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舜未急着追问,只望着尹若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略一思忖,恍然大悟:“你要把他们交给梁未絮处置?”
尹若游笑道:“我就知道你明白。”
延界镇虽非通衢大邑,倒也颇具规模,这里的骚动显然不足以惊醒那些沉睡的江湖客。是以颜如舜特意走到他们下榻的窗外,推窗将他们一一唤醒。群豪挣扎着困意,睁开眼睛只见窗外一张带着刀疤的面容,先是一怔,继而大惊失色:“金、金凤凰?你是昙华四奇之一的金凤凰颜如舜?”
此前沃州武林大会上,不少江湖中人都见过颜如舜的容貌,自然不会忘记。
“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来请诸位义士去看场好戏。”颜如舜笑了笑,遂引着群豪前往事发之处。
梁未絮本在房中处理军务,听闻亲兵来报外间有异,当即起身快步赶至现场,只见那里已黑压压聚了一群人,自己麾下几名官兵正跪在颜如舜与尹若游跟前,见她到来,连声呼救,一旁还有几个百姓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
梁未絮根本不用问,已迅速猜到此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面色一寒,先发制人:“我居然不知颜女侠与尹女侠也学那铁鹰卫在一路暗中跟踪我们。你们的跟踪术,果然比那帮朝廷鹰犬高明得多。”
“大道如天,人人走得。也不能只许你们赶赴河北匡扶正义,不许我们前往河北为民除害。”说到这个“害”字时,尹若游微微一笑,又踢了踢地上的那几个官兵,“也是巧得很,我们今夜刚到镇上,就撞见郡主的部下擅闯民宅,欺凌百姓。不知梁郡主打算如何处置?”
四周群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梁未絮身上,她明白自己此刻肯定是不能轻易放过这几个官兵,面色一沉,登时厉声呵斥:“我早就三令五申,我们此行是为天下太平,苍生安乐,沿途绝不可以骚扰百姓,你们竟敢阳奉阴违,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痛骂过后又转向颜尹二人,神色诚恳:“多谢二位女侠替我揪出这几个害群之马,我这就命人把他们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
人一旦被带下去,所谓的“重责”究竟会不会执行,谁能知晓?颜如舜冷笑一声,立刻抬手拦住:“梁郡主才刚刚到了这里,恐怕还不清楚,你这几个部下方才不仅是要劫掠财物,还险些闹出人命。若非我们及时阻止,这些百姓怕是已经血溅当场了。”
说着,她转向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脸上凌厉之色瞬间化为安抚人心的温和清风:“诸位乡亲,可是如此?”
百姓们虽依然吓得发抖,但在她鼓励的目光下,终于缓缓点头。
颜如舜这才继续对着梁未絮道:“当年令尊还在世时,率兵围攻赉原城期间,我曾去了一趟赉原,听城中百姓说起李定烽将军初到赉原的那段日子,麾下少数新收的士卒也有违抗军令、欺压百姓之举。李将军得知后,当即当着城中百姓的面,将那几个兵卒斩首示众。世人都道李将军治军过严,手段狠辣。但在颜某看来,这才是‘慈不掌兵’的真谛,梁郡主以为如何?”
这番话意味深长,显然是在逼梁未絮必须严惩那几个官兵。
梁未絮心中本就恼恨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竟连一时半刻都忍不得,偏要在今晚闯出这等祸事,坏了她的谋划,也确实恨不得立即将他们就地正法。可她心知肚明,倘若为了这点“小事”就斩杀亲兵,必定会寒了麾下其他将士的心,日后谁还愿意真心追随自己?
然而她如果执意要保下这几人,以颜如舜和尹若游的口舌之利,定能说动在场群豪离她而去。
她暗暗咬了咬牙,霍然间急中生智:“颜女侠此言极是,你举的例子也提醒了我,他们犯下如此大错,自当明正典刑,好让全镇百姓都看个明白。不过目前夜色已深,镇上乡亲多已安歇,此时惊扰反倒不妥。不如待到明日天明,召集全镇百姓观刑,岂不更好?”
颜如舜眼底掠过一丝讶色,是真有些佩服起梁未絮的本事了,竟能在瞬息之间抓住自己话中疏漏,思考出这缓兵之策。
只是颜如舜想不通,即便拖延这一夜,梁未絮就可以不杀他们了吗?
她终究还是要在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到那时,这位归安郡主又当如何破局?
第256章 伪饰丹心收众望,笑里藏刀设毒宴(三)
这一夜,颜如舜和尹若游都未曾合眼。
待到次日天明,金乌高升,梁未絮再次找到她们二人,笑问道:“两位竟一点都不觉得困吗?”
颜如舜无所谓地道:“我们都是习武之人,少睡些时辰也不会怎么样。”
梁未絮道:“即使习武之人,那也是血肉之躯。就算你们能熬夜不睡,总还是要进食吃饭的吧。昨夜多亏你们帮我揪出害群之马,整顿军纪,为表谢意,不如我请你们吃顿早膳如何?”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住在镇中的江湖义士们在街上四处走动,况且经过昨夜之事,想必那些官兵暂时不敢再滋扰百姓。正好颜如舜与尹若游也想瞧瞧梁未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随她进了一间屋子用膳。
席间梁未絮再三剖白悔过之意,还道佛家有言“苦海回头,回头是岸”,希望她们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颜如舜与尹若游不置可否,一面用膳,一面随口应付,过了会儿忽道:“梁郡主昨夜说今日要召集全镇百姓观刑,时辰差不多了吧?”
梁未絮颔首道:“我这就差人去办。”
镇中百姓散居各处,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梁未絮的亲信才来复命,已将众人召集至延界镇衙门的院子里。
寻常镇子本不设衙门,最低一级也是县衙。但延界镇地处要冲,纵使在太平年月亦属重地,故而朝廷特在此设了一处衙门。只是战乱日久,镇中的官员们死的死,逃的逃,梁未絮攻占延界镇后,便顺理成章地将此处据为己用。这衙门占地颇广,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百姓,仍有不少人站在大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梁未絮命人将昨夜违抗军令的那几个官兵押至院中,当众详述其罪状,旋即冷声问道:“你们如今可知错吗?”
那几个官兵涕泪横流,连连叩首认罪,称自己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甘愿以死谢罪。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颜如舜与尹若游便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对。果然,就在梁未絮下令要将他们明正典刑之际,昨夜被欺凌的那户人家的主人詹志用突然站了出来道:“他们既然都已知错,小人也未受大害,求郡主开恩,饶他们一命吧。”
梁未絮皱眉道:“阁下心善,可是军令如山,岂能儿戏?”
这句话落下,镇中其余百姓竟也纷纷附和起詹志用,七嘴八舌地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河北诸地还未收复,那些叛军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又打过来,大家伙儿还指望着将士们抗击敌人,护我们周全呢。求郡主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将功赎罪,莫要白白折损了战力啊。”
既然受害者与全镇百姓皆为他们求起情来,梁未絮故作迟疑,终是顺水推舟依了众人的意思,只严令那几个官兵务必戴罪立功。而在场群豪见状自然也没有反对意见。
“你信这些百姓是真心求情吗?”颜如舜低声问道。
“若说一两个人是活菩萨,愿意以德报怨倒也罢了。全镇这么多百姓不一定都互相认识,却众口一词,说的话像是提前商量过——”尹若游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这戏,未免太过拙劣。”
十有八九,这些百姓是被梁未絮手下的官兵威逼利诱,才不得不配合梁未絮在今日演了这出戏。想到此处,尹若游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人群,抬步就要往詹志用那边走去。
颜如舜轻拉住她的手:“你要去问詹家人实情?”
