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芩燕又道:“想来,先前镇守皇陵的世女裴若淑意外惨死,恐也是此人的手笔,借机挑拨陛下与宗亲的关系……”她言至此处,冷抽一声:“此人偷偷派兵入京,大肆敛银,污陛下圣明,如此种种……此人不会是要谋反吧?”
百姓甲怒道:“那如何使得?当今陛下虽显平庸,到底无过,因而民生安稳。可若亲王谋反,这京城必是血流成河。”
百姓乙也是恐慌:“那可怎么办啊?我这小店才刚有起色,若此时打仗,我这几年的辛苦可都付之东流了呀……”
百姓一时惴惴不安,无不惶恐。
曾芩燕见势,也是无奈,叹了口气,悄然离开了酒馆。
一道之隔的茶楼雅间内,南阳王目送曾芩燕远去,嘴角方才缓缓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要么不反击,反击便是下狠手。多年不见,本宫这五皇妹的手段凌厉,倒是长进了不少。”
戴玥抱剑倚靠在窗棂上,闻言冷嘲道:“这帮百姓果然愚不可及。昨日一个‘丙火克木’,她们惶恐不安;今日一个‘谋反之说’,便又惊得惴惴不安。真是莫名其妙!”
南阳王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忽见街上纷纷抬首指着上空,窃窃私语。
南阳王不禁好奇,起身看向众人所指的天幕,可除了蓝天白云,并无异样,只得瞥了戴玥一眼:“去打探一二,发生了何事。”
戴玥点头应是,一个闪身冲出茶楼,片刻后,一头雾水的回来复命:“她们说,看到神仙了。”
南阳王:“???”
第56章 第56章晋江文学城
有神仙落在皇宫之说,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那日,宫中巡逻禁军有瞧见宫墙上仿佛有人形光影一闪而过,以为刺客来袭,当即严加搜查,然一番探查后,并无丝毫痕迹。侍卫们唯恐惹祸上身,因而不敢声张,只将此事暗自压下。
谁料,此景竟被宫外百姓窥见。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那神仙身着白衣,是翩然临凡的仙人;有人说他眉目如画,风姿绝世;更有甚者,说他手持浮尘,仙家道骨。
甚至有人绘下画像,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竟是个圆眸清隽的少年模样。
凤帝看着与西门眙五六分相像的画像,兀自轻叹一声:“本是虚幻缥缈的影子,却在人云亦云中,渐渐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看来君后所言不无道理,流言是把双刃剑,端看自己如何利用了。”
乌宛白在旁为凤帝擦拭着头发,听闻此言,轻笑一声:“陛下应对‘山下邪火、焚山起祸’的流言,反击得真是漂亮。前些时日‘诗仙下凡’的美誉还未散去,如今又添了‘神仙降世’的传说。如今百姓们都在传,陛下乃九天童子谪凡,纵使遭奸人构陷,上天亦会屡屡降下神迹照应陛下,如今百姓啊,听不得一句斥责陛下的言辞,甚至有的百姓家中,还供起了陛下的画像,以求福泰安康。”
裴源静默须臾,轻声道:“福泰安康?朕自己都不敢奢望。朕心中所求,唯愿和平尔。”
乌宛白笑意微敛,但语气依旧温和:“陛下一心为民,上天会看到的,定会助陛下心愿达成。”
凤帝放下画像,阖眼休憩着:“兴许吧。”
乌宛白则继续擦拭着女子如瀑的长发,殿中一时静谧无言,唯有窗外的虫鸣时不时传入殿中。
彼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临近,乌宛白似有所觉,余光瞥见月白衣衫的靠近,忙将帕子递给了君后,自己悄然退出了紫宸殿。
裴源对此一无所觉,只在良久后叹了口气:“万寿节将至,又到了国库空虚的日子。朕就想不明白了,给朕过生日,还让朕自己掏银子?你说说这合理吗?”
陆长行沉默无言。
裴源以为乌宛白不好作答,只得喃喃又道:“那王依萱从前跟在朕身边起草诏令文书时,也是个稳重妥帖不爱说话的,却不想一继任了礼部尚书,整个人都飘了,说今年是朕登基的第三载,‘三’在古来便有稳固、兴盛之意,是为祥瑞之数。故而几位亲王不远万里齐聚京城,朝野上下皆为此事奔忙。若寿宴太过寒酸,恐引人非议,损及朕圣威,你听听,她这是不是强词夺理?”
傅泽惠畏罪自裁,礼部尚书之位由王依萱暂代其职。此女原为翰林院学士,素来负责诏令文书起草,虽是齐翁举荐,裴源对她也颇为满意。
王依萱笔力不凡,行事稳重妥帖。礼部尚书的位子交到她手上,裴源心里也踏实。
只是此人过于执拗,不谙人情世故。
又没听到回应,裴源叹了口气,又道:“朕说朕也没那么在意颜面,你猜猜王依萱怎么说?她说:陛下,民间近来因亲王欲行谋逆的流言,早已惶惶不安。陛下作为天下之主,自有安民心、抚民意之责。此次寿宴,保全的不仅仅是陛下威严,更是要给万民一颗定心丸。告诉万民,陛下乃圣主明君,自有稳定朝局、震慑四方之能。呵!话都让她说了。”
陆长行嘴角微勾,只觉得今日的凤帝甚是可爱。
裴源一回想起自己在奏本上哆哆嗦嗦的写了个‘准’,而后面如死灰的将私库钥匙递到了乌宛白手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刚刚充盈的私库啊,钥匙还没捂热乎呢。
言及此,裴源又郑重道:“总之你把账木明细给朕记清楚些,回头朕一条条核对,若发现这家伙贪墨朕的银子,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落下良久,都听不到乌宛白回应,裴源不禁蹙眉,起身转过头,悬在的嘴边的话,生生因陆长行的到来而咽下,几息后,裴源端正了一下坐姿,态度稍显平淡:“是君后啊。”
陆长行悄然抬眸,目光在凤帝面上一落即收,随即淡然垂下眼睑,声音平稳如一:“陛下好似不想见到臣。”
许是在处理流言一事上,有思虑不周、举措失当之处,惹了裴源不悦,接连几日,请求面见凤帝,都未曾窥见圣颜。
裴源的确在避着陆长行。
自那日在地道中窥见原主的心事,她这心思就没安定过,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陆长行。
原主好不容易坐稳凤椅,福泽尚未尽享,就被自己这冒牌货鸠占鹊巢。自己不仅夺了她的江山社稷、凤位尊荣,连她的后君们也一并占了。
还仗着陆长行不知自己身份,与他情意缱绻。这般行径,与宵小之徒有什么区别?
