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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源:“……”

裴源毫不留情的再次抬起了脚:“朕看你是想上天!”

第47章 第47章晋江文学城

是夜,无月,傍晚风势渐起,宫灯摇曳,人影在青石板上来回摇晃。

铜钱在龟壳里发出燥响声,哗的一下,铜币撒的到处都是。

白尔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间,似瞧见了一个明黄的身影,他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里的水花,起身不耐道:“主子,夜深了,东西给你收了哦。”

淑君西门眙眸色幽深的看着卦象,忙抬手制止:“阴盛之卦,时来运转。陛下今日必会登门。”

白尔:“……”

白尔无奈扶额,本想劝主子不要再做春秋大梦了,猛然想起如今已入夏,故而话锋一转:“那臣先去主子备下热水。”

西门眙摆摆手:“去吧去吧。”

白尔躬身退下,甫一转身,差些与凤帝撞了满怀,他止步不可置信的抬首,恰与凤眸四目相对,愣怔之余便要下跪请安,却被凤帝抬手止住。

白尔心领神会,退出房门前,还不忘召走了屋中的宫人。

云梦楼风格迥异于其他后君宫殿,红木桌案上竹简堆叠,墙上悬挂祭祀画卷,房中陈列尽是青铜礼器等器物。

窗前松柏青翠,松香与檀香交织,平添庄重神秘之感。

裴源缓步踱至案前,目光掠过摊开的竹简,上面写晦涩难懂的术法文字。她凝神看了片刻,没怎么看懂,于是悄然行至西门眙的身后,见他眉间微蹙,目光凝着案上几枚散落的铜钱。

对于凤帝的到来,西门眙恍若未察,甚至在稍顷后抬头望向窗外,喃喃低语:“等待的时间不会太短才对,怎么还没动静?”

裴源看着六枚铜钱,不禁心生好奇:“怎么看出来的?”

西门眙轻声道:“坤卦代表女,色黄,应西南紫宸殿。卦象大吉,静候即可,所念之人,必至无疑……”

话音未落,西门眙一怔,猛地回头,瞧见来人瞬间喜色满面:“陛下!”

他正欲起身行礼,却被裴源按住肩头:“无需多礼,”她指着卦象道:“那,你可能看出朕此番前来的目的?”

西门眙愣怔片刻,转而看向桌案上的铜币,试探道:“陛下寻臣,莫非是要臣的帮助?”

裴源眉头微挑,说道:“这也能看出来?”

西门眙指着卦象道:“坤卦的卦辞为: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说明陛下初来时,内心是不确定的,但来见了臣后,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想从臣的身上获得某种支持或帮助。”

西门眙言此,随手拾起三枚铜钱,随意抛出,待其落地后微微蹙眉,沉吟道:“初六爻变,履霜,坚冰至。此乃水地比卦……”

西门眙念此,脸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低声应道:“臣愿意。”

裴源抬眼,眼中满是困惑:“愿意什么?朕分明什么都还没说呢?”

西门眙的脸色愈发红润,他低头轻声嘀咕道:“比卦乃亲密和顺之象,岂不暗示陛下今夜欲召臣侍寝?臣身为陛下之君,自当尽心侍奉。”

裴源:“……”

裴源眼见少年神色越来越羞赧,甚至打算近身上前,急忙摆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亲密之事一定局限于床笫之间吗?你心中就没有更宏大的志向?”

西门眙一愣,抬头看她,一脸迟疑:“臣身为后君,侍奉陛下便是天职。除此之外,臣还能做些什么?”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方台上摆放的各类器具上,试探着问道:“莫非……陛下欲再探一次生命的奥义?”

裴源:“……”

“非也~”裴源正色道:“朕寻你,为的是携手共进,谋定大业,振兴我朝河山。”

西门眙眨眨眼,缓缓开口:“陛下,您是醉了吗?”

裴源忙扶他重新入座,而后正色道:“你说得不错,朕来时的确心存犹豫,不知寻你是否得当。如今看来,此事非你不可。只是朕此行仓促,尚未做好万全准备。你且稍候两日。”

她言此,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两日后,朕再寻你详谈细节。”

西门眙:???

凤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白尔似早已预料结果一般,死气沉沉的入了内殿:“不是奴才说您,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您就不能做点后君应该做的事吗?您看,又把陛下吓走了!”

西门眙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本宫邀请陛下了,想要与她共度良宵。可陛下说……要与本宫共谋大业。”

“大业?与您谋的着吗?”白尔收拾着方台上的破烂,无奈道:“主子也不必为了面子诓骗奴才,您整日不是摇龟壳,就是敲铜拔,什么大业能用得上您?难不成让您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敲你这些破铜烂铁?共同体悟生命的奥义?届时,百姓不把你当成妖怪烧了才怪呢!”

说话间,白尔无意间叩响铜钵,清脆悦耳的声响萦绕殿中时,西门眙紧缩的眉头慢慢舒展,下意识看向白尔手里的器物陷入深思。

彼时,太学府静谧无声,唯有思贤阁内灯火通明。忽而,一阵疾风涌入,压弯了燃烧的烛火,几愈熄灭。棋盘一侧端坐的男子耳尖一动,下意识撇了眼透过屏风的人影,纤细而绰约,是个女子无疑。

火苗再次挺立时,他已起身没入黑暗之中。

傅逸春刚将黑子棋盒放置手边,女子已踱入屏风之内,四目相对,问:“夜深,陛下怎么来了?”

凤帝行至他的面前,看了眼棋局后,随手从他手边端了一盒黑色棋子后坐下:“自己和自己下棋?不觉得很枯燥吗?”

傅逸春不动声色的捻起白子:“臣身为大儒,才学之上,棋艺也不能落后,否则露了破绽可如何是好?”