“你担心他们害怕不敢说?”尹若游笑容里的冷意消散,化为几分狡黠,“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吐出真言。”
“我当然相信你的口才。只是……你肯定也猜得出来,梁未絮对这一点必然早有防备,到时若梁未絮与我们当众斗起法来,只会让那些百姓更受惊吓。”在这方面颜如舜思考得比尹若游更深,微笑道,“你再稍等等,这镇上百姓的事就交给我。”
尹若游想了一想,点点头道:“好吧,你说得在理。那看来,我们得在梁未絮的身边待下去了。”
那几个官兵的事情处置完毕,百姓们逐渐散去。尹若游在这时径直走向梁未絮,叉手行了一礼,笑意盈盈道:“我生性多疑,见梁郡主如今行事与从前相比判若两人,才一直怀有戒备,认为郡主居心不良。经过适才之事……我亲眼见到了郡主的诚意,此番我们愿随郡主同赴河北抗敌,想来郡主应该不会拒绝?”
梁未絮静静地看着她,明白她这副模样必然是在演戏。可梁未絮并不能直接拆穿她,因为梁未絮自己也一样得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配合着露出欣喜之色:“能得尹女侠与颜女侠相助,正是求之不得。”
颜如舜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笑道:“既然此后我们都是同路人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梁郡主,郡主会回答我们的吧?”
梁未絮道:“哦?什么问题?”
颜如舜道:“上回我们见面谈话时,你曾说常萍喜欢待在你身边。可奇怪的是,从沃州到延界镇的这一路,她似乎并未与你同行。你不是说,她是你的挚友,她不想离开你左右吗?”
这是颜如舜暗中探查许久得出的结果。这一路上,她施展她的绝顶轻功将梁未絮随行人马查了个遍,确定其中确实没有常萍的踪影。
而长安已重归朝廷之手,不再是梁未絮的地盘,梁未絮在离开长安之后,更不可能将常萍留在那里。
梁未絮闻言轻笑:“颜女侠不是说你们昨晚才到延界镇吗?了解得还真清楚。”
“常萍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想寻访故友,这有何不妥吗?”颜如舜与她针锋相对,“是,我们昨日到了延界镇,所以很确定常萍的确不在此镇之中。”
“常萍本是很想要待在我身边的,只是我此行要去的地方太过危险,她不懂武功,我怎么舍得让她冒这个险?”梁未絮不假思索地答道,“所以我们才暂时告别,待我办完正事以后再与她重聚。”
这说辞听起来滴水不漏,却明显是搪塞之语。但颜如舜与尹若游都明白目前情形是很难从梁未絮的口中问出真话,便不再浪费唇舌。
各自散去后,梁未絮心想这一关也总算是过了,倏然竟觉一阵疲惫袭来。随后她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小憩,正缓缓饮着一杯清茶,不经意间转头,铜镜中映出那张布满灼痕的面孔。
梁未絮其实从来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皮相。无权无势也无卓绝武功之人,容貌过盛反是祸端;而权势滔天者,纵使貌若无盐也有的是人阿谀奉承。只不过现在每每见到自己的这张脸,她难免想起在长安城的那一次惨败,心头犹如压了块石头般不舒服。
那确实是一场惨败,尽管沈盏毙命,藏海楼看似败得更惨,但梁未絮也险些在大火中随沈盏共赴黄泉。好不容易她逃出生天,迎来的则是更为漫长的疗伤之苦——烧伤最难医治,纵使召集无数名医齐聚会诊,也没有谁敢断言必能将她治愈。而每当梁未絮痛得难以忍受之时,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儿时染病的那段日子,常萍守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讲故事逗她开心的画面。
那份温暖与欢愉,能让年幼的梁未絮几乎忘却病痛。
梁未絮曾强迫自己斩断这份念想,常萍既已是自己的仇人,甚至还要取自己性命,那自己又凭什么再顾念旧情?然而当梁未絮身上的烧伤疼痛日益加剧,她逐渐意识到她必须重新寻回幼时的那份温暖与欢愉来缓解自己的伤痛,不然她很有可能撑不过后续的治疗。
因此梁未絮最终还是命人将常萍带了出来,带到了自己身边。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与常萍单独相处,四周都是她的亲信护卫。她再向常萍诚恳致歉,言明自己当年是真的丝毫不知常廉与她的关系,但她如今已派手下前往綦州重新修缮常家坟茔,更延请僧道为常家举办法事,希望能求得常萍的谅解。
常萍只冷冷道:“修得再好的坟墓,做再多的法事,我父母就能活过来吗?”
梁未絮竟赞同地颔首,又道既然人死不能复生,可是长安城中还有那么多活着的百姓,她已向朝廷递上降表,欲率部归顺,从此长安百姓可得安居乐业,也算是一种弥补。
常萍抬眼看向她,眼中满是讥诮:“那日你与春燕说话时,我就在一旁。你当我是聋子听不见你们说的什么话,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吗?”
见两次示好皆被冷拒,梁未絮敛去温和神色,转而以常萍在意的无日坊邻里性命相威胁。常萍面色骤变,痛苦质问:“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很简单。”梁未絮温柔地抚上常萍脸颊,“像小时候那般待我,安慰我,陪我说话,给我讲故事,这就够了。”
那之后常萍的顺从让梁未絮感到十分满意。
尽管梁未絮心知肚明,这份温柔不过是常萍被逼无奈的伪装,那又如何呢?只要能伪装得足够像,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缓解她的伤痛,令她坚持熬过这段生死关头,真假又有何分别?
终于梁未絮的伤势渐渐恢复,遂向天子请命前往河北平叛。原本她是带着常萍同行了一程路,但想到武林大会这等盛事,凌岁寒等人十有八九也会在沃州现身,届时她们必向她问起常萍下落,甚至强行将常萍夺回。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梁未絮还未至沃州,便已派遣了几名死忠亲信,命他们押着常萍另择路径前往河北,务必与自己保持距离。
是以方才梁未絮与颜如舜所说之言,至少有一句不假。待正事了结,她自会与常萍重聚再见。
尤其是等到她问鼎天下之日,她会让常萍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至于对方是否心甘情愿,梁未絮并不在乎。反正只要常萍还在意那些贫贱朋友的性命,在意任何一个百姓的性命,就只能继续戴着幼时的面具伪装下去,就这般伪装一辈子,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总之,得到天下,得到无上权势,还有什么是不能拥有的呢?
包括,她怀念的爱。
梁未絮步步为营,一直在为这一日筹谋。
她当然清楚颜如舜与尹若游足够聪明,与别的大多数江湖人士不同,她们提出要与自己同行,不过是想要更直接地监视自己。但这无妨,计划已启,很快那群江湖人就再无回头之路,即使颜尹二人察出端倪也不管用。
第257章 伪饰丹心收众望,笑里藏刀设毒宴(四)
众人在延界镇又待了两日。
梁未絮自称已派人去联络了驻扎其他地方的大崇军队,到时再合作商议下一步平叛之事。而这两日里,颜如舜时常与镇上百姓闲话家常,帮他们做些活计,却只字不提梁未絮与梁家军的任何事。起初官兵们总在她周围巡逻,美其名曰护卫百姓们的安全,后来见她并无异动,便渐渐散去了。
而颜如舜性子随和,谈吐风趣,很快与镇民熟络起来。这日午后,她正在溪边帮几位妇人浣衣,其中一人忽叹道:“颜娘子,你和那些官兵当真不同。”
“我与梁未絮本就不是一路人。”颜如舜笑着拧干衣衫,顺势道明身份,解释自己与梁家军不过是顺路同行,旋即顿了顿,又故作疑惑道,“那些官兵看着也还规矩,除了先前那几个违令的,倒不曾为难你们。上次你们不还为他们求情么?”