所以听到陆长行的话,裴源莫名有些心虚,拢了拢半干的长发,随口道:“君后多心了,朕近来事忙。若有对君后冷落之处,纯属无心之失。”
陆长行静默片
刻,放下手中的帕子道:“臣年老色衰,频遭冷落,乃是情理之中。然,后宫诸君皆为陛下子嗣所系,广施恩宠方能保后宫安宁。还望陛下在眷顾淑君之时,亦能稍念一下其他后君。”
裴源:“……”
陆长行:“陛下事忙,臣不便打扰,臣告退。”
说罢,躬身揖礼,便要离去。
裴源见势,身体已下意识下了方台,一路疾跑拦在了陆长行身前。
陆长行停下步子,颔首道:“陛下还有事?”
裴源:“……”
裴源似觉自己的举止有些有悖于往常的沉稳,轻咳一声后,负手立在男子身前,神情淡漠,缓缓问道:“怎不见君后将万寿节宫殿布置及歌舞等事的用度明细,拿来给朕过目?”
陆长行垂首恭敬道:“内秩署用度节俭,为庆陛下生辰,诸君们亦有付出,所以臣未曾将此等小事拿来叨扰陛下。”
“哦。”裴源挠挠头:“你们替朕分忧,朕很欣慰。只是这节俭也得有个限度。好歹是帝王之君,若生活质量还不及亲王之宾,那朕的颜面何在?所以若有所需,大可以同朕开口。大钱朕都花了,还在意那点小钱做什么?”
陆长行静默几息,颔首道:“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
裴源愕然:“我……朕何时教训你了?”
陆长行沉默不语。
裴源感觉讨了个没趣,闷声道:“夜深了,君后早些休息吧。”
陆长行低垂的羽睫微微轻颤,似满腹心事难以言说。他很想拦住女子的去路,问个清楚,为何她要如此对待自己。
热情时那般依恋,仿佛心事只愿与他倾诉;可莫名其妙冷漠起来,却又没一句缘由,只屡次将他避之门外,视他为陌路之人,没有半分温情。
女人心,海底针。
陆长行实难揣度,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紫宸殿,恰遇西门眙下了步撵,怀里抱着一面大鼓,见了自己身影,忙要躬身行礼。
陆长行:“淑君不必多礼。”
西门眙倒了声谢,看着君后满脸笑颜,宫灯映在圆眸里,衬得少年都是鲜活模样:“若知君后在,臣今日便早些到了。”
解安在旁听的眉头一蹙,在旁忍不住啐道:“连着侍寝几日,嘚瑟……”
“解安!”
陆长行呵住解安言辞:“言辞无状,还有没有规矩?向淑君道歉!”
见解安不情不愿的跪地请罪,西门眙也不计较,反而向君后解释道:“无碍,是臣根据陛下所言,新制了一个海浪鼓,可臣并没有见过海,不似君后那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不知那到底是不是海浪声。”
陆长行似有了兴致,看着他怀里的大鼓道:“这就是那海浪鼓吗?”
西门眙点点头:“只要轻轻摇动,便有海浪声。君后您听。”
他说着轻抬鼓面,内部沙石便会在移动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伴着夜风拂面,恰似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倒是玄妙。”陆长行暗赞他的心灵手巧:“陛下会满意的。”
西门眙扬起笑颜:“那臣便放心了。”
他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可就在抬步踏入宫门之际,似又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驻足不前。
陆长行见他似满腹心事欲言又止,便开口问道:“有话不妨直言。”
西门眙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抬眸认真道:“恕臣冒昧,臣前些时日替君后卜了一卦,卦象为恒,乃是雷在风中,风助雷势,二者相辅相成。君后若能坚守本心,定能得偿所愿;反之,若心生质疑猜忌,恐有凶险,徒留遗憾。”
“所愿?”陆长行眉心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不知淑君是因何事替本宫卜此卦象?”
西门眙微微眨眼,眸光闪动间,笑道:“臣不便妄言君后的因果,不过君后素来聪慧,想必自能参透。”
见西门眙的身影越来越暗,解安方起身道:“君后不必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故弄玄虚迷惑陛下。”
陆长行抬步迈向黑暗:“你如今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解安一时语塞,扶着陆长行奔着栖梧宫的方向行进,不忘嘀咕道:“奴才也是替您抱屈。”
陆长行瞥他一眼:“本宫看你情绪不稳,去佛堂跪经去吧,何时稳下心绪,何时回来伺候。”
解安愣在原地,回过神时,君后早已走的远了,却也还是跪在长街叩了个头:“奴才听命。”
起身时,似瞥见暗处有一黑影一闪而过,再去看时,一切风平浪静,仿佛只是他刚刚花了眼。
第57章 第57章晋江文学城
万寿节将至,宫中上下皆洋溢着喜庆之气。近日朝堂上,众臣皆安分守己,裴源心中自是舒畅无比。
刚散了朝,裴源便被一名宫侍拦住了去路。
“陛下,君后有请。”
“君后?”裴源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宫侍的脸上,虽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这个时辰?不是诸君晨会吗?”她微微沉吟:“怎么?有后君惹了你家主子不悦?”
温康挠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陛下且去瞧瞧,便知晓了。”
裴源微微蹙眉,乌宛白见状,一旁笑道:“温康跟了君后三年,做事虽妥帖,却是个直性子,说话不懂婉转。陛下便别为难他了。以奴婢之见,或许是君后给陛下备了惊喜,也未可知。”
惊喜?
温康嘴角微抽,默默将头压低,不敢表露丝毫心事。
裴源虽看不见他的面色,却预感不妙,急忙抬手,御撵前行的方向偏转向了栖梧宫。
栖梧宫内,气氛清冷,静谧如水。随着凤帝驾临,凝重的死寂才缓和了几分。
裴源缓步而行,目光淡淡掠过诸君的面容,佳人千面,神色各异,但诸君紧张的情绪却如出一辙。
看来今日,后宫有大事发生。
裴源虽满心疑惑,一路行至君后身前时伸出手去。
陆长行似是微微一怔,旋即将手轻轻搭在凤帝的掌心,被裴源微微用力一托,便起身了。
裴源观察着他的神色,竟也是紧张模样,不由狐疑:“怎么了?”她轻声问:“有人惹你不快?”
陆长行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注视女子的双眸似有触动,但尚来不及开口,殿中忽而传来郭嘉安的一声轻咳。
裴源回了神,捏了捏陆长行的手,跨上高台,端坐后椅:“诸君平身,赐座。”
“谢陛下。”
诸君起身落座后,殿中又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裴源不免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懒的动脑,接过宫侍奉来的茶后,懒懒开口:“请朕过来不是有事要说?”
