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追究,那你这个‘帷帽诗仙’,难保不惹一身腥。
而这南阳王回京后,虽常出入酒楼,却极少听闻她身边有桃色绯闻,偏在万寿节前夕,被瞿辰撞见与人厮混。这其中,怕是也另有隐情。”
傅逸春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低声说道:“事发紧急,臣未与陛下商议便回了宫,还望陛下恕罪。”
“遇到危险,自要护好自身。”裴源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你以名儒之身替朕笼络大臣,已初见成效。昨日太慈入京,站在朕立场说话的大臣,较之几个月前,多了不少。于外,你为朕臣;于内,你为朕君。你为朕殚精竭虑,朕若责备你,岂非不近人情?”
傅逸春眼睫微颤,试探着问道:“若瞿辰之死,真与帷帽诗仙扯上关联,帷帽诗仙自会蒙上污名。届时,臣过往笼络之言,岂非成了笑谈?”
裴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稳温和:“帷帽诗仙是诸位大臣与全城学子跪着求来的,你又没做错什么,她们怎忍心让自己亲手扶上高台的神,落得如此不清不楚的结局?放心吧,朕已想到了应对之法。你既回宫了,便好好参宴,全当放松。其他的事,朕会妥善应对!”
裴源说完,便要转身离去,傅逸春本想追问凤帝如何应对,但见凤帝步伐急切,只得回宫静候佳音。
裴源行至御撵后,拉着乌宛白一番耳语,乌宛白细心听着,后,点头应是:“陛下放心,晚宴前必有结果。”
乌宛白步履匆匆,裴源指尖轻点扶手,似在思量什么,直至乌宛白的身影消失不见,凤帝才终于敲定了主意:“去碧落宫。”
御撵尚未抵达碧落宫,裴源便被一阵悦耳的琴声所引,遂缓步踏入宫中。甫一进门,便见韩柏抚琴,柳玉书在案前作画,二君神情专注,宫侍们皆围在画卷前,目不转睛。
裴源心生好奇,亦缓步上前一探究竟。
柳玉书手腕轻转,笔锋扫过宣纸,顷刻间便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山峦起伏,黛色轻染,画意空灵。这时,笔锋已随琴声陡然一转,又几笔淡墨挥洒,竟在山涧之中绘出亭台流水,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初现雏形
此刻,琴声渐缓,柳玉书又添几笔,看似随意勾勒,却暗藏玄机。待到琴音缓缓散去,裴源定睛细看,竟发现画中山水竟巧妙地组合成了一个“寿”字。
终于,韩柏的琴声落尽,柳玉书亦放下画笔,宫侍们皆惊叹不已。
弘义称赞道:“主子巧思,这寿字似隐于山水,又似与画卷浑然天成,陛下见了,必称赞您匠心独运。”
裴源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俞楼也不甘示弱:“我家主子的琴声堪比天籁之音,陛下亦会喜欢。”
裴源又是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二君则是神色平常,柳玉书扭了扭手腕:“本宫只求顺利些,莫要在亲王、诸臣面前丢了陛下的颜面。”
“侧君放心吧,练了这些时日,早已手到擒来。况且……”韩柏起身,神色落寞道:“此次寿宴,必有人向陛下进献美男,有新人在侧,陛下哪还有心思看我等旧人。”
这句话一落地,殿中喜悦瞬间沉凝,弘义抿了抿嘴,急忙说道:“二位主子定是渴了,奴才这便去泡茶。”
说着,转过身便向前冲,竟一下子与身后人撞了个满怀。
弘义一声轻呼,也引了众人侧目,旋即众人脸色大变,柳玉书想也不想的挡在了画卷之前,脱口问道:“陛下何时来的?”
裴源平静道:“刚来。”而后看向众人,似有责备:“围在一起干什么呢?宫门连个看守也没有。”
弘义闻言,忙呵斥众人散去。韩柏亦抱起古琴躬身一礼:“陛下想来寻文侧君有事相谈,臣先行告退。”
“别退了,”裴源径直步入内殿:“一道进来。”
二人相互对望一眼,虽是一头雾水,还是忙收好了画卷与古琴,一同步入内殿时,凤帝已端坐案前,对二君招了招手。
眼见二君一左一右落坐在了自己面前,裴源才不紧不慢的趴在了案上,看着二君问道:“摸着良心说,朕待你们咋样?”
柳玉书:“……”
韩柏:“……”
见二君露出尴尬之色,裴源当即一摆手:“算了,这不重要。”裴源敛起笑意,一脸正色:“朕近来有一事颇为苦恼,思量想去,唯二位可替朕解忧,就是不知二位……”
柳玉书当即表态:“陛下直言便是,臣必竭尽所能,替陛下效力。”
韩柏亦道:“臣亦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裴源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又端正了一下坐姿,低声说道:“随太慈一道回京的,有一男子,名唤耿文曜。此人为耿家旁支公子,刚满二十岁,尚无婚约。此人不仅精通琴棋书画,且容貌生得极为瑰丽……”
韩柏听到此处,心中虽有几分不悦,却仍强压住,打断凤帝的话道:“陛下心悦此人,欲纳其为后君之臣。欲让臣与文侧君去太慈面前,替陛下道明心意?”
裴源:“……”
裴源面色一沉,抬手便给了韩柏一个爆栗,斥道:“纳个屁!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还能不能装点有用的!”
韩柏心底微微一涩,委屈之色一闪而过,却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倒是柳玉书微微蹙眉,沉吟道:“若陛下说的,是同太慈同坐一辆马车的男子,臣倒是颇有印象。此人却如陛下所言,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面,令人过目难忘。”
裴源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柳玉书稍作沉吟,又道:“太慈回京,带了这样一个美人儿,若不是准备进献陛下,那便是借联姻之举,替西川王笼络权臣。无论是哪一种,首先都要将此人示于人前,而今晚的万寿宴,便是他扬名的最好时机。”
裴源当即对柳玉书竖起大拇指,赞道:“侧君果然心思细腻。”随后她转向二人,追问:“先帝在时,太慈也养了一个侄儿在侧,不知你们可还记得?”
韩柏这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说的可是耿文舟?”见二人齐齐看向他,他解释道:“此人才华横溢,琴艺尤为出众,还曾与臣一同拜在声乐大师秦师座下。”
柳玉书也道:“臣亦在京城各宴上见过此人。那时的耿文舟极得太慈看重,虽无册封,也无封号,但京城郎君皆知此人被太慈当成半个皇子养。也有传闻说,耿文舟是太慈养给西川王的夫郎,但先帝迟迟不允,太慈只能等西川王……”
先前君后常氏,被褫夺封号,降为庶民后,后宫便由淑君主持,也就是如今的太慈。
故而,连养在太慈宫中的郎君,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了筵席之上的贵客。
柳玉书说到此处,适时缄默不言,眼神微微闪烁,似不好言明。
裴源接过话茬,语气冷冽:“母皇不喜外戚干政,是以,所有王卿正宾,都不能是后君的父家人。故而,太慈打算等西川王登基后,扶持耿文舟为君后。”
柳玉书点了点头,沉声道:“先帝驾崩那日,京城大乱,耿文舟也死在了兵戎刀剑之下。听闻是为救西川王而死?”