裴源闻言,偷偷打量着他的眉眼,见其眼中并无不满,才打趣道:“爱君辛苦了,若觉疲惫,不妨借游历之名,外出游山玩水,不必忧心银两与安危,朕必妥善安置,爱君只管尽兴。”

傅逸春挑眉,淡淡道:“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臣从未遇过。臣只知,欲得其利,必先为之劳。陛下深夜前来,必有所图,还望直言。”

裴源笑意慢慢收敛,道:“爱君也不要把朕想的这么世俗,你辛苦呢,朕是知道的。所以,愈寻个帮手给爱君。”

傅逸春静默须臾,靠着椅背,缓缓环起手臂,而后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裴源被他盯的心虚,于是摸了摸鼻子:“欲得民心,其一,需使百姓丰衣足食;其二,需立精神领袖凝聚人心;其三,需筑信仰根基,使万民归心。”

傅逸春稍作思量:“朝局已稳,岁稔年丰;又有诗仙下凡,凝聚万民之心;如今只差一个信仰了。”他看向裴源:“看来陛下已有人选。”

“爱君聪慧。”裴源问他:“淑君,西门,爱君以为如何?”

“西门眙?”傅逸春轻捻棋子,沉吟良久,微微颔首:“太常寺卿之子,善卜卦,通术法,又爱捣鼓奇奇怪怪的法事器物,是个妙趣之人。”

傅逸春默然片刻,不禁反问:“可太常寺卿尚在朝堂,陛下若启用其子,难道不顾虑其父家尚在,外戚干政,惹出祸端吗?”

裴源微微一愣,视线从棋局抬望向他的眉眼,久久方道:“原来傅侍君以为朕启用你?是因为你无父家傍身?”

傅逸春不置可否。

裴源似不以为意,棋子轻落,淡然道:“在朕眼中,并无男女、身份之别。无论前朝后宫,只要入了朕的眼,觉得可靠,朕便愿意一试。至于这个人有无家族势力?”她轻嗤一声道:“若朕连后宫诸君都掌控不了,畏首畏尾,又何谈稳控朝局,坐稳凤位?”

裴源静默两息,又道:“朕用人,首观其性,次察其才。你性情独立,心有主见,既怀一技之长,又抱独到之好,最主要是与朕德性相符、理念契合,这便是朕信你之因。至于西门眙……他性子清简,痴迷于玄妙术法,思想飘忽,玄之又玄,如此特别有趣之人,关在深宫,实在可惜。”

傅逸春下意识瞥了眼暗处,月白袍角微动,故而收敛情绪,落下一子后抬眸望向裴源,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君后呢?陛下如何看待?”

裴源微微蹙眉,抬眸时,凤眸透出几分不满:“与你无关的事,少打探!”

傅逸春:“……”

其他人就能如实相告,君后就是与他无关?不都是后君吗?有何区别?

裴源不理会他的心思,又落下一子后,继续道:“裴若淑无端死在皇陵,恰发生在夏至祭祀,朕有些担心有人会以幽冥神力之说,搅弄风云。所以早做防备,有备无患。”

傅逸春沉吟片刻:“陛下欲用推臣之法?予他造势?”

裴源微微沉吟,轻声说道:“神子降世,与诗仙入凡,二者不可同日而语,等级不同,更有难度。因此,再行推诗仙之法,恐怕难以奏效,不但会引人怀疑,还会祸及爱君,得不偿失。朕思来想去,唯有天降异象,方能彰显神子之尊。”

傅逸春沉默须臾,低声道:“可臣并无呼风唤雨之能。”

裴源语气淡然:“朕知道。此事无需爱君忧心,朕自有筹谋。待吉时既至,爱君为他赋诗一首足矣。有爱君这般德高望重的诗仙为其背书,神子之名自会愈发稳固。”

“此事不难。”傅逸春沉吟片刻,目光微闪:“臣更好奇,陛下如何造出天象异变?”

裴源坦然道:“朕还没想到。”

傅逸春:“……”

裴源又道:“万幸君后聪慧无双,朕准备回去问问他。”

暗处的陆长行:“……”

太看得起他了,呼风唤雨这种事……谢邀,婉拒。

第48章 第48章晋江文学城

裴源实非对弈高手,不过几个回合便入下风,随手抓了两颗棋子扔在了棋盘上:“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傅逸春神色从始至终的淡然,她来不见喜,她走不见悲,只是瞥向棋局时难得展露一丝笑颜。

眼见凤帝消失在夜幕之中,暗处的陆长行方才缓缓踱至桌案前,纵观棋局,明明呈优势的黑子,眼下被杀的片甲不留。

傅逸春笑道:“黑棋输了,君后可认?”

陆长行不由唏嘘:“天意如此,愿赌服输。”

陆长行看向他:“你如今在太学地位超然,把傅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不更稳妥?何必非要送去国子监?”

傅逸春整理着棋子,棋子相撞声中,回复他道:“她性情不稳,若知我便是帷帽诗仙,难免会心生自满,仗势而为。反观国子监中风气不正,学生多有攀比之心,彼此钩心斗角,更易磨炼心性。幼时多吃亏,长大才能立的稳。”

陆长行不置可否,但想了想,还是回道:“话虽如此,该插手还是要插手,以免养成阴暗的性子,辜负了你的用心。”

傅逸春点了点头:“臣晓的。”

天色已晚,不宜久留,陆长行准备离去,才行过屏风之后,不料凤帝去而复返,忽然出现在窗外。

三人相顾无言,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死寂。

终是傅逸春缓步上前,打破沉默:“陛下可还有要交代的?”

裴源这才将视线从陆长行身上移到傅逸春的脸上:“朕刚刚忘了问你。南阳王近来可有再来打扰你?”

傅逸春摇头:“瞿辰出宫后,日日围着她转,此刻已应接不暇,顾不得臣了。”

裴源了然:“如此便好。”说罢,再次看向陆长行:“可要朕捎君后一程?”

陆长行颔首扶额:“臣谢陛下恩典。”

太学坐落于京城东区,旭日初升时,第一缕朝霞总会率先洒落在太学的藏书阁上,意在天意昭示这片学术圣地。

四周环境清幽雅致,静谧得连车轮碾过地面的窸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夜色如墨,车厢内光线漆黑一片,裴源看不清陆长行的眉眼,只是跟着感觉握住了他的手。

陆长行指尖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反手将女子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臣还以为陛下会因臣冒然出宫,心生不悦呢?”

“朕在你心里,是个炮仗不成?动不动就生气?”裴源默了默:“适才朕与傅逸春交谈,你可听到了?”

