,两张脸居然长得不一样。但她们的的确确是在同一天出生,到八岁前都没分开过的,那自然比别人不同。”朱砂仍是坚持自己的意见,“那尹若游和谢缘觉认识的时间甚至还不到半年,难道还能是什么生死之交不成?”

秦艽的笑声里更多了几分感叹:“认识不久又如何……这世上还有愿意为陌生人牺牲的傻子……”

朱砂歪歪头,语气十分赞同:“那确实是傻子。”

秦艽脸上神色越发复杂,凝视着朱砂道:“可你不是也说过,你愿意为了我牺牲吗?”

“那是因为师君对我好啊。”朱砂毫不迟疑地抱着她的胳膊,坦诚自己的真心,“我活这么大,师君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但我曾经也怀疑过师君的。”

诸天教乃是南逻诸多佛家教派中的一支,珂吉丹出生在诸天教所管辖的南逻白城,因她出生那日,天有异象,诸天教众人又以法器验证,选定她为教中下一任吉祥圣女。尚在襁褓里的珂吉丹从此与父母亲人分别,孤独长大,在佛经中学的是因果善恶,耳濡目染的则是叵测人心、争名逐利、弱肉强食,人人以她为尊,人人利用她勾心斗角。

遇见秦艽,认识秦艽,乃是一个意外。从初遇的那天起,秦艽便对她极好,好到令她疑惑不解。她起初认为对方是别有目的,然而为了好玩,她仍是故意隐瞒身份,装作诸天教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弟子,就这般在私下里与秦艽交往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无数次的暗中试探,对方自始至终关心她,爱护她,甚至收她为徒,毫无保留地教她毒术以及武功。

直到又一次意外,她在秦艽面前杀了一个人,她的身份终于暴露。

珂吉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师君知道我骗了她,她会生我的气吗?

——她还会原谅我吗?

出乎她意料的,秦艽虽有几分惊讶,却不怎么动怒,反而微微笑道:“这样也好……你能自己保护自己……”

很早以前,她便问过秦艽:“为什么师君会对我这么好呢?”

“大概是缘分吧。”秦艽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第一次见你,便觉得和你有缘。”

朱砂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陌生人好。

但从听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起,朱砂愿意相信缘分。

“我当初试探了师君那么久,还好师君没有怪我。”朱砂又笑道,“尹若游也不会是傻子的。我听抵玉说,她自幼在醉花楼为尚知仁做事,若是傻子,根本活不下去。所以,短短两三个月时间的相识相交,不足以让她为了谢缘觉冒险。”

秦艽犹沉思不语。

朱砂继续道:“何况我命人带她走的时候,在四周布满了毒,绝不会有尾巴跟着。”

“好吧,你说得对,反正到了这儿,量她也翻不起什么花样。”秦艽笑一笑道,“带我去见见她。”

尹若游已坐在前厅等待许久。

一旁桌上跳跃的灯火,香炉里燃烧的香烟,她早屈指弹出暗器打灭;别人给她端上来的茶水,她也一口没喝。秦艽步入前厅,目光在她附近打量片刻,她笑道:“别见怪,我也是佩服你们的本事,才会如此谨慎。”

秦艽也笑道:“倘若真的谨慎,跟着我们来这儿,就不怕我们杀你灭口吗?”

“当时我一心躲避凌岁寒的追赶,你们在暗处,趁我不注意,早有机会杀我。既然你们那时没有动手,我自然是相信你们的诚意。”尹若游始终微笑着说话,但说到此处一顿,她唇角的笑容里平添了几分悲凉,“况且,即使你们要对我不利,与你们相斗,也比……也比以前的生活要轻松自在得多。”

秦艽观察半晌,只觉她神色里的索然落寞不似作伪,笑道:“那你们可以商量着想办法,何至于此呢?”

“我原本亦是如此打算,不然我不会随她出门。”尹若游依然保持的笑容里这会儿则多了不掩饰的冷意,似极寒心地道,“是她太过着急,半分不顾及我的处境。”

根据抵玉给出的资料,以及她们自己的调查,凌岁寒为人脾性确实急躁冲动。

“既是她先不仁——”尹若游接着道,“那就不能怪我不义了!”

秦艽道:“不仁的人是凌岁寒,不是谢缘觉。谢缘觉并未做对不起你的事儿,你要连她一起背叛吗?”

尹若游道:“我也从未说过要背叛她。”

“谢缘觉目前在贺府之中,倒是什么都不晓得。但当她走出贺府以后,问起此事详情,以凌岁寒的性格必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说不定添油加醋,只道是你不肯帮朋友的忙,任由她的名声被毁。难道你觉得,到那时候,她心里对你真的会一点怨意也没——”朱砂正欲使个攻心计,彻底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谁料话才说到一半,秦艽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这便是让她别再说下去的意思。

她一愣,只听秦艽继续道:“你和谢缘觉是怎么认识的,给我说说吧。”

尹若游眼珠转了转:“吴昌是你们派去的吧?你们好像很了解我们的情况?还需要再问吗?”

秦艽道:“别人说得自然简略,我要知道更详细的。你们最近住在一起吧,那你又有多了解她呢?”

这可越发让朱砂奇怪,师君纠结这些没用的事儿干什么?

其实前天夜里,关于谢缘觉等四人的情况,抵玉已经说得足够详细。毕竟朱砂为防止她撒谎欺骗,方方面面全都反反复复问了又问,抵玉记忆力奇佳,头脑清晰,能迅速将许多一团乱麻的事情整理得清楚明白,然而缺少急智,绝做不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编造出一套毫无破绽的谎言。

尹若游与谢缘觉是因为尚知仁的一本秘册而相遇相识。

如今袁成豪下落不明,但他身上没有“落红莲”的解药,十有八九是已经死了,朱砂暂时找不到别人来替她打探长安百官的秘密,据说尹若游手里的那本册子里记录了朝堂无数官员的私密之事,如果拥有它,那么接下来师君的计划便会顺利许多。这也是朱砂为何不选择直接灭口、而是决定试着拉拢收买尹若游的原因。

偏偏师君好像对谢缘觉的兴趣比对那秘册的兴趣更大。朱砂皱皱眉头,忍住了没有开口。

尹若游嫣然而笑:“那可是很长很长的故事,我与她认识不是一天两天。这么长的故事,要完整地讲起来也是很累的,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原来只要有利益,你还是可以背叛她。”秦艽见她居然与自己讨价还价起来,更加不满,“你果然不配做谢缘觉的朋友。”

尹若游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什么也没藏,纯粹的仿佛一枝春花在春风中绽开的一个笑容,显得甚是放松。

拖延这么久,她终于听到窗外若隐若现的鸦鸣,随风声飘来。

于是旋即,尹若游侧过头,见一旁的朱砂目露疑惑之色,她脑海中一点灵光闪过,突发奇想,对着秦艽道:“是么?那你配做曲莲的师姐吗?”