郭嘉安闻言出列跪禀:“陛下,昨夜臣经过花园察觉异样,竟是齐常侍与狂娘颠乾倒坤忘乎所以,扒开草丛时,齐常侍的绿色腰带正挂在那狂娘的肚兜上,好多宫人都看到了。”
一杯热茶尚来不及入口,裴源就被这番话惊的一个手滑,手中的盖碗满杯倾覆,热茶瞬间穿透薄裙,紧贴肌肤,烫的裴源当即跳脚:”烫烫烫烫烫……”
诸君见状,纷纷冲上前,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有的直接扑进了凤帝的怀里,有的紧紧抓着凤帝的手不松,有的屈身去拽凤帝的裙摆……还有的,因未冲到前列,在队伍后面急得上蹿下跳。
还是君后一声冷冽的呵斥,诸君才停下了手忙脚乱,纷纷偃旗息鼓,一脸失落的退回座位。
裴源在短暂的呆滞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抬头看着郭嘉安没好气道:“昨夜之事!为何今日才通禀朕?”
郭嘉安道:“昨夜亥时,陛下紫宸殿已然熄灯,臣怎敢以这等秽事叨扰陛下清梦……”
裴源一拍大腿:“那就叨扰啊!如何不敢?”裴源言此更加郁闷:“好多宫人都看到了,偏偏朕没看到!真是的!”
郭嘉安:“……陛下?”
她没事吧?没事吧?
郭嘉安极度无语,只能默默看向陆长行。
陆
长行悄然回首看了眼凤帝,女子脸色到还如常,就是眉眼之间稍显失落,仿佛……错失了什么东西一般。
陆长行一时拿捏不准,只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要召见齐常侍,询问一二?”
齐常侍?
见凤帝静默沉思,陆长行轻声提示:“齐常侍乃是陛下登基那年,西川王送予陛下的美男。万寿节将至,西川王入京,若得知齐常侍做出这等没脸事,想必也会惶恐不安。但此事诸多人瞧见,实在不好遮掩,故而还是要问问陛下的意见。”
西川王?
裴源想起来了,齐常侍之母,为西川州的团练使,经西川王引荐入宫为侍。从起居注看,此人入宫三载,侍寝次数寥寥无几,可以说是相当不受宠了。
裴源微微蹙眉,心中权衡利弊。
若论情分,这不受宠的后君与人私通,于她而言本也无甚损失,一纸诏书将其赦放出宫,便罢了。可此事偏偏闹得人尽皆知,阖宫上下皆有所闻。若此时轻拿轻放,诸君难免会藐视宫规。
陆长行再行管教,诸君又怎会心悦诚服?
轻视君后,往后这宫中怕是难以再有安宁。
想到此处,裴源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终是有了决断:“宫规森严,后君败坏纲常,此等秽行,断不可恕!依律,废黜其位,与那奸妇——”
言至此处,裴源起身,跨下高台,经过郭嘉安身侧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带着他边走边道:“一同杖杀!”
陆长行目送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落寞垂眸,屈身跪道:“恭送陛下。”
天空碧蓝如洗,连一片云都没有,高悬的日光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裴源行得远了,松开郭嘉安的手,抬手遮住双眼,转身质问道:“三更半夜的,你不在寝殿里好好安歇,到处瞎溜达什么?还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你是不是纯心与朕过不去?”
郭嘉安打量着裴源的眉眼,的确有些愠怒,但似乎与齐常侍并无太大关系,他满心不解:“齐常侍与人私通,陛下竟不生气?”
裴源无语道:“朕为何要生气?常侍年俸才几两银子?只要他安分守己,朕养他一辈子又费不了多少银钱。”
郭嘉安初听之下,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可细一琢磨,这逻辑又实在说不通。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良久才喃喃道:“可他并未安分守己。”
“朕不在意他,所以只要他不来叨扰朕,那便是安分守己!”裴源正色道:“东西六宫十二殿,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家相互了解,相安无事,不是挺好的?如今齐常侍被打入冷宫,又赶在万寿节前,届时若又有亲王以添补后缺进献美男,送些牛鬼神蛇进来,朕连拒绝之辞都找不到。”
郭嘉安愣怔稍许,许是阳光太过刺眼,桃花眼中竟渐渐蕴生出一层薄薄水汽。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臣……在陛下眼里,竟只是萝卜?”
裴源自觉失言,再开口时,竟有些失了底气,声音也低了几分:“你不要扣字眼,朕只是打个比喻。”
郭嘉安嘴角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化作一声沉叹,于是躬身行了一礼:“臣身子不适,不宜侍奉陛下,先行告退。”
言罢,未待凤帝回应,他已决然起身,迈步而去。红袍衣袂翻飞,似烈火灼灼,炽热张扬,仿若燎原之势前的一片猩红,刺目惊心。
裴源无奈扶额,满心郁闷。正烦闷时,恰见诸君从栖梧宫跪安告退,裴源便对远远观望的庄与之招了招手。
庄与之不明其意,却也实在好奇宸贵君究竟惹了凤帝何等不悦,便快步走向裴源。
行至裴源身前,庄与之微微一笑,屈身行礼:“陛下。”
裴源并未唤其起身,反而缓缓蹲到他面前,笑问:“笑得这般开心,昨夜睡得可好?”
庄与之抬眼,一脸无辜:“多谢陛下关切,臣昨夜睡得甚好。”
裴源点了点头:“难为你辛苦,大半夜的,先是把一众宫人从梦中唤醒,接着又将消息送到揽月阁,得知齐常侍之事彻底败露,便心满意足地睡下了,是吗?”
庄与之眨了眨眼:“陛、陛下?”
裴源怒意难平,双手毫不客气地掐住他腮边的两团肉:“庄与之,石室的事朕还未与你算账,你竟还敢来戳朕的霉头!朕警告你,往后再遇到这档子事,你要么就自己偷着乐,要么就直接叫上朕!若还敢像昨晚那样闹得阖宫皆知,朕定不轻饶!”