陆长行轻嗯一声:“不过要让陛下失望了,臣亦不会呼风唤雨。”

裴源‘哦’了声,情绪平淡,让人听不出喜怒,只是慢慢将头枕在了陆长行的肩头。

车厢再次陷入静谧。途径中央街区时,小贩的叫嚷声打破了车厢宁静。

陆长行掀开帘子望去,不远处的南市灯火辉煌,好不热闹。

裴源见势开口:“可要逛逛吗?”

陆长行:“好。”

时至戌中,南市依旧热闹非凡。华灯初上,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繁华盛景。两人执手缓步前行,沿着熟悉的街巷,目光所及之处,与上次出城时并无二致,不免少了新奇之趣,于是,相约逛起了门店来。

成衣铺子,绫罗绸缎挂满货架,尽显京城风潮;胭脂铺子,各色脂粉、香膏琳琅满目,得见百姓妆容趋势。头面饰品更是款式繁多。

裴源随手拿起一支竹节碧玉簪,触感温润细腻,雕工精巧绝伦。正欲递给身旁男子试戴,转身之际,陆长行却不见了影踪。

裴源四下寻觅,最终在内室看到了陆长行的身影,他正伫立于一处孤品货架前,看着上头的一件宝冠专注入神。

那是一顶金宝钿头冠。裴源虽不谙饰品之道,却也能看出此冠工艺繁复,款式独特。冠身在灯火的映照之下,金光熠熠,奢华尽显。

“若中意,买下便是。”裴源轻声说道。

陆长行回过神,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头冠之上:“此冠融合掐丝、镶嵌等技艺,上嵌绿松石、琥珀等珍宝,件件皆为稀世之物。”

裴源微微颔首:“孤品自然价值不菲。”

“价格不过表象。”陆长行指着冠身中央那朵用金丝勾勒出的花形,低声道,“此花名唤沙罗曼,生于沙漠之中,亦为沙罗国国花。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冠,与先前君后参加宫宴时,所佩戴的那枚十分相近。”

“工艺如此精巧,非民间匠人可为。我更相信,它就是先前君后佩戴那枚。”他言此眉间微蹙,露出狐疑之色:“可若这冠当真是宫中之物,怎会出现在南市?”

裴源一怔,再次看向头冠的目光沉了几分:“先前君后被母皇废黜出宫,所有御赐之物皆需留在宫中。”她稍作沉吟:“但也不能排除,她曾暗中将饰品带出宫外售卖,毕竟那时的常家已成颓势。”

陆长行沉吟片刻,缓缓道:“倒卖御赐之物,乃是诛九族的罪过。即便常家胆敢为之,也绝不敢让它现身京城店铺。这店主想必不知此物来历,否则绝不敢如此公然陈列。除非几经周折,误打误撞回了京城。”

两人驻足良久,引起了小二的注意。小二见二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不敢轻易上前搭话,匆忙上楼寻了掌柜。掌柜闻讯,忙不迭地快步下楼,脸上堆满笑容,欠身道:“两位若中意,尽管取下试戴便是。”

二人齐齐看向掌柜,娘子体态微微发福,满面笑容,透着一股子和气生财的亲和劲儿。

裴源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冠上的花甚是奇特,我与夫君商讨良久,竟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掌柜听闻,不但未显得不耐烦,反而负手而立,挺着肚子道:“二位郎君有所不知,这花唤作沙曼,传闻只生长在茫茫沙漠之中,极为罕见。因而,又是沙罗国的国花。”

见二人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掌柜愈发得意,又道:“这顶头冠本是沙罗国皇室之物,我是费尽心思才得来。若非近来手头紧,我是断然不舍得拿出来卖的。”

裴源微微挑眉,直视掌柜:“听你这般说,这头冠来历怕是有些不正吧?”

“这话从何说起?”掌柜敛起笑意:“见二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听过玉镇榷场,此冠便是我竞价得来,二位若心有疑虑,大可花五两银子前去榷场,调取出竞价名录,一观便是。”

第49章 第49章晋江文学城

玉镇榷场为大晟首屈一指之拍卖重地。虽地处非京,但其声名远播,堪称行业翘楚。

玉镇榷场所立的规矩,堪称行业之范本。诸多榷场皆以其为楷模效仿。可谓是拍卖界之泰山北斗,其影响力与权威性,不容小觑。

陆长行言及此,看向裴源正色道:“但它之所以扬名,凭借的还是定国老王卿的势。”

裴源低沉呢语:“定国老王卿?”

说起这位定国老王卿,也是个传奇人物。

她与皇祖母虽无血缘之亲,却情谊深厚,胜似姐妹。二人同赴沙场,浴血奋战,终得江山社稷。皇祖母斩杀前朝帝王登基为帝后,便封她为定国大将军。

彼时边陲多事,局势不稳,全赖老王卿镇守。然其功绩日隆,却也引得朝中文臣侧目。

按常理,老王卿性情刚烈,脾气火爆,本该入京与文臣一较高下。可谁也没想到,她竟轻描淡写的卸下兵权,归京颐养天年。

此女不喜美色,亦无子嗣。只对收集奇珍异石感兴趣。

皇祖母怜她孤身一人孤苦,再加上同袍之谊,所以一得好的珍奇之物,就紧着她赏玩。

陆长行继续说道:“有一年,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流言,说有渔妇从东海海底捞出了一颗夜明珠,大比人头,夜放光芒,可与月光争辉。老王卿听闻此事,便遣人四处查探,最终得知此物竟在玉镇榷场。许是榷场造势,拍卖此物当天,来了许多达官贵人,都要拍下此珠收藏把玩,众人你来我往,直接将这珠子炒上了天价。很多拍卖者望而却步因此放弃,只剩下老王卿与另一个买家,两人似谁也不服谁一般,隔着单间抬价。最后把老王卿给惹火了。

老王卿一枪劈开了对家的门,大呵一声:‘狂妄小辈,你既喜欢那珠子,本卿让给你也无妨,毕竟黄泉路幽暗,拿它照明也是好的。’要不是榷场的掌柜前来拉架,只怕那买家会血溅当场。最后呢,对方知晓她的威名,便主动让了珠子。榷场的掌柜见势,也未收老王卿的银两,不但将珠子送给了老王卿,还顺带送了许多奇珍给她老人家。老王卿哪好意思白收人家的礼?回来后,大肆替玉镇榷场宣扬,自此,玉镇榷场便成了大晟第一榷场。”

裴源听到此处沉默数息:“如此说来,这玉镇榷场也兴了许多年了,毕竟这朝局都换了三代帝王了。”

“是啊。”陆长行也是一阵唏嘘:“据说,那榷场的掌柜极通人情世故,得知老王卿替自己宣扬之名,便以谢恩之名频频造访定国卿府,坊间还有传闻,说老王卿最后收了那掌柜为义女。”

裴源摩挲着黑玉扳指:“王卿收义女,可不是民间跪地奉一杯茶这么简单。尤其老王卿一辈子无儿无女,若真有这般心思,必会声势浩大,满城皆知。所以这坊间传闻不一定作数,约莫是那掌柜自己对外放出的假消息罢了。”

陆长行不置可否,他想了想又道:“掌柜在变,不过商人的本性不会变,这榷场兴盛这么多年,定有高手坐镇,如何看不出那金冠是宫廷之物?”