秦艽脸色顿变。

二话不说,秦艽手腕一震,拔出身旁下属腰间的佩剑,一道银光在半空之中闪过,尹若游早有防备,仗着身法飘逸灵巧,蓦地纵身避过。

秦艽本来也没想真的杀她,只是手握长剑指着尹若游所站立的方向,目光瞬间冷下来。

“这是谁和你说的?谢缘觉吗?”

朱砂呆了呆,眼中的困惑更浓。

而不待尹若游回答,她与秦艽忽听窗外楼下院里响起一阵金铁交击的铮铮之声,夹杂着多名诸天教弟子的高声喊杀。

第157章 各施手段做假戏,推心置腹见真情(四)

秦艽迅速走到窗边,推窗一望,只见楼下院里刀光剑影,原来是望岱与拾霞率着众多定山弟子攻到此处,与院里诸天弟子厮杀起来。

“怎么可能?”朱砂大惊,“我很小心的,绝不会有尾巴跟着。”

本来院里的诸天弟子仍想用之前的方法,燃烧毒烟避退敌人,然而谢缘觉早已传授给定山弟子针灸解毒之法,普通的毒烟,他们不再惧怕,手中三尺长剑荡开一片银光,可谓势如破竹。

这时纠结他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已不再重要,秦艽蓦地挥剑向尹若游攻去,尹若游自不会坐以待毙,纵身一掠,避过剑锋,旋即甩出九节长鞭反击。两人才互交两招,却见秦艽左掌毫无征兆地一扬,无数银针纵横交错,出其不意,倏地向尹若游掷了过去。这屋子不大,尹若游正全心全意应付秦艽的剑招,那漫天雨丝似的毒针来得又快又猛,她几乎闪避不及,眼看着就要射进她的身体,猛听得朱砂喊了一句:

“师君小心!”

秦艽一转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一名女子,身法飘渺如幻影,只隐隐约约看得见她脸上一道扭曲刀疤,越发像个鬼魅,持着短刀,要砍自己手腕。

朱砂见状虽立刻掠了过去,然则凭她的轻功,只怕无法及时救援;而秦艽的武功则做不到一心二用,被迫收回飞丝银针,出招回击。尹若游趁此时机一个腾挪翻身,跳出窗外,落下院中。

眼见尹若游脱险,颜如舜便不打算与她们纠缠,扬唇一笑,笑容明朗,遽然如空中电光,也在顷刻间跃出窗户。

秦艽心中大怒,没多想,下意识也展开轻功追上去。而院里,几乎所有的诸天弟子已被制服,望岱与拾霞就等着秦艽自投罗网,在她落地的一刹那儿,同时出剑,剑走连环,一连几记凌厉至极的杀着,分别攻向她身体两侧要害。论武功,秦艽比不上定山七杰里的任何一位,当初她能杀得了山岚,是尽量延长了与对方交手打斗的时间,过程中被她寻到机会,暗中施毒,但她自己仍是着了山岚一剑,身负重伤。如今望岱与拾霞是绝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不近她的身,二对一,速战速决,一把剑架上她的脖颈,一把剑抵住她的后背。

另一边,凌岁寒与凌知白刀剑联合,更加轻松,只用了一招,同样制住朱砂。

小院登时变得寂静无比,望岱与拾霞冷冷盯着面前之人,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压抑着立刻报仇雪恨的冲动,最后询问确认她的身份:“你就是秦艽?十年前你做过什么,你还记得吧?”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名门正派出身的大侠,凡事都讲一个公平公正呢。”她虽未回答他们的问题,但默认了自己的身份,随即冷笑道,“原来你们也会以多胜少。但我不该奇怪,上回你们抓我徒弟,不但以少胜多,甚至用了偷袭暗算的招数。”

这种讽刺的话语,对普通人起不了任何作用。然而道德感越重的人,自愿遵守的规矩越多,望岱与拾霞确实觉得自己有几分理亏,反驳不得,一时无言。

颜如舜在旁一笑,语中带刺:“如果要说公平,山岚道长英年早逝,埋骨尘土十年,而杀害她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十年,这公平吗?”

“因为我是恶人。”秦艽不以为意地道,“从我选择做恶人的那一天起,我做事就不必再有任何顾忌,更不必自己束缚自己。而你们这样的正人君子那是不能够学我的,谁让我们选择要走的路不一样呢。”

这番话太过无耻,连颜如舜都无言以对。

尹若游始终没有出声。

只因尹若游感觉不太对劲,秦艽输在望岱与拾霞的剑下是正常的,但方才打斗中秦艽见自己招架不得,似乎便没有过多抵抗。像她这般骄傲的高手,即使没有胜算,也应该奋力一搏,哪怕拼个玉石俱焚,都不会轻易认输啊?

果不其然,下一瞬秦艽所说的话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惊:“况且我当年便说过,我本来不想杀她,是她先缠着我不放,我是为自保,才不得不对她下手。就像现如今,如果你们非要继续逼我,那你们所中之毒的解药,我便不能给你们了。”

“放屁!别以为说两句谎话吓人,我们就会相信害怕。”望岱忍不住骂出声,“我们刚才既没中招,也没碰到你的身体,怎么可能中你的毒?”