裴源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那不过是西川王为保全耿家郎的名声,信口胡诌的。”
她凝眸望向二人,语调平缓,却似有寒意透出:“当时,母皇凤体每况愈下,各王卿为夺帝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负责看守宫门的禁军首领名唤庞雁菱,此女年过四旬,好色无耻,素喜钻研折磨人的手段,且对耿文舟美色觊觎已久。西川王得知此事后,便暗中将耿文舟送与庞雁菱,盼着起势之日,她能率先举兵踏入宫门。
然人算不如天算,母皇驾崩那日,庞雁菱恰逢休沐。西川王寻她不得,便径直去了庞雁菱宫外府邸。朕遣人一路尾随,回来禀报说,西川王的府兵踹开寝门时,庞雁菱正在折磨耿文舟,画面惨烈,令人不忍侧目。耿文舟养在深宫多年,自诩高高在上,谁承想,一朝竟沦为了女人的玩物,还被一群府兵撞见,一时只觉得郁愤不堪,直接撞死在了兵刃上。”
二君闻言,心口似被利刃划过,皆露出心疼之色。
柳玉书忍不住叹道:“每每宴会,耿文舟皆与皇子、郡王同席,又弹得一手好琴,可谓风光无两,谁料结局竟如此不堪。”
韩柏亦蹙眉道:“此人在太慈跟前侍奉多年,又是耿家郎,即便无功劳,也有苦劳,太慈怎忍心如此对待自家后辈?”
柳玉书似已明白凤帝的用意,微微蹙眉道:“陛下是想让臣将耿文舟的下场告知耿文耀,以此离间耿家郎与太慈的关系?”
裴源微微点头:“若寻
不到机会告知,也无妨,便让此人失去在筵席上展露头角的机会。”
柳玉书心中了然,此人善琴棋书画,但筵席上唯琴技最容易展现,而韩柏精通音律,即便不能压过此人的锋芒,也必能抢夺他一半荣光。
柳玉书想了想,又道:“若此人又精奇巧,以旁门之法扬名,陛下可会怪臣与卿君办事不力?”
裴源随意摆了摆手:“那便是此人注定要沦为太慈与西川王的棋子,天意如此,你我亦无可奈何。”
柳玉书点了点头,拉着韩柏起身,对裴源躬身道:“陛下放心,臣与卿君,定尽人事。”
第67章 第67章晋江文学城
夕阳洒满江河山川时,正是吉时。
皇宫内繁花似锦。宫人往来奔忙;太安殿上,各亲王、诸君、文武百官早已齐聚,各个庄严肃立,静候圣驾。
随着一声“凤帝驾到”,众人齐跪,叩首高呼万岁。
凤帝缓步而出,神色威仪,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海晏河清。心中不免澎湃,直至目光落在君后身上……
陆长行今日很不一样。
月白锦袍被绯红长袍取代,白玉簪变成了金丝宝冠,素日里清冷素雅如他,今日竟破天荒戴了一对金色耳铛,被夕阳的余晖下映照的金光璀璨。
似察觉凤帝的注视,陆长行轻抬眼眸,一双柳叶眸狭长深邃,隐约透出眉眼间的缱绻之色,宛如春日暖阳,一双耀眼的耳铛轻晃,更添风情。
明明衣着艳丽,可举手投足间风流雅显,风姿俊逸。
惊艳的裴源移不开眼。
还是乌宛白的一声轻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凤帝缓步行至君后面前,伸出手去。君后未有迟疑,将手轻轻置于凤帝掌心,裴源紧紧握住,将他扶起。瞬间,陆长行指尖的凉意顺着脉络蔓延至心口,裴源只觉得心头海浪退去,逐渐平静下来,化作一片郁郁的田野,最后,一朵花从心田破土而出,悄然绽放。
是以,帝后比肩而立,裴源的目光再次落在殿中,适才眼中的激昂,皆化作了平常,似只为身侧之君而荡漾。
众人起身,丝竹奏响,宴会正式开始。
裴源记不清上了多少道菜,亦数不清殿中换了多少歌舞,只记得数次举杯,余光轻瞥身旁君子,男子却未予她一次回应。
裴源不禁有些郁闷,于是,更加去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只是端坐在那里,听曲赏舞饮露酒,不动的时候,安静得好像一尊披了华衣的神像。不知不觉间,筵席由拘谨肃穆变得欢乐肆意,夕阳余晖散尽,满堂燃起了宫灯。
火光透过灯罩上琉璃,将男子身上的金丝、金冠、金耳铛映得金光熠熠,耀得裴源有些眼花。垂眸时,又被君后案下垂落的手吸引,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故而一个下意识,裴源便伸出手去,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指尖。
男子似无反应,裴源不甘心地再次轻触,可陆长行却忽而起身,颔首道:“臣醉了,出去透透风。”
说完,不等女子应允,便被宫侍搀扶着离了席。
裴源尚未收回的手沿着他的绯红衣袍划过,她不禁有些落寞,收回视线端着杯盏,尚未饮下,竟察觉诸君的目光皆落在自己的脸上。
有的冷漠,有的冷笑,有的幽怨,还有的,白眼频翻。
裴源:“……”
宸贵君冷漠道:“陛下何不将眼珠子扣下来按在君后的身上?”
裴源尴尬到抬手掩面,轻声问着诸君:“你们不觉得今日君后甚是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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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安冷道:“他只是换了一身衣裳!”而后冷冷看着裴源:“臣今日,也换了一身衣裳!也戴了宝冠,也戴了耳铛!”
裴源这才发现郭嘉安退下了素日偏爱的大红锦袍,换上了湛蓝长袍,就连眉心的红钿都被取下,虽无素日的张扬,倒也透出几分不羁与洒脱。
裴源忙点头称赞:“湛蓝色也衬贵君精神,贵君今日甚是俊逸。”
郭嘉安冷笑一声,似伤了心般,不在理会裴源,只偏头看起了歌舞。
庄与之紧随其后:“陛下,臣今日,也换了礼服。”
裴源:“……”
西门眙也凑起了热闹,笑嘻嘻道:“陛下陛下,您看看臣?是不是也换了衣裳?”
裴源依次看下去,果然各个都穿了较之平常不同款式的衣着,一一略过,万艳同辉。
她一时心怀有亏,差点将头埋进了桌案里,举杯示意诸君:“诸君皆俊逸无双,是朕,不知好歹了。朕错了,自罚三杯。”
三杯露酒下腹,裴源的脸微微泛红。凰贵君温阳泽轻笑一声,凑近了些,问道:“陛下觉得殿中之舞如何?”
裴源涨红着脸看向殿中群舞,也没瞧出什么门道,故而蹙眉道:“朕以为,筵席之上歌舞声起,便是推杯换盏之时。所以,不如何,活络气氛罢了。”
温阳泽不甘心又问:“那陛下觉得,领舞的郎君如何?”
裴源下意识看向中心位的男子,道:“立于群舞之中,自然更醒目一些。但舞跳的……着实不怎么样。”
温阳泽蹙眉:“没了?”
裴源不解:“凰贵君有话不妨直言。”
温阳泽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此郎君名唤李宣,其母现任明州都督,负责地方军事和政务。之所以舞跳得一般,可能与他常随母亲出入校场有关。”
裴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见凤帝久未有下文,温阳泽只得又道:“明州距京千里,李郎君一路奔波入京,想来疲乏至极,陛下忍心让他如此打道回府吗?”
裴源眨了眨眼,了悟:“那依凰贵君之言,朕如何安置才好?”