“我们不是”妇人们左右张望,欲言又止,“总之,颜娘子你和他们确实不一样”
颜如舜不再追问,只温声道:“若诸位不介意,今晚我登门拜访。有什么难处,咱们关起门来说。”
因梁未絮麾下官兵已将这镇子全面攻占,一路尾随而来的孙佐年不便再在镇中公然投宿,只得暂时歇身于延界镇外一座小山的山神庙中。
关于那日俞开霁的那番话,孙佐年反复思量,虽觉有理,终究不甘空手而返。他决意再跟一程,若真能抓住梁未絮谋反实证,便是大功一桩,奈何这破庙才住一夜,他就被漏风屋顶与湿冷草铺磨尽了耐性,想着就算要获取功劳回程路上也有机会,何苦在此受罪?于是次日晨露未干,他便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行至官道岔口,忽遇朝廷使者仪仗,为首官员竟是圣人近臣侯锡,孙佐年连忙迎上,邀至路边酒肆接风。三巡酒后,侯锡道出此行缘由:原来前不久归安郡主梁未絮曾派遣手下给圣人递了封折子,上奏请召江湖豪杰共赴河北平叛,圣人准其所请,特遣他携赏犒劳那些武林义士。
俞开霁在旁闻得此言,大感惊奇,难道先前武林大会上梁未絮所言竟是真心话吗?孙佐年听罢更是讶异,圣人何时如此信任梁未絮,竟会同意她这个建议?暗道幸好自己还未向圣人告梁未絮的状,否则反倒惹祸上身。
然而到了晚间,夜深人静时分,待铁鹰卫众官员全部睡熟以后,那使者侯锡却悄然寻至孙佐年所住的房间,低声将他唤醒,开门见山道:“孙公公,实不相瞒,其实在下白日所言俱是虚词。圣人对归安郡主早有戒心,此番命我前来,实为剿灭她麾下江湖党羽。只是铁鹰卫中多是草莽出身,在下也未敢轻信,故而将此事瞒着俞将军等人,但孙公公乃圣人心腹,自当如实相告。”
孙佐年恍然大悟,只觉圣人这般安排,方合常理。
次日拂晓,侯锡率众快马加鞭,傍晚赶至延界镇。长安距此路途遥远,寻常使者断不会如此迅捷。不过梁未絮早在途中时便向群豪解释过,她在赴沃州武林大会之前,已将自己的想法上奏朝廷,求问圣意。
“看来当今圣人还算英明,准了我的请求。”
梁未絮显得十分欢喜,设宴接待使者,镇中江湖豪杰纷纷赴席。
“这人真是天子派来的使者吗?”颜如舜有意坐在了宴会角落,冷眼打量着梁未絮身旁不远的那名中年男子。
“他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命官,这点倒不会有假。”长安的贵人们,尹若游几乎就没有不认识的,还能说出对方情况,“而且,当年谢泰还在位时,他便已是睿王谢慎一党。”
现如今谢慎登基大宝,此人更受重用,按常理而言应该不会被梁未絮收买。
“那就怪了……”颜如舜更觉蹊跷,便也更为警惕。
可是在场群豪见这朝廷使者与寻常官吏大不相同,言谈间毫无倨傲之态,反倒对江湖中人礼遇有加,他们原本对于朝廷的不满渐渐消散,纷纷举杯畅饮起来。
侯锡却摆手笑道:“此等劣酒,岂配得上诸位豪杰?临行前,圣上特赐御酒‘流霞饮’,命我犒赏各位。”说罢,示意随从取来一坛泥封美酒,坛口一开,醇香四溢,满室皆醉。
江湖中人多为好酒之辈,一闻便知此酒不凡。侯锡亲自起身为众人斟满酒杯,然则在场众义士虽粗豪,倒也不是完全没心眼的傻子,先举杯细观酒色,又反复嗅闻,确认并无异状之后才仰首饮尽。
“好酒!果然御酿珍品!”
颜如舜虽不是贪杯的酒鬼,平时却也好品佳酿,见众人饮得酣畅,不禁被勾起馋虫,但仍保持戒心,只将酒杯握在手中转动了几圈,并未将酒液入口。
果不其然,酒过片刻,席间喧笑渐弱,群豪忽感头晕目眩,四肢绵软,这才惊觉中计。梁未絮强撑桌案,踉跄起身,怒视侯锡,声音断续却凌厉:“你……竟敢下毒?!”
候锡冷哼一声,并未否认:“圣人明鉴,尔等江湖草莽聚众结党,必是图谋不轨。本官奉旨,今日便要将你们绳之以法!”最后一个“法”字落下,他不顾四周响起的咒骂,猛地摔碎手中酒杯,清脆的碎裂声中,他带来的众多崇军官兵蜂拥而上,乱刀向群豪砍去!
酒中不知下了什么毒,虽不致命,却令群豪筋骨酥软,一身武功尽失。梁未絮麾下梁家军官兵倒是因为不曾赴宴而得以幸免,偏偏此刻都驻守在镇子各处,纵使群豪高声呼救也难以传到他们耳中。是以宴席之上,唯有滴酒未沾的颜如舜与尹若游尚有一战之力。但见二人同时纵身跃起,尹若游手中银鞭如蛟龙翻腾,所到之处敌兵应声而倒;颜如舜双刀翻飞更似流星般迅疾,在敌阵中穿梭自如,哀嚎声此起彼伏。
只是尽管她二人武功远胜那些寻常官兵,奈何敌众我寡,一名崇军趁着空隙绕过战圈,长刀直取震雷帮主穆源心口。梁未絮距离穆源不远,强撑着冲过去正要替他挡这一刀,忽见屋顶瓦片迸裂,竟有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两个装束容貌皆完全相同的少女,一人持剑,一人执刀,刀剑交互如风雪骤降,又似晴光掠影,倏忽来去,瞬息之间既解了穆源之危,又横扫大半敌兵,这般默契配合,直如一人双生。
——江山晴雪恨渺茫,剑影刀光不留痕!
这两人竟也一直暗中跟随自己,而自己却毫无察觉,藏海楼的追踪之术还真是非同凡响。梁未絮见状不由暗暗心惊,又想看来江湖传言不虚,藏海楼的这对双生姊妹确是当世顶尖高手,放眼当今武林年轻一辈,论武功除了凌岁寒与凌霄,恐怕也只有她们刀剑合璧才有资格做自己的对手。
正因宁初晴与宁暮雪武功卓绝,胜过颜尹二人许多,不过一会儿时间,她们便已将满堂崇军尽数制服,而在场群豪竟无一人伤亡。
“你给他们下的什么毒?”最后一刻,刀剑同时抵住候锡心口与后心,两人冷声逼问,“把解药交出来!”
候锡哪料到会凭空杀出这样两位高手,惊惧之下,浑身僵直,只敢微微转动眼珠,悄悄向梁未絮瞥去。
梁未絮心中恼怒,她本想让候锡的手下杀死几个江湖人,彻底激化群豪与朝廷的仇恨,自己再假意“舍命”护住几位江湖门派的掌门人,受些轻伤,以此获得他们的感激,谁知又被藏海楼坏了好事!好在天子“御赐”的毒酒已让群豪饮下,纵使有些小纰漏,也动摇不了大局。她当即接在宁氏姊妹之后开口,声音听来宛若游丝:“你、你已是我们的阶下之囚,若还想……还想要活命,还不速速……交出解药……”
候锡略一犹豫,似乎真的很害怕,战战兢兢地道:“解药在……在我佩囊里……咦?”他低下头脸色大变:“我的佩囊呢?”