裴源沉默半晌后启唇:“明知而为,其根本,还是不惧。老王卿不在了,不还有别人吗?玉镇离京城又不远。”

陆长行轻笑一声,车厢黝黑,裴源看不出他的神色,只听他道:“宸贵君尚在玉镇,陛下何不手书一封,让他前往这榷场探探虚实?”

车厢良久无言。

陆长行打趣道:“陛下是信不过宸贵君,还是舍不得烦劳他?”

裴源只轻描淡写道:“朕

只是想起,自己的头疾好久没有复发了,还有些不习惯呢。”

**

两日后,城门大开时,侯在城门的百姓一股脑的涌出城去,两辆尾随在队伍之末先后顺利出城。

车帘慢慢被掀开了一角。

一双圆眸眨了眨,西门眙难掩兴奋,新奇的望着城外的一草一木:“三年多未出城了,没想到城外还是老样子。”

庄与之冷哼一声,不屑的白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同为君位,西门眙也丝毫不给庄与之好脸色:“你那么有出息?合该回家待着,何必巴巴跟过来?”

庄与之眼眸锐利看他:“本宫花了银子了!足足三千两,这次的外出车马,花的都是本宫的钱!本宫随行,天经地义!倒是你,分文未出,你我谁死皮赖脸的跟着,谁知道?”

西门眙撇了撇嘴:“君后说了,谁能哄陛下高兴,谁就有出宫的恩典。你讨不着陛下的欢心,只能靠银子换恩典?怪的着谁?”

庄与之冷笑:“狐媚手段,装痴卖乖,本宫才不屑为之。”

近来,君后设立了一项恩典制度,条目繁多,足足有二十余条,还采用了积分制。只要积分达到一定标准,便能前往凤帝处讨取恩典,出宫便是恩典之一。

制度中有一条名为“散银”,听起来是为了充盈国库,造福万民,但庄与之却觉得,这分明是凤帝变着法子向后君要钱。

凤帝手头拮据,庄与之是心知肚明的。

先帝晚年志盈气满,挥霍无度。皇宫各殿皆翻新重修,大兴园林,极尽奢华;为求功德圆满,耗费颇巨,修建道观、寺庙;甚至为彰显我朝兴盛,还将京城主要街道悉数铺设青砖;皇陵亦重新修缮,以保百年后的安宁。如此挥霍下去,国库自然空虚,裴源继位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庄与之总怀疑,前段时间凤帝昏迷了三日,是被气的:因为贡院修缮,工部上报了三万两的建资。

小家子气!

庄与之说不清自己对凤帝的心思。

他只记得小时候,凤帝是前太女身边的人,没人知晓她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行的是侍卫伴读之事,可她毕竟是皇女出身;干的是长随奴婢的活计,偏又是公主之列。

这般身份,尴尬至极。不仅其他皇女看不起她,就连庄与之对她也瞧不上眼。

后来,裴源继位了。宗室对她的态度表面是恭敬了一些,那也不过是当着她的面。父王虽瞧她不起,但还是将自己送进了宫,成了后君。

庄与之明白,她们看不上裴源这个人,却不得不敬着凤帝,敬着那张凤椅。

入宫三年,他被裴源冷落了三年。从最初的不屑,到中途的自我怀疑,再到如今的愤懑不甘,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想做点什么,让裴源对他刮目相看,从而求着他侍寝。

只可惜,用尽了手段,竟落得一个泼夫的名号。事到如今,沦落到靠银子获得“恩典”,偷偷随行“头疾复发、不能上朝”的凤帝去往玉镇避暑。

原本还沉浸在得意里,得知西门眙也要随行,让他瞬间恼火。

西门眙长相算不上出挑,脑子不算好使,家世也就那样,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奇奇怪怪,不像个正常人。

凤帝喜欢他什么?

庄与之冥思苦,得出了一个结论:山猪吃不来细糠。

意识到这点,庄与之突然不屑与西门眙计较了,故而双手环胸,阖眼休憩。

西门眙瞥了瞥嘴,头倚在角落的软枕上,随着马车摇摇晃晃,竟也睡着了。

他是被一缕风吹醒的,朦胧睁眼时,恰与掀开车帘的凤眸四目相对,几息后,一抹笑意挂在凤帝脸上:“梦见什么了?都流口水了。”

西门眙脸一红,慌乱的抹去了嘴角水渍,更为羞赧:“妻主何必打趣我?”

裴源敛起笑意:“好了,快下车吧。”

下了马车的庄与之又忍不住白了西门眙一眼,矫情二字几乎到了嘴边,生生被裴源一个眼神噎回了肚子里。

避暑山庄建在山中,清风徐来,的确比后宫凉爽许多,可她总觉得那凉意透着几分阴气,吹得她后脊直冒冷汗。

西门眙下了车,摩挲着胳膊,仰望着建在半山腰的山庄,低声嘀咕道:“怪不得有避暑之效,原来竟是阴脉聚气的布局。”

裴源不解,问道:“何为阴脉聚气?”

西门眙边走边解释道:“山脉均有两面,向阳而暖则为阳,背阴而寒则为阴。聚气则有三要件:其一为藏风,四周树木环绕,可固气免被吹散;其二为得水,”他指向山脚下的湖水,继续说道,“水能聚气;其三为明堂开阔,妻主你看——”

西门眙指着远处开阔的空地,说道:“前方有开阔的空地,亦可使气聚集。故而,此山庄的建筑运用了风水中的阴脉聚气。而气,通常被认为可以带来好运和福气。”

裴源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

西门眙沉默片刻,又道:“不过,阴脉聚气还有一种说法:以阴养阴,所以此地不宜久居,阴气太重。”

裴源又是一头雾水,问道:“以阴养阴?”

