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医郎身边的长随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太阳西落后,带着几个护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竟带回了两袋子粟米,连夜熬了两大锅的稀粥分给了众人。

饿了几日的流民宛若枯草遇见了甘霖,饱餐一顿后,又开始担忧起了明日。

“今日城门贴出告示,朝廷的赈灾银粮迟迟未至,城中粮食已然耗尽。为防横生事端,刺史下令暂封城门。”

说话的是个颇有年纪的长者,略通笔墨,跟在陆长行身边帮着写药方子,听闻在下县私塾中教书,姓石,众人尊她一声:石师仪。

石师仪言此轻叹了一声:“天气炎热,流民越来越多,三五日倒好应对,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事。”

身边的几个娘子都是热心肠,白天帮着熬药,晚上帮着煮粥,心思纯良,似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脾气有些急,闻言,便又开始骂起了刺史不作为,骂起了凤帝只顾自己享乐,罔顾百姓生死。

石师仪似已看透世事,未顺着众人的话头,反而沉声打破了杂乱的讨论:“事已至此,多说无疑。还需想想当下如何应对才好。”

“石师仪说的对,”一娘子手持木棍,颔首在地上画着无意义的图案:“太阳会照常升起,这么多张嘴明日也还要吃饭,城进不去,流民只会越来越多,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咒骂声就此停歇,围坐的几人除了叹息声,每个人都显得格外安静。

破庙的角落里,药碾子的窸窣声响不歇,隐隐飘出的血腥味引起了林宁的注意,他偏头望过去,医郎的手心正往下滴着血,不由紧张道:“公子歇会儿吧,手磨出了血了。”

陆长行端坐一旁,来回滚着手中的碾轮,林宁看不见他的容貌,只听清冷之音从帷帽中传出:“天热,人又多,需抓紧制些清热解火

的药丸出来,以防中暑。”

陆长行拒绝了林宁的帮忙,任掌心的血流入碾槽,襻膊束着碍事的长袖,露出男子白皙的腕子,古朴的银镯在腕间摇晃时,竟又细沙般大小的子粒悄然掉入药槽。

林宁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低头为襁褓中的婴儿擦去头上的汗珠,才看向人群中的妻主。

妻主虽没什么学识,但性子沉稳,脑子也活络,静坐在原地沉吟了良久,起身悄然凑到了陆萧玉的身侧,小声道:“陆姐,我曾在码头做过苦力,认的装这些栗米的袋子。”

陆萧玉脸色登时一变,紧张道:“我也是为了大伙儿,否则才不会干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那袋子都烧干净了,你也别妄想着害我!”

她的声音很小,只是太过紧张,反而引起了身边几人的注意。

逄蕊急忙解释道:“陆姐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她默了默,干脆看着周围几人:“我就直说了吧,那袋子是装税粮的。”

几人皆是面色一震,纷纷看向逄蕊。

逄蕊继续道:“衙门说码头的几个税粮仓全部淹没,可陆姐她们瞧过,仓里没粮,如今陆姐又带回来两袋子干粮……剩下的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几人面面相觑,脑子转的快的明白了,有些脑子的笨的,则拉着身边人追问。

石师仪好像早就看出了所以然,只等有人提及,苍老的声音里携着几分厚重的稳妥:“陆娘子知道衙门将税粮藏在了何处,这两袋子是她们偷出来的。”

几人一时惊愕,似又有些愤慨。

“为了一己私利,这些当官的宁愿把粮食藏起来,也不放粮食赈灾,眼睁睁瞧着这么多人饿肚子?她们还是不是人呐!”

“就是!这群杀千刀的,就该千刀万剐!”

眼见众人越来越愤怒,逄蕊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环视众人,正色道:“我适才思量许久,心中倒有个主意,只是我一人势单力薄,难以成事,还需大伙儿齐心协力才行。”

几人纷纷看向她,催促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啥藏着掖着的,快说罢。”

逄蕊这才正色道:“朝堂上的章法我也不甚清楚,但从今日那告示来看,南陵刺史怕是打定主意不管咱们这些穷苦百姓了。如今这破庙里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陆姐她们今日运气好,偷出了两袋粮,可明日后日呢?万一她们清点时发现了疏漏,对粮仓严加看守,再去偷粮被抓,那可就不仅连累了陆姐,咱们怕是只有挨饿的份了。”

“是这个道理。”几人点头附和。

逄蕊又道:“虽说凤帝不干正事,但我想着,凤帝每天锦衣玉食,无论如何也瞧不上咱们这些粟米。我看此事就是南陵这些贪官的主意。”

几人不语,只是默默点头。

她看向陆萧玉,目光坚定:“陆姐,此事如今只有咱们几人知晓。你不如把藏粮的地方说出来,咱们一块儿鼓动大伙儿一起把这事闹大,再把她们可能贪污税银的事坐实,努努力将此事传入京城凤帝的耳中!这样一来,既能解决咱们的燃眉之急,也让这些贪官污吏受到应有的教训!”

几人纷纷点头:“逄蕊说的对,或许凤帝知晓此事后,一怒之下会砍了这些贪官的脑袋呢!”

眼见几人越来越亢奋,陆萧玉却显得十分为难,犹豫良久后,才道:“那你们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万一连累我们东家遭人报复,我岂非罪人了?”

见几人接连立誓,陆萧玉方才招了招手,轻语道出了藏粮之地……

南阳府。

尚未立夏,但已有蝉虫破土,锐利的鸣叫声扰人清梦。

南阳王裴若从早起便心绪烦乱,温热的帕子刚接在手里,一眼瞥见门外匆匆而来的戴玥。

“王卿!”戴玥一袭夜行衣尚来不及换,抱拳道:“出事了!”

裴若似早有预感,慢条斯理地拭手,语气淡漠如冰:“那虫疫毒性甚烈,若无事才怪。”说罢,随手将帕子扔给了下人,冷声道:“说说吧,死了多少人?”

戴玥面色微变,偷瞥裴若一眼,慌忙低下头,终究硬着头皮回道:“回王卿……虫疫未曾爆发……”

裴若猛地看向她,眸光骤然一凛,眼神里透着几分狠厉:“你胡言乱语什么?”