只听脸颊传来‘咯噔’两声脆响,庄与之痛得眉眼紧蹙,待再睁眼时,凤帝已拂袖而去。
庄与之一时悲从中来,双手揉着双腮,眼底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委屈难抑,忍不住哽咽控诉:“这是什么道理?不奖赏我也便罢了,竟还责骂我?我爹都未掐过我~”
原本晴好的天气,不错的心情,被齐常侍这一档子事搅得阖宫上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秋康时才回到玉缡宫,便动了胎气。腹中怀的毕竟是凤帝的头一胎,太医署不敢有丝毫马虎,几乎是倾巢出动,最后竟连凤帝都被惊动了。
裴源匆匆赶到玉缡宫时,秋康时依旧脸色蜡黄,四肢冰凉如浸冷水。凤帝执起他的手时,秋康时神色恐惧,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裴源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轻声安抚:“是朕的不是,明知你身怀有孕,见不得打打杀杀,还让你听了这档子污秽事,受了惊吓。”
秋康时微微抬眼,瞥了凤帝一眼,又匆匆垂下双眸。若搁在平日他定然能言善辩,应对自如,可今日只觉脑袋发懵,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知是心怀愧疚,或是心怀恐惧,秋康时几乎顷刻间便泪睫于盈,试探问道:“若有一日,臣……犯了错,陛下可会宽恕臣。”
裴源嘴角微漾,松开他的手,轻轻落在他凸起的小腹上,语气无比轻柔:“当然了,秋卿君育女辛苦,朕都记在心里。朕答允你,若这孩子出生后,冰清玉洁,身无半点瑕疵,朕此生,绝不负君。”
本是温柔细语,可落在秋康时耳中却成了夺命的镰刀,秋康时的脸瞬间失了血色,由蜡黄变的惨白一片,双眼一翻竟直接晕死过去。
玉缡宫瞬间乱做一团。
凤帝并不会看病,所以悄然退出了玉缡宫。边走边解下了腕上缠的帕子,仔细擦拭着掌心的细汗,直至手心干燥。凤帝细心地将帕子折好,对角绣的菡萏花,竟成了并蒂双莲的模样。随着女子的缠绕,花朵隐在腕内,又成了一张寻常素帕。
“去丰德库。”
第58章 第58章晋江文学城
凤帝的私库,由内库、琼林与丰德三部分组成,装的虽都是贵重物品,但内里大有乾坤。
内库主要存放金银珠宝;琼林库之物多用于赏赐;而丰德库则是历代凤帝私有之物的储存之地。
皇太祖以铁血开疆,丰德库中便藏有诸多珍稀兵器;先帝雅好甚广,无论是精美的金银器皿,还是奇巧的玩赏之物,但凡华贵,皆可入丰德库陈列。
丰德库意义非凡,因是帝王心头所爱,所以里面的每一件宝物都价值连城。每次开启取物赏人,那都是天大的恩赐。
裴源一路前行,终在一列兵器面前驻足。凤眸一一掠过那些历经战火、锋芒犹在的利刃,似在斟酌取哪件赏人。
乌宛白小心翼翼揣度凤帝的心思,于是取下一张弓道:“陛下,此弓名为破晓,为铸匠大师耗费五年心血锻造而成,据说,弓身是由精铁与千年老藤以绝技熔炼成弓,此弓箭无虚发,穿透力惊人,弦响如破晓鸣吟,因而得名破晓弓。”
裴源眉头微挑,似来了兴致,接过长弓在手里掂量,倒是很有分量。弓身通体乌黑,弓身刻有云纹,华贵大气,寓意也好。
这便是取悦了帝心,乌宛白见势微微一笑,又道:“此弓曾随太祖浴血厮杀,有帝王正气震慑,旁若邪祟必不敢靠近,安抚受惊的秋卿君最好不过。”
裴源一愣:“秋康时?”
乌宛白点头应是:“秋卿君身怀有孕,有了此弓在手,便等于有了太祖的庇佑,必能诞下康健之女。”
裴源蓦地轻笑出声:“你倒是比朕还紧张秋康时肚子里的孩子。”
乌宛白急忙颔首:“秋卿君怀的毕竟是陛下的第一女,陛下日理万机,奴婢自要替陛下照看一二。”
裴源笑而不语,只将弓递回乌宛白手里:“东六宫风水的确不好,是需要镇压,此弓送去揽月阁给宸贵君把玩。”
乌宛白愕然。
不送秋卿君安胎,却送宸贵君……把玩?
但凤帝自有主见,作为奴婢,乌宛白不好多言,端着弓继续跟在凤帝身后侍奉。
裴源缓缓迈步,继续打量起架阁之上的陈列之物,取下一对凹凸水晶镜片,两镜片本是独自的,入库时间都隔了几载,先帝原不知其中玄妙,还是第二枚镜片入库后,无意间将两镜片相互叠放,惊奇察觉竟有望远之效。
裴源取了双镜揣入怀中;又行几步,取下一盏琉璃灯细细打量,那灯工艺精湛,灯身以颜色绘出五彩斑斓的星河,若在其中置放蜡烛,想必在殿中也能看见漫天星河。
裴源索性提走。
又在丰德库中徘徊良久,最终驻足,面露茫然之色。
乌宛白见状,上前轻声问道:“陛下所觅何物?奴婢可帮您找找。”
裴源喃喃道:“朕既不知他心头所好,又觉这些宝物过于俗气,皆配不上他。一时心生茫然。”
乌宛白闻言悄然抬眼:“陛下说的是谁?”
裴源摇头:“没谁。”
是夜。
因着凤帝的驾到,凝霜阁也算迎来了百年一遇的盛况,宫人们满面迎春,凝霜阁的主人则是硬着头皮在殿门前迎接凤帝。
四目相对瞬间,凤帝眉头微挑,旋即掏出匠人赶工制出的望远镜,直接扔进了男子的怀里。却实没忍住打趣他道:“呦,竟还梳洗打扮了一番?朕还以为你瞧不上朕,会拿把笤帚轰朕出去呢!”
庄与之下意识抱住凤帝扔来的小金柱,虽不知何物,不过入手沉甸甸的,正要谢恩,却被凤帝这一番话羞的满面潮红。故而嘟囔道:“臣也不想打扮,偏申敬他们说,陛下难得来一次,若不好好伺候,是为大不敬。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裴源四下打量了一圈凝霜阁,原以为是金碧辉煌,无尽奢华,不承想,颇为清雅。
于是依着习惯跨上方台,倚凭几,吹晚风,瞥向阔步而来的庄与之后,淡淡道:“堂堂前朝君后之孙,身份高贵,何惧大不敬?”
庄与之脸色更红,刚端起的水杯叮的一声落下,气闷道:“陛下若是来讥讽臣的,目的已然达到。夜已深了,臣便不多留陛下了!”
裴源轻笑一生,无奈转头望向窗外,才察觉今晚的夜空,又挂上了一轮圆月。
时间过得飞快。
比之刚刚成为凤帝时的举步维艰,提心吊胆;时至如今,裴源竟已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每日按部就班的上朝、得心应手的批阅奏折、吃着不喜欢吃的桃花酥,与后君上演一场又一场不会落幕,也没有灵魂的情爱戏码。
裴源对月一番感叹时,庄与之已发现了小金柱的玄妙,想他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精美华物,但能将百步之外的景色看的这般真切的宝贝,还是第一次见,故而满面欢颜,爱不释手。
裴源似有所觉,转过头刚好瞧见他在傻笑:“此物唤作望远镜,其身可用木制,亦可用铜铸,但朕念及你身份尊贵,寻常之物恐入不得你的眼,故令匠人以金锻造,德君可还喜欢?”