“在我这儿。”颜如舜晃了晃手中的佩囊,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又拔开瓶塞,嗅了嗅里面的药粉,“是这个?”
“对、对……”候锡连连点头,“用水化开,每人饮上两口即可解毒。”
颜如舜把玩着瓷瓶,似笑非笑:“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说了谎会是什么下场。反正,我有个医术通神的朋友正在赶来寻我们的路上,就算没有你的解药,她也能解百毒。”
候锡眼神闪烁,又不自觉地瞥了梁未絮一眼,慌忙收回视线:“我的命在你们手里,我岂敢说谎?”
颜如舜将瓷瓶交给尹若游,转身出外去寻清水。
劫后余生的群豪趁着这时候纷纷向宁氏姐妹郑重道谢。
宁初晴与宁暮雪嘴上谦逊,心中却很有几分得意,交换了个眼神,暗忖抵玉此计果然有效。本来起初抵玉命她们跟踪梁未絮时,她们还颇为不解,自己并非楼中专司情报探查的弟子,为何要执行这等任务?抵玉却道,楼中就数你二人武功最高,倘若梁未絮要做出什么危害群豪之事,唯有你二人能救众人于瞬息之间。如此一来,众豪杰便欠下藏海楼一份天大的人情——毕竟,除了为楼主复仇之外,重振藏海楼威名,使之再度屹立武林之巅,亦是楼中众弟子共同的愿望。
“谢就不必了。只不过你们以后行事都小心些,别再轻易受人蒙骗。”
群豪闻言正要惭愧颔首,却见宁初晴说完这句话,直接把目光投向梁未絮,冷冷道:“我说归安郡主,候锡本来就是你的人,今天这出好戏全都是你一手安排,你还在装什么?”
梁未絮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神色:“这话从何说起啊?”
群豪大感震惊:“什么?这些人不是朝廷派来的官兵吗?”
宁初晴沉声道:“他们确是大崇朝廷的官员,只不过早在长安时,就已归顺梁未絮麾下。”
这话落下,正好颜如舜取水归来。因她外出时恰巧碰见在外巡逻的部分梁家军官兵,他们听闻自家主子“遇险”,自然也一同迅速赶来。
候锡见到这么多的梁家军官兵,瞬间有了底气:“胡说八道!我随圣人回长安时,梁未絮已率残部归降朝廷。我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反倒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投靠她?你们休要往我身上泼这脏水!”
这话倒很有道理,群豪一时难辨真假,目光在梁未絮与宁氏姊妹之间来回游移,忍不住问道:“是啊,他为什么要投靠梁未絮?”
藏海楼虽以情报消息闻名天下,然而自从沈盏过时后,她们便再未踏足长安,是以关于长安之事,她们只能探得个大概,知道候锡确被梁未絮收买,却不清楚其中缘由,面对群豪的询问竟回答不上来。宁暮雪怒极:“藏海楼调查的情报,何时出过错?!”
“藏海楼的情报自然不会有错,只是……”梁未絮与群豪在这时都已服下解药,她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初在长安我曾派兵包围过贵楼,虽非我本意,却也害得沈楼主自焚身亡。这亦是我当年犯下的错事之一,我的确很对不起沈楼主。”她说着抬手轻抚过脸上的烧伤疤痕,“但我已经得到了报应,你们又何必栽赃于我?”
“你还有脸提我们楼主!要不是为了揭穿你的阴谋,你以为我和阿晴杀不了你为楼主报仇吗!”
“好,若你们不解气,大可以现在取我性命报仇,但请莫再用这等手段诬陷于我。”
宁初晴与宁暮雪气得浑身发颤,却不知如何反驳。眼见群豪神色变幻,显然已被梁未絮说动几分,她们既愤怒又悲恸,更添对沈盏的思念。
倘若楼主还活着,定能想出破局之法,定能知晓如何应对梁未絮的谎言。
不过既奈何不了梁未絮,那就从候锡身上入手,宁初晴刹地将手中剑往前送了半寸:“你说!你为什么要投靠梁未絮!”
候锡胸口登时渗出血珠,他吃痛大叫,想起梁未絮事先交代的话,慌忙喊道:“你们别乱来啊!我告诉你们,铁鹰卫现在就在延界镇外,若我有个三长两短,铁鹰卫的同僚们定会血洗此地为我报仇!”
“好啊!铁鹰卫!”思及这一路被这帮朝廷走狗尾随跟踪的憋屈,群豪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知晓原来这帮走狗与候锡也有牵扯,当下就有许多人按捺不住,提着兵刃往镇外冲去。
自始至终颜如舜与尹若游都是冷眼旁观,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她们心知梁未絮布局已久,若无确凿证据能够彻底拆穿她的阴谋,反倒容易落入圈套。而这时听到候锡提起铁鹰卫,颜如舜向尹若游使了个眼色,身形便飘然而起,如流云掠影般先众人一步出了大门。
第258章 伪饰丹心收众望,笑里藏刀设毒宴(五)
颜如舜一旦倾尽全力施展轻功,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转眼便将其他江湖人士远远甩在身后,且很快赶到延界镇外,附近转了一转,终在一处无名山林的幽暗处寻到了孙佐年*一行人。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林间晦暗不明,唯有几缕月光透过林间枝叶的缝隙洒落。俞开霁正守在此处,忽见颜如舜自残光中现身,微微一惊,正迟疑应该如何与她说话,却见她双足踏草,丝毫不停,瞬间已掠到孙佐年跟前,一个擒拿手就把他给控制了起来。
一来颜如舜身法飘忽,确实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二来孙佐年这一路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对待铁鹰卫众人态度十分傲慢,众人心中早有不满,也没有谁愿意真正保护他。但此刻眼见这位权势煊赫的中贵人竟被当场制住,他们至少在面上还是得作势相护,纷纷拔出兵刃,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了孙公公!”
颜如舜对周遭的呼喝充耳不闻,只盯着孙佐年沉声道:“你与候锡同朝为官,那可知他来延界镇是为了何事?”
“候大人?”俞开霁插话道,“他不是奉旨来犒赏前往河北平叛的江湖义士么?”
颜如舜这才侧目看向俞开霁:“候锡是这般与你说的?”
俞开霁道:“他和我们都是这般说的。”
颜如舜眸光微闪,沉吟须臾,手中倏然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刀刃轻轻擦过孙佐年的脸颊,她似笑非笑道:“可是你们明明已经离开了延界镇,现在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我只能猜测是与孙佐年有关。但若候锡当真只是来犒赏群豪,这件事实在简单得很,并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为何要让你们去而复返?候锡私下里究竟与你说了什么,我要听实话,不然——”刀锋一转,她手中短刀直接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孙佐年本就是贪生怕死之人,面对颜如舜的威胁,他半点都硬气不起来,颤颤巍巍道:“候、候大人说……圣人密旨要将那些江湖人士押回长安明正典刑。所以他打算先在酒里下毒,等他们失去反抗之力,再……再让我协助押送。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此言一出,铁鹰卫众人脸色骤变,七嘴八舌问道:“这是真的”他们虽都已为朝廷效力多年,但终究是江湖出身,听闻朝廷如此对待义士,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更令他们惊疑的是,候锡竟将此事瞒着他们——莫非朝廷也有事后清算铁鹰卫之意?