“卑职未曾胡言。”戴玥抬头看向南阳王,虽心怀畏惧,却仍壮着胆子道:“不仅虫疫未曾爆发,就连码头那几处隐蔽粮仓也被一群流民误打误撞的发现了,消息传的飞快,滞留在南陵郡城外的流民几乎蜂拥而至,看守眼见不妙,急忙遣人回禀。谁料那司马参军竟如此愚钝,竟带了一队衙役大摇大摆的前去镇压。流民立时明白这是官府私藏的粮仓,愤慨异常,双方直接打作一团,司马参军还被流民擒获,如今流民嚷着要带她上京告御状呢!”

许是气怒,亦或是愤然,裴若只觉一股热血自心肺直冲头顶,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心中既不甘、愤怒,又十分不解:“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王卿,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戴玥急道:“朱秋华必是活不成了,与其等她被押解入京攀扯王卿,倒不如王卿当机立断给她个痛快。无论如何,先将南阳府从这漩涡中摘出来才是正道!只要南阳府稳住,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裴若沉默数息,努力压制心头翻涌的怒火,一番沉吟,沉声道:“苗翎谷的疫虫一旦染上,传播迅猛,除了豢养者几无可解!怎会连爆发也无?此事听起来实在蹊跷,若是天意,一个南陵刺史死不足惜;若是人为……此时刺史府定有人蹲守,我们急于灭口,反落得‘自投罗网’的下场!”

戴玥蹙眉,一脸愤然道:“何人如此歹毒?”

裴若眼眸微眯:“无外乎两个人,要么是京城那个,要么就是西边的那个!若是京城那个还好办,心软无权,心中总还念着姐妹之情;就怕是西边那个……想做得利的渔翁。”

戴玥与主子同仇敌忾,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卑职早就觉得西川王不安分!”她言此看向裴若:“那这朱秋华还杀不杀?”

裴若捏的手骨咯咯作响,数息静默,有了决断:“不必急于一时。南郡距京千里,道路泥泞,消息传回京城,再派人过来,怎么也要好几日。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怎么回事。你马上派人混入流民……”

话音未落,庭院外忽传来男子清冽之音:“流民便不必扮了,破你计划之人,正是本宫。”

主仆二人闻声齐齐望向院门,只见一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迈着闲庭信步般缓缓而来,姿态从容,仿佛在逛自家后院。即便面对裴若阴鸷的注视,他嘴角仍微微上扬,轻描淡写的说道:“前几日梦见了姬奇,他说想你了。本宫最喜成人之美,于是不远千里……”

陆长行敛起笑容,眸色瞬间变得阴冷:“替他见见你这个未亡人!”

第37章 第37章晋江文学城

清晨的微风带着一丝凉爽,吹的东窗外一排青竹摇曳,竹叶摩挲,沙沙作响。

杯中头茬的嫩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清澈,淡淡清香。啜饮一口,唇齿留香。

裴若面色不悦,却仍要顾及王卿的体面,放下杯盏后看向男子。

多年不见,昔日那张扬不羁的少年,如今早已变得沉稳内敛。素喜半束的发式,而今却梳得格外规整,以白玉簪高冠,更显端方雅正,眉眼中亦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成熟。

“父仪天下的君后,不好好待在栖梧宫,竟不远千里跑来南陵赈灾?你就不怕身份暴露,被流民扯成碎片?”

裴若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言此,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毕竟从前的陆长行就像个炮仗,一点就着!

而今,陆长行侧倚凭几,姿态闲适的拨弄着腕上的银镯,倒显得比她这个南阳府的主人还要自在几分。闻言,面色竟无半点波澜,反

而讥讽道:“王卿好脾性,我坏了你这么大的事,你竟还有心情关心我的处境。”

裴若冷哼一声,心中虽满是愤怒与不甘,但事已至此,倒不如仔细权衡当下局势。她微微沉吟,语气稍缓:“你初入京城那两年,性子张扬狂野,结下不少梁子,好几次还是我替你解围。你我虽算不上朋友,倒也称不上敌人。时移世易,而今你我立场不同,你坏我好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怪只怪我运道不及。”

陆长行微微一笑,柳叶般的眸底却是一片冰凉:“陛下把你从南戍郡调回,免你戍守边地之苦,赐你封地,予你尊称,享亲王之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竟联合那些蛀虫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就不怕传出去给皇室蒙羞”

裴若目光直视男子,语气比目光更冷漠:“我是先帝的第二女,才智远胜于前太女,功绩亦是卓越,曾是众皇妹的表率。不过是一招行差踏错,就被母皇贬黜南戍。多年苦心经营,一朝倾覆,自此,京城的风波再无我的身影。你若是我,又如何甘心?”

陆长行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裴思暴戾愚钝,又因君后所生,性子不可一世,是个人都比她强,你才智胜过她有何可吹嘘的?”

裴若:“……”

“除裴思外,你便是众皇女之长,做众皇女表率不是应当?”陆长行白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贪墨朝廷税银你也不是头一次了,当年你与先盐铁使交往过密,为的不就是大肆敛财私下练兵?如此谋逆之举,你竟还敢说你只是一招行差踏错?掩过饰非,不知所谓!”

裴若眸色一沉,冷冷道:“多年不见,本王差点忘了星河世子这张嘴,跟开过刃似的!”

陆长行冷哼道:“谬赞!”

茶已温热,裴若举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盏,语气格外阴沉:“你今日来此,总不会就是为了嘲讽我几句吧?”

陆长行长吸一口气,缓下情绪,才从袖口抽出一本书扔到裴若面前。那书的封皮早已破败不堪,泛黄的油皮纸显得格外陈旧。

裴若有些嫌弃地取了出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铺平书卷。封面上的“典制考”三字映入眼帘,她愈发不耐烦:“什么鬼东西?”

陆长行直截了当:“惊蛰前夕,贡院失火。火焰颜色奇异,与二十一年前文渊阁大火的颜色一致。当年这本书被一个吏员压在身下,因而未毁。我想知道,文渊阁那场火,你知道多少?为何那吏员宁死也要保下这份书卷!”