温阳泽微笑道:“东六宫现空缺两殿,陛下可则选其一,让李郎君以卿君之身入宫住下,如何?”
裴源想了想,侧身至凰贵君身侧,轻言询问:“如此,天下人会否视朕为凭借姻亲关系笼络臣子的帝王?”
凰贵君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深意:“李郎君盛装入京,若无配回程,只怕沦为明州笑柄。万一因不堪流言而做出轻生之举,陛下岂不寒了李都督之心?且明州地处西北边界,陛下还请自行斟酌。”
裴源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既如此,凰贵君做主便是。”
于是,一舞作罢,李宣落座在了凤案之侧。
虽为新君,可裴源在李宣脸上看不到一丝娇羞怯懦之色,相反,此人面容刚毅,眸若寒星,可能因常出入校场,双手宽厚而粗糙,举止亦不拘小节。
这样的人,会因为不成为凤帝的小君,而轻生?
许是酒喝得多了,裴源一时脑袋抽风,竟不自觉地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李宣:“……”
李宣默默偏转视线落在凤帝脸上,眼神犀利,仿佛在看……智障。
裴源:“……”
此时无声胜有声。
于是,裴源下意识看了眼凰贵君,本想责问他一番,却见温阳泽憋着笑意,后,憋的一阵急咳。裴源尚未来得及关心,就见身畔李宣“嗖”的一下,拔“座”而起,直接行至温阳泽身畔单膝跪地,一面为其轻拍背脊,一面小声关切。
温声细语,哪里还有面对裴源时的粗狂?
这一幕过于炸裂,不止裴源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诸君亦神色愕然。
直至温阳泽咳声渐息,轻言提示,李宣方才起身欲重回裴源身侧落座。
裴源呵呵冷笑,一脚就把身边的圆凳踹出了八丈远:“滚一边子去!”
李宣只是愣了一下,全无半分
尴尬,默默弯腰拾起了圆凳,直接摆在了凰贵君的席案旁。
彼时,君后缓缓归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不解。
裴源将他神色收入眼底,举杯道:“君后回来的正好。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恭喜凰贵君喜得新人!”
陆长行:“……”
诸君:“……”
温阳泽闻言又是一阵干咳,还未来得及解释,嘈杂的殿中忽而静默无声,引起了凤帝与诸君的注意。
彼时,古韵的声乐忽而转为欢快的调子,殿中多了一位脚踝系着铃铛的男子。他持扇遮面,裴源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观其衣着极为特别,轻便凉爽,与殿中众人风格截然不同。随着曲调愈发激荡,男子抛却折扇,终露出真容。
黄发、蓝眸,肤白如雪,全无东方男子之姿,眉眼皆是异族之貌,格外醒目。
原本安静的殿内瞬间又恢复了嘈杂,众臣皆好奇此人来历,诸君亦对此人容貌争论不休。
唯有陆长行默不作声,偷偷看向身侧之人。女子的神色虽说专注,却是满面狐疑不解。
凰贵君亦将女子的神色收入眼底,开口问道:“陛下觉得此人如何?”
裴源闻言蹙眉,目光扫过凰贵君,轻声斥道:“差不多得了,收了一个李宣还不够?竟还想再添一个黄毛?这到底是朕的后宫,还是你凰贵君的后宫?”
温阳泽扶了扶胸口,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陛下误会了,臣只是觉得此子眸若星辰,风流倜傥,颇具异域风情,与我大晟男子极不相同。”
裴源淡漠道:“不是一个肤色的人种,自然不同。”她转头对身后的乌宛白问道:“此人什么来历?”
乌宛白早知晓此次有一异族男子入京,只是未曾料到此人竟生得这般特别。她正欲回禀,却听君后抢先开口:“白狄人,来自北境以北的一个国家。”
陆长行目光扫过郭嘉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本宫见宸贵君神色诧异,难道不是镇北将军的主意?”
郭嘉安闻言,脸色不善,冷声道:“陛下又不是风流之人,臣母又何必行此费力不讨好的事?”
裴源闻言,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那便怪了,北境与白狄向来素无往来,更无纠纷。若此人不是镇北将军携入筵席,又是何人带他入京?”
凤帝不解,诸君更觉得糊涂,终于,一舞作罢,白狄男子缓步上前,行了一个抚胸礼,蓝眸直视裴源:“伏恩见过女王陛下。”
直视圣颜,本为不敬之举,然此人并非大晟子民,裴源亦未深究,只淡然道:“恕朕眼拙,公子发色与眸色皆与我朝子民迥异,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
伏恩似不通大晟语言,因而站在原地,神情略显局促,下意识地望向人群,似在寻找熟悉的身影。
于是,宁远王在席间起身,对着裴源虚行一礼,朗声道:“陛下,此子乃皇妹于榷场竞拍所得,特地送予陛下作为生辰贺礼,不知陛下可还满意?”
宁远王裴爽,乃先帝第六女,与裴源同年而生,且仅相差数日。其生辰恰逢立秋,先帝大悦,道:“立秋降至,秋风送爽。”遂赐名“爽”,寄望裴爽能为天下带来丰年,足见先帝对其厚望。
却不料,裴爽自幼小疾不断。其父谨侧君便认为是先出生的裴源抢走了裴爽的福气,故而心生怨怼。
不仅尝尝将讥讽裴源生父的言辞挂在嘴边,对裴源更是没有一个好脸色。
裴爽长大后,受父亲影响,对裴源满心不满,屡次讥讽原主与原主生父而泄私愤。
裴源念此,淡淡道:“皇妹美意,朕心领了。然朕的诸君皆是万里挑一的俊杰,皆为朕心头挚爱。朕有诸君相伴,已心满意足,无需再添新人,徒增诸君伤怀。”
裴爽却似未察觉凤帝的不悦,反而笑得愈发灿烂:“陛下这话可就不对了。陛下登基三年,膝下尚无一女,这千秋万岁皆系于陛下一人之身。皇妹忧心如焚,不禁怀疑是诸位后君侍奉不周。陛下,这可是关乎我朝的社稷啊。”
凤帝面色微沉,裴爽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这伏恩虽为异族,却实在是个妙人,皇妹寻人替陛下试过了,此人深谙床第之欢。陛下若准他入宫,大可让诸君向他请教一二,想必开枝散叶,指日可待。”
她顿了顿,似挑衅一般,又道:“若诸君羞愧,不好请教,皇妹大可将与伏恩有过一夜恩情的女子皆唤至殿上。当众言明,诸君听了便当做学了。男人嘛,生来就是伺候女人的,若还是学不会,皇妹便自掏腰包去那舞馆请些舞郎回来。这舞郎啊,最会侍奉女人了,诸位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殿中声乐不歇,可众人却无一人敢应,尤其诸位王卿的席位,皆是一脸‘她是疯了吗’的模样,看着裴爽。
再看凤帝,面容平常,只是静静饮酒,一言不发。
还是齐翁漠然打破沉默:“宁远王,你僭越了!”