秦艽笑道:“那你们试着运运功。”

在场众人不由纷纷交换眼神,握着兵刃的手坚如磐石,未有丝毫移动,继而气沉丹田,试着运起内力,忽然感觉到胸闷气短,甚是难受。拾霞顿时屈指一弹,趁着毒性还未完全蔓延扩散,以指力弹出数枚暗器打中秦艽穴道,冷冷道:“看来这毒不是致命之毒。”

“现在不致命,待会儿说不准。”秦艽仍是冷笑,“你们几个,再加上当年的山岚,这么多高手陪我同死,倒也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凌岁寒突然开口,抬眸望向四方的似锦繁花,“这儿有花有草,也必有虫蚁。适才战况激烈,你给它们下了毒,又让它们叮咬了我们的肌肤,我们是不会注意到的,最多只觉得有一点痒。”

秦艽一挑眉,向她投去欣赏的目光。

凌岁寒道:“这不是我猜到的,谢缘觉曾经用过这种施毒方法,是她告诉给了我。所以这毒,别的大夫或许解不了,但她一定解得了。”

“那可不一定吧。”秦艽转头觑了尹若游一眼,“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那也应该知道谢缘觉与我的关系,她是我师侄,所学岂能超过我?”

“能力强弱,与辈分长幼有何关系?若是谁的辈分大,谁就更有本事,那我怎么听说你们师姐妹三人,医术最了不起的是你的师妹曲莲,而不是你,也不是你的师姐九如法师。”尹若游再一次微笑着提起了曲莲的名字,“你不会不承认这一点吧?”

她们一番唇枪舌战,若在以往,以朱砂的性子早已加入其中,骂出无数句脏话。但这会儿,她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听到“师侄”“师妹”这几个词的时候,脸色微微浮现一点波动。

秦艽也沉默片刻,才终于又笑道:“你说得对,我猜她医术天赋应该不错,可是之前袁成豪找她求医,她不是没能解得了袁成豪的毒?”

尹若游道:“据我所知,袁成豪所中之毒名唤‘落红莲’,但你那日给凌岁寒所下之毒,甚至之前朱砂给春燕所下之毒,谢缘觉都能轻松化解,显然与‘落红莲’有天壤之别。尤其是给春燕下的毒,如果说第一次你们是怕被望岱发现,情况不方便,那么这些年你们也与她接触了不止一次,为什么不继续给她下更厉害的‘落红莲’来控制她呢?我思来想去,要么是此毒太过珍贵,要么是下毒的方法太过复杂。而刚刚,你既是临时给这些飞虫下的毒,毒性必定不重,要不然它们先被毒死了,你又怎么让它们来毒我们呢?所以现在,你才是真正砧板上的鱼,死前的几下翻腾,是吓唬不了我们的。”

尹若游笑意盈盈,说这些话,为的是攻破秦艽的心理防线。

但除了秦艽,春燕今日跟随定山派众人前来此处,此刻同样在场,同样听到此言,不禁大惊失色:自己明明求了他们几遍,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外人,他们明明都答应了,为什么……为什么尹若游会知道这么多……

“有人说你聪明,果然没有骗我们。”秦艽拊掌一笑,“你的推测都很对,这毒确实要不了他们的命,可是对于你而言就不同。”

颜如舜先开口询问:“为何?”

“当然是因为她的体内本来就有毒,是七苦散的剧毒,对吗?”这也是那天晚上抵玉告诉给朱砂,朱砂转述给秦艽的,“就像当年的谢缘觉,我本来从未想过杀她,也未给她下什么致命之毒,可惜谁让她运气那么差,我不知道她的身体竟是那般糟糕……她现在最多也就几年活头,你应该不想像她——”

“你说什么?!”

秦艽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如惊雷落在凌岁寒等人心中,炸得她们脑海中一片空白。

“什么叫最多也就几年活头?”凌岁寒连连摇头,拒绝相信,却没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她明明就是身体比常人虚弱了一点,但她已经活过十五岁了!她不可能……不可能……”

刷地一下,寒光一闪,凌岁寒手中长刀调转方向,抵上秦艽心口。

“你还想骗我们!”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把什么都告诉给了你们,我还以为……”秦艽初感疑惑,略一思索,遂明白过来,唇角浮现苦笑,*喟然长叹,“也难怪,她总是不愿意让我们为她担心的……”

末句话的语气包含太多情绪,朱砂犹凝望着秦艽的脸不放,紧紧握着拳头,染着丹蔻的红色指甲竟刺入肉里。她发现自己居然根本听不懂,师君话里的这个“她”指的是谢缘觉。

还是另有别人?

遽然间只听“咣当”一声,凌岁寒左掌心中握着的长刀已掉落下地。

凌岁寒不得不承认,秦艽说得不错。

这的的确确是舍迦的性格。

秦艽继续对着尹若游道:“你应该不想像谢缘觉那样短命短寿吧?”

尹若游早已收起脸上的笑容,声音里平添了几分明显的怒意:“我曾经中过别的毒,解毒之后,倒也没什么后遗症。”

“那不一样。”秦艽举目瞧着空中几只飞虫,好整以暇地道,“引神香本身不是剧毒,但能够加强包括七苦散在内一切毒药的毒性。哪怕谢缘觉为你解了引神香之毒,从今以后,你体内七苦散之毒,会从七天发作一次变成两天发作一次,身体瘫痪的时间也会从十几二十年以后变成两三年以后。时间更加紧迫,除非你们更快配制出彻底根治此毒的解药。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谢缘觉。”

颜如舜倏然插了一句话:“要配制七苦散的解药,需要七种珍稀药材,其中一味‘虎胆木’据说是被你收藏?”

秦艽道:“我正要和你们说呢,你们想要它吗?”

颜如舜道:“你现在落到我们手里,我们完全可以把它搜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既提前知道尹若游中了七苦散之毒,我会不提前做防备,不提前将此药转移到别处吗?”秦艽道,“‘金凤凰’颜女侠的妙手空空本事,我不敢小觑,毕竟你有家学渊源。”

颜如舜的脸色变得更冷更沉。

尹若游却忽又笑了起来:“你不妨看看你脖子上的剑是握在谁手中。我想放你,也轮不到我做主,你以此来威胁我是没用的。”

“不,有用。”秦艽比谁都了解好人的想法,比谁都了解好人的心理活动,“定山君子怎么可能弃他人性命于不顾呢?”