裴若沉吟片刻,似明白了什么,用他刚刚的语气呛他:“北境王死了好几年了,当年的军械案也证据确凿。你如今位居东宫,已是天下地位最尊崇的男子,还有什么不满足?人死如灯灭,就算找到证据翻案,你家人又不能复生,何必呢!”

陆长行拳头紧攥,声音微微发颤:“我娘是无辜的!”

裴若微微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漠:“时过境迁,谁还在乎。”

裴若见男子胸口起伏,知他情绪波动,便不再激他,只沉声道:“文渊阁沦为废墟时,我刚满五岁。虽已知事,但毕竟年幼,记忆难免模糊。我且说给你听,旁的你自行斟酌分辨。”

她眉宇微蹙,眼眸涣散,似在思及过往:“此事要追溯到三朝前。传闻皇祖母年轻时深爱常家郎,奈何那时的常家不过小门小户。为了让最爱的男子与自己比肩,皇祖母大力扶持常家,甚至为储君的母皇择的夫婿都是常氏嫡出。皇祖母驾崩后,常家势大,竟隐约有凌驾于皇权之势。所以初登大宝的那几年,母皇极为憋屈。为了分散常家势力,母皇提议弱化世家袭爵制,改革科举制。结果,就有了文渊阁那场不了了之的大火。”

室中静默良久,微风吹入窗棂,轻抚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散了凝重的气氛。

男子目光深邃,久久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知道了。”

陆长行心中所求已然明了,多留无益,当即起身:“来的突然,未曾有什么准备,索性替你的相好送来一句问候:瞿辰很想你,并祝你岁岁常安。”

言罢,他转身便欲离去,却闻身后裴若疑惑出声:“谁是瞿辰?”

陆长行身形微僵,脚步停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一脸嫌恶地看着她:“多年不见,你果然还是那个四处留情又不认账的混蛋!”

裴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莫名其妙,心中也生出几分恼意,冷声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姬奇的死与我毫无干系,他自寻短见,与我何干?”

陆长行静默数息,原本有很多话要说,但思及裴若的性情,终究觉得无甚意义,只是冷冷道:“与你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实在无话可说,告辞!”

陆长行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戴玥虽心怀愤慨,但没有主子的命令,也不敢贸然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登上街边的马车,扬长而去。

“王卿,”戴玥快步跑回前厅,急切问道:“朱秋华还杀吗?”

裴若放下茶盏,相比清晨时的烦躁,此时情绪已然平复,语气淡漠道:“一张嘴吃三家饭,轮不到本王动手,她自己就先撑死了。”

“三家饭?”

戴玥一脸困惑,满心不解。

可见裴若颔首凝视着手中的茶盏,似陷入了沉思。便知自己若再追问便是不识趣,于是悄然退下。

两日后,南陵暴乱的消息终于传入了京城。

所幸,预料中的疫情并未发生,南陵私藏的粮仓解了灾民的燃眉之急。得知流民无家可归,凤帝从私库中挪出二十万两白银,命三司官吏亲自送往南陵,供流民安置新居,同时追查南陵灾洪的始末。

朝会散去,裴源赶回凝辉殿时,南阳王的请罪折子早已稳稳地躺在案牍之上。

乌宛白奉茶而入,裴源正“欣赏”着南阳王的请罪奏折,读到动情处,眼中竟泛出了泪光。

“从前竟不知,朕这二皇姐文采斐然。”裴源打趣着饮了一口茶,随手将奏折扔给了乌宛白。

这本不合规矩,乌宛白犹豫着未曾翻阅,听凤帝道:“让你看你就看!犹豫什么?”

乌宛白缓缓展开奏折,细细阅览。通读之后,斟酌着说道:“奴婢瞧着……南阳王此番上折,似有回京之意。”

裴源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她本就有回京之心,只是回京的路数,从朕大张旗鼓地迎她归来,改成了她入京请罪罢了。”

乌宛白微微蹙眉,反问道:“陛下准吗?”

“为何不准?”裴源放下茶盏,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黑玉扳指,语气笃定:“归根结底,皆为权谋。与其让权柄旁落他人之手,不如握在亲姐姐手中。只是这皇室的名声,不能沦为天下人笑柄。她若回京,必须名正言顺;但朕也得敲打她,免得她得意忘形。所以如何召她回京,回京后授她何官,还需朕细细思量。”

乌宛白沉默片刻,将奏折合拢放置于案牍之上,语气平和道:“既然南阳王才情了得,陛下何不将‘成就’帷帽诗仙的重任交到她的手里?”

裴源眉梢微挑,稍一思量后,看向乌宛白的目光略带赞赏。

乌宛白似受鼓舞,微微一笑,继续道:“南阳王毕竟是亲王之身,陛下大可以予她一个崇高的虚衔,这样既保全了皇家的颜面,也方便她携‘诗仙’之名,替陛下效力。”

“你呀!”裴源长叹一声道:“难怪历来九千岁权柄滔天,哄圣人的能耐的确让人心悦诚服!”

乌宛白不知什么是九千岁,以为凤帝此言似有敲打之意,当即俯身跪拜,恭敬道:“奴婢不敢妄求九千岁,唯愿比陛下早逝一日,得以先行赴仙界铺路,熟悉诸般庶务,以免仙娥不识陛下,侍奉稍有不周。”

裴源:“…………”

裴源愣愣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都成仙了,你还伺候朕?”

乌宛白正色道:“奴婢卑贱之躯,何以升天?还不是借了陛下的光!奴婢生是陛下的人,死是……”

裴源无奈地扶额,打断她道:“你快闭嘴吧!越说越离谱。”

乌宛白微笑应是,起身见茶盏已空,便匆匆命人奉上新茶。茶杯刚递到凤帝手中时,宫侍一路小跑,喘着粗气而来。

“陛下!”