裴爽不以为意,甚至噗笑一声:“齐翁,陛下素来宽仁大度,何况这玩笑,臣自幼便与陛下说习惯了的,陛下是不会与臣一般计较的。”
齐翁浑浊的瞳孔望向帝王。
凤帝静默片刻后,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她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下方台,一步步逼近诸位王卿的席位。
裴爽见裴源靠近,不仅未有怯意,甚至心中暗自得意,自然认为对方不敢当众对她这位王卿如何。
于是,她对凤帝笑的更加得意。
裴源恍若未见,只轻柔地为她整理着衣襟:“三年不见,朕原想与皇妹好好叙一叙旧。没想到,再见之日,竟是天人永隔之时。”
裴爽一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却感觉裴源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她忽而抬手拔下一支凤簪,动作快如闪电,裴爽只见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那支金簪竟直直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裴爽眼眸大睁,一个‘你’字刚一脱口,凤帝便面无表情拔出金簪,而后,再次刺入,拔出,刺入,拔出……
鲜血如注般喷涌,不仅喷溅在凤帝的脸上,亦随着凤帝的金簪,在半空划过弧度,倾洒到诸位王卿的席位上。
不过数息,裴爽便毫无生气的趴在了席案上,脖颈血肉模糊,宛若一片烂泥,宁远王宾直接晕死过去。
临近的几位王卿不禁泛起了恶心,几人所携宾夫,亦被吓的花容失色,瑟瑟发抖,若不是要顾忌自家王卿的脸面,恐早就离席而去了。
声乐不知何时停了,殿内一时死寂一片,众人似都被眼前一幕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裴源却仿佛对这血腥场面毫不在意,她缓缓曲臂,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金簪上的血迹,随后一抬手,又将金簪重新插入了发间。
“音乐怎么停了?”裴源懒懒扫视着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刚刚的一切,皆是醉酒后的无心之举:“接着奏乐,接着舞。”
凤帝转身才走两步,一声厚重的编钟在殿中叩响,丝竹之声紧随其后。
“哦,对了!”凤帝忽而停下步子,转身重新望向王卿席位,目光似找寻一般,依次略过几张脸后,停落视线在南阳王的脸上:“听闻二皇姐身边多了一个知心人,今日可带到殿上了?”
第68章 第68章晋江文学城
一片祥和的筵席,因裴爽的一番大不敬言辞,气氛骤然凝滞。
昔日众人皆为王卿时,众王卿常以皇五女父君的身份加以调笑。彼时裴源无依,亦非母皇所重,面对众人的耻笑,她或冷漠以对,或转身离去。
如今皇五女已是凤帝,裴爽却仍以当年口吻,肆意取笑,随意讥讽,无疑是自寻死路。
凤帝当众了结裴爽,无人敢言,甚至有人暗自叫好。
南阳王对此并无太多想法。裴爽认不清局势,自讨死路,那是她的问题。虽同为姐妹,却并无情分,裴爽死便死了。
然而,南阳王万万没想到,凤帝话锋一转,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故而,她微微一
笑,随口道:“不过一时兴起得来的玩物儿而已,今日乃陛下生辰宴,他尚不配入席。”
“哦?”凤帝似真醉了,原地晃了晃,微微一笑:“二皇姐这话便见外了。那毕先曾也是宫里的人儿,生得俊俏,又得深宫仆夫教导,深谙宫廷规矩。怎就不配入席了?”
南阳王微微一愣。
凤帝侧身望向百官席位,目光落在户部侍郎的脸上:“瞿侍郎可还记得毕先?打小便跟在瞿辰身边伺候的。瞿辰昨日奉诗仙的命去请南阳王,竟瞧见南阳王与毕先恩爱缠绵。”
大殿内一时窃窃私语起来。
瞿若华下意识地望向南阳王,眼眸凌厉,神色不虞。
南阳王欲起身解释,却被凤帝反将一军:“瞿辰瞧见二皇姐与自己的奴才暗生情愫,本欲上前询问一二,却惨遭二皇姐殴打。二皇姐,这瞿辰好歹是朕的后君,即便他言语有失,二皇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打他一顿便也罢了,缘何要杀他?”
南阳王愕然:“杀他?本王何曾……”
“原来是南阳王?”柳文澜听到此处拍案而起,怒指南阳王并打断她的话道:“瞿卿君本为陛下之君,身份何其尊贵,却仍愿放下身份,出宫替陛下照应帷帽诗仙,此乃无上功德!可南阳王竟为男女情爱的小事,就对瞿卿君痛下杀手,还将帷帽诗仙掳了去!帷帽诗仙乃文昌帝君座下谪凡的弟子,南阳王此举,是要断我朝文脉吗?”
南阳王一阵愕然,忙起身道:“文博士此话何意?”
“何意?”瞿若华愤怒至极,亦拍案而起:“今晨,吾儿意外惨死在诗仙床榻上,而诗仙不知去向。还是大理寺匆匆探查现场,方知昨夜有人与诗仙发生了争执,吾儿舍命相护,奈何不敌,未曾护下诗仙,自己也失了性命!”
南阳王听的一头雾水,甚至生了几分恼火:“瞿辰死了与本王何干?诗仙被掳更与本王无半分关联!二位大人缘何判断本王就是凶手?”
大理寺卿韩惜灵起身道:“昨夜,只有王卿进出过诗仙的寝房,且,白日王卿又与瞿卿君有了龃龉。恕臣猜测,应是诗仙请王卿一续,要为瞿卿君讨要说法,却不想未曾谈拢,王卿便生了恶毒之心,不仅杀了瞿卿君,还掳走了诗仙泄愤!”
“简直一派胡言!”南阳王愤愤道:“本王乃护仙使,每日皆要拜访诗仙,是本王的职责所在!韩大人说本王掳走了诗仙,可有凭证?”
韩惜灵道:“臣自不会无凭无据冤枉南阳王!”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血书,“今日,臣悄然去往南阳王府邸打探,得知昨夜子末,南阳王驾车外出,臣根据车辙印一路追查,结果在半路捡到了一封血书。经文博士鉴定,确为诗仙笔迹!”
乌宛白听到此处,匆匆下了方台接过血书,展开示众。上面赫然写着:“相争,卿怒,瞿护,不敌,盼救!”
大殿赫然传出数声唏嘘。
柳文澜呵斥道:“证据确凿,南阳王还有何话要说?”
瞿若华泣不成声:“吾儿自幼胆怯,如今竟为救诗仙而做出如此壮烈之举。辰儿啊~”
“你们……你们……”南阳王只觉百口莫辩,手指几臣都在颤抖,最终只得步出席位,跪在殿中:“陛下,若诗仙失踪为臣所为,臣将他绞杀在太学岂不更妙?为何要将人带回府,又半夜带人出府?如此波折,若被巡防禁军发现,岂非授人以柄?”
彼时,凤帝早已重回凤椅,还顺手将那位异族少年安置在身侧。闻言,凤眸冷冷瞥向殿中跪禀的女子,慵懒道:“朕自然是信二皇姐的为人。但朕也清楚,二皇姐素来爱才。诗仙满腹才华,二皇姐自然舍不得绞杀,定是要将人藏起来为己所用……”
凤帝话锋一转,似满脸狐疑不解:“否则,二皇姐为何三更半夜不在府中好好休息,偏要悄悄出府呢?”
见方才还满脸委屈的南阳王瞬间偃旗息鼓,凤帝幽幽又道:“若不然,二皇姐当众说说,你昨夜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什么?朕可派人去请她们到殿上对峙。放心,为了二皇姐的声名,朕不惧麻烦。”
南阳王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今日这场闹剧,竟是凤帝的精心布局。
彼时,凤帝又道:“诗仙关乎到我朝文脉,朕一定要严惩昨夜贼人,替卿君报仇,慰天下学子之心。若二皇姐不能自证清白,朕也不会包庇。毕竟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卿乎~”
“怎么?”南阳王尚未开口,下首席位中,裴丰羽忽而冷漠出声:“陛下杀了一个姐妹还不够,还要再取了南阳王性命不成?”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说话的男子身上,庄与之更是紧张到起身低呼:“父亲……”
齐翁冷哼一声:“女人间议事,男人还是莫要插嘴的好!”