“你说得很对。”望岱大概听懂她们的对话,深呼吸一口气,将十年的仇恨压回心底,毫不犹豫地道,“我们今日放你一次,但此后再过十年也好,再过二十年也罢,只要定山派还有一个人活着,天涯海角,都必再擒你与朱砂正法,以慰山岚师妹与其风、西云、银竹的在天之灵!”

第158章 各施手段做假戏,推心置腹见真情(五)

定山派会这么快答应秦艽的要求,尹若游是真心感觉意外。

但她们不能完全相信秦艽。

是以颜如舜带着众人用手帕包住自己的手掌,在秦艽和朱砂身上,在院里与楼中各处,仔仔细细搜了一遍,一直搜到深夜,搜出许多不认识的药草药材,但与当初谢缘觉所绘图画中的“虎胆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无奈之下,她们这才只能选择与秦艽做了这笔交易。

等到次日寅时开门鼓响,宵禁解除,由秦艽带路,众人前往城南松风原,挖出埋在一株老松树下的虎胆木。

她们依约放秦艽与朱砂离开。

收回长剑之前,拾霞却封住了秦艽与朱砂的武功,正色道:“过了今日,你们的穴道自然解开。我们也只放你们一天,待你们穴道解开的时候,也就是本门弟子再次追捕你们的时候。”

秦艽笑笑不说话,刚转身,凌岁寒忽然将她又唤住。

“这世上有什么法子能治好她的病?菩提心法也不行吗?”

“你们知道的还真不少,她如今已将菩提心法练到第几层了?”

“第七层。”

“菩提心法总共第九层,除非她也练到第九层,按照传说而言,自是百病皆消。”秦艽叹息的声音里透着不再掩饰的惋惜遗憾,“希望她能做到这数百年来的第一人吧。”

随后,秦艽上了马车,回头看向还呆立原地的爱徒,语气柔和许多:“还不走吗?”

朱砂犹豫少顷,答了一声:“是。”继而迈步往前,却是登上另一辆马车。

别人不够了解朱砂,唯有与朱砂相处甚久的春燕陷入疑惑,今日朱砂的表情神色都太过反常,是她从来没有在朱砂脸上见到过的。

春燕若有所思。

卯时,天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迷茫。尽管宵禁已结束,街上行人并不多,马车行在空旷寂静的大街上,朱砂坐在车内也沉默半晌,忽伸手抓住一只白貂的后颈,把它提了过来。

这白貂乃是诸天教弟子奉圣女之命所饲养,自幼喂以各种毒药,毒性从轻到重,从弱到强,大概再过三个多月,便可功德圆满,将它养成剧毒之物。那弟子不知圣女这时突然把它抓过去是何用意,愣了一下,随即只见朱砂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在那白貂的背上划了一刀。

赤红鲜血登时涌出,那白貂疼得惨叫,四肢乱蹬,挣扎个不停。朱砂死死按住它的身体,另一只手仍握着刀,在它身上割下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不伤及要害,只是鲜血不停流出,渐渐地那白貂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肉,朱砂的唇角这才浮现一点微笑。

她扔下匕首与白貂的尸体,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染上的鲜血,终于能够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声:“原来师君还有一个师姐和一个师妹,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呢?”

车内其余弟子已被吓傻,哪里还敢答一句话。

“一定是因为她很讨厌她们,她不想再提到她们。说不定她都已经把她们给忘了,那个尹若游还要莫名其妙地重提旧事,你们说对不对?”

依然无人敢出声,只怕自己答错了哪个字,下场变得与那白貂一样。但朱砂自己找到理由,很是欢喜,当即命车夫停车,一跃而下,随即上了秦艽所在的那辆马车,笑容满脸叫了一声:“师君。”

秦艽看见她手上的血,也不询问缘故,只拿出一块手帕给她擦了擦血迹,沉吟道:“前些日子你看了那么多中原武林的资料,应当听说过长生谷的九如吧?她俗家名字杜衡,确实是我的师姐,只不过我早已与她决裂,至今十年未见,十年未有联系。我想我以后也不会再和她见面,便不曾与你提起此人。”

朱砂听到那句“决裂”,心情更加舒畅:“那还有一个……”

“她叫曲莲……”秦艽提到她,声音却明显顿了顿,“已经过世很多年。”

朱砂敏锐地感觉到不对,笑容也跟着顿住,掌心攥紧适才秦艽给她擦手的那块手帕,内心深处的潜意识让她没有过多探究这位小师姨的死因,话锋一转道:“师君,那个九如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要我帮你除掉她吗?”

秦艽捏了捏她脸蛋,笑道:“你之前想要帮我灭掉定山派,如今造成的结果你也看见了?”

“是我没有准备好。”朱砂气鼓鼓地道,“下次——”

“好啦。”秦艽打断她的话,“定山派今后必定是我们的敌人,但杜衡……我刚才已说过,我以后也不会再和她见面,别多生事端。目前我们最要紧的,是想一想接下来该前往何处。”

朱砂道:“要出城吗?”

在长安城内的诸天教弟子只是一小部分,她们大部分手下在距离长安城甚远的山林安营扎寨。

秦艽摇首。

她要让大崇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信奉诸天教,最好的方法是借助朝廷的力量。可惜定山派没完没了与她作对,导致贺延德已对她生出怀疑,除了贺延德,在这长安城中还能找谁合作呢?