裴源瞥了眼来人,瞧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

乌宛白道:“陛下,来者皮青,是秋侍君身边伺候的。”

秋侍君?原来是秋康时。

桃花酥做的巨巨巨难吃的那一位,裴源当下没了兴致,颔首啜饮着香茗。

乌宛白见状,转头冷冷瞥向皮青,斥道:“成何体统?凝辉殿前喧哗,全无规矩!”

皮青忙不迭地磕了个头请罪。可抬起头后,确实满面喜色,迫不及待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性子急,根本等不及凤帝发问,便高声宣布:“秋侍君连日来恶心犯困,招来太医一瞧,竟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噗——”

裴源刚饮下的一口热茶瞬间喷涌而出,尽数洒在案牍之上,奏折被溅得一片狼藉。

乌宛白更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晌后,顿时眉开眼笑,语无伦次道:“恭喜陛下,您喜当娘了~”

第38章 第38章晋江文学城

去往玉缡宫的路上,裴源心绪复杂。

隐约听到抽泣声,颔首一看,御撵下疾步走的乌宛白喜极而泣,老泪纵横。

一时搞不清谁才是孩子娘的裴源:“……”

各宫君消息都很敏锐,一有风吹草动,齐齐赶至,围着秋康时嘘寒问暖,还是宫侍的一句‘陛下至’,引来所有人的注目。

众君收敛心情,齐齐跪地请安。可跨入玉缡宫的凤帝却径直走向为首的男子,躬身亲扶他道:“有了身子就莫行礼了,以免动了胎气。”

秋康时小心抬首,双颊泛红的脸比夕阳余晖还要醒目。裴源没忍住,伸手轻轻搓了一下他的脸颊,粉腻腻的,忍不住叮嘱道:“跟猴屁股一样难看,往后莫扑了,对孩子不好。”

秋康时:“……”

秋康时借力起身,心中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可凤帝一句话下来,热情瞬间消散。

媚眼抛给瞎子看,说了也是白说。

众君亦得令起身,面上笑着,恭喜了裴源后又开始了窃窃私语,室内一时无比嘈杂,裴源自觉屏蔽了诸君的话,坐下后,凤眸有意无意地往秋康时的肚子上瞄。

生儿育女本是女子之责,可女子又是主要劳动力,既要赚钱养家,又要操心生产,实在有违人性。就在此时,神医天降,几幅药剂下去,自此,男子生儿育女成了寻常。

即便裴源稳如老狗,可初闻此事时还是不禁咂舌。果然,人类对身体机能的开发,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郭嘉安对秋康时孕女一事似乎并无太多反应,只冷不丁开口:“君后身子抱恙已久,每日闭门不出也就罢了,如今后君有了喜事都未露面,看来病得不轻。”

诸君纷纷将目光投过去,宸贵君一如往昔般穿着明艳,眉心火苗状的红钿更似汹汹烈焰,妖冶动人。虽坐在凤帝下首,可挺直的背脊却如高傲的孔雀,竟比凤帝还要惹眼。

此言大不敬,诸君不敢应话。

凤帝宠爱宸贵君,即便此言不妥,她的神色亦显得十分平常,只将视线从秋康时的肚子默默转向郭嘉安的脸。

郭嘉安与陆长行好似冥冥之中的冤家,每次相见总要分说几句。裴源搞不清个中原委,只轻轻摩挲着黑玉扳指,语气不痛不痒:“不准非议君后。”

郭嘉安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怎么就非议了?臣也是关心君后身体。如他这般每日闭门不出,没病也憋出病了。”

裴源眉梢微挑,正要开口,却瞥见一道月白身影阔步而来,便敛起情绪,姿态闲适地静观其变。

陆长行尚未踏入殿门,声音却先一步传入殿中:“若早知宸贵君如此关切本宫,栖梧宫门紧闭前,就该单独召贵君前来侍疾。”

诸君闻声而望,郭嘉安亦转头看去。半月不见,君后全无病态,体健如初。纵然身着淡雅的月白锦袍,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更胜从前。

郭嘉安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诸君行礼。陆长行的一双柳叶眸却略过众人,目光含蓄地落在凤帝身上,屈身恭敬道:“陛下。”

裴源侧倚着托腮而坐,目光闲适地将陆长行从头打量到脚。他没晒黑,也没受伤,只是那双手似乎糙了几分。

依着裴源的心思,本该晾着他不予理会,可诸君都在场,不宜任性,于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抬:“朕记得君后略通医术,去给秋侍君瞧瞧,胎像可稳固?”

陆长行起身应道:“是。”

秋康时则娇柔颔首,婉拒道:“陛下,君后千金之躯,臣岂敢劳烦?请陛下来前,臣已命两位太医瞧过,太医皆说,胎像稳固,孩儿康健。”

裴源淡淡道:“朕听闻,胎儿前三个月最是不稳,这才劳烦君后给你瞧瞧。结果你还不领情。”

秋康时面色一僵,忙开口解释:“臣只是……只是……”

“罢了~”裴源打断他道:“你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想必自有主张,朕不过问便是了。”

裴源沉吟片刻,仔细斟酌,再开口时,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分量:“秋侍君孕女有功,朕心甚慰,晋封为卿君,赐玉如意一对,寓意吉祥,以慰卿君孕女之苦。”

殿内静默片刻,回过神的众君急忙道喜:“恭喜秋卿君。”

秋康时更是满脸喜色,跪地叩恩:“谢陛下。”

裴源忙起身亲扶他道:“不是叮嘱你了,莫跪。万万仔细安胎,八个月后,朕另有恩赏。”

秋康时笑容微僵,尚未来得及多言,就见凤帝转过身与君后交代:“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不希望她有任何闪失,还望君后仔细照看。”

立夏方过,气温陡然升高,暑气渐起。才至午时,裴源便觉得心烦意乱,饭菜难以下咽。窗外,破土而出的蝉争先鸣叫,聒噪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神不宁。

纵然冰盆融化送来一丝凉意,裴源仍觉燥热难耐。她退下外衣,又将里衣紧扣的领口扯开,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案牍上,一摞奏折终于见了底,可乌宛白却将另一摞小山高的奏折推到了跟前。裴源烦闷地扔下笔,愤愤道:“都说废话都不要上报了,但这折子就是不见少。等哪一日朕气急,就下令把这些喜欢浪费笔墨的大臣都杀了!”