裴丰羽冷哼一声:“齐翁此言差矣。此事因诗仙而起,诗仙为男子;又事关我裴家家事,于情于理,我这个做皇舅的,都理应说上几句。”
他言罢,目光转向裴源:“南阳王昨夜在本宫的府中做客,此事,本宫府中下人皆可为证。陛下若怀疑诗仙被藏入了本宫的大皇子府,大可以派禁军去查。”他言罢,瞥了眼傅逸春,意味深长道:“相信陛下是查不到什么的。”
殿中一片岑寂,良久,凤帝正欲开口,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嘈杂。
乌宛白沉声呵斥:“何事喧哗?”
计安急匆匆入殿,满脸惊喜,跪地禀道:“陛下,是菩萨降临!定是菩萨知晓陛下今夜生辰,所以下凡赐福。”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向殿外张望,却见殿外光影闪烁,仿佛真有祥瑞之气在上空弥漫。
“你们看上面!”
不知谁一声惊呼,众人齐齐仰头,只见殿中上方,数道七彩光芒同时亮起,如梦似幻,最后竟缓缓绘成一座莲花宝座。彼时,殿中忽而响起波涛海浪声,那声音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际,缥缈而空灵。
随着海浪声渐息,一位女子轮廓,赫然凭空立于宝莲之上。女子法相庄严,手持净瓶,眼眸低垂,嘴角含笑,周身似有祥光环绕,令人心生敬畏。
“海浪声?净瓶?”人群中,司天丞激动得语意颤抖:“是东海菩萨!”
若只是人云亦云,倒也罢了,然此一幕竟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众人无不喜悦激动,就连帝王诸君亦纷纷跪地叩首。却不料菩萨幻影渐渐淡去,众人正疑惑时,空灵的女子之音竟缓缓在半空响起。
“适才东海之上,异象纷呈。本座心有所动,掐指推算,方忆起数日前,本座座下一小童,感念旧日仙子之恩,欲下界报恩。然人道迷障,小童失却过往记忆,迷失于凡尘俗世之中。本座无奈,只得亲临凡尘,为这小童指点迷津,开其灵窍。望这小童能忆起前尘往事。”
凤帝一脸震惊,良久方道:“菩萨说的旧日仙子,可是朕?那小童,又是何人?”
半空再次响起空灵之声:“仙子自有使命,本座不便多言。众生皆苦,只愿旧日仙子以公正之策治理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至于那小童……”
空灵之音微微一顿,众人抬眸间,半空竟凭空幻化出一支翠柳枝。那柳枝轻摇,似有微风拂过,一道清光自枝头逸出,如水流浮动,一路蜿蜒,最终悬停在西门眙的头顶。
西门眙本还在懵然之中,忽觉灵台一震,全身如遭电击,瞬间僵立。不过片刻,他的眸光便骤然变得澄澈而空灵。
他跪拜于地,双手合十,目光中满是虔诚与敬畏:“菩萨慈悲,开悟弟子迷津。弟子铭记菩萨教诲,定不负菩萨所托,助旧日仙子成就仁德霸业,造福天下苍生。愿天下苍生皆得菩萨庇佑,永享太平。”
言罢,他俯身叩首,声音低沉而庄重:“弟子恭送菩萨。”
菩萨再为化形,但众人却再次听见了清晰的海浪声。很快,殿中归于静谧,仿佛刚刚的一切,似梦境一般。
司天丞喃喃低语,声音虽轻,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前有诗仙下凡,后有菩萨显化,一切神迹,皆因陛下而来。陛下乃天命所授之仙子,为天下苍生而降世,我朝在陛下的带领下,必将四海升平,天下太平。”
众臣听闻司天丞之言,纷纷附和:“陛下乃天命所授,我朝之福!”
殿中一片颂声时,唯有那位黄发蓝眸的伏恩望着殿中高处若有所思,收回视线时,竟发觉身侧女
子目光阴沉的盯着自己,他不由一颤,忙收回视线,却听女子突然说了一句自己的母语。
即便她的发音有些撇脚,甚至有些不伦不类,可伏恩依旧用零星的词语中,明白了她的言辞。
她问自己:发现什么了?
伏恩浑身一颤,湛蓝的双眸如繁星闪烁,瞬间睁得滚圆,仿若溺水之人骤然抓住救命稻草,激动之下,紧紧握住裴源的手,急切倾诉。
殿内众臣仍沉浸在菩萨显化的震撼之中,就连南阳王亦沉溺在其中惊愕不已。她抬首凝视殿顶,想要找出裴源故弄玄虚的破绽,然而高处空无一物。无奈之下,她将目光投向裴丰羽,却见裴丰羽幽邃的目光,正紧紧盯着凤帝。
南阳王顺着裴丰羽的视线望去,竟见凤帝正与那异族少年交谈。
此举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就连齐翁都忍不住好奇,出声问道:“陛下,您是在与这位异族少年交流吗?”
众臣闻声,纷纷将目光投向高台。
凤帝大方点头承认:“许是菩萨也开了朕的灵窍,朕竟无师自通了白狄语。”
众人又是一阵惊讶,裴丰羽亦是微微挑眉,问道:“那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凤帝轻捋凤袍,缓缓道:“伏恩说,他本是一介皮毛商人,入我朝乃是为通商贸易。然,甫一踏入北境,便被几个鲁莽妇人掳去囚禁。待他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只知自己被关在笼中。还有很多人抢着买他,他本以为自己将沦为奴隶,却不料那些妇人皆是贪图他的美色。此后,他屡遭鞭笞,被迫学不伦不类的舞蹈。最终,他被带到了这里。他还说,自己每日吃不饱、睡不好。言语不通,心中满是惶恐。他恳求朕大发慈悲,送他归家。”
裴丰羽听罢,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轻声道:“听来倒真是个可怜人。”他略一沉吟,又道,“不知陛下能否替本宫转达:若他愿当众敬本宫两杯酒,自饮一盏茶,再替陛下削一个苹果,并为本宫剥三粒葡萄,本宫便愿派人,将他完完整整送回白狄。”
凤帝微微挑眉,居高临下凝视裴丰羽半晌,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锐利:“皇舅这是不信朕无师自通白狄语了?”
裴丰羽微微颔首,倒了一杯露酒,轻抿一口,语气淡淡:“又是诗仙谪凡,又是菩萨显化,几百年来都绝无仅有的神迹,陛下当权,竟接连发生,可见陛下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帝王。”
他端起酒杯,看向裴源,微微一笑:“陛下也不必介怀,本宫与诸臣都没听过白狄语,故而想倾听一番罢了。一句话而已,想必陛下不会拒绝本宫的。”
裴源亦端起酒盏,望向裴丰羽,徐徐道:“皇舅所求,朕身为晚辈,自当应允,断无拒绝之理。然皇舅身为长辈,亦当怜惜朕这晚辈,方合情理,不是吗?”
裴丰羽沉吟片刻:“若陛下允了本宫所求,本宫便将昨夜邀南阳王入府商议之事告知陛下。虽诗仙去向与南阳王无甚关联,但本宫略知一二线索,亦可悄声告知陛下,陛下以为如何?”