庄与之敛起笑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随手搁在一旁,端起水壶着手泡茶,一脸傲娇道:“在臣眼里,金为大俗之物。”
“哦,那便是不稀罕了?”裴源起身准备夺回:“还是不留在你这碍眼了。”
庄与之情急去抢,一个不慎,热水烫红了手背。
裴源微微蹙眉,想也不想跨下方台,端了盆清水给他,凉水浸润之下,烫意稍有缓解。
裴源无语道:“送给你了,哪有往回要的道理?可见朕在你心里何其不堪。”
庄与之一时语塞,偷偷打量凤帝的眉眼,确认并无恼火之意,方才轻语呢喃:“陛下之前又没送过臣东西,臣怎么知晓您会不会往回收……”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泠泠水声试图冲破名为尴尬的壁垒,良久,手再感受不到疼,庄与之才又问她:“这么晚了,陛下还喝茶吗?”
裴源微微摇头,只为自己斟了杯凉茶,语气淡然:“朕今日来此,目的想必你心知肚明。朕不逼你,这杯水饮尽前,你若愿说,朕便洗耳恭听;你若不愿,朕自离去,不再叨扰。”
庄与之愣了愣,颔首摩挲着新得的宝物,似在斟酌衡量。
殿中一时静谧无声,一杯凉茶也很快饮尽。
裴源明白了他的抉择,放下杯盏:“夜已深,德君早些睡吧。”
说罢起身而去,未有半分拖泥带水。只是一脚刚跨出殿外,庄与之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臣曾去过那个石室,所以知道机关所在。”
他见凤帝回首,单凤眸未见半分偏移,反而直直迎上凤帝的注视,缓缓又道:“公孙白秋原名……常白秋。”
他见凤帝神色平常,心中猜测便已得到了印证,果然,公孙白秋的身份,凤帝早已知晓。故而微微颔首,轻声又道:“臣明白,陛下那日毫不留情的斩杀了她,保全的是臣与臣父亲的脸面。臣虽愚钝,可这些时日以来,也渐渐明白了陛下的用心。但臣只是一介儿郎,恐左右不了父亲的决心……”
庄与之的声音渐次低落,终而几不可闻。
恰似一位素来惯于张扬的人,忽而卸下满身锋芒,袒露于人前时,竟只剩一张素白无华的纸笺。
他本无太多执念,甚至想法简单。故而任由他人在其上泼墨绘彩,描摹出他人满意的模样。嚣张是为彰显自身的地位;跋扈是为证明自身的能力;不可一世则是为了凸显与众不同。
那些是他的外在之象,可归根结底,他自己该是什么模样,他亦是满心惘然。
彼时,凤帝缓步踱至他的身前,凤眸深邃,凝视着他面容良久,方才缓缓启唇。
“皇舅与先前君后情谊深厚,虽不同姓,却都流着常氏的血。先前君后身死,皇舅便与先帝有了龃龉。念及他为皇子出生,不但保全他皇子殿下的身份,还赐他大皇子府,虽为他招了一位平庸的娘子为配,不过是希望他一辈子幸福完满。然于皇舅心中,却是奇耻大辱。是以皇舅心有不甘。他不敢怨怼先帝,便将满腔怨恨尽数倾泻于新帝。所以皇舅恨的并非朕,而是那张凤椅上所坐之人。无论谁坐上去,皆是夺了他前太女凤位的乱臣贼子。”
裴源默了默,又道:“这是皇舅的执念,与你无关;朕更不会因常氏作乱而迁怒你,你自也不必惶恐不安。”
庄与之眼睫微颤,心底亦似被波动的琴弦,震颤难平。
“阖宫诸君,唯你与朕血脉相连,”裴源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若不嫌弃,往后,朕必视你为弟弟一般。”
庄与之微微一愣,蹙眉道:“可臣是陛下的君!”
“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裴源一脸正色道:“咱两八字不合,生了孩子没□□。”
庄与之:“……”
庄与之嘴唇翕动,似有满腔怒火悬在唇边,终是忍不住道:“陛下,您乃堂堂帝王,怎可听淑君胡说八道!”
裴源摆摆手道:“与淑君无关,是先帝托梦告知朕的。”
庄与之愕然。
裴源眸色深沉,安抚他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庄与之:“……”
她言此,重重拍了拍庄与之的肩:“今日事已说开,往后,便不要再与朕剑拔弩张了。往后若想出宫,同君后只会一声便好。夜深了,早些睡吧。”
说罢,逃也似的阔步离开了凝霜阁。
许是武将英灵的威
严震慑,东六宫的甬道上仿佛弥漫着一股凛冽的萧杀之气。裴源端坐于御撵之上,目光所及之处,竟是一片月光难以触及的幽深黑暗。
裴源下意识拢了拢手臂:“你有没有觉得东六宫的甬道,格外阴森啊?”
乌宛白憨憨一笑:“陛下说笑了,东六宫的紧挨着浣衣署和慎刑院,冷宫也在其列,所以甬道较之西六宫更长些,夜半幽深,显得清冷而已。”
裴源微微一愣:“慎刑院也在啊?”
乌宛白以为凤帝必是想到了今日惨遭杖杀的那对奸人,正要出言安抚,忽瞥见西长街一个人影以上而过:“谁!”
可惜,无人回应。
乌宛白眨了眨眼,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奴婢眼花了?”
裴源顺势望去,亦是一片清幽,却也信任乌宛白不会空穴来风,故而抬手轻落。
“陛下?”乌宛白不解。
御撵缓缓落地,裴源起身奔着西长街甬道走去:“既然有人刻意引导,不过去瞧瞧,岂非不给面子?”
乌宛白心领神会,忙躬身相扶:“陛下,这西长街尽头,正是西应门,往常内秩府采买入宫的物资,走的便是西应门。”
凤帝了然于心,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终行至尽头时,果然听到一男子痛哭。
“深宫寂寥,臣也是一时糊涂,竟被那奸人迷的失了心智,原以为她值得托付,却不想昨夜她为了自己苟活,无端攀咬臣勾引于她……”
乌宛白听的一怔,小声道:“陛下,这不是?”
正是齐常侍,被杖杀抛入乱葬岗的消息,下午才传入凝辉殿,却不想此人死而复生,还出现在了西应门。
裴源抬手制止,乌宛白了然,与凤帝一同悄然躲在掖门后探出头去,果然看到了跪地哭诉的齐常侍。
齐常侍已穿上了民间服饰,月光将他的面容映照的憔悴不已,虽是哽咽,可说话早已没了力气,只是本能的呜咽着,挤出些只字片语:“……臣还与她做了那不齿之举,令陛下蒙羞,臣真是猪油蒙了心。”
立在他身前之人似是听的累了,沉声道:“事已发生,懊悔无用,出宫后好好生活吧。”
是陆长行。
齐常侍又是哽咽:“可臣一介郎君,不懂要如何谋生。”
陆长行冷声道:“玉镇榷场陨落,玉镇恐再难找回从前盛况。那里与京城靠得近,治安良好,经济也优良,正适合你居住。你刺绣技艺了得,亦识字,善诗书,还通礼节规范,如何不能凭一技谋生?”