乌宛白:“……”

正准备让徒弟奉上凉茶,甫一转身,乌宛白的目光便落在了君后的身影上。

凤帝亦已察觉,却装作视而不见,将扔在桌案上的笔重新提起,坐得端端正正,继续批阅起奏折。太过专注,连君后的请安声都未曾听到。

陆长行也不为难自己,径自起身行至案牍左右,俯下身拉扯她的衣袍:“陛下~半月不见,你都不想臣吗?”

裴源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乌尚宫,请将朕半月之前在此立下的毒誓,一字不落的转告给某人!”

乌宛白尴尬极了,默默转动着浮尘的手柄,干笑着:“这……呵呵呵。”

她的笑声憨厚,可裴源却听出了几分嘲讽意味,于是不善地白了她一眼。

陆长行见势,又扯了扯她的衣角,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臣想念陛下的紧,一路急着回来,腿都伤了,陛下忍心让臣这么跪着吗?”

凤帝微有动容,不过自己立下的毒誓绝不可破,故而挪了挪屁股,让出个位置出来。

乌宛白见状,哪里还敢多留,忙躬身退下,临了还不忘关上了殿门。

蝉鸣声似乎瞬间敛去几分,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阳光。暗下的瞬间,仿佛连燥热也被全部带走,裴源心底积压的烦闷好像顷刻间就消散了。于是待陆长行刚一落座,便如饿狼扑食般禁锢住陆长行的双腕,将他压在身下,肆意索取。

陆长行只在短暂的愣怔之后,便放软了身躯,任由她予取予求。

不消片刻,唇瓣已然炙热如火,呼吸渐渐沉重。女子的攻势渐渐弱了下来,禁锢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上移,摩挲间,触

碰到了男子掌心的伤口。

滋养蛊籽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然而连日策马,手握缰绳,痂落伤口扩散。女子一经碰触,掌心的痛意瞬间牵连十指,最后,痛到每个指尖都在痉挛打颤。

裴源似有所觉,松开了手,将头枕在了男子的颈窝。

陆长行心中顿时如飘满了柳絮的草原,柔软而杂乱无章,所以轻轻环住双臂将女子拥在怀里。轻声说道:“陛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裴源冷哼一声:“亲了你,与生你气是不相矛盾的,所以,你下次来,朕还是不理你!”

陆长行只觉哭笑不得:“陛下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裴源微微蹙眉,起身打量他的眉眼,柳叶眸缱绻还带着笑意,原本平复的心瞬间又烦躁起来:“君后倒是贤惠大度,旁人怀了朕的孩子,你开心的跟个什么似的!”

陆长行:“……”

见她再次负气提笔批阅奏折,陆长行马上宽慰道:“臣与陛下心意相通,焉能看不出秋康时心虚之举?所以秋卿君怀有身孕的消息,臣已派人告知了凤武将军,往后这皇宫防守,秋将军必会十分卖力。臣若想钻狗洞外出怕是再不能了,这对陛下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裴源写了个阅,将奏折一合随意扔到了一旁:“皇权旁落朕就够窝囊了,而今头上又顶着一片青青草原,凤帝做到朕这个程度,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陆长行将奏折规整整齐,闻言眸色一沉:“臣回京前曾与南陵刺史深度交谈了一番,南阳王虽有介入,皆因南陵刺史主动投诚。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每一步都需仔细斟酌,臣观南陵刺史似没那个脑子,这幕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他话音停顿,见裴源眉宇微蹙,似在思量什么。于是默了默后,又道:“而今朝局文臣各自为政,乱如散沙;而武将的缔结却稳如磐石,容不得半点介入。统军统辖禁军,禁军又是陛下近卫,若是她们生出旁的心思,臣心中实在惶恐。”

裴源静默数息,开口道:“苍天大树往往根基甚稳,外力若不能动摇,就只能祈祷它从内里腐败了。”

陆长行不置可否:“孩子的来路不重要,想办法将消息传入秋将军的耳中,她必会担心此事败露,从而想尽办法替秋康时料理后事;除去奸妇后,又会因蒙蔽了陛下而自满,自满愈重则会自负。一旦对自己的力量盲目,便会失了分寸。届时,陛下给她当头一棒,还担心她不为陛下所用吗?”

“陆长行!”

“嗯?”

裴源扔了笔,看着他气势汹汹:“话都让你说了,朕说什么?”

陆长行:“……”

第39章 第39章晋江文学城

数日不见,凤帝愈发娇气,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陆长行没有一句辩解,急忙抬手:“臣错了。”

掌心的伤恰展露在裴源面前,皮肉挫伤,实在骇人。裴源抿了抿唇,将气话全部咽下,瞥开脸继续批阅奏折,装作毫不在意:“伤那么厉害也不处理一下。”

陆长行眉梢微挑,随意看了眼掌心的伤,轻描淡写道:“臣才一回宫,便听闻了玉缡宫的消息,匆匆换了衣裳便赶去了。适才仔细嘱咐了秋康时,又叫来了御膳房和内秩署的尚宫,安排在玉缡宫开小灶诸事。刚闲下来就巴巴给陛下请安。陛下爱干净臣是知道的,哪里敢露伤口污陛下青眼,不是没得空嘛。”

裴源提着的笔久未落下,任由内心情绪翻涌,可面上表情依旧平静,无一丝情绪显露。待落笔之时,声音也缓缓飘出:“未抽空翻阅过朕的起居注?”

陆长行一怔,静默几息,才斟酌道:“后君怀女这般大的事,臣自要寻凌尚宫确认一二。”

裴源轻“嗯”一声,语气淡漠又道:“监办处离你的洗梧宫也有段距离。遣人去、等人来,也有会儿功夫,得闲儿不上药,心思全用在胡思乱想上了吧?”