西门眙耐心解释道:“前阴指阴气,后阴,指的是阴宅或是墓地的意思。有些子孙想祈祷祖先保佑自己,便会将祖坟迁至阴脉聚气之地,借助阴气来养阴,以求祖先的庇佑。”

裴源微微蹙眉,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庄与之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少在这卖弄你那些邪门歪道!哪里的阴气能养阴?我可告诉你,这山庄的主人姓唐,为人热情大方,且有江湖豪情的洒脱。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邪修之流了?”

第50章 第50章晋江文学城

避暑山庄的掌柜唤作唐香菱,早年间在镖局做压货伙计,身手矫健,为人仗义忠勇。一次押送贵重货物途中,突遇山贼,她孤身护下货物,自此声名鹊起,得东家重用。

数年后,辞别旧主,转而投身跑船一行,凭借智勇双全,发了大财。

在庄与之眼中,此女堪称能人。

裴源未曾开口,西门眙却眨了眨圆眸,满是疑惑:“先做镖师?后去跑船?最后发家?”他挠了挠头,皱眉道,“说不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庄与之冷哼一声:“你那点芝麻大的脑子,看什么都怪。”

西门眙愣了片刻,气得满脸涨红,一把拉住裴源的胳膊控诉道:“妻主,你看他!”

裴源轻拍他的手,安抚道:“咱先走,别理他。”

庄与之闹了个没脸,愤愤地白了一眼一脸得意的西门眙,默默跟上。

客房比想象中更为清幽,只是待得久了,竟隐隐透着几分寒意。山庄的小二适时送来了煮茶的火炉与精致茶点,最后,还奉上了一本画册。

“客官,这是今日榷场的拍卖名目,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小的。”小二躬身说道。

裴源接过名目,随意翻看,最后页码停在压轴的商品良久。

西门眙不禁凑上前来,疑惑道:“歙砚?就这两个字?歙砚虽说贵重,但也并非难求,凭什么可以压轴?”

庄与之倒了杯茶,奉到裴源手边,丹凤眼微挑,开口时语意慵懒:“压轴拍品往往如此,会在现场言明价值、来历等。”他沉默片刻,又道:“压轴拍品若是寻常之物,那这件拍品,定有其他玄机妙用。”

裴源了然,见西门眙对名册感兴趣,便递给了他。随后,抬眸看向小二,女子面容精致,眉眼间透着几分灵动,言辞也爽利干脆,倒是很讨喜。裴源问道:“你们客栈还与榷场有商贸往来?”

小二微微一笑,说道:“玉镇榷场每月初一、十五开市,届时玉镇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山下客栈往往爆满。我家掌柜洞察商机,遂在山涧僻静处营建此避暑山庄。客官今日来得早,若迟些时辰,怕是连落脚之处都难寻了。今日恰逢十五,客官来玉镇,想必是为了榷场。您是我们山庄的贵客,为您榷场之行服务,

也是应当的。”

“你适才说‘需要?’指的是什么?”裴源微微皱眉,狐疑问道。

女子恭敬答道:“榷场的拍卖间分为天、地、人三档。天字号雅间,位置最高、视野最正,不过仅有五间;地字号单间,视角虽比天字号略逊一筹,但环境相对僻静,共有三十余间;人字号则是大厅散座,数量虽多,但也有一定限制,若是预定晚了,便只能等下次开市了。我家掌柜与榷场的老板有些交情,若客官对天字号或地字号的需求,我庄可帮忙预定。”

“哦~”裴源恍然大悟,微微挑眉道:“如此看来,这榷场竟不是有银子就能进的。”

女子笑容加深,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裴源沉吟片刻,道:“那就劳烦帮忙留间地字号单间吧。”

时至酉中,地字三号房。

狭小的房间里,西门眙对一切都感到新奇。而庄与之则是一脸不悦:“早就说过了,地字号坐不开。”

裴源啜饮一口清茶,语气平和道:“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行事还是低调一些。”她微微一笑,继续道:“左右不过两个时辰,忍忍便过去了。”

庄与之反驳道:“楼下散座岂不更低调?”

裴源正色道:“若我一人,坐散座也是无妨,可带着你们两个郎君,不太合适。”

庄与之无奈地望了望天。

彼时,展台传来一声清脆铃响,拍卖会如期而至。主持讲解时,现场无一人喧哗,竞拍开始后,也只是摇铃示意。

上台的拍品虽贵重,但比之御赐之物,还是欠缺些精致。庄与之兴趣泛泛,反倒对讲解一事更为热衷。常常是主持在台下讲优点,他在单间里说华点。

裴源通常不动声色,却内心骇然。从前对他印象只停留在肆意妄为,倨傲任性上,却不想庄与之不仅知事颇广,还对这些拍品也是耳熟能详。

可见这大殿下府邸,消息通达。

随着拍品的等级逐渐上升,会场的气氛才逐渐变得热烈起来。天字甲号房的买家逐渐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西门眙隔着一层薄纱,目光扫向甲字号房门,低声问道:“这天字甲号房的郎君究竟是什么来头?所拍之物好似全凭心情,全无半点逻辑。”

天字甲号房的贵客是一位郎君,声音低沉而清冷。由于房门紧闭,裴源见不到他的样貌,但从映在房门上的影子来看,此子坐姿闲适懒散,偶尔饮一杯酒水,偶尔偏转脑袋,似在透过门上竹帘的缝隙打量全场,睨视楼下。

上了台的拍品,一大半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前朝的古玩字画他要,京城的房产他也要,甚至连僧人生前所用之物,都被他竞价得手。他出手阔绰,毫不吝啬,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眼瞧又一件拍品被虚抬了高价,楼下散座中一位娘子不禁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在下远道而来,家中有人急用此物救命,想拍下这颗附子回去。郎君若不急需,能否高抬贵手,让与在下?在下定感激不尽。”