思来想去,秦艽表情越发凝重,霍然下定决心,吩咐车夫:

“去云景驿。”

松风原上,定山派众人犹在歇息。如秦艽所言,引神香本身不算剧毒,只是让他们感觉到胸闷气短,颇为难受而已。既然不会危及生命,他们便没要秦艽为自己解毒,不然倘若对方趁机给自己下了真正能要人性命的剧毒,反而不妙。

尹若游静静坐在一旁良久,神色悠远,望着遥远天边一缕破晓的微光,不知想着什么,但眉目本是极平静的,直到又过一盏茶时间,骤然间她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拧起,头也痛,心口也痛,四肢百骸与五脏六腑全都剧烈地痛了起来。

——秦艽还真没骗人,七苦散之毒已从七天发作一次变成两天发作一次。

她赶紧伸手入怀,欲要取出谢缘觉为她配制的临时解药,然而颤抖的右手已有些不听她的使唤,颜如舜见状立刻帮她拿出药丸,给她喂下。

半晌,她呼吸这才渐渐平缓,恢复正常,左右望望,只见在场所有人都已把担忧的目光投向她。

这其中自然包括定山弟子们的目光。

尹若游轻声笑了一笑:“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在你们心中,我绝对比不上你们的师姐妹和师侄重要。”

“师姐当年是偶遇秦艽杀害无辜,才紧追秦艽不放,要杀她除害。”拾霞听懂此言之意,勉强笑笑,语气却是极为郑重,“如果我们今日为报仇而选择弃他人性命于不顾呢,岂非辜负了师姐初衷?何况这一次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本来也抓不住她们。”

“我们既然能抓她第一次,自然就能抓她第二次。”颜如舜的语气比起以往甚至更加轻快,有意让沉重的气氛变得轻松,继而转头看向角落的一名女郎,“燕娘子,可以这么叫你吗?”

春燕一呆:“你叫我?”

颜如舜笑道:“你的事,是我们猜出来的。望岱道长见我们猜得大差不差,所以才没再隐瞒真相。刚才为对付秦艽,阿螣她不得不当众提起此事,你莫见怪。”

春燕立即摇摇头,以往的怯懦几乎消失不见,尽管说话声音仍不够大,言行举止已不再那么畏畏缩缩,微笑道:“我明白的,你们的做法当然都有道理。”

众人更难根据她脸上表情看出她心中的想法,反而为她的变化感到欣慰。

颜如舜又对望岱道:“我和她能借一步说话吗?”

适才望岱本来还想让秦艽交出春燕的妹妹,他才肯放了她,岂料颜如舜在他耳边悄悄说她们已查到春燕妹妹的下落,只不过此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他猜颜如舜这会儿要和春燕谈什么,遂点了点头。

须臾,春燕起身跟着颜如舜去了角落,面露疑惑之色,颜如舜笑道:“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能猜出你的事吗?”

春燕好奇,但她不问。

“其实有人一直在委托我找你。”颜如舜低声讲完来龙去脉,自然也说出抵玉如今已离开藏海楼,不必再受任何人束缚之事。

出乎她意料,春燕好像并不如何欣喜,只是微微牵了牵唇角,便算作是笑,而那笑意淡得仿佛风一吹就消散。

颜如舜继续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除了留在定山,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定山是很好的地方。”颜如舜颔首,拍拍她的肩,正要转身返回,春燕又将她叫住。

“你是想问抵玉的去向吗?”颜如舜道,“其实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不,她走便走吧,只要她自由就够了。”春燕轻声道,“我是想问……刚才听尹娘子的话,秦艽她还有两个师姐妹吗?”

对于春燕而言,诸天教里的任何一人都是她的仇人,她想要更多地了解自己的仇人,此乃人之常情。颜如舜遂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详细说出。

这之后,她们才回到原处。

天已大亮,朝霞万千,众人启程前往城中心的新福坊内,在贺府附近的酒楼等待,不一会儿玄鸿与他们会合,将各自得到的线索整合交流。尹若游闻言眼眸一亮:“我倒有个主意,我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只要亲自见贺延德一面,照样能够证明吴昌所言都是胡说八道。”

颜如舜率先听懂她的打算:“你想进宫?”

她则侧首看向凌岁寒:“也不止我一个人要进宫。”

此时此刻的凌岁寒整个人显得无比沉重,仿佛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似的沉重,左手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面无表情道:“我答应了她,无论要做什么,都得先等她回来,与她商量。”

不消说,这个“她”指的只可能是谢缘觉。刹那间,颜如舜与尹若游脸上表情也变得严肃。

玄鸿道:“谢大夫与我说,大概今日傍晚,她便能炼好丹药,离开贺府。”

第159章 各施手段做假戏,推心置腹见真情(六)

凌岁寒一直等到傍晚。

等到她想见的人。

谢缘觉离开贺府途中已听玄鸿转述了昨日之事,是以她出府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他们把了脉,开了药方,见他们个个愁眉苦脸,狐疑道:“此毒对你们而言,并无大碍,还发生了什么?”

望岱开口欲要说话,凌知白顿时拉住他的手臂。

“师伯。”凌知白声音压得极低,只让望岱听见,“她们四人之间的关系更亲密,这种生死大事,还是让她们私下里谈吧。”

于是定山派众人就此告辞。

谢缘觉等四人则坐上赁来的马车,在最后一声闭门鼓落下之际,返回无日坊内。

“天快黑了,这会儿做饭来不及,幸好我之前在酒楼买了点饭菜。”颜如舜提起两个食盒道,“我拿去后厨热一热。”

四月的夜晚,月朗风清,不冷不热,她们便在院内一株紫藤花下的石桌旁用饭。

谢缘觉吃得不多,最多只能七分饱,便放下双箸,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已用完晚食了。有什么事,你们可以直说。”

心中的不忍心,让颜如舜与尹若游都不知该如何措辞询问她的病情。而凌岁寒同样沉默,一个劲地喝酒。她本不是爱酒擅酒之人,这会儿一杯接着一杯,双颊渐生红晕,谢缘觉见状蓦地按住她的左手。

“你刚才根本没吃多少饭菜,空腹喝这么多酒,对你身体是有害的。”

“这杯酒是敬你。”凌岁寒轻易将自己的左手抽回来,握着酒杯,仍是仰头一饮而尽,“敬你一个人,能瞒着我们,瞒着所有人,独自承担那么多的心事。”

谢缘觉双眸露出两分迷茫,浓密的鸦色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继而低声一笑:“你也不是一样吗……”

“是啊,所以这杯酒是罚我。”凌岁寒已快把酒壶里的酒倒完,又是一口气饮下,“罚我逃避这么久,明明早就知道你是谁,明明早就知道你找了我十年,我却始终不敢与你相认,反倒躲起来,让你独自面对那么多艰难困厄。其实,我就是我从前最讨厌的胆小鬼。”

这番话,显然是承认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她就这般直截了当、像宣泄什么情绪一般,承认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谢缘觉竟不怎么感觉意外,略一思索,道:“那天我见贺延德的时候,你说等我回来,你有一件事要与我讲——就是这件事吗?”