陆长行低垂的眼睫微颤,良久,柳叶眸才缓缓抬起,落在小凤帝的面颊上。女子情绪从容,眼眸飞速在奏折上流转,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之言。

似察觉了陆长行的注视,裴源淡淡又道:“朕虽失去了记忆,不代表没有判断。秋康时的桃花酥做得很难吃,入宫三载,厨艺毫无精进,显然未将心思用在朕的身上。他容貌身段不及韩柏,善察言观不及柳玉书,就连撒娇的样子都不及郭嘉安用心讨喜。朕很难说服自己,曾与他一夜缠绵欢好。”

陆长行颔首,抠着掌心的血痂,情绪低沉:“陛下无需向臣解释什么。陛下是帝王,枕畔间侧卧百君本属寻常,诸君为陛下绵延子嗣乃职责所在。臣为君后,本该常劝陛下平分雨露,宠及六宫。然臣……臣心悭吝,此乃臣失职之处,陛下不责备臣已属宽宥,臣不敢过多奢求。”

凤帝紧握着朱笔的手慢慢紧攥,她本想说些什么,可身处当前立场,感觉一切话语都显得十分扯淡。

彼时,殿门传来厚重的叩击声,几息后,乌宛白推门而入:“陛下,文侧君求见。”

陆长行眸色稍显暗淡,起身退至案牍一侧,声音沉闷道:“臣一路奔波,实在疲乏。若陛下无事,容臣告退。”

裴源并未抬首,只淡淡道:“去吧。”

月白身影缓步退下,行得远了,凤帝才抬眼凝望着他的背影。长身玉立的端雅君子,宛若初春树尖上绽放的玉兰,本该傲立枝头,怎么就跌落进了这四方围城里?

陆长行对凤眸的注视浑然不觉,跨出殿门时,恰与柳玉书打了个照面。少年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见君后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轻声解释道:“陛下怕热,故而臣做了解暑的茶粥。”

陆长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陛下脾胃患有隐疾,因而夏燥。凉食虽可暂解燥热,但多食之后,恐寒湿内生,有碍气血生成。所以,陛下宜少食凉物,以免寒凉之气阻遏阳气,加重脾胃损伤。”

柳玉书闻言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陆长行见状,又道:“少食无妨,文侧君不必惶恐。本宫只是提醒一句,文侧君心中有数便好。”

柳玉书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道:“多谢君后指点,臣知道了。”

见君后侧身让路,柳玉书缓步而入,身后的殿门悄然阖上。陆长行才回首凝望片刻,低语问道:“文侧君近日常来吗?”

乌宛白微微颔首,道:“较之以往,近日的确频繁许多。”她默了默,又道:“柳博士近来也是凝辉殿的常客。”

君后前脚刚走,柳文澜便匆匆来到了凝辉殿外。

乌宛白暗忖,人不禁念叨。

为了能让兜帽诗仙早日踏入太学府的高堂,老人家几乎要将嘴皮子磨破了。

而今裴源见了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入殿后,不等她开口,裴源便将面前的茶粥递了过去:“天热,文博士先用些凉的,败败燥气。”

柳文澜哪有心思吃,一心只想着如何壮大晟文脉。她随意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正色道:“陛下,如今帷帽诗仙的诗词已在京城广为传阅,臣……”

裴源摆了摆手:“柳博士不必多言,朕准了。”

柳文澜脸色微沉,仍道:“陛下,帷帽诗仙的诗句读之激昂,闻之生志,实乃我朝之幸。怎可因他是男子之身,便加以阻挠?”

裴源默默扶额:“……”

眼见柳文澜继续喋喋不休,柳玉书忙在旁小声提点:“娘,陛下准了。”

“你闭嘴!”柳文澜斥道:“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柳玉书:“……”

柳文澜凝视着凤帝,正欲再次劝说,忽而眸色一凛,愣了半晌,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语气开口:“陛、陛下,您刚刚说……准了?”

裴源微微颔首,步下高台,亲自扶她进了内殿,语气无比亲和:“朕亦钦佩帷帽诗仙的豪情壮志,奈何齐翁她老人家固执,朕左右为难。辛而今日南阳王上书,言及民间传闻:南陵郡此

次灾情陡然有了转圜之际,皆因文昌帝君神迹一现,朕心大为震撼。故此,朕欲命南阳王为护仙使者,召其入京,一路歌颂诗仙神迹功德。往后,凡需诗仙出场之处,皆由南阳王代劳。如此,既免了齐翁担忧男子干政的顾忌,也能让诗仙免受凡尘俗事的叨扰。文博士以为如何?”

柳文澜心中顿时生出波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却还是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吟良久,开口依旧难掩心头激动,甚至隐隐有了哽咽声:“陛下思虑周全,甚好,甚好。”

裴源问:“那这请帷帽诗仙出山的重任就交给文博士,可好?”

柳文澜一愣,回神后恭敬一拜:“臣,荣幸之至!”

时至未时,终于送走了柳家母子,一盏凉茶下腹,嗓子的干哑终得缓解,可看到案牍上那一摞子不知所云的奏折,裴源只觉得身心俱疲,大臣一个月还能休息三日,可帝王却全年无休想,实在是很不公平。于是召来乌宛白道:“去内秩署寻个会雕字的人来。”

乌宛白下意识瞥了眼案牍上的奏折,瞬间了悟。退下后不久,便带了个宫侍回来。

“陛下,”乌宛白耳语汇报此人的来路:“此人名唤庚坛,入宫一年之久。祖母雕字之技堪称一绝,曾效力礼部,为雕版匠人。其母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孙辈,可惜是个男子,虽不能以技谋生,却将祖母的绝技学了七八成。”

裴源居高俯视殿中跪拜之人,庚坛生的清瘦,蜷缩在地跪成一团,像极了遇见天敌害怕到瑟瑟发抖的鹌鹑。

“抬起头来。”

凤帝声音冷漠入耳,庚坛闻声吓的一抖,慢吞吞的抬起身,可眼眸低垂,半分不敢直视圣颜。

裴源仔细端详他良久,男子不过十六七的模样,五官清隽,奈何实在清瘦,脸颊几乎无肉,不由蹙眉道:“平日吃不饱饭吗?”