齐常侍一把抓住陆长行的衣袍,似还要求情,却被陆长行漠然扯断。柳叶眸底冰冷,语气亦冷冽十分:“同为后君,兄弟一场,本宫怜你被奸人蒙蔽,才费尽周折保你一命。你若还不肯走,本宫不妨以陛下之命,将你斩杀。”
齐常侍的手指在月白锦袍上留下深深的褶皱,他嘴唇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已明白,再说也只剩徒劳。
陆长行扫过他的脸,无奈长叹:“本宫会命人送你去玉镇,出宫去吧。”
齐常侍不在纠缠,挺直后脊对着陆长行重重一拜,踉跄起身奔着宫外走去。
然,才走两步,似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道:“既得君后相救,臣自当为报。”他缓和了一下气息,缓缓又道:“其实当年臣入宫,是奉西川王的密令,她叮嘱臣去找一个脚踝绣有蝎子的人。”
陆长行沉吟几息:“为何要找此人?”
齐常侍道:“西川王说,此人与陛下中蛊有关。”他默了默接着说:“可臣蠢笨,找了三年,全无一点收获。”他自嘲一笑:“可能,这就是西川王放弃臣的缘由吧。”
想说的话已说尽,齐常侍再无牵挂,转身缓步而去。随着宫门缓缓紧闭,陆长行敛起神思,亦转回身准备回宫。
就在他跨过正门的瞬间,忽而冷漠启唇:“窥视本宫之人众多,但盯了本宫这么久还不跑的,你是头一个,胆子不小啊。”
话音未落,几乎是一个瞬影,他头上的玉簪便已悬在了藏在掖门后的宵小脖颈上。
而后,愣在原地……
“陛、陛下?”
第59章 第59章晋江文学城
为送齐常侍出宫,陆长行已遣走所有禁军,乌宛白亦悄然退去。
暗影如墨,裴源看不清低垂的柳叶眸是何模样,只是悬在脖颈上的玉簪悄然收起。
两人相对良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风声打破寂静。
陆长行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情绪:“臣……”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枉顾陛下信任,私放罪君出宫,蒙蔽圣聪,罪无可恕,请陛下责罚。”
裴源站在原地,暗影包裹着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男子。
昏暗中,凤眸无比深邃,像是盛着无尽的波澜。
裴源静默良久,终执起他的手,放了一物在他的掌心。
尽管光线昏暗,可陆长行还是认出了掌心安放之物,正是陪伴凤帝多年的黑玉扳指。
他不解抬眸,却听女子道:“朕今日去了丰德库,取了三件宝物;送了宸贵君一把弓;送了淑君一盏灯;还送了德君一对凹凸镜。作为君后,亦该有赏,所以朕将这枚扳指送予君后。”
陆长行羽睫微颤:“此戒陪伴陛下多年,臣不能要。”
裴源轻合他的手指,意有所指:“它本就属于你。”
裴源言此退出暗影,月光瞬间倾洒,清冷的光华沾满了锦绣衣裳,亦将女子的神色照得清晰可见。
裴源垂下眼帘,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疏离和平静,语气既无愤怒,也无责备,反而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朕说过,后宫诸事,全凭君后做主。齐常侍的结局是杖杀,还是出宫,都随君后心意定夺即可。夜已深,事已了,君后早些回吧。”
说罢,转身而去,可手腕却被男子牢牢紧握。
“臣不明白。”陆长行喉咙一滚,努力压下心头悲鸣:“若即若离、似疏非疏……陛下为何要如此待臣?”
裴源沉默良久,终是轻启朱唇,声线低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昔有一对孪生姐妹,长的一模一样。妹因变故失散,音信杳然。家族倾尽全力培育姐姐。姐姐不负所望,终成一家之主,娶一美男为夫。一日,姐姐外出遇险,香消玉殒。族中寻人,误将路过的妹妹带回。妹妹流离失所多年,对姐姐的一切心生向往,便冒名顶替,留在家中。久而久之,妹妹渐入佳境,姐姐的过往也逐一了解。其实,姐姐深爱其夫,只是不善表达,又恐家族之争连累夫郎,故而表现得冷漠疏离。”
裴源言至此处,微微停顿,目光凝落远方:“妹妹可以装作无知,取姐姐的一切而代之。唯有姐姐的夫婿,断不会染指,亦不想再欺骗那位夫婿,让他蒙在鼓里。”
裴源感觉的到紧握她的手在颤抖,故而缓缓又道:“陆长行,我知道你无法理解。可事实就是:我不是你的阿源,亦非失去了过往记忆。我,只是一缕鸠占鹊巢的幽魂,机缘巧合下成为了她。昔日对你所有的亲近,不过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身体说她喜欢你,因为她曾经的主人,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
裴源向前一步挣脱了他的拉扯,语气低沉:“我会替她好好照顾你,从今往后,但凡你有所求,只要合乎情理,我皆会应允。只是情爱之中……我不想做他人替身,所以,我不会再单独与你相见。亦望君后早日认清现实,节哀顺变。”
凤帝抬步而去,月光如水般将她紧紧包裹,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白色的光晕,亦为她罩上了一层隔阂的罩子,仿佛生人勿进,满是决绝。
圆月西沉,华光初上,新的一日缓缓拉开帷幕,亦在时间的流逝下,日落月上。
白尔过来求见。
裴源翻了一页书册:“你家主子叫你来的?”
白尔似要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外,声音带着几
分颤抖:“陛下,救救我家主子吧。他被君后招去问话,如今已过了三个时辰,奴才几次前往栖梧宫,却连宫门都未能踏入一步。奴才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恳求陛下做主。”
裴源微微一愣。
白尔又道:“我家主子性子单纯,不谙世事,奴才虽信君后人品,不会故意为难我家主子,却实在担心他嘴拙惹恼了君后。陛下,奴才求您,快去栖梧宫看看吧。”
陆长行召见西门眙?
裴源自不担心陆长行会对西门眙不利,只是三个时辰不放人,确然有些过分。
于是直接扔了手里的书册,起身阔步道:“去瞧瞧。”
紫宸殿与栖梧宫毗邻,即便步行也耗费不了多少功夫,面对凤帝的驾到,宫人似早有预料,却也还是一脸紧张。
推开栖梧宫殿门瞬间,浓烈酒气铺面而来,裴源微微蹙眉,跨步其间,转瞬就入了内殿。一眼瞧见趴在圆桌上的西门眙。
裴源疾步上前:“小眙?醒醒小眙。”
西门眙早已酒醉沉沉睡入,对于凤帝的召唤,几乎没有半分回应。
裴源不禁有些恼火,目光冷然看向君后。
陆长行面颊虽有红晕,但神志尚清,正端坐茶案前镇定自若的饮茶,得见凤帝的注视,柳叶眸轻抬:“陛下如此紧张,是心疼了?”
裴源稍显不满:“你有话要问寻朕便是!何必为难西门眙,他还只是个孩子!”