正担忧间,岂料颜如舜突然道了句:“假的。”
“什么?”
“谢慎至今未动梁未絮,就是顾忌着她手下的梁家军。虽说她兵力已大不如前,但要真逼得她再次造反,毕竟是个麻烦。”颜如舜转过头,借着月光向一旁望去,暂时还未看到任何人影,遂继续解释道,“待会儿那些江湖人到了,若认定你们与候锡、孙佐年是一伙的,动起手来我和阿螣恐怕也很难拦得住。到那时,他们与朝廷彻底结仇,就只能投奔梁未絮——你们想想,最后得利的是谁?”
众人闻言一怔,尚在思考琢磨之际,颜如舜已瞥见远处林间隐约晃动的黑影。她当机立断,一记手刀劈晕孙佐年,语速飞快:“等人到了,就说孙佐年是你们帮我制服的,你们也是刚知晓他的阴谋。”
一名铁鹰卫迟疑道:“这不妥吧,那我们和朝廷岂不是就——”
“你们这次总共就来了不到二十人,能敌得过那么多江湖豪杰?”颜如舜直接打断,“天子远在长安,纵使要治你们的罪也是后话,先顾着眼前吧。”
她把该说的都已经迅速说出,至于铁鹰卫众人如何抉择,那就不再是她能控制的了。只因就在这时那群江湖豪杰已陆续赶到,有人远远望见孙佐年倒地不起,当即扬声喊道:“颜女侠,这厮可是被你结果了?”
“死倒没死,只是昏了过去。而且不是我动的手。”颜如舜伸手一指旁边的俞开霁,“是铁鹰卫的俞将军识破孙佐年欲加害诸位,出手将他制伏的。”
“俞将军?”这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群豪一时愕然。
俞开霁想了一想,决定依颜如舜之计行事,上前抱拳道:“明人不说暗话,孙佐年此人乃天子内侍,奉命来铁鹰卫任监军。我们确在他的提议下,跟踪了诸位一路,但始终未发现异常,遂又踏上返程路。谁知途中孙佐年突然要带我们回来,我们觉得甚是奇怪,经过许久试探,方知他与候锡密谋欲加害各位义士。我等一时气愤,和他吵了起来,最后没忍住动了手。”
群豪将信将疑:“可他是你们的上司?”
铁鹰卫鱼龙混杂,人人品性不同,但俞开霁执掌铁鹰卫已有两年时间,倒是培养了不少忠于自己的亲信。此次她离京执行任务,带上的当然都是她的亲信。他们见颜如舜已拿定主意,当下附和道:“我们虽被朝廷封了官,骨子里流的还是江湖血。”
随之而来的宁氏姊妹与铁鹰卫本无交情,却不愿双方真的打起来,令梁未絮渔翁得利,也帮腔道:“据藏海楼探得的消息,铁鹰卫此行乃是奉圣命到沃州监督定山派召开的武林大会。跟踪诸位一事,确是孙佐年擅作主张。”
如此一来,群豪倒不好和铁鹰卫兵戎相见。然而他们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愈发愤懑难平,有人破口大骂朝廷昏聩,更有人提刀就要往候锡和孙佐年身上招呼。
孙佐年依然昏迷不醒,丝毫不觉;候锡则吓得面如土色,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瞟向梁未絮,嘴唇哆嗦着似要开口。
“诸位且慢!”梁未絮急忙阻拦,“若真是朝廷要对诸位不利,留着这两人尚可作为谈判筹码,此时杀了反倒不智。”
方才藏海楼的指控已让群豪对梁未絮起了疑心,此刻见她竟要保下候锡,立时有人警觉道:“这两人虽得天子宠信,但应该不是朝堂上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朝廷真要铲除我们,岂会为他们而改变主意?梁郡主这般护着候锡,当真是为了与朝廷谈判,还是……别有隐情?”
这段话本是尹若游想说的,见有人在自己之前道破,眼中轻蔑之色稍减,暗想这群江湖人倒也并非全是愚钝之辈。
梁未絮沉默一阵,才叹道:“丘门主说得对,我不想杀候锡,确实是另有缘故。如今藏海楼一口咬定候锡已被我收买,现在杀了他,岂不是死无对证?我的冤屈就更难以洗清了。至少,等彻底证明了我的清白,再杀他不迟吧。”
这语气听起来委委屈屈,群豪又疑惑起来,而这种真假难辨的感觉实在让他们心头愈发烦躁,是以有人干脆道:“梁郡主,对不住了,原本说好我们同赴河北平叛,可眼下这般情形……是真是假我等也懒得再分辨了。江湖路远,我们就此别过,从此以后这些是非恩怨,与我们再无关系。”
“段帮主且慢。”梁未絮将他叫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让对方不得不停步,“天高海阔,诸位要去要留,本是自由。只是……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倘若朝廷真要为难各位,你们分散行事恐怕更危险。”
最后这话让众人心头一凛。其实要说躲避朝廷追捕,本也不难,江湖之大,四海为家,就如同沙粒入海。偏偏这群江湖义士只有极少部分是独行游侠,另外大部分皆有门派出身,此番跟随梁未絮前往河北平叛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再度振兴已在战乱中没落的师门,而门派越是显赫,就越是难逃朝廷耳目,相当于树了个活靶子。
然而要他们弃了门派基业,做个独行客,那他们是宁死都不肯的——江湖中人,谁不把师门荣辱看得万分重要?
尹若游猜到她的目的,终于忽然开口,笑吟吟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让大家继续待在你身边,跟着你回延界镇?”
“延界镇地势险要,正面进攻很难攻得下来。朝廷若真想对我们不利,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梁未絮毫不犹疑道,“一旦查明朝廷并无伤害诸位豪杰之意,诸位要走,我绝不阻拦。”
话虽如此,但今夜之事传开以后,传到长安天子的耳朵里,这群江湖人必然全都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梁未絮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无论多少人搅局,她的计划都不可能失败。
尹若游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
只因这个问题若无解决方案,说出来只会让众人的心更加混乱,让现在的局面更加混乱。
夜已深沉,半轮残月隐入云中,冷风一吹凉飕飕的。群豪权衡再三,只能无奈暂时先回延界镇。梁未絮忽而侧首,看向俞开霁等人:“诸位也请一同回镇歇息吧。今晚风大,何必在林子里吹风受苦呢?”
颜如舜朝俞开霁点点头,她终于能与她单独一谈了。
所以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回了延界镇。群豪聚在一起分析今晚之事,颜如舜和尹若游则拉着俞开霁到了另一边,直截了当向她问起常萍的下落:“先前因为孙佐年在你身边不方便,后来我们又要跟踪梁未絮,也找不到机会与你细谈。其实我们一直想要问你,常萍如今还在梁未絮那里吗?”
提起这事,俞开霁就满脸忧虑:“去岁我在长安已经找到了常萍,那时梁未絮伤势未愈,况且我们又是在天子脚下,我身为铁鹰卫主将,要带走她不难。谁知常萍竟执意不肯随我离开,口口声声说梁未絮是她挚友,她自愿待在梁未絮身边。我总不能直接将常萍掳走,落人口实。”
尹若游沉吟道:“只怕常萍那时已受了梁未絮的胁迫。”
“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因此特意将她拉到僻静处细问,叫她不必顾虑。我告诉她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梁未絮实力大不如前,已率残部归降了朝廷,倘若是梁未絮威胁了她什么,尽管直言,我可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常萍也悄悄与我说,她的仇还未报,她这次一定要靠自己报仇,反而让我放心,说完就挣脱开我又跑回梁未絮身边去了。”想起当日情景,俞开霁担忧之中还有几分恼意,“可她一点武功也不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小老百姓,她能拿什么报仇?”