庚坛不解其意,但下意识否认:“吃的……回陛下话,奴才吃的饱。”

裴源眸色微深:“瘦成这样,胆子还这么小,俨然平日里深受苛待。”

乌宛白瞧出凤帝有些不悦,急忙道:“陛下放心,奴婢待会儿就去好好敲打敲打常傲玉。”

裴源听出弦外之音:“常傲玉?”

乌宛白沉默几息:“此人,是德君那边的亲戚。”

裴源眉头紧锁:“庄与之?”

乌宛白颔首不语,算是默认。

庄与之性情跋扈,其母未见得多有建树,不过其父身份贵重,皇室中人,大皇子长殿下,裴源该唤他一声舅父。

驸配庄绿夏在禁军当差,担任禁军司礼,地位较高,但没什么实权。

裴源紧扣拇指,黑玉扳指将指腹勒的泛白:“你暗中调查清楚,若真有拜高踩低,仗自身背景胡作非为、欺辱他人之举。”

她静默几息,重重叩击案牍三声,开口无比阴沉:“不留!”

案牍下跪地的庚坛吓了一缩,可低垂的眼眸却渐生雾气,伏地的双手更是慢慢紧攥成拳,心中满是大仇终得报的痛快。

裴源并未注意一个小宫侍的举止,将早就准备好的拓纸拿给他,指了下不远处的小桌案:“木刀已备好,去吧。”

庚坛恭敬接在手里,坐下后方才认真看起来拓纸所书,无外乎是“朕阅之”“朕已知”“准奏”“依奏”等并无意义的题字。

手握起刻刀的那一刻,庚坛眉宇间透出几分凌厉,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毫无刚刚跪地时的怯懦与胆怯。木头在刻刀的雕琢下,很快初具雏形。夕阳刚埋入云层,第一个印章便刻好了。

呈给裴源时,她只是扫了一眼,便沾了墨拓印在奏折上。看着与自己笔书一般无二的印字,她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内秩署不必回了,往后你便留在凝辉殿当差。”

庚坛一愣,回过神来,扑通跪地:“奴才谢陛下恩典!”

裴源:“……”

一惊一乍的,吓她一跳!

裴源拍了拍胸口,而后心有余悸的看着他膝盖下的那方砖石,还好,没裂~

第40章 第40章晋江文学城

四日的路程,被陆长行硬生生压缩至两日半。终于见到了挂念之人,心中再无半点挂碍。洗去一身疲惫,热气蒸腾间,困乏如潮水涌来。头刚一沾到枕头,便阖眼睡去。

但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回程路上,因而画面不断。

策马奔腾,尘土飞扬,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南下的路上。

那日,他无意间闯入了一片诡异的丛林,浓雾悄然升起,空气里响起奇怪的虫鸣。马儿自此受了惊,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惊慌失措的开始狂奔。

他试图勒住缰绳却徒劳无功。最终,他一头撞上了凸起的树杈,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醒来时,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木屋。昏暗的光线里,墙上悬挂的各类动物尸骸,森森白骨,皮毛破败,格外恐怖诡异,令人不寒而栗。他惊慌坐起,却听到一阵铁链的窸窣声。

低头一看,手腕粗的铁链,自脚腕延伸至地面凸起的铁栓。

他被人囚禁了。

囚禁他的是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少女,她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向他靠近,手持锋利的刀具。他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她们轻易控制住。而后利落的割开他的手腕,只为获得他的鲜血。

伤口刚刚愈合,又会重新上演。自此,他变成了一个供血的囚徒。

为了让他的伤好的快些,总有女子趁他熟睡时,为他的伤口上药。

陆长行忍无可忍,终于抓准时机,猛地起身骑在女子身上,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

完全状况之外的裴源:“……”

裴源初时并未当回事,以为他只是噩梦惊厥,只要醒来就会无碍。可不过片刻便察觉出了不对劲。因为男子交缠的手掌带着狠厉,似要扭断她的脖子。

双手被陆长行压在身下,裴源挣扎不了,叫喊不出,短短数息,她就看到了驾崩的先帝。

先帝双手环胸,冷眼旁观了一阵,后啧啧摇头,嘲讽拉满。

裴源:“……”

如何获救的裴源一概不知,只知先帝的身影散成一团雾后,眼前出现了几张惊慌失措的脸。

时至子时,栖梧宫内殿不知何时燃起了蜡烛,昏黄的烛光将殿内一切映照的影影绰绰。

陆长行跪坐在女子身畔,眼眸中满是慌乱无措,心中愧疚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想要扶她起身,却不敢再去触碰她的身体。只能双眼泛红地望着她,颤抖的重复那三个字:“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乌宛白吓的面色惨白,直至凤帝面容恢复血色,才小心将其扶起:“陛下,您还好吗?”

裴源表示不太好,看着陆长行严重全是恐惧,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回了紫宸殿。

翌日,凤帝凤体欠安的消息传至前朝与后宫,一如往昔,紫宸殿宫门紧闭。本该前来侍疾的君后亦身子欠安,久未露面,反倒是素来狂傲的德君不顾乌宛白的阻拦,径直横冲进了紫宸殿。

彼时,凤帝端坐方台批阅奏折,看上去身无异样,康健如常。面对突然闯入的庄与之,更无半分波澜,只是静静的看着气焰汹汹的庄与之。

庄与之不知凤帝又在搞什么名堂,虚行一礼,开口质问:“听闻陛下受了宫侍蛊惑,命人将常尚宫压入了肃刑司?”

裴源眉梢微挑,而后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似在回应:是又如何?

庄与之的丹凤眼瞬时透出几分凌厉,双拳紧握,愤愤道:“常尚宫忠心耿耿,兢兢业业,臣实在好奇那宫侍生得怎样一张勾人面,竟让不解风情的陛下为他做出如此荒唐事?问都不问一句,便对常尚宫下了如此重罚!”