陆长行高举水壶斟茶,泠泠水声在殿中作响:“可陛下昨晚还说‘不会再单独与臣相见’,臣身为后君,自当以陛下之言克己复礼。”
陆长行端杯在手,侧倚问她:“臣有些糊涂了,若臣想见陛下,陛下是见臣,还是不见臣?”
裴源一时语塞,只气闷道:“君后还真是振振有词。”
说罢,屈身将醉酒的西门眙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只是刚入庭院,就听陆长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淑君酒力不胜,臣还未问,他便醉了。臣明日还会寻他,陛下不会介意的,对嘛?”
裴源步子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一脸愠怒之色看着侧倚门框的陆长行:“什么酒,能醉人三个时辰?”
陆长行淡淡道:“自是臣亲自酿的佳酿,陛下要尝尝吗?”
他言此微微耸肩:“哦,臣又忘了,陛下不会单独与臣相见,陛下金口玉言,臣自当遵从。看来只能明日再麻烦淑君了。”
说完,转身回了内殿。
裴源:“……”
简直岂有此理!
裴源长呼了一口浊气,彼时,御撵早已备好,他将西门眙小心安置后,又仔细叮嘱了乌宛白好生照应,方才又重回了君后的寝宫。
一桌子酒菜顷刻被打扫干净,门窗大敞,疏散了浓烈的酒气。
裴源这才落在茶案前,独自泡了盏茶:“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陆长行似也有些醉意,侧倚凭几,神色从容着的看着一脸漠然的女子,漾起嘴角,声响低沉:“可要臣叫个宫侍进来,毕竟,陛下不单独与臣相见。”
陆长行轻叹一声,又道:“可臣所问,又关乎陛下的秘密,不能让外人在场。陛下,您说,这要如何是好?”
裴源:“……”
裴源放下杯盏无奈扶额,她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真是怕了你了。”裴源摆摆手:“朕收回那句话,可以了吧。”
陆长行笑笑,垂眸看着套在食指上的黑玉扳指:“陛下昨日说,从今往后,但凡臣有所求,只要合乎情理,陛下皆会应允。这话,还作数吧?”
裴源啜饮一口清茶:“自然。”
陆长行闻声看向女子:“那臣要出宫。”
裴源毫不迟疑,看着手心的茶杯道:“可以,朕会派陆萧玉陪你,需要多少银子,去朕的库房取。”
“陛下误会了,”陆长行正色道:“既然臣心爱之人已然离世,这后宫与臣而言不过牢笼,而陛下又避臣如蛇蝎,臣再厚颜霸着君后之位已然不妥,故而臣想离开后宫,与陛下,再不相见。”
随着男子的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漫长死寂。
凤帝始终端坐其位,凤眸紧紧盯着茶杯,目光未见半分偏移。
不知是在思量君后的话,还是有她自己揣度。
良久,陆长行似等的急了,漠然开口打破沉默:“陛下不说话,臣便当您是同意了。”
凤帝依旧默不作声。
陆长行轻叹一声:“臣虽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陛下您说,是这个道理不是?”
裴源眼角微抽,终是淡淡回道:“君后所请,朕已然知晓。容朕稍加思量,再予君回应。夜已深,君后早些睡吧。”
说罢落杯起身,阔步而去。
乌宛白尚未从云梦宫回来,还是计安提着宫灯在宫外静候,一见凤帝气势汹汹而出,于是急忙相迎,但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凤帝沉声吩咐:“叮嘱禁军,加派人手,务必严防死守神凰门、东应门和西应门,从今以后,朕不允许任何一个后君再行出宫。尤其是君后陆长行!若是谁敢让君后逃离出后宫,朕,必将她千刀万剐!”
计安一头雾水:“啊?”
“啊你个头!”裴源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满脸阴鸷呵道:“马上去办!同时转告内秩署,加派三十宫侍至栖梧宫,每日跟在君后寸步不离,并时时向朕回禀君后动向!细致到他每日喝几杯茶,吃几口饭!听到没有!”
计安满脸惊愕,几乎是小鸡啄米似点头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第60章 第60章晋江文学城
栖梧宫晨会如常,气氛,却透着诡异。
君后左右围站的三十宫侍,各个手持纸笔,观察记录着君后的一言一行。谁见了不是一头雾水?
郭嘉安转换了侧倚的方向,小声问着身侧之人:“这是什么情况?”
庄与之缓缓凑上前去,附耳轻言:“不知道。”
桃花眸闲闲瞥他一眼:“糊弄谁?诸君宫中屁大点事你都知晓。”
丹凤眸懒懒轻抬:“既知道理,便该明白,我,就是单纯不想告诉你。”
郭嘉安:“……”
郭嘉安冷哼一声,勾了勾手指,柴平了然,俯下身上前耳语:“奴才刚刚打听了一番,说昨日淑君被君后招来栖梧宫问话,问了三个时辰不见放人,陛下赶到时,淑君大醉不醒,此举似惹恼了陛下。故而就命人时时盯着君后。”
郭嘉安听着,桃花眼流转,落在了对面西门眙的脸上,身着嫩粉锦袍的少年似乎还在状况外,反而还对那三十宫侍十分好奇,甚至问起了身边的文侧君,到底发生了何事。
柳玉书虽只是侧君,却是左右两君的主心骨,不仅西门眙事事与他商量,下手的韩柏更是事事以他为重。
柳玉书只得端坐,手里捻弄着什么,对于淑君与韩卿君的问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
“这西六宫是不是风水不好。”郭嘉安闲闲道:“瞿辰就不说了,周天韵和傅逸春先后因病重紧闭宫门。如今,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了。”
庄与之未应,反倒是上首位置的凰贵君连咳了数声后,轻叹一声:“原以为本宫这身子是最差的,不承想韵侧君与傅侍君这一病,竟是连宫门都不得出了,倒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
郭嘉安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温阳泽道:“你这病因是胎里弱,陛下知道,君后也体恤,便好好在如华宫歇着就好,何必起个大早,费劲折腾?若是累到,又是数日卧床。”
温阳泽闻声笑笑,病气的脸上毫无血
色,因这一笑,却也有了些许神采:“本宫久病缠身,全凭诸多珍稀药材勉强支撑,补品如流水般源源不绝送入如华宫,如此靡费陛下的金银,若再不向陛下与君后请安问好,本宫这心中实难安宁。”
郭嘉安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陆长行听了温阳泽的话,安抚他道:“药材与补品皆是身外之物,又怎及得上凰贵君对陛下的救命之恩?这些话休要再提。算来,你已有五个月未见陛下。今日天朗气清,你既难得走出如华宫,不妨晚些时候也去见见陛下,陛下定然欢喜。”
温阳泽又是一阵轻咳,扶着胸口,转向陆长行笑道:“劳君后帮臣记着,臣也有些好奇,五个月未见,陛下还记不记得后宫有臣这号人。臣厚颜,想邀君后同臣一道给陛下请安,不然,臣真怕陛下将臣赶出凝辉殿。”
陆长行微微一笑,轻声道:“非是本宫不愿。”他微微侧目,扫视身侧侍立的三十位宫人:“陛下昨夜,与本宫因些琐事生了嫌隙,如今陛下最不愿见的,便是本宫。不如请宸贵君陪你去吧。”
郭嘉安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刮去浮在茶面上的沫子,听闻此言,淡漠道:“臣亦与陛下闹了不快,这几日,实是不想去向陛下请安。”
诸君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凰贵君轻笑出声:“你就作吧,阖宫上下,谁不知晓陛下待你的心意?本宫虽闭门不出,可前日陛下亲启丰德库,为你挑了一把破晓弓送去的消息,本宫亦如雷贯耳。这般恩宠,难道还哄不回你的心?”