裴源冷笑:“事关诗仙,朕也只能应允。”
事关自己的自由,伏恩不敢马虎,听了裴源转述,他在众人的注目下依次做到,虽举止有些笨拙,却也能看出他的谨慎。
最后一粒葡萄剥完,裴源看着裴丰羽道:“相信皇舅会信守承诺的,对嘛?”
裴丰羽望着面前三粒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静默良久,终是点头道:“自然,只是事关皇家私密,本宫不方便当众言明。”
裴源微微一笑:“明日,朕自会在凝晖殿,恭迎皇舅的大驾。”
第69章 第69章晋江文学城
深夜,热闹了一日的皇宫终于安静下来。凤帝方梳洗完毕,正欲安置,却被突然不请自来的几位后君,将凤榻围得水泄不通。
望着几人灼灼的目光,裴源下意识用薄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声音里透着几分底气不足:“你们……放肆了。”
凰贵君抻了抻腿上的薄毯,声音透着一丝嘶哑:“陛下应该知道臣的身子挨不了太久,也该明白臣等深夜叨扰的目的,还请陛下予臣等解惑。”
“哦。”裴源无奈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宸贵君就坐在床尾,背脊懒懒倚着,追问道:“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宁远王怎么回事?南阳王怎么回事?菩萨显化怎么回事?还有,陛下何时会的白狄语?”
裴源:“……”
君后立于床榻另一端,颔首垂眸,看似恭顺,却对宸贵君的无礼未置一词。甚至补充问道:“昔日宁远王虽也屡屡不敬,却不敢当着众人如此放肆。臣今日见她那神色,仿佛失心疯了一般。”
君后话音刚落,几道目光又齐齐落在裴源脸上。
裴源轻咳一声,将手臂从薄毯中伸出,轻轻捋着额间碎发,置于耳后,才淡然道:“上次在石室中,墙上燃烧的火油本就有致幻之效。朕命人取回一些,稀释后掺入了今晚的宫灯里。为求万无一失,又在酒水中加了些致幻药粉。殿内人多,空气稍显闭塞,再加上酒水的助力,待得久了,脑子自然就不灵光了。至于所谓的神迹显化,不过是宫殿上方提前缠放了引火火线,火线中掺杂一些彩色烟花的粉末,燃烧时便会呈现出五光十色的效果。
声音空灵,是因为提前在宫宴各处布置了声音扩散的管道,发出的声音立体环绕,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海浪鼓激发出海浪声,以此引导众人注意力,这样,火线燃烧产生的烟雾,众人便会误以为是氤氲的水汽。此时,只要人群中有人高喊造势,就会让本就处于迷幻之境的人,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神迹。其实,一切不过是朕与凤鸣卫、西门眙提前准备、排练多日的结果,皆是诡计罢了。”
诸君皆是沉默,一点点消化了凤帝的言辞后,纷纷露出了然之色。
李宣恍然大悟:“难怪臣闻到了硝石的气味。”
裴源轻应一声:“你入殿晚,又未曾饮酒,自然能看出端倪。那黄毛小子亦是如此,一直盯着穹顶观察。朕便出言警醒一二。其实那白狄语,亦是朕机缘巧合下学过几句,开口时都不确定能否与他沟通,没想到,反而促成了这神迹的可信性。”凤帝言至此,轻叹一声:“此事完全出乎意料,也算是天命所助吧。”
殿中静默良久,终是陆长行打破沉默:“如此说来,陛下是格外‘关照’了宁远王?”
裴源并未否认,直言道:“朕知诸位亲王都不是省油的灯,与其一一反击,倒不如杀一儆百。所以宁远王席案上宫灯里燃烧的灯油,浓度重些。至于她今晚的出格之举,归根结底还是她内心的显化。她若真敬重朕,畏惧皇权,朕纵然加了再多的灯油,也是无用。”
凰贵君长叹一声,微微颔首:“今日诸位亲王皆怀揣着自己的心思而来,奈何被宁远王这一闹,便纷纷偃旗息鼓。陛下此举,倒真是杀鸡儆猴的绝佳手段。否则这筵席的后半段,怕是难以这般顺遂。只是……”
凰贵君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眉头紧蹙:“陛下陷害南阳王又是为何?”
宸贵君亦道:“是啊,这手段也太……生硬了些。”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傅逸春忽而开口,将昨夜太学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裴源点头补充道:“事发突然,朕也未想到更好的法子,只能抢占先机,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诗仙名声,所以急忙向外放出消息……”
裴源凝目诸君,徐徐道:“昨夜有人欲劫持‘帷帽诗仙’为己所用,瞿辰于诗仙危难之际舍命相护,因而殒命。诗仙亦被贼人掳走,生死未卜。自有担忧诗仙的朝臣向朕请命,全城搜寻,捕捉贼人。而瞿辰舍命护主之举,必会被大臣们歌颂传扬。届时,瞿若华是愿有一‘忠勇’之子,还是一‘满脑子皆是女人’之子?根本无需考量。至于为何选择南阳王……”
裴源沉吟片刻,道:“数月前,朕的人截获一只宫外飞入宫内的信鸽,其目的地正是西六宫。朕逐一排查,唯一可疑之人便是瞿辰,但此子未免有些不堪大用。实在无果,朕便将此事搁置。谁料瞿辰昨日与南阳王因新欢一事发生争执,朕探查后方知,那新欢竟是服侍在瞿辰身边的毕方。此事便有些耐人寻味。于是,便有了朕‘陷害’南阳王一事。但皇舅与南阳王私下交情甚密,朕也是筵席上刚刚知晓。”
“原来如此,”凰贵君沉思片刻,道:“陛下陷害南阳王,恐流言不足以成事。”
裴源轻“嗯”了一声,道:“朕自知此番陷害手段粗鄙至极,漏洞百出。必须有朝臣相助,然求人必有所出。是以朕予了瞿若华一个‘忠勇’之子,大理寺卿韩惜灵与太学的柳文澜亦不能厚此薄彼。于是,朕寻到了柳玉书与韩柏,为耿文舟编排了一个惨烈的结局,命二君将此事转告耿文耀。耿文舟死在乱局之中,朕的话,真伪根本无可查证。如此一来,既离间了耿文耀与太慈的关系;二君之母也会因自家儿郎受朕重用,而替朕效命。”
殿内静默数息,郭嘉安方才幽幽道:“连日召西门侍寝,是为了与他练习神迹显化;为了陷害南阳王,又诓骗柳玉书与韩柏,让二君误以为得到了陛下的重用。原来陛下,素日里就是这么糊弄诸君的。”
裴源自觉理亏,微微颔首,捻弄着薄毯,轻声道:“朕自知做法卑鄙无耻……”
凰贵君打断道:“陛下乃九五至尊,莫说被陛下利用,便是被陛下索了性命,亦是此人的福气。陛下无需反思,该反思的,乃是臣等。”他言罢,目光转向陆长行:“君后以为呢?”