众人纷纷看向天字甲号房,本以为那郎君会大度想让,却不想,他只是沉吟稍许,便再次叩响了响铃。

庄与之微微蹙眉,低声道:“那娘子冒然出口,为榷场规矩所不容,但榷场之人并未制止。可见是察觉不对,有意纵容。”他言罢,转头看向裴源:“我看这个男人是来闹事的,今日恐不能太平。妻主,我们要不要……”

裴源微微一笑:“来都来了,有拍品看拍品,有热闹凑热闹。”

庄与之颔首应是,起身行至西门眙身侧,轻轻撩起薄纱,也打量起甲号房来。

果不然,那郎君此举引来众人不满。起初,众人还只是以道德评判那贵客的为人,但随着气氛愈发紧张,人群里渐渐响起了污言秽语。

“一个男人,不好好在家相妻教女,来这种地方出风头,伤风败俗。”

“有几个臭钱,就敢在此耀武扬威?可见见识短浅,浅薄至极。”

“十九件拍品他拍走了十五件也就罢了,连人家的救命药都抢?我看他就是来砸场子的。”

“……”

污言秽语,愈发刺耳。天字号雅间虽居高临下,却也听得纤毫毕现。

良久,轻蔑的冷笑声从高处落下,那郎君朗声讥讽道:“榷场首则,本为价高者得。诸位若欲竞拍,摇铃便是,何至于如此气急败坏?素闻玉镇榷场规矩严明,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这般嘈杂,宛如市井;这般买家,宛如泼妇。草台班子,还敢要老子花一千两入楼?我看啊,你们直接去菜市场置办个台子算了!”

楼下散座的买家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抢人救命的药,简直猪狗不如!我看你这钱指不定是怎么来的呢?毕竟,传闻有道:“倌郎倌郎,见金眼亮,穿好裤子,翻脸便忘~”

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

甲字号房内忽而传出一声女子的冷喝:“找死!”

此言一落,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位女子手持长剑,如疾风般冲出,剑尖直逼那娘子的面门。

榷场中维护秩序的侍从见状,立刻拔刀相抵。只听“叮——”的一声清脆响声,刀剑相撞,迸发出几点火星。两人功力不相上下,齐齐退了几步。

主持见状,连忙呵斥道:“榷场不得闹事,违令者,逐出会场!”

甲字号郎君闻言,起身阔步走到栏杆处,一撩袍角,侧身倚坐,拄着长剑居高临下地睨着主持,冷笑道:“她辱骂在先,尔等不闻不问;我的侍卫不过护主,你们却以刀剑相逼。果然是个虚名在外的草台班子,想让老子滚?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他望向楼下持剑的女子,冷冷道:“不必手下留情。”

女子应了一声,眸色瞬间冷厉,再出剑时,剑锋如电,下手阴狠,毫不留情。

场下顿时乱作一团,散客早已起身躲藏,惊呼声此起彼伏。而二楼半处,亦传来重重的脚步声,竟是会场中人,前去押解那男子离场。

却不料,那男子竟无半分露怯,姿态懒散地斜睨着一拥而上的人群。见其临近,他身形微动,抽出长剑,身形灵动,剑法凌厉。一袭红衣锦缎,随着他举手投足飒飒作响,身形一闪,剑尖轻挑,在半空划出一道寒芒。竟在几人的围攻之下占尽上风。一名侍从的刀被震飞,脚下一扫,又将另一名侍从踹倒在地。而后旋身飞踢,竟将两名侍从直接踹下了楼,引得楼下一片惊呼。众买家见势不妙,已开始逃离会场。

而地字三号房中,薄纱后的西门眙圆眸大睁,指着那贵宾,言语微颤:“那、那、那不是郭哥哥吗?”

庄与之亦是震惊不已,下意识望向裴源,却见女子不知何时也踱步到了窗前,见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手不错,回头赏他个将军当当,兴许还能建功立业。”

庄与之下意识问道:“陛下欲做什么?”

裴源正色道:“听闻玉镇榷场有一处私库,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帛。你是知道的,朕的私库空虚,只能靠此等手段充盈了。”

庄与之一脸惊愕:“可玉镇榷场侍从如云,仅凭宸贵君和牧山二人,如此车轮攻势下,很快就会落入下风!”

裴源理所当然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吗?”

西门眙一愣,下意识往后退:“陛下,臣柔弱不能自理,实难担此重任。”

庄与之亦态度决绝:“臣也不行!”

裴源看着二人追问:

“那可怎么办啊?”

庄与之愕然:“……”

西门眙闻言,开口都颤了几分:“这个时候陛下就别开玩笑了,想必凤鸣卫此时早已埋伏在暗处了,您快叫她们出来吧。”

裴源耸耸肩:“好吧。”

说着,从袖口取出一枚短哨,锐利的哨鸣声刚一响起,楼中所有天、地包间的房门齐齐推开,就连楼下尚未来得及逃离的买家,同时敛起恐惧神色,反而对侍从们一拥而上,顷刻之间,就扭转了局面。

榷场侍从先后倒地,主持见势不对,正欲逃离,却被牧山持剑胁迫着打开了后院的门。

裴源道:“走吧。”

西门眙一脸懵逼:“去哪?”

庄与之更是在状况外,只是莫名其妙地跟在了裴源身后。下楼路上,红衣化作一道掠影,向着裴源飞奔而来。适才明明身姿利落的郭嘉安,此刻却如猫儿一般,下巴垫在了裴源的肩上,声音魅惑道:“多日不见,陛下可想臣了吗?”

裴源抬手叩了一下他的额头:“别闹,先办正事。”

郭嘉安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松了对裴源的桎梏。甫一站定,却听庄与之低声冷嘲:“狐媚惑主!”

郭嘉安冷冷瞥他一眼,未曾计较。

四人先后跨进了后院,行在凤鸣卫队伍之间。

榷场的后院并无灯火照明,好在今夜月圆,月光如银练倾泻而下,将后院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然而,院中树木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挡了大片月光,使得院内光影斑驳,幽暗阴森。

四周是诡异的静谧,不用多言,便知这情势不对。众人无不敛声警戒,一时间,只有众人的脚步声窸窣作响。

西门眙下意识抱住了裴源的手臂,像极了寻求庇佑的孩子。

“别怕。”裴源低声安抚着,察觉紧挨着自己的庄与之同样有些露怯,故而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才察觉他的手冰凉一片。裴源道:“这就怕了?素来在后宫不是挺跋扈的?”