凌岁寒颔首,叹气似的道出一声:“是。”

谢缘觉淡淡笑了笑:“我也早就猜出来你是谁,却一直等到你主动开口承认。既然我们起初都瞒了对方,那便扯平了。何况……这些年来真正面对无数艰难困厄的人是你,我过得比你好很多。”

“你为了找我而中毒短寿,只能活到二十多岁,也算过得很好吗!”酒意大概让凌岁寒上了头,她眼角泛红,这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

谢缘觉一怔,缓缓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颜如舜与尹若游。

她们的表情很平静,却也很凝重。

“是秦艽与我们说的。”尹若游道,“你不必再瞒我们了。”

颜如舜接着道:“你们好好聊一会儿吧,我和阿螣去收拾厨房。”

说完,她与尹若游将那一桌杯盘狼藉全部收走,包括酒壶酒杯也都不留,免得凌岁寒再喝出毛病来。

而她们一走,凌岁寒与谢缘觉反而安静下来,各自默然良久,谢缘觉才轻声道:“怎么会是为了找你而中毒,当年的事,只是一个巧合。而如果没有这个巧合,我的病很快被治好,然后重回长安,重回睿王府,再过不了多少年嫁人生子,永远被困在樊笼之中。不像现如今,师君教我医术,教我立身天地的本事,能让我在红尘里走一遭,哪怕只有几年时间,我至少是自由的。所以……如果你非要把这件事与你扯上关系,那我也是该感谢你的,你不需要你觉得欠了我什么。”

“你这是什么歪理?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没有当年那件事,你的病很快被治好,你照样有别的机会学医术,照样有别的机会得到自由。你不是曾说过,这世上最珍贵宝贵的就是生命吗?”凌岁寒明白她这是安慰自己之言,更加心痛,一字一句重复一遍,“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可我本来活不到十五岁就该死了,老天安排我现在能多活好几年,已经很够本。”谢缘觉稍稍顿了顿,微微笑起来,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发自内心的释然,“比起小翠她们……”

“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凌岁寒却突然打断道,“是,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的命不比她们的命珍贵。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她们自己的亲人朋友,对小翠的父母而言,小翠的命当然比别人的命珍贵;对于我而言,你的命就是比这世间一切都珍贵!”

她脱口说出肺腑之言,见谢缘觉似乎怔住,她不由一慌,像是在掩饰什么的补上一句:“还有重明和阿螣,还有叔母……你的命对于她们而言也一定一定很珍贵。”

而既提到谢缘觉的母亲裴恵容,凌岁寒又顿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你回长安这么久,始终不与叔母相认,真正的原因是……”

如水的月光洒落,谢缘觉久久凝视着凌岁寒,好像看见冰雪之下她那一颗澄澈的心。

从当年到如今,符离果然永远坦荡,永远勇敢。

谢缘觉决心不再欺瞒,也坦诚地说出一切:“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我对于你们而言很重要。所以我死了,你们必定会伤心,我阿母也必定会伤心。我本来是想,如果我一直不与阿母联系,久而久之,她渐渐把我忘了,也就不会再像十几年前那般时常为了我而难过。我本来还想,今后我的病若是越是越来越重,便寻个机会,与你们告别,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等待死亡,再过个几年,你们大概也会把我忘了,更不可能为了我而难过。这都是我曾经的想法,不过我现在明白,有些记忆与感情,不随时间流逝,不随死亡腐朽……你们早些晓得此事也好,也能早做心理准备,等我离世的那天……”

“你现在还活着,你为什么要想死后的事?”

凌岁寒终于忍不住再次打断对方的话,遽然迈步走了过去,仿佛曾经相隔的千山万水,都被她一步踏过,就这样走到谢缘觉的面前,又牵起谢缘觉的手。

“不到最后一刻,就有希望。纵然是老天的安排,常言道人定胜天,我们为什么不能够逆天改命?我陪你,接下来的路我都陪你,我陪你去见叔母,我陪你找到治你病的法子,我陪你与老天争上一争,无论是什么命运,我都陪你改变。但是你不能放弃,我永远不放弃,我也不准你放弃你自己!”

她的声音是那么坚定,不折不移,不可动摇。

每一个字都落在谢缘觉的心上。

从谢缘觉出生起,虚弱的身体便比别人不同,无数名医为她诊治病情,均断言她最多活不过及笄之年。而她心思敏感,很容易察觉到,父亲也好,母亲也罢,还有她的兄长们,尽管仍一直坚持派人四处寻访神医,实则已经做好了她的生命将会突然终结在某一天的准备。

犹记得十三年前,她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活不长的那天,她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眼睛还闭着,听见母亲与大哥在自己床边的对话,母亲的哭腔里都是对她的不舍。

哪怕后来她到了长生谷,拜九如为师,九如那看似冷淡的目光中也时常对她流露出一种惋惜之色,似惋惜彩云易散,琉璃易脆,从未抱有她真能将菩提心法练到第九层的希望。

在谢缘觉二十年的人生之中。

只有凌岁寒,唯有凌岁寒,会用如此坚定的语气不准她放弃,告诉她人定可以胜天,告诉她无论什么命运:

——我陪你与老天争上一争!

刹那间,谢缘觉耳畔风声皆停,只觉心跳得异常,却又不像是病情发作的症状。

凌岁寒的语气放轻许多,柔和许多:“你答应我,好吗?”

谢缘觉回过神来,思索半晌,低声道:“你不报仇了?”

凌岁寒脸色微微一变,严肃了面孔:“你知道我阿母是怎么死的吗?”

谢缘觉摇摇头。

凌岁寒咬着下唇,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虚词隐瞒,完完整整地将当年之事讲述了一遍,话才落下,只见谢缘觉眉头拧了一下,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单手揽住谢缘觉的身体,失声道:“你没事吧?要服药吗?”