常萍是民,俞开霁是官。
在俞开霁看来,真正的好官就该倾尽全力保护民众。毕竟寻常的升斗小民面对强权恶势,是不可能具备什么反抗之力的。
她完全不相信常萍能够报仇成功。
颜如舜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只问道:“所以,你现在也不清楚常萍的下落?”
俞开霁摇头道:“当务之急是揭破梁未絮的阴谋,将她绳之以法,才能救出常萍。你们可有对策?”
尹若游低头凝视掌中的小瓷瓶,思索道:“方才宴上我观察过,侯锡给众人斟完酒,他们并未立刻饮下,反而持杯嗅闻许久。那些人都是老江湖,若是一般的毒药,他们不至于辨不出。”
“其中有个叫韩云的侠客,医术虽不及舍迦,但也是江湖里颇有名气的侠医。”颜如舜走南闯北多年,对武林里各色人物的了解自然比尹若游更深,当下补充了一点。
尹若游道:“既然如此,连此人都没能发现酒里有毒,此毒绝非寻常。”
颜如舜道:“你怀疑是秦艽给她的?”
尹若游道:“若是能查出毒药来历,或许能成为指证梁未絮的关键。可惜舍迦不在,否则她定能一眼认出。”
颜如舜道:“说起来,舍迦和符离留在沃州助定山派对付秦艽,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消息?”
她们都已在延界镇待了三天,也不知舍迦与符离那边情况如何。
第259章 飞絮蔽日空遮目,群蚁移山见青天(一)
从沃州到延界镇的这一路,都有颜如舜与尹若游留下的暗号。自那日辞别定山派众人后,凌谢二人便循着这些暗号疾行赶路,途中谢缘觉始终不怎么说话,尽管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凌岁寒却觉出她心情不佳,于是刻意寻些话题,时而感叹今日风和日丽,时而称赞道旁野花开得正好,只想逗她开怀。
谢缘觉知晓她的用心,终于微微笑了笑:“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何必还只顾着费心哄我高兴?”
“我不痛快?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素来七情上脸,有什么心事本就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是么?”凌岁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不服气地道,“我倒觉得我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当初在魏恭恩手下周旋时,他们可从未看透我的心思。舍迦,还是你眼力过人。”
最后一句话她又转为夸赞,语气是往上扬的,显然还在变着法子要哄谢缘觉开心。
“不是我眼力过人,是你在我的面前也未隐藏。”谢缘觉温声道,“你闷闷不乐,是因为你放走了春燕的缘故吗”
凌岁寒瞬间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默认,又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时隔太久,在洛阳见过春燕的事我都险些忘了,更忘了当时和她的约定。若早知这约定会成知白的桎梏,当时便不该急着赶去。”
谢缘觉轻声道:“如果我们不急着赶去,知白独自面对那许多诸天教众,虽不会败,也必是一场恶战。”
凌岁寒道:“说起这事来,没想到春燕她还真挺有本事的,居然真能收复那么多诸天教弟子,摇身一变成了诸天教教主。”
谢缘觉道:“她与抵玉本是孪生姊妹。抵玉在藏海楼执事多年,行事颇为干练,春燕自然也不会是庸碌之辈……”
“好一对双生姊妹。”凌岁寒冷笑一声,愤然不平道,“抵玉对沈盏还知感恩,而定山派对春燕可谓仁至义尽,她竟能狠得下心来对同门痛下杀手?”
这个问题谢缘觉也琢磨许久,却始终琢磨不透春燕的想法,不由轻叹一声:“如果这次抵玉真的追上春燕……”话音戛然而止,不忍说尽。
原来那日放走春燕后,凌霄先是去了倪宅看望自己师妹师弟的情况,再返回铁马江畔的屈家庄,依约将春燕乃是梁未絮同盟之事告知抵玉。抵玉听罢神色未变,亦无一言,当即率藏海楼众人离去。
虽未明言去向,但众人心知肚明——她必是去追春燕了。
“所以我说,当时知白就不应该拦着我。”凌岁寒想起来仍觉懊悔,“就算违背诺言又如何?倘若我帮她擒住春燕,抵玉也不必亲自面对这件事。”
尽管她们与抵玉交情不深,算不上什么要好的朋友,可是姊妹相残这等惨事,任谁知晓都难免唏嘘。两人说着说着,心情愈发沉重。谢缘觉旧疾虽已愈,再不必担心情绪波动伤身,但凌岁寒早已习惯处处为她着想,是以话到此处,她略作停顿,决定将话题转移:“赶了这么久的路,你累了么?我们找个地方稍微歇歇吧。”
城外野径青山环绕,碧水潺潺,却无一处茶肆酒家可供歇息。二人遂坐在一条水沟边的石上小憩,忽见远处黑影攒动,渐行渐近——原来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蹒跚而来。
这些年兵荒马乱,流民随处可见,何况此地已近河北,遇上逃难百姓更不足为奇。凌岁寒与谢缘觉赶路途中每每见此情景虽都觉酸楚,可惜她们也没有什么能帮到对方的,只得默默无言。
直到谢缘觉望见这群难民民纷纷取出水囊葫芦要取沟中水时,她这才急忙出声:“且慢,这里的水不干净,饮不得!”
“啊?”众人闻言愣了愣,转头望向说话的年轻女子:“这水瞧着挺清亮的啊?”
“表面清澈,实则污浊。”谢缘觉神色凝重,“饮下轻则腹痛,重则高热不退。”
赶路的百姓们早已口干舌燥,虽见她说得认真,却仍盯着水沟犹豫不决。
“我这位朋友的医术冠绝当世,绝不会骗你们。”凌岁寒见状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这是我们先前在城里买的清水,诸位若不嫌弃,就拿去喝吧。”
百姓们面面相觑,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喝了你们的水,那你们怎么办?而且……而且这点水也不够我们分啊。”
“诸位先每人抿一小口润润喉吧,然后——”谢缘觉说着伸手指向某处方向,“再一直往那儿走小半个时辰,有处清泉,水质尚可,你们在那儿不妨多打些水。”
众人连声道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忽又有人问道:“那边可是去沃州的路吗?”
凌岁寒点点头道:“你们要去沃州?”
方才众人只顾盯着那水沟,此刻才注意到与他们说话的这名女子不仅只有一条手臂,腰间还佩着一柄长刀。他们交换着眼色,试探着询问:“这位娘子是江湖中人?那你们可知道沃州正在举办武林大会的消息吗?”
“武林大会?你们怎会知晓这个?”凌岁寒面露讶色,未等对方应答,便继续道,“不过大会已然结束,你们现在赶去沃州也参加不了。”
“结束了?居然这么快……”众人神色骤变,“可我们到大会上是有重要的事情啊。”
谢缘觉暗暗观察起他们的神色,暗忖莫非这些百姓遭遇了什么不公,听闻武林大会的消息,才想着去寻求江湖侠客的相助?便温言道:“诸位若有难处,不妨直言。我们也会一点武功,或可略尽绵力。”
然而对方众人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其中一个老者道:“两位娘子既然也是江湖中人,那可认识定山派的侠士吗?”