庄与之全身一颤,似有一股暖流从掌心缓缓涌入全身。闻言,他没好气道:“少自以为是了,我才不怕呢。”

“哦。”裴源当即就松了他的手,却不料反被庄与之牢牢抓在手里。郭嘉安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一声:“狐媚惑主!”

庄与之怒道:“你!”

“好了,”裴源打断二人的争吵,只问庄与之道:“你对榷场老板知晓多少?”

庄与之抿了抿唇,缓缓说道:“带领玉镇榷场扬名的掌柜,唤作房嘉致。此女为人精明,善于经营。房嘉致过世后,产业交到了其女房平心的手里。此女虽不及其母聪慧,却也是乐善好施之辈。有次外出遇险,被公孙白秋所救,一来二去,便与其成了莫逆之交。殊不知,这公孙白秋是个卑劣之徒,一步一步鸠占鹊巢,成为了榷场的新掌柜。”

他沉默须臾,继而缓缓道:“这公孙白秋,并非她本名。而是为接近房平心,刻意杜撰的假身份。所以这公孙白秋的过往,乃至真实姓名,至今无人知晓。”

裴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偏头,目光落在郭嘉安身上。郭嘉安心领神会,高举手臂,紧握成拳的手掌瞬间摊开,凤鸣卫队伍应声而动,一分为二。一半原地驻足,拱卫裴源周全;郭嘉安则跟着另一队跟着主持继续前行,迈步入了游廊。

那主持在榷场多年,深得掌柜器重,地位自然不言而喻。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皆对她恭敬有加。而今,却被人当做人质,以剑押解,一时内心愤懑难平。她极力压制心头怒火,终于行至游廊后,趁着牧山稍有不备,猛地挣脱了她的束缚,疾步冲向游廊的柱子。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无数箭羽如流光般倾泻而出,瞬间刺向队伍。好在众人早有防备,箭羽纷纷落空。再看主持,早已没了踪影。

郭嘉安似是毫不在意,确认再无暗器袭来后,阔步走向裴源,沉声道:“安全了。”

游廊外的队伍这才放心迈步。可裴源刚踏上石阶,石头碾过青砖的细微声响突然从脚下传来。裴源尚未来得及反应,游廊地砖瞬间一分为二,猛地裂开下陷。众侍卫猝不及防,几乎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便齐齐坠入陷阱。

“郭嘉安!”

眼见地砖闭合,裴源一声惊呼,声中满是焦急与担忧,急忙再踏台阶,却无半点反应。

这列队伍的侍卫长唤作丁水瑶,急忙冲向适才主持所摁的木柱,叩击数下,亦无反应;重踱脚下地砖,亦无声响。

众人焦头烂额之际,西门眙忽而道:“这上头的机关,若要重新启动,需重新制动机芯。”

见众人齐齐望向他,他怯怯又道:“而那机芯,应在地砖下方。”

裴源默了两息:“所以,还有其他入口?”

西门眙点了点头:“原则上,是这样没错。”

那陷阱之下有无利刃机关,裴源无从得知,心中七上八下,担忧不止,却还要努力克制情绪,反问道:“依你之见,另一个入口是在园林之中,还是其他地方?”

事关多人安危,西门眙不敢马虎,亦不敢轻易下结论,尤其面对众人注视,更加胆怯。

裴源见状,忙上前安抚他道:“你莫要害怕,即便说错也无妨。”语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小眙,朕此次带你出宫,是因瞧见那日你放在桌案上的竹简。当时朕不明其意,事后才知晓,那竟是奇门之术。朕相信你一定可以。朕在给你个线索,这公孙白秋曾是个发丘掘墓之人,想必对墓地中的机关之术颇为精通。所以这机关或许与古墓中所用有些相似之处。你且仔细观察看看。”

西门眙眼眸微热,自幼便对术法之事痴迷不已。可从前在家中,父母总是斥责他不务正业,失了男子的德行。但凡发现他涉猎术法之事,便动辄责骂,罚跪祠堂。入宫之后,虽不得宠,却也得了些许自由。他本以为凤帝知晓他的喜好,定会斥责不允,甚至误会他行厌胜之术,却不料,凤帝竟如此信任他。

西门眙重重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回应,警戒的丁水瑶忽而喊道:“陛下小心!”

一道箭光化作掠影而来,丁水瑶横刀劈去,长箭一分为二,调转方向,擦着裴源的耳边直直插入身侧的木柱,箭身震颤,发出嗡鸣声响。

“游廊有挡,陛下快进入游廊中。”

裴源马上躲进游廊红木之后。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似不少人,而且脚步急速。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众人围住。

丁水瑶紧了紧刀柄,沉声道:“二队保护陛下!一队,上!”

刀剑声此起彼伏,裴源面色铁青,情绪依旧沉稳,对西门眙道:“不必害怕,即便朕遭遇不幸,也会在倒下前舍命护你!”

西门眙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仿佛那些被禁锢的日子,在这一刻突然释放,内心充满了力量。他坚定地点头道:“臣一定找到入口!”

说着,不顾周遭厮杀,忙俯下身观察起游廊机关。

果如庄与之所言,榷场的侍从如云,一批倒下,复又上来一批,凤鸣卫队伍很快疲乏,出现劣势,逐渐被逼退。

裴源不知何时捡起了一把刀,庄与之同样捡刀护在身前,眼见危机越来越近,他下意识望向西门眙,却见他坐在地上不知在嘀咕什么。

庄与之催促道:“西门眙,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打坐?你能不能快点?”

西门眙满头细汗,拿着石块在地上飞快写着什么,闻言,也只是用衣袖擦拭了一下汗水,继续沉寂在自己的演算中。

良久后,他蓦地起身,看着比肩而立的几处楼阁,指向其中一间矮房道:“入口在那间房中!”

裴源松了口气:“快退!”