“不必,我没有大碍,只是……”谢缘觉深呼吸一口气,“只是疼了一下,那药我不能服太多。”

然后,她不再说话。

她突然发觉她此刻与凌岁寒距离极近,让她向来冰凉的身体感觉到发热发烫,心也乱成一团。可明明从前她病情发作,符离也曾这般抱着她,她却从来不会有现在这样奇怪的感觉。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你是因为我阿母而伤心。”凌岁寒很肯定地道,“什么心如止水,什么不被外物牵动喜怒哀乐,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庙里的菩萨像,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如果我在万寿节杀了谢泰,必引起不小的震动,再发生什么意外……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你会死的。”

凌岁寒绝不会为了任何人包括谢缘觉而放弃报仇。

可是她也绝不会为了报仇而牺牲任何无辜之人尤其是谢缘觉的生命。

“我是想等一等。”她轻声道,“等你的病情好转,等我能想出更稳妥的报仇方法。”

谢缘觉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忽抓住她话里的关键:“万寿节?”

凌岁寒点点头,将此事也解释了一遍。

谢缘觉道:“所以,万寿节那天,你不准备入宫了?”

凌岁寒道:“是。”

谢缘觉动了动唇,又收回已到唇边的声音,似是在犹豫思考着什么难题,沉吟良久,最终才开口道:“但我倒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难得可以接触天子的机会,你不妨先入宫,见机行事。”

凌岁寒奇道:“你要我在那天杀他?”

谢缘觉道:“不是杀他,是试着接触他。唯有离权利中心更近,才能查明更多的真相;唯有真相大白,才能更好地为伯父伯母报仇。至于杀不杀他……我赞同你先想出更稳妥的方法,再做决定。”

凌岁寒道:“可到最后,我还是一定会杀他,你能接受?”

“为何我不能接受?”谢缘觉郑重道,“无论是什么人,既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何况,这段时间在长安的经历,已让谢缘觉明白,当今天子所犯的错,不止一桩一件。

第160章 甘冒大险报消息,变生肘腋悔太迟(一)

第二日,尹若游去了一趟庆乐坊的醉花楼。

昨夜在凌岁寒和谢缘觉谈完心后,她们四人又相对而坐,讨论了一番接下来的行动。对于尹若游欲要进宫献舞的计划,凌岁寒原本十分不赞同:“我已决定不在那天杀他,你还要陪我一起去干嘛?”

“你难道你不记得我与你说过,左盼山对你的态度不正常。若其中确有阴谋存在,有我在,至少能够与你商量参谋。当然,我并不全是为了你。”她在她反对之前接着道,“我不想再躲躲藏藏地活着,也不想应付无尽的骚扰。一旦我进过宫,为天子献了舞,即使是那些达官显贵也不敢再轻易找我麻烦,这对于我而言是一件好事。”

这话说服不了凌岁寒:“别人不敢再找你麻烦,那若是谢泰……”

尹若游笑道:“他若想将我留在宫内,是他一句话的事,但也不是他一句话的事,需要极繁琐的一个流程。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我不能接受的事,我有充足的时间易容,藏匿在长安万民之中,没人能找到我。”

因此商议到最后,她们还是同意了尹若游的建议。

先在醉花楼中悄悄找到梁妈妈,尹若游没理会她惊讶的脸色,开门见山道:“这段时日,必有不少人向你打听我的下落消息,但你应该不曾与他们说过多年前我已被尚知仁赎身之事?”

“你自然不会那么傻。”尹若游微微一笑,明白对方此刻心中的震恐,又慢悠悠道,“尚知仁如今虽死,却非正常离世,他已成为阴谋作乱的罪人,若让朝廷官府知晓你与他私下关系密切,从而冤枉你也是那乱臣贼子的同伙,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呢?”

“你到底什么意思?”尽管如今的尹若游已没有高官做靠山,梁妈妈却仍有些惧怕她的深不可测。

“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想帮帮你啊。这么多人找你打听我的消息,你也一定很厌烦吧?你若是想要清静,那么今后,无论再有谁找你,不妨照着我的话说。”

与梁妈妈对好口径,尹若游又悄悄离开醉花楼,前往贺延德府邸。

见到贺延德,她面不改色,将编好的说辞婉婉道来:前不久,醉花楼中来了一位不知名的贵客,出手阔绰,行事极为古怪,虽欣赏她的舞技,一掷千金为她赎了身,却不带她离开,只在私下里又看了一遍她的水云舞,便将她的卖身契销毁,放她自由。她原本打算就此离开醉花楼,岂料吴昌得知此事,怕再也见不到她的面,暗中给她的身体下了剧毒。多亏她遇到谢缘觉谢大夫,对方医术高明,为她解毒救命,她本来不愿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是凌岁寒反复劝说于她,不能知恩不报,她这才前来求见贺相公,说明真相。

贺延德闻言甚是欣喜。

先前谢缘觉所炼制的丹药,他已好生收藏起来,未能下定决心如何处置,既然如今尹若游主动现身,证明她并非被谢缘觉害死,他便可以放心大胆给圣人献药,顺便安排尹若游为圣人献舞。

原本贺延德还想将尹若游留在自己府中,直到万寿节那一日,以免期间发生意外。然而尹若游巧舌如簧,利用对贺延德的了解,几句话让他改变主意,并且完全信任了她。

临走前,尹若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一双琥珀眸子亮得动人心魄:“按照大崇律法,下毒谋杀他人,又散布谣言诬陷无辜,是该判刑的吧?”

贺延德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这是自然。”

尹若游又扬起笑容,宛如明珠生光,同时向贺延德行了一礼,姿态绰约,随即告辞离去。

今日行动,颜如舜始终在尹若游附近,负责接应。而凌岁寒和谢缘觉分别十年终相认,彼此心中都有无数的话想说想问,极迫切地想要了解对方过去十年的所有经历,凌岁寒索性向铁鹰卫告了一日假,便回到昙华馆内,像曾经幼时那般和谢缘觉依偎而坐,耳听清风鸟鸣,目望满庭花树,倾心交谈。

“我还以为你这些年的经历会很丰富。”出乎谢缘觉的意料,在凌岁寒的口中,“练刀”这件事占据了她过去十年生命至少八成的时间。

“师君常让我陪她出去玩玩,是我不肯。无论什么事,想要做到极致,都得吃苦。如果不够刻苦,谁知道何时才能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呢?我印象里,师君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一连几天不回来,应该有不少故事,不过她那般有本事,一个人都能解决,也不需要我。”凌岁寒淡淡一笑道,“自从我返回长安,又遇到你和重明阿螣以后,我所见的听的经历的才真正多起来,而我练刀的时间也比从前少了。”

听她提起朋友,谢缘觉沉吟道:“你还在担心阿螣?”