陆长行闻声,撩起袍角,跪地而言:“臣等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竟懵懂不知麻烦惹上了陛下。此等小事,竟扰陛下费神。臣等自愧不如,愿自罚半年俸禄,以表愧疚之心。”
诸君见状,纷纷跪地附和君后之言:“臣等自愧不如,愿自罚半年俸禄,以谢陛下。”
裴源本还沉寂在自己卑鄙无耻的思绪里,未曾料到诸君竟陡然自省起来。裴源虽满心困惑,却也抬手道:“既如此,你们觉得如何便如何吧。朕一日奔忙,实在头晕体乏,诸君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诸君领命,鱼贯而出。甫一离开宫门,素来温润和善的凰贵君便变了脸色,凝着郭嘉安,冷声斥道:“你素来没规矩,本宫也算有所耳闻,却不想任性至此!陛下失却记忆,本就不安且心怀负重,今日之事应对确有不妥之处,但整体而言,已然圆满。何况诸君本就是后宫之臣,陛下是启用还是利用,那是陛下的事!你适才那番言辞,是何用意?是要堂堂帝王对后君言错认罪吗?那日后若再有麻烦,你是希望陛下独自应对,再不劳动后君了吗?”
郭嘉安本沉溺于己之情绪,闻此言先是一愣,旋即道:“臣……并无此意。”
“后君,可为陛下之爱宠,亦可为陛下之臣子,你不屑帝恩而择后者,入宫三载,恃宠而骄,如今,既欲得宠,又欲为臣,更欲越俎代庖,替诸君讨要公道?”凰贵君冷哼一声:“真是不知所谓!李宣,我们走。”
轮椅颠簸,李萱不敢疾行,仅微微加快步伐,与身后三君拉开一段距离,低语道:“兄长身体不安,何必为这等小事与人争执?且我观陛下性情……似与传闻大不相同。不仅毫无帝王威严,反倒是与人和善,亦爱言辞。”
动过怒后,温阳泽只觉胸口沉闷,扶着胸口缓了半晌,才无力回道:“惊蛰前夕,陛下深夜悄然造访如华宫,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我虽察觉她情绪有异,但自身实在不适,只想缓和几日再行劝慰,却不想先听闻了陛下流血昏迷的消息。这一昏睡,便是三日,醒来后,种种事态表明,陛下已然失忆。我原也没当回事,毕竟过往,不过一段时日后,她的记忆便会恢复如常。却不料如今数月过去,她竟无半点恢复迹象。适才再回想陛下那夜的话,方才明悟其中含义。”
李宣不禁好奇:“陛下说了什么?”
温阳泽轻声道:“她说:这局废了,想重开一次。”
李宣眨了眨眼:“什么叫这局废了?重开什么?棋局吗?”
温阳泽叹息道:“那夜,我也是这般想的。可如今回想,她说的,并非棋局。”
温阳泽回想起那夜凤帝之言:她道自己时常难以自控情绪,不愿上朝,不想见人,更不爱言语。很多时候只想大开杀戒,又念及一路走来的累累血债,不愿再添亡魂;屡次想撒手不管,逃出宫外,或是一死了之,却又怕辜负一路扶持她的亲友臣子。她只盼能重来一次,让“最初”的自己替“现在”的自己,继续活下去。
如今看来,陛下口中的“最初”之自己,便是如今的凤帝。
温阳泽甚至揣测,陛下那夜流血过多以致昏迷,皆是她自己所为。
她是真的不想再顾及这里的一切,撒手人寰,所以她来了一场豪赌。若能破茧重生,便能回到她口中的“最初”,否则,便是人死如灯灭。
人人都道,先帝最不喜爱的便是陛下;可唯有温阳泽深知,凤帝最爱之人,便是她的皇五女。所以,先帝一步一步引导着她,登上了这世人皆向往的帝位。
却不料,这份私心,不过是先帝的自以为是。
念及此,温阳泽又是一声轻叹:“倾尽所有,却非所求,皆是造化弄人。”
第70章 第70章晋江文学城
不知是宫灯致幻,还是酒意上涌,诸君散去后,原本困倦的裴源忽而睡意全无。只觉得脑海里似有根线被人轻轻扯动,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头疼欲裂。
她辗转反侧,一阖眼,原主从西境回京后的记忆,便如跑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拂过。彼时的她已鲜少言语,气质阴沉。
她被先帝授意为郎中,负责传达先帝的旨意,协助先帝处理政务。
这本是莫大的恩宠,也是前太女死后,唯一能走到先帝身侧的近臣皇女。但,这却也成了她腹背受敌的开端。
无论行事如何谨慎,政务之中总会有纰漏无端出现。她慢慢变得疑神疑鬼,仿佛身边伺候的宫人,皆是其他王卿安插的耳目细作。哪怕是昔日信任的乌宛白,在彼时她的眼中,也满是怀疑,不敢尽信。
先帝的无心之言,她会在脑海中反复拆解分析;上峰的一句唠叨,她亦会仔细观察思考。
久而久之,她竟也成了故作高深之人。身边之人只需凭借她一个眼神,便能明悟她的诉求;她亦学会了掩藏情绪,让人无从窥探她的态度。
于是,她愈发沉默,愈发孤寂。
她活得像个紧绷的木偶,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既定的指令,眼中、心中皆无丝毫享受,只剩紧张、谨慎,神经兮兮。
她从未奢求过凤位,但她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大权旁落的那日,便是她惨死之时,那些支持她、扶持她的众人,亦会深受牵连。
渐渐地,那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荒谬言辞,竟成了她的座右铭。
一张张面孔因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而终结性命,甚至有的人就死在她自己的手中,就如同今夜的裴爽。
她的脖颈烂成了一团血肉,鲜血四溅,喷溅在她的脸上、嘴边。她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酒杯,鲜血混着酒水,一饮而尽。
一想起那口腥甜的露酒,裴源就觉得胃中翻涌,终是忍不住翻身下榻,趴在地上连连干呕。
彼时,一杯茶奉到了面前,裴源想也不想便接在手里,一饮而尽。
温热的竹茹水入口是淡淡的甘甜,又携着些许清润的口感,瞬间缓解了不适。裴源侧身趴在榻上,将头埋进薄毯里,低声说道:“下去吧。”
她以为乌宛白会拿起茶杯悄然退下,却不料,对方竟
缓缓上前,将她轻轻拥入了怀抱。
裴源先是一僵,身体很快认出了来人,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没有说话,陆长行便也沉默无声。直至女子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襟,胸膛感受到一阵炙热,陆长行方才有些慌乱。他想要松开怀抱替她拭泪,却被女子越拥越紧。
久久,紧拥腰肌的手轻轻垂落,女子的呼吸在深夜中显得格外绵长。陆长行颔首,便瞧见裴源枕在他的臂弯里,眉眼舒展,面容恬静,睡得格外安然。
于是,他将她抱上了榻,默然离去,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
万寿节神迹显化,不过一夜之间,便已传入京城。
百姓无缘得见东海菩萨显化,自是深感遗憾。然念及当今圣上乃仙子谪凡,又有东海菩萨座下神童相助,便信心倍增,皆自认大晟必将在凤帝的引领之下走向昌盛。
然而,西门眙既为东海菩萨座下童子,再居于后宫,实已不合时宜。是以,早朝之际,便有朝臣提议兴建登仙阁。
凤帝自下意识询问起齐翁意见。然一夜过去,齐翁似骤然老去数岁。凤帝问了三遍,她方从怔然中回神,躬身持着苍老的口音道:“既为菩萨示众点化的童子,自当以礼相待,尊而重之。臣亦赞同兴建登仙阁,供神子下榻。”
凤眸透过旒冕,凝视齐翁良久,关切道:“齐翁气色欠佳,莫非昨夜未得安眠?”