丁水瑶带着几人断后,有惊无险地退入了西门眙所指的房间。随着房门的紧闭,光线瞬间漆黑一片。裴源夜视感极强,很快发现这似乎是一间布满杂物的房间,不仅无窗,甚至空气里隐隐透着霉味。

适应了黑暗的侍卫急忙搬起家具抵住房门,才松下口气。然而,看清这间屋子的布局后,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一间四四

方方的屋子,除了门,再无其他出路;除了杂物,再无其他物品。若是外头点把火,这和被关进窑坑没啥区别了。

黑暗中,庄与之一把扔了手里的刀,不顾体面地席地而坐。可当他看清屋中的布局后,脸色瞬间从白变青,又从青变黑:“你够狠,这下连退路都没了。”

西门眙圆眸眨了眨,片刻的冷静后低语:“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注1]

庄与之微微蹙眉:“说人话!”

西门眙沉声道:“看似无望的死局,可能另有生机。”他看向裴源:“陛下,这间屋子必有其他出口。”

裴源喉咙一滚,虽然觉得他在扯淡,但事已至此,只能道:“你说,我们做!”

西门眙道:“找机关!可能是一根木头,也可能是一把刀剑,或者是墙上的一块砖。”

众人:“……”

众人看着屋中杂七杂八的破烂桌椅,破铜烂铁,再看看满墙的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门外冷刃的劈砍声突然停下,丁水瑶心道不妙,忙顺着缝隙望去。一缕火光顺着缝隙映入房中:“她们要火攻!”

庄与之闻言,默默捡起了自己的刀:“算了,我还是自缢吧,这样死得体面些。”

众人:“……”

这话,也颇有几分道理。

只有西门眙还在四下拨弄着杂物,闻言急道:“来不及了,要死等会儿死,先帮忙找找机关再说。”

庄与之看向一旁伫立的裴源:“陛下,你说句话啊?”

裴源的视线从屋中杂物移向众人,沉声道:“你们谁带铜钱了?”

庄与之愣了一下,随即道:“……铜钱收买鬼差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了?”

只有丁水瑶默默将荷包递了过来,裴源接在手里,语气坚定道:“要死你死,朕还没活够呢!”说着,从中取出六枚铜钱,还了丁水瑶荷包:“火攻必有浓烟,届时不烧死也呛死了,先把门缝堵上。”

丁水瑶恍然大悟,忙招呼起众人行动。

裴源则是拿着铜钱,递给了西门眙:“来,摇一卦,缩小一下范围。”

西门眙一愣,旋即兴奋道:“陛下真聪明,我差点没想到。”

说话间,他跪地阖眼,将铜钱放在掌心轻轻摇晃,几息后松手,铜钱散落。西门眙将铜钱从上到下依次摆正,口中念念有词。

“东向。”

裴源转了一圈,尴尬道:“朕……分不清东南西北。”

丁水瑶见状,指向东侧:“这是东。”

裴源顺势望去,这个方向不仅有桌椅,甚至还有破旧的兵器,故而再问:“木?还是金?”凤眸落在墙上:“或是土?”

西门眙微微蹙眉:“好像是土?”

尽管门缝被堵住,但火势渐旺,依旧有浓烟钻入。裴源也开始着急:“什么叫好像?”

西门眙道:“因为这个卦象说的是……”

“不用说原理,”裴源撕了一块裙角掩住口鼻:“直接给我答案。”

西门眙斩钉截铁道:“土生金。”

裴源微微蹙眉,沉思道:“金为钥匙,土为锁孔。”言罢,她直接攀上破桌,摸起墙壁来,还不忘对众人道:“一半人过来摸砖,有松动或能感觉到有风的,就是锁孔;另一半人观察兵器,样式特别,或者刀剑顶端有磨损的,便是钥匙。”

众人似明确了方向,队伍马上一分为二,齐齐翻找起来。只是浓烟越来越重,不多时,裴源便已眼泪直流,嗓子干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她只能闭着眼睛,慢慢摩挲着墙壁,就在此时,隐约察觉有道微风贴着掌心拂过,那风势很轻,轻到好似绒毛拂过。

裴源心中一颤,更加小心翼翼地确认。

“找到了!”西门眙说完这句便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地又道:“……钥……匙。”

裴源转头:“拿来。”

经两位侍卫传递,一把宽扁的半截长刀传了过来。裴源眯着眼打量,刀口的锯齿果然与钥匙相近,于是慢慢将其深入适才那枚砖的缝隙中。

“咯噔”一声响入耳,裴源顿时心下一松,想也不想地扭转刀柄。而后,房中地面传出摩擦声响。

众人见势,全然面露喜色。只是那下面漆黑一片,裴源两步跳下桌子,不管不顾地踏入了台阶。

丁水瑶急道:“陛下莫急,请容卑职先行探路。小心有机关!”

凤帝的声音带着回声:“安全,下吧。”

丁水瑶:“……”

庄与之想也不想,紧随其后,西门眙亦步亦趋,其余众人见状,再不顾其他,先后跳入黑暗之中。

落地后,熏人的烟火登时不见,众人纷纷解开面罩,大口喘息。丁水瑶则是掏出火折,轻轻一晃,微弱的光线虽暗,但也将环境照得清晰。

眼前似是一道地下密道,深不见底,宽度仅有两尺,仅容一人穿过。见墙上放着一把火把,丁水瑶将其点亮后,举着火把上前。

“陛下,可需卑职先行探路?”

裴源拍着西门眙的背,听他咳嗽声小了些,才道:“一起吧,也能有个照应。”

丁水瑶点头:“那陛下还是走在中间。”

说着,号令队伍,自己带一队前头带路,留下一队断后。众人似一列蚂蚁一般,有条不紊地依次穿行。

时间似过了很久。

地道的空气潮湿阴暗,虽然缓解了众人的烟火呛,却很快让人背脊生寒。

裴源微微蹙眉:“感觉不太对劲,我们好像在原地打转。”

会场的后院虽很宽敞,倒也不至于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尽头。

庄与之道:“铜钱还在吗?在摇一卦?”

西门眙道:“你当我是什么?说来就来?”

庄与之撇嘴:“人家江湖骗子一天还能摇三卦呢,你这一次就不行了?”

西门眙不满:“人家江湖骗子还知道要法金呢?怎么不见你提?”

庄与之:“要钱?好说啊!要多少?给你便是!”

西门眙:“你……”

裴源本就心烦,听到此处转过身,照着二人的头一人赏了一把掌:“吵吵吵!斗鸡嘛?一言不合就吵!再吵回去就把你俩都休了!”

西门眙:“……”

庄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