凌岁寒并不意外她在这时忽然转移话题,颔首道:“宫里不比宫外,万一发生什么变故,我连累了阿螣,还对不住重明。”

谢缘觉奇道:“为什么是对不住重明?”

凌岁寒想了一想,蓦地坐直了身子,面向谢缘觉,连神色都郑重了几分:“那天你还在贺府,她们俩给我说了一件事。”

谢缘觉等她讲下去。

然而凌岁寒讲完这句便顿住,深深思索起来,好像还在斟酌语句。

谢缘觉狐疑道:“这是她们的秘密?”

“不算,她们说可以告诉你,可以告诉任何人。”凌岁寒终于开口,凑在谢缘觉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她保持着与谢缘觉如此相近的距离,目不转睛,观察起谢缘觉的表情变化。

谢缘觉的眉目间闪过一刹的迷茫,却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她便恢复平常一贯的恬然平淡,只轻声道一句:“难怪……”

难怪感觉她们之间的相处氛围比以往不同。

凌岁寒试着问道:“你不觉得两个女人相爱很奇怪的事?”

谢缘觉摇摇头道:“从前我不曾想过这样的事,初次听闻,确有几分讶异,那也只能说明我孤陋寡闻,怎么会是她们奇怪呢?”

“那你……你……”凌岁寒竟又吞吞吐吐了起来。

谢缘觉疑道:“那我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心底的苦涩压住一瞬间的冲动,让凌岁寒收回所有试探的话语,收回唇边那一句“那你可有想过你今后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纵使谢缘觉已对她说过,她并不欠她什么,但在凌岁寒的内心深处,她对舍迦的亏欠实在是数不清的,在没有彻底治好舍迦的病之前,她根本不配和她说爱,根本没资格和她说爱。

“我只是想问问你。”凌岁寒又立刻找补道,“你怎么看待重明和阿螣的事。”

“她们自然是很配的。”谢缘觉真心地微微笑了笑,继而看着凌岁寒的眼睛,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出凌岁寒适才没有问出的那句话,“那你呢?你可有想过你今后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凌岁寒不由一呆。

谢缘觉说完也有几分愕然,自己莫名其妙问这个干嘛?

如今的符离肯定没心情思考这种事。

果不其然,凌岁寒垂目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素白,声音悠悠:“很早以前你问过我,我为什么从来只穿白衣,我说我还在孝中,这个答案没有骗你。阿父阿母虽是十年前离世,但我曾发过誓,父母大仇未报之前,我绝不除服。”

谢缘觉了解地点点头,心口又隐隐疼起来,好在这一次的疼痛十分轻微,她没有让凌岁寒发现她的神色有任何变化。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别的话题,渐渐等到颜如舜与尹若游归来。

颜如舜与尹若游归家自是不需要敲门的,然而谁料她们才踏入院内不久,昙华馆的大门便被“砰砰砰”敲响,却不知又是何人。颜如舜转身返回到门前,推门一瞧,唐依萝带着谢丽徽向她打了个招呼。

“永宁郡主?”颜如舜很是惊奇,“你是来找我的吗?”

“今天不找你。”谢丽徽摇首,大大方方跨过门槛,遂往前行,颜如舜只得转头看了唐依萝一眼。

“她先寻到我,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的住处,要我带她来见你们。我想她肯定没有坏心,于是禀告过师伯和师叔之后,便带她过来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事呢。”唐依萝满脸的好奇,随继而只见谢丽徽绕过影壁,走到庭院中一座小亭里,直接坐到尹若游的面前,“喏,我找你!”

尹若游抬起眼眸,尽管满腹疑云,但目光平静从容:“你认识我吗?”

“之前我们在城郊的陈家庄见过,你忘了吗?”谢丽徽的手指依次指过尹若游与颜如舜、凌岁寒、谢缘觉每一个人,“我不仅见过你,还见过你们。”

尹若游微笑道:“只一面之缘,但我记得那时我们不曾有过交谈。”

“但我知道你是谁呀。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曾经扮男装,悄悄一个人去庆乐坊的醉花楼玩过,因为听说你的舞跳得很好,我是专程去看你的。那天我在陈家庄瞧见你,本来惊讶得很,但猜你大慨是逃出来的,就没把你的事和别人说。”谢丽徽道,“这两天我又听到传闻,说什么有个姓谢的大夫用药失误,害死了你,一听就是胡说八道。所以我拜托阿萝带我来见你们,就是想问一问你,要我送你们走吗?”

尹若游自诩聪明,也有些跟不上谢丽徽的思路:“走?”

“对啊,我问过阿萝了,她说你和谢缘觉是很好的朋友,那你肯定得为她作证,证明你根本没死,到那时你又肯定被得很多人骚扰。不如我送你离开长安,路引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以永宁郡主的尊贵身份,造个假路引不成问题,可尹若游等四人听罢她这番话,面面相觑,更加不解。

“多谢你的好意。”片刻后,颜如舜主动展开笑颜,先表示了感激之意,“可是我们与你的关系好像并没有那么亲密,你却对我们如此关心,倒让我们有些害怕了。”

“其实我还认识你。”谢丽徽托着下巴打量她,“在陈家庄,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听阿萝说你叫颜重明,但你来找我那天,你说你叫颜如舜,我立刻想起我前不久听到的传言。那些说书先生都说你轻功高明,是真的吗?你的轻功比你的戏法还厉害?”

听到此处,对谢丽徽的目的,颜如舜终于隐约猜出一点端倪,扬眉道:“真正上乘的轻功,是让人看不见的,没有戏法有意思。”

“让人看不见?”谢丽徽反而笑起来,“那正好,如果你们决定离开长安,顺便帮我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