“定山派?定山派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倒是暂时还留在沃州没走呢。”见众人听了自己这句话就面露喜色,凌岁寒却又劝道,“但从这里到沃州,一天之内是到不了的。你们要是真有什么急事,就先和我们说说吧,能帮的我们肯定会帮你们的。”
江湖险恶,众人对这两名陌生女子仍存戒心,正欲告辞离开,忽有一妇人低声道:“方才这两位女侠主动告知我们这里的水喝不得,还将清水相赠,想必是善心人,要不我们先请她们去救人吧?”
这妇人自以为自己说得小声,哪知根本瞒不过凌岁寒这等高手的耳朵,凌岁寒当即问道:“救人?救什么人?”
“啊?你、你听见了啊?”那妇人没想到凌岁寒的耳力这般好,向左右望了望,征询同伴意见。众人见凌岁寒与谢缘觉举止磊落,终是卸下心防:“我们本是去武林大会办事的,谁知快到沃州时,突然被一群恶贼给抓了。那伙人自称是什么诸天教,每个人都会武功,我们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多亏了一位朋友设法救出我们,让我们速去沃州求援。可她……”一名老妪接过话头,声音透着焦急,“可她自己还被困在那伙恶贼手中……那诸天教人多势众,两位女侠若肯相助,千万当心。”
凌岁寒笑道:“那倒是巧了,我们本来就还想找诸天教算账呢。不过你们说的那位朋友是谁?她能从诸天教手中救出你们,也是习武之人吗?”
“不,她与我们一样都是寻常百姓,名叫常萍,她——”
“常萍?”凌谢二人同时变色,对视一眼,又急急问道,“是非常的‘常’,浮萍的‘萍’?”
“正是!”对面百姓闻言亦感诧异,“两位女侠原来认得她?”
谢缘觉道:“她也是我们很重要的朋友。只是……她不是被梁未絮抓去了么?为何会与诸位同行?”
刺杀梁未絮失败,被关押起来的那段日子里,常萍常常陷入沉思。她反省自己行事过于鲁莽,懊恼自己计划不够周密,却从未后悔过自己报仇的决心。尽管原本长安城破后,她随陈娟在外避难,勉强也得了安稳,但那不过暂时的苟且偷生,并非真正的长久的平安,更不是这世间所有百姓的平安。
直到凌岁寒的所作所为点醒了她,如同星火落入干草,在她心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焰。
而这火一旦燃烧,便只有三种结局:要么烧死自己,要么焚尽世间恶浊,再不济也要与仇敌同归于尽。
否则永无熄灭之日。
因此当俞开霁找到她、要带她离开之时,她几番思量,是否该将梁未絮的野心相告,再由俞开霁转奏天子。然而就算她相信俞开霁能护得住无日坊的百姓,却不相信当今天子能杀得了梁未絮。
毕竟那日梁未絮与燕定天的谈话,她只是耳闻而已,并无别的真凭实据。梁未絮有属于自己的兵权作为筹码,天子不可能凭她一个人证就治了梁未絮的罪。纵使天子当真愿意发兵围剿,以梁未絮的武功,想要逃脱应该也不难。
常萍明白,这一次自己不能再给梁未絮任何翻盘的机会。
正好,梁未絮强迫常萍顺从陪在她身边,常萍看似被迫无奈答应她,实则暗中留心,想要探清梁未絮再度谋反的详细谋划。后来梁未絮离开长安,常萍原打算设法在武林大会上当众揭穿她的阴谋,届时在以定山派为首的江湖群豪的包围之下,她总不可能逃得掉。可梁未絮早防着这一手,中途竟派亲信押着常萍走了另外一条路。
这一队梁家军不是什么江湖顶尖高手,但常萍半点武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梁未絮自然放心。而那队官兵也仗着身份横行霸道,一路上欺男霸女,劫掠百姓。尤其是那日他们在窦县住了一天,又是强占民宅,又是抢夺钱财,更凌辱妇孺,闹得县里鸡犬不宁。当地百姓起初忍气吞声,直到听说这些人竟是当年害得窦县尸横遍野、几成鬼城的反贼叛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官差,却仍作恶如故,顿时群情激愤。
于是常萍趁此时机在私下里悄悄劝他们:既然一味忍让,换不来活路,那么想要活命,大家伙儿只能反抗,必须反抗!
常萍从前做牙人生意的,口齿颇为伶俐,当地百姓还真就在她的劝说下,合力设伏将这一队梁家军尽数诛杀。
只是这些曾经的反贼既早已归降朝廷,如今拥有了官身,窦县百姓此举无异于犯上作乱,知县必不会轻饶他们。常萍当机立断,带着众人往沃州而去,只要及时赶到沃州,当众说明真相,借江湖群豪之力将梁未絮擒下,事情便有转圜余地……
当今天子本就忌惮梁未絮,若她伏诛,梁家军溃散,朝廷乐见其成,或许就不会追究窦县百姓杀官之罪。
可惜这些百姓常年饥寒交迫,个个瘦骨嶙峋,脚程极慢,没能在梁未絮之前赶到沃州,反倒在路上遇见燕定天率领的诸天教众。
燕定天与梁未絮结盟已久,自然知晓常萍和梁未絮的关系,见常萍带着一群陌生百姓赶路,十分疑惑,当即将这群人全部拿下。
“后来常娘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动那诸天教教主放了我们,可她……”说话的百姓声音哽咽,“可她自己现在却是生死未卜,我们实在……”
“你们之前是哪儿遇到诸天教的?”听到此处凌岁寒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询问关键。
第260章 飞絮蔽日空遮目,群蚁移山见青天(二)
常萍是在郊外一条荒僻小道上碰见诸天教的。
先前窦县百姓齐心合力打死了那伙作恶多端的梁家军官兵,此刻正是群情激奋,只道这一次团结一心,也定能如法炮制将这群诸天教恶徒击败。唯有常萍明白如今情况大不相同,上回是大家伙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成功,但这回面对的诸天教弟子不仅人数更多,武功也远非那些普通官兵可比,若真动起手来,百姓们必然伤亡惨重。
这些乡亲都是常萍给带出来的,她不愿见任何一人在此折损。是以双方甫一照面,未及交手,她便暗中告诫众人切勿轻举妄动,许诺稍后必会设法带大家脱困。而她早料到燕定天擒获众人后,必会单独审问于她,便半真半假地交代:梁家军欺压凌辱窦县百姓,乡亲们忍无可忍才拼死反抗,杀了官兵逃出来。至于要带众人前往沃州的计划,她却只字未提。
说罢,她又向燕定天道:“你现在是要去与梁未絮会合吗?如果是,那你带上我,放了这些百姓吧。”
燕定天心中正感烦躁,押着这许多百姓上路确实累赘,可若就此放人,又觉不妥。
见她沉默不语,常萍继续道:“我知道梁未絮此次前往河北是为了什么事,我相信你也一定知道。带着这么多百姓同行,他们又不会听你的话,万一被哪个江湖人察觉,并得知了幕后隐情,岂不坏了梁未絮的大事?”
此言虽然有理,然而燕定天如今最厌恶旁人对她指手画脚,无论对方说什么,她偏要反其道而行,冷笑道:“那我索性杀了他们,也就不用麻烦了。”
常萍闻言一惊,不知她是在恐吓自己还是真的动了杀心,急忙道:“可若是他们全都死了,这么多尸体难以掩藏,一旦被发现便是惊天大案,必定会将附近的江湖人士吸引过来。如果被那些江湖人士查出真相,那不还是……”
“你这是在命令我,还是威胁我?”燕定天原本尚算平静,被常萍接连顶撞,陡然怒起,“我如今是诸天教的教主,武功已是当世一流,凭什么还要听你的话?!”