齐翁微微一笑,拄着紫檀杖道:“昨日陛下生辰,臣开怀之下贪杯,致此倦态。”她长叹一声,道:“终是年岁不饶人。”
裴源了然,愧疚道:“是朕疏忽,未顾及齐翁。”她转头吩咐乌宛白:“取个松软的椅子来,从即日起,齐翁坐着参朝。”
齐翁一愣,旋即躬身道:“这如何使得?”
裴源摆手道:“齐翁乃我朝栋梁,朝会赐坐,有何不可?”
凤帝目光扫过诸臣,最终落在户部侍郎瞿若华身上,声调微沉:“瞿辰为才情横溢,因仰慕诗仙,特请旨出宫替朕侍奉诗仙,却不料竟遭此痛心疾首之事。朕心甚愧。”
凤帝言至此处,声音竟微微哽咽。瞿若华闻言,竟也泪落如雨,旋即步出队列,跪地叩首:“陛下莫要伤怀,辰儿保护诗仙,便是守护我朝文脉,纵然身死,亦死得其所。”
凤帝抬手拭泪,稍作缓和后,语气坚定开口:“逝者已矣,再多封赏皆为过眼云烟,瞿辰在世时,常在朕耳畔提及瞿爱卿,乌鸟私情、寸草春晖。能养出如此舍己为人、又至纯至孝的忠勇男儿,足见瞿爱卿心怀宽广,胸有乾坤。朕念其功,故赐瞿爱卿府邸一座,此宅位于东街,皇城根下,从此,瞿爱卿上朝可免奔波之苦,亦可慰藉瞿辰在天之灵。”
瞿若华闻言,忙跪地叩谢:“臣谢陛下恩典!”
凤帝摆手,示意他起身:“瞿爱卿请起,望你节哀顺变,勿要过于伤怀。”
她又将视线落在韩惜灵、谢文澜二人身上,微微一顿,道:“昨日筵席,因宁远王不敬之举,朕心甚寒,不免少了快意。故此,辜负了文侧君与韩卿君的献艺,朕今日晨起不免自责。二君勤良淑德,常伴朕侧,若只予赏赐,未免敷衍。朕记得二君常提及父亲。故,同赐韩夫与柳夫为四品蓝绶君,赐蓝绶带,享受四品诰命俸禄!二君得知必会开怀。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二人均是一愣,旋即一同出列叩谢恩典。
裴源抬手示意,随后将视线落在太常寺卿的身上,朗声道:“常言道:有福之子,入有福之门。能生育、养育出神子,可见西门一家德行深厚。西门夫生子有功,是以,赐西门夫为四品蓝绶君,赐蓝绶带,享受四品诰命俸禄,其家族亦受尊崇。西门大人育子有功,特赐封为三品雅仪爵位。望爱卿莫要辜负朕的一片赤诚。”
西门初然愣在当场,回过神时几乎热泪盈眶,毫不犹豫跪地叩首:“臣谢陛下恩典,必将倾尽所能,为陛下效力!”
裴源微微一笑,又看向司天丞司娴淑:“昨日菩萨显化,司爱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朕观你心怀虔诚,故特予你登仙阁监建之权。望你能为神子择选一处风水宝地,以彰圣恩。朕亦祈愿你早得菩萨点化,蒙开智慧,不负此任。”
司娴淑心中一喜,这赏赐虽不及前面几位大人,但监建工程油水颇丰,若是建得好,日后自另有恩赏。她忙跪地叩谢恩典:“臣谢陛下恩典,定不负陛下所托!”
又例行赏赐了几位大臣,早朝便在一片祥和下落下帷幕,大臣开怀,帝王亦心情愉悦,下朝路上索性弃了御撵,却被德君身边的申敬拦住了去路。
申敬躬身禀道:“陛下,晨起时,太慈身边的公公邀了诸君过去,还不准奴才跟着。奴才回宫路上恰巧遇到了凌尚宫,便聊了几句。尚宫言,今日太慈查了陛下的起居注,似面色不悦。奴才猜测,许是太慈关心陛下皇嗣之事,想叮嘱诸君几句。可这都一个时辰了,德君竟还未归来。奴才自知太慈慈祥,不会对主子不利,却实在担心主子脾气,会冲撞太慈。求陛下过去看看吧。”
裴源原本大好的心情,瞬间因这一番言辞而情天转阴,当即转身便上了御撵。
抵达寿安宫时,诸君果然还未离去,且各个面色阴沉,手边的扶几上,皆放了碗黑黢黢的汤药,甫一入殿,裴源差点被那药味熏的想吐。
裴源似是浑然未觉,草草行过请安之礼后,端然落座,侧首环视众人,没有半句迂回递进,亦未询问那药的来路功效,干脆直言道:“适才去了栖梧宫扑了个空,朕便绕路来此,趁着太慈也在,朕今日有一事宣布。”
太慈面上浮起一抹似是饶有兴致的笑,慈声问道:“听闻陛下近日封赏了诸位大臣,莫不是诸君亦有赏赐加身?”
裴源微微一笑,端起案几上的香茗,轻抿一口,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诸君皆是朕的心头挚爱,有心便赏,何必拘泥于形式?朕今日所言,实则另有他事。”她目光微微一转,瞥向太慈,语气幽幽:“昨日宁远王虽说言语不敬,却也无意间提醒了朕一事。朕登基三载,竟一直未予父君谥号,实乃大不孝。”
太慈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凤帝正色道:“诸君听旨。”
众人一愣,旋即纷纷起身,齐齐跪地,屏息聆听。
裴源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朕父君沈承谦,德行温厚,抚育朕躬,恩重如山。虽已仙逝,然朕思慕不已。今特追封父君为‘昭德君后’,谥号‘恭穆’。以慰父君在天之灵。”
陆长行携诸君当即回禀:“臣等必恪守婿德,恭敬供奉,以慰恭穆凤太尊在天之灵。”
裴源点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君后,语气微带斥责:“往后若思念太尊,君后便携诸君入祠堂焚香礼拜。切勿再携诸君来寿安宫叨扰太慈。若非朕这两日得闲儿,朕都不来叨扰的,人家太慈远来是客,只想在后宫好好住上几日,你们这般整日过来添乱,成何体统?何况太慈已有宾婿,你们这般行为,岂不是离间太慈与西川王宾的关系?”
诸君颔首应是:“陛下教训的是,臣等自当遵从。”
裴源这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语气却愈发严肃,语重心长道:“无论为人婿,还是为人父,皆当摆正自己的位置!未尽敬孝之责,未有养育之恩,却妄想摆谱作态,什么东西!”裴源狠狠啐道:“禽兽不如的狂吠之犬,说出去都能贻笑大方!”
她言此,语气愈发凌厉:“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携诸君回宫反省,留在这丢人现眼,是想让外人取笑?”
陆长行忙点头应是,起身慌不择路的带着诸君逃也似的离开了寿安宫。
裴源这才侧首看着气到颤抖的太慈,微微笑道:“诸君不懂事,倒让太慈看笑话了。太慈若闲的无聊,大可以去祠堂礼拜,母皇及先太慈们见了你必会开心。不过去之前万万沐浴更衣,提前三日戒荤腥油腻,旁人朕
是不知的,朕只知朕那父君身有洁癖,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太慈嘴角颤的厉害:“你……”
裴源径直起身:“凝晖殿还有公务要忙,朕也不久留了。太慈留步,勿要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