郭嘉安面色阴沉,冷声道:“入宫三年,臣近日才看透了几分。陛下若真有情谊,何须借外物敷衍?如此大张旗鼓,看似恩宠,实则虚情假意。臣已决定,此后再不迁就陛下。”
庄与之在旁瞥了瞥嘴:“你这意思?难不成还想让陛下跪地求你不成?”
郭嘉安重重落下手中茶盏,叮的一声脆响后,不悦道:“那便是本宫与陛下的阁中情事了,不牢德君费心。说到此处,前日陛下亲临凝霜阁,想来也有宝物亲赐于你,否则,以你过往的脾性,不揶揄陛下几句已是奇景,如今,竟还替陛下说上话了?怎么?陛下前晚将心给你了不成?”
诸君闻言皆笑出声来,庄与之只觉面红耳热,气愤道:“臣乃陛下之君,得圣宠岂不应该?花无千日红,人无白日好,贵君这独一无二的恩宠,也是时候该分一分出来了。”
郭嘉安一脸无所谓道:“早就分了。若论圣宠,如今谁比得上淑君啊?”他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对面的西门眙脸上:“淑君,这个月侍寝几次了?可有数过啊?”
正在吃瓜的西门眙被问的一愣,而后默默从口中抽出了瓜瓤,眨了眨眼,对诸君道:“若臣说,陛下召臣,只为探讨生命的奥义,诸位哥哥可信?”
郭嘉安冷哼一声,冷眼打量着他:“怀孕生女,的确为创造生命,奥义深浅,则为创造过程。淑君倒是深谙说话艺术,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将恩宠侍寝说的这般隐晦,高人呐~”
诸君登时哄堂大笑,只有西门眙被羞的满面涨红,颔首瞬间,双眼泛红。
君后见势,一声呵斥,殿中方才归于静谧。
陆长行气道:“宸贵君如今愈发没个正形,你与陛下闹了不虞,同陛下置气便是,何必与淑君发火?淑君才满十八,哪里懂你说的那些荤话?”
似觉失言,郭嘉安未曾申辩,只是沉沉叹息一声,起身行至西门眙面前,随手取下一枚碧玺戒赛入他的掌心:“哥哥错了,吃了你与陛下的飞醋,所以胡言乱语。小眙莫要同哥哥一般见识,可好?”
西门眙并未抬头,只是颔首应了个‘好’。
郭嘉安愈发自责,却未再言其他,只转身对君后道:“臣乏了,君后若无其他吩咐,臣带淑君先行告退。”
说着,抓起西门眙的手一道退下。
诸位见状,皆起身敛衽,依次退出栖梧宫。
唯凰贵君体弱,留至最后。
见君后摆手,温康忙带诸位宫侍退下,三十宫侍原不想退,却被温康以‘大不敬’言辞呵退。
一时间,殿中仅剩下君后与凰贵君二人。
殿中的静谧被凰贵君的一声轻叹打破:“听闻陛下性情有变,行事多有不周,臣虽早有耳闻,却不想如今竟这般不顾首尾,闹得阖宫不快。”
陆长行敛目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她近来……愈发孩子气,行事颇多欠妥,多依着心中所想,不拘小节,不顾后果。”
他默了默,补充又道:“本宫也有错处,陷入情迷而不悟,实在照应不及。想来想去,只能劳动你了。”
温阳泽虽一脸病气,然眉目深邃,眼底似盛着深渊,闻言,轻声道:“平常人,心意尚会更变,更遑论帝王之心。臣也只能尽力一试。”
陆长行点了点头:“凰贵君不必妄自菲薄,你若出马,她定然听的。”
见他笑而不语,陆长行又道:“万寿节将至,本宫也想请凰贵君的人,多多探查各处,免生祸端。”
温阳泽道:“这是自然,君后放心便是。”他默了默,又道:“臣知道君后近来在调查常家,可朝堂之上,阴谋诡谲皆为棋局,胜负皆在帝王一念。”
陆长行指尖一颤,良久平息方才轻言启唇:“纵然母卿的死,为先帝权衡之下的取舍,可本宫还是想求一个真相。”
温阳泽沉吟片刻:“是臣多言了。”
陆长行微微颔首,指尖拨弄着的黑玉扳指:“这么多年,本宫屡屡逼近真相,却总如风沙般,一触即散。如今思量,母卿或许真有本宫未曾察觉的一面,那起军械案,或许真是她所为。”
温阳泽凝视着他掌心的黑戒,下意识地摩挲起金猊戒上的狮子头:“军械案的起因,源于北境百姓的一个流言。有百姓曾在夜间看到蓝色的鬼火,致使百姓不安。故而引起了当地县衙的注意,顺藤摸瓜才发现了那处正在冶炼兵器的山洞。白磷本就燃点低,燃烧时确为蓝色火焰。之所以与工部有关,是因为她们制出了一种防止白磷自燃的陶瓷,至于两起大火都掺入硝石,是因为两者一个引火,一个助燃。”
陆长行蹙眉:“凰贵君想说什么?”
温阳泽沉声道:“臣以为,白磷与硝石,皆为工具而已。世间之人,除却烧火的丫头,无人会留意火候;除却掌勺的厨娘,无人在意灶台里燃的是秸秆还是木材?君后欲追本溯源,本是正道,然数载过去,仍是一无所获,这便足以说明,君后的调查方向已然出了差池。您所要寻觅之人,不该是那掌控火候的丫头,亦不该是那掌勺的厨娘,而是,为何会有这盘菜。是主人想吃?还是有人搅弄口舌,令主人起心动念?亦或是,菜农那日只送来了那一种菜?”
陆长行坐在那里,久久无言。
“世间之事,除去蓄谋已久,亦有无心插柳。纵观军械一案,镇北王的确没有非做的理由;先帝亦非有必除镇北王的必要;可它就是发生了。”
温阳泽言此起身:“君后不妨抛下当前所有探查出的因果,换个角度斟酌,或会迎来柳暗花明的一日。”
温阳泽微一福礼:“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