裴源嗓子疼痛,无法出声,干脆沉默到底,指尖轻点桌案,静静端看来人。

从前,无论他如何跋扈嚣张,凤帝总会念着父亲的身份,让着自己。可今日,她却只字不语,凤眸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

一盯就是许久。竟让气焰嚣张的男子,无端生出一丝恐惧。

骄矜如他,也忍不住萌生退意。可尚未开口,冷冽的声音突然传入内殿:“本宫看德君越来越放肆。陛下要惩治一个仗着权势、欺压宫侍的贱婢

,难道还要经你允许?你眼中可还有帝君之别,纲常之理?紫宸殿是陛下休憩理政之地,你未经通传,放肆闯入,还敢以后君之身质问帝王!简直狂悖无状!”

言及此,郭嘉安已行至内殿,立在庄与之身前,冷声道:“来人!德君以下犯上,不敬帝王,宫规难容!即刻押回凝霜阁闭门思过,未经允准,不得踏出一步!”

庄与之当即面红耳赤,怒斥:“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

‘啪——’

朱红广袖在半空划过一道鲜明弧线,重重甩在了庄与之的脸颊上,脆响声伴着郭嘉安的斥责,绕梁不歇:“就凭本宫是贵君,高你一等!”

一旁看热闹的裴源当即凤眸圆瞪,背脊仿佛都挺直了几分。而庄与之更是愣怔当场,全完不可置信的僵在原地。

郭嘉安未曾给他反驳之机,赫然冷道:“都是死人吗?本宫的吩咐听不到?拖下去!”

乌宛白见势,一挥浮尘,廊下静候的宫侍几乎一拥而上。

庄与之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当下歇斯底里的要与郭嘉安撕扯在一处,奈何身子被宫侍牢牢控制,越拖越远,竟连郭嘉安的衣袖都没有碰到,他心中极为不甘,只能歇斯底里的大吼:“郭嘉安!我要杀了你!你们这群贱奴竟敢拉扯本宫?本宫要将你们都杀了!全都杀了!放开本宫……”

裴源:“……”

前有耳光打手,后有愤怒嘶吼,还有昨夜的手锁喉,各个深藏不露,吓得裴源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这个后宫太可怕了。

裴源目瞪口呆的目送了庄与之远去,忽而感觉后颈一热,浓烈的花香瞬时环绕周身,甫一回首,恰与贴上前的郭嘉安四目相对。

裴源没来由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退了好远后提笔飞速写下一句:【打了庄与之,可就不能打朕了呦~】

郭嘉安:“……”

不过几息,纸条就被郭嘉安夺在手里撕成了碎片,男子伫立方台静观凤帝须臾,复又将桃花眼眸垂落在她脖颈上系着的方巾上:“陛下脖子怎么了?”

裴源摸了摸方巾,再次提笔:【偶感风寒,伤了喉咙,并无大碍。】

桃花眼眸微眯,几息静默,郭嘉安才嘲弄道:“那这风寒属实厉害,平白在陛下脖颈上留了青,还是人手的形状。”

裴源:“……”

裴源无端有些心虚,用手中握着的笔杆轻戳了戳脸颊,既不看他,也不再写字。

询问无果,郭嘉安不再自讨没趣,微微一礼,转身阔步退出了殿外。

乌宛白一如往昔,立在廊下躬身颔首,郭嘉安冷冷瞥她一眼:“侍主不周,自己去肃刑司领十个板子。再有下次,本宫亲自扒了你的皮!”

乌宛白面色如常,不露半点情绪,只恭敬回道:“是。”

郭嘉安拂袖而去,一盏茶后,朱红身影便踏入了栖梧宫。

解安心中警铃大作,尚未来得及阻拦,宸贵君已然阔步而入。视线与茶案前端坐的柳叶眸相对,片刻后,挤出一抹冷笑:“君后好雅兴,差点害得阖宫诸君成了鳏夫,竟还有心思在这饮茶?”

郭嘉安大摇大摆行至案前,一脚踏在椅上,豪放侧倚,俨然未将君后放在眼中。

陆长行凝着他的举止,虽有不满,可心中更在意凤帝状况,故而轻声问道:“她……可安好?”

郭嘉安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自己下了多重的手不清楚吗?还有脸来问我?”

“我……”陆长行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生生咽下,只道:“我无话可辩,是打是骂,悉听尊便。”

“我吃饱了撑得打你?”郭嘉安没好气道:“陛下忘了我为何得宠,你不忘便好。”

说话间,郭嘉安从袖口取出一页卷轴扔到陆长行面前:“文渊阁的典制考;青云湖的水改道,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总感觉先帝走过的荆棘路,有人想让陛下重蹈覆辙。”

陆长行放下手中的茶盏,展开卷轴。上面所书,正是先帝初登大宝那几年历经诸事的详细记录。

殿中一片静谧,只有微风从窗而入,吹撩起陆长行半束的青丝。良久,他才缓缓启唇:“近来听闻一事,先帝初登大宝之时,常家势大,为先帝所不容。”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似在回忆:“我幼时在北境长大,十二岁才初入京城。那时的常家已呈落败之象,我亦未听闻常家曾遭先帝责罚的懿旨。你可知其中缘由?”

郭嘉安瞥他一眼,目光如刃,眼底嘲讽之意丝毫未加掩饰,却也无意点破陆长行的心思。只收回视线看着锦袍上的那朵艳丽牡丹:“繁花之败,多自根茎腐烂。先帝深谙推波助澜之道,以星星之火引燃常家原野。常家姊妹彼此猜忌,自相残杀,最终不战而溃。”

原来如此。

陆长行放下卷轴,抬眸看向郭嘉安,目光总不自觉的被他眉心红钿吸引,盯的久了,只觉得刺眼。

“夏至阴生,日短夜长。人好揣度,厉鬼难防。”陆长行收回视线,眸光微深:“若你推测为真,或有人想借幽冥之力搅乱人心,我们还真要早设防备才好。”

郭嘉安长叹一声:“打不完的妖怪,淌不完的河,当时一定是猪油蒙了心,才上了她这条贼船。”

陆长行微微眯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别说得好像你吃了亏似的!”

郭嘉安不屑冷笑:“恩宠这种东西,谁嫌多啊?我是不争,而非争不过。”他言罢起身离去,边走边道:“陆长行,昨夜之事若再有发生,你也莫怪我不讲诚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