常萍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激动,怔了怔,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身体还不由哆嗦了一下。
那带着几分怯意的神色,是燕定天从未在秦艽、朱砂、凌霄、梁未絮等人脸上见过的,反而令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也曾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春燕。她蓦地沉默下来,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这个模样的常萍。
郊野寂静,枝头不知什么野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啼鸣,常萍望了一会儿燕定天的背影,想起当年战乱未起时,定山派的侠士曾有几次造访无日坊,她也因而见过几次彼时还是定山弟子的春燕,却仅仅是打过照面而已,双方从未说过话,自然也完全不熟悉。倒是后来她在梁未絮身边的那段时间,她暗中打听过燕定天的身份来历,才略知一二。
“我不是命令你,更不是威胁你。我只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我和他们全都只不过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而已,既无权无势,也不会一丁点武功,我们怎么可能威胁命令得了你?”见道理说不通,常萍决定以情动人,“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他们吧。反正这些人本与你无冤无仇,只是时运不济才会被牵连进来,但你放走了他们也不会影响什么。你如今贵为诸天教教主,武功盖世,比那么多人都厉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杀人,也可以……给人一条生路……”
她声音渐低,透着哀切。
燕定天慢慢转身,目光在常萍脸上停留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放走那群百姓后,夜色已深,赶路不便,诸天教众人又觉劳累,遂在附近寻了一处空地歇下。常萍被捆得结实,动弹不得,因此燕定天派了一名女弟子照料她饮食,免得她被饿死在路上。
而燕定天自己却不想再与常萍接触——那双眼里隐约的怯意,总让她想起太多不愿回首的往事。
这倒是又给了常萍机会。待照顾她的诸天教弟子给她喂完饭后,她先向对方郑重道了谢,多年牙人的历练让她能将自己的每句话、每个笑容都显得无比真挚,对方见状怔了怔,随即冷笑:“你谢我?不知道是谁把你绑起来的吗?”
“你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常萍道,“不过我很奇怪一点,我以前听人说过你们诸天教的教主好像是叫秦什么……是秦艽对吗?为什么我没见到她呢?她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对方瞥她一眼,没答话,却也没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常萍便接着缓缓道:“如果秦艽已经不在了,你们为何还要跟着燕定天,又认燕定天为教主?回南逻不好吗?我自己是回不了家了,但你们现在有机会回家了啊……”
“你的家在哪儿?”对方陡然反问。
“我的家……”常萍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深深地思索这个问题,“我很小的时候被拐卖,四处流浪,是义母收留我,带我在栖南镇住过一段日子,那儿就算是我的第一个家。再后来,我的亲生父母终于找到我,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綦州人,可惜没过多久他们就被恶人所害,我……我只能又离开綦州,漂泊多年,最后在长安的无日坊落脚。无日坊的街坊待我都很好,所以那儿大概算是我的第三个家吧,我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这个家,我最近总是时常想念我的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们就不想念你们的家吗?”
如何会不想?只是教中许多弟子中毒未解,燕定天总说此地不便,须得寻个稳妥之处才能为大家解毒。众人无奈,才不得不继续跟随他们的新教主前行。这些内情不能与外人道,那诸天教弟子只得含糊其辞:“我们在中原还有些事要办。”
“中原武林能人辈出,都不会容忍外人搅乱自己的家园。”常萍神色恳切,仿佛当真在为对方忧虑,“你们久留于此,会很危险的。”
“谁不知道危险!”对方突然拔高了声调,但稍稍一顿,又强自忍耐,与常萍说话的态度温和了不少,“只要有机会,我们肯定是会回家的。”
次日天明,燕定天领着诸天教众再次上路,往延界镇*方向而去。此地距延界镇已然不远,燕定天虽焦急想要早日见到梁未絮,却也明白若不让教众好生休整,一味催促赶路,只怕会适得其反,徒增手下们的怨气。而行至黄昏,众人恰巧遇到一处小村落,便决定今晚借宿在这村中。常萍照例与照料她的弟子闲谈数语,夜深后与几名教众同宿一屋。
月光如水,悄然漫过窗棂。常萍躺在地铺上辗转难眠,时而思量脱身之策,时而挂念窦县百姓是否已寻得定山派相助,正朦胧欲睡之际,忽觉肩头被人轻拍,睁眼只见一名陌生女子立在自己面前。
“你……你是谁”常萍向左右望了望,见那几个诸天教弟子似乎还在熟睡,不敢大声说话。
“我已点了她们的昏睡穴,你不必如此小声,只要不惊动外间即可。”
常萍愈发惊疑:“你到底是谁?”
“藏海楼,抵玉。”
尽管常萍并不怎么熟悉抵玉此人,但“藏海楼”三字入耳却登时令她大吃一惊。毕竟她在梁未絮身边待了那么多时日,梁未絮那一身的烧伤疤痕是如何来的她再清楚不过,略一思忖,试探问道:“你是藏海楼的人,当初梁未絮给贵楼弟子下的毒,皆是燕定天提供,所以你……你是来杀燕定天报仇的吗?”
“燕定天……”抵玉咀嚼这个名字,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常萍却不知为何在她那平静的声调里听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哀伤,“害死楼主的罪魁祸首是梁未絮。藏海楼上下,最想除之而后快的,自然也是梁未絮。”
“那正好。”常萍目光一凛,“我与梁未絮也有血海深仇。”
抵玉深深凝视她一阵,倏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为什么如今秦艽不在了,这些教众却还愿意追随……”她停顿片刻,仿佛是挣扎着什么,终是吐出那个名字:“还愿意追随燕定天?”
常萍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些诸天教弟子大多都中了秦艽的毒,而燕定天得了诸天教的‘天佛令’,便自称能为他们解毒。可殊不知秦艽本就是中原武林闻名遐迩的毒术大宗师,她那一身毒术本事自有师门传承,与诸天教毫无关系,她给人下的毒,燕定天根本解不了。”抵玉低声道,“我今日刚刚追上诸天教,本打算暗中告知他们真相,可惜藏海楼与诸天教之间早有仇怨,我和诸天教之间更是早有仇怨,我的话他们未必肯信,正愁无处下手,却意外发现了你。看样子,你与这些教众相处得还不错?”
常萍脑子也还算灵活,闻言思索须臾,很快就猜出抵玉的意思:“你是想让我悄悄告诉那些诸天教弟子,燕定天根本就解不了他们中的毒,一直在欺骗他们?”
抵玉不答反问:“你在梁未絮身边这么久,可知道她究竟在谋划什么?”
“我知道!”常萍心知要除掉梁未絮必须借助江湖势力的帮助,当即说出自己所了解的一切。
抵玉听罢若有所思:“所以,要杀梁未絮,必先揭穿她的阴谋。而要揭穿她的阴谋,诸天教便是最好的突破口——你明白吗?”
常萍亮起眼睛,点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许久,抵玉这才悄然施展轻功离去。适才她与常萍交谈时,余罄便一直隐藏在暗处,只不过并未现身让常萍发现,此刻到了村落外围才缓步走出,冷冷道:“害死楼主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梁未絮。可除了梁未絮,还有人同样该死。等说服了诸天教弟子,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这问题你已问了太多遍。”抵玉的声音微微发颤,“你非要我剖心明志吗?”
余罄见她眼角竟泛起泪光,不由一怔,想到少主死后她确实尽心尽力为藏海楼付出许多,终是叹了口气,不再相逼:“待事了结,我会亲手杀了春燕为楼主报仇。你可以不动手,但也别插手。”
抵玉紧咬下唇,摇头道:“我得见见她,我至少得和她说说话……但我不会……不会忘记楼主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