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了近半盏茶的工夫,林青黛的额心和耳后开始发热,她都没有回来。
“昭和郡主。”
林青黛起身,不想浑身乏力,她不由晃动了一下。
“小姐。”
明浅和明月面露焦急之色,正想伸手扶,有人从后殿走出。随之而来的,是他低柔到能挤出水来的声音。
“黛黛,你不舒服吗?”
出来的人,竟是二皇子。
他今儿穿了身白色的锦袍,霜雪一般的洁净高贵。
宋家人最是爱白色。
想来是觉得它高洁,清贵。以为穿上它,就能抹去他们的一身脏污。
然而他们似乎忘记了,无论他们如何遮掩,那些脏污还是会藏在他们的目光里停在他们嘴角的勾弧。
林青黛:“二殿下为何会在这里?”
宋云澜:“来看昭和的。”
“是吗?”
“昭和郡主,不,应该说是二殿下您,在我酒里下了东西?”
宋云澜笑说:“怎么会?二哥这般疼宠黛黛,哪里舍得?”
话落,忽然提高了音量,“来人,将这两个女婢带走。”
话音四溢,又有人走出后殿。
这回是四名女子,虽着了宫婢的衣服,可她们的眼神冷极,更像是官宦巨富家养的死士。
林青黛见状笑了声,这一声短促,轻得近乎微无。
这一笑过后,她额心耳根后的红热似乎慢慢散了去。
宋云澜并未察觉到这些。
他的注意力被林青黛的笑声控住,“你笑甚?”
在这一瞬,他的心里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但一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如此周全隐秘,谁能发现呢?
而且黛黛,确实在发热,“覆红妆”起作用了。
林青黛凝眸看他,目光淡得没有任何情绪:“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是龌龊小人,根本担不起浔国。”
“林青黛!”
娇娇儿将他的无能狂怒看在眼里,细微地勾了勾唇角。
也不知是不是脸儿还红着,她这一笑,竟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妖艳的意味。
“我说错了吗?”
“酸杏酒,褐果再加上那珍稀难得的粉玉,三者作用,能催生出让女子混沌的潮热。”
被禁用百年的宫廷秘方,林青黛竟也知道。
宋云澜震惊不已,黑眸圆睁,失了言语。
“宋云澜,你真的让人恶心。”
“你这样一个恶心的人,如何能成为一国储君?”
说话间,林青黛脸上的热意全部淡去,她的体力在恢复。
宋云澜亦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越来越冷。待到林青黛话落,他忽而拍掌,一下又一下,
“聪明。”
“黛黛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不过可惜了。”
事到如今,她便只有死在这养和殿一条路了。
宋云澜手一挥,更多的“婢女”从后殿涌出,昭和郡主竟也混在其中。
同一时刻,养和殿那高耸粗大的横梁之上藏着两个黑衣人,赫然是从藏书阁出来的季与京和慕清槐。
只是两人目的多有不同。
一个是收到风隐入养和殿的,一个是来凑热闹的。
“媳妇儿遇险,你还不动手?”
第19章 第19章这林家二姑娘,不仅美貌……
慕青槐以低微的音量同季与京沟通。
季与京懒得理他。
如今他在这里,谁也伤害不了林青黛。
迟迟未动,只是想看看她是否还有后招。
在过往,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像林青黛这般,出身高贵却柔和。
但这种柔和,又同软弱不一样。
它是底线的,很清晰的底线。当有人越过了她定下的底线,她会反击,用让人惊艳的方式。就像现在,她立于圆桌旁,虚弱乏力,需要借助桌子的支撑才能站稳。
可她的双眸透着冷,她在骂当朝二皇子。
季与京不想承认,他的注意力被一个女子牵绊。但当他改变既定计划隐入这养和殿,他承认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见他不应,慕清槐不禁骂了句,“怪胎。”
这一回,声音大了些许。只是底下太过喧扰,这细微的一声儿轻易被淹没。
横梁下,随着二皇子大手一挥,一群女婢模样的死士径直朝林青黛冲去。
就在季与京心惊不欲再等时,明月明浅二婢眼中的惧色陡然消失了,自腰间抽出了软剑。
昏黄光影下,剑身熠熠生辉。
“敢冒犯我们小姐,找死。”
明浅大咧咧地往前杀去,即将以寡敌众,她的脸上寻不到一丝惧怕。
她笃定自己能赢。
这种笃定,在某种程度上和林青黛如出一辙。
繁盛百年的世家,底蕴深到了哪里,常人连想象都缺乏依据。
明月则搂住林青黛的腰往大殿门口冲去。
形势突变,让宋云澜变了脸色,但程度非常细微。
按照原计划,门外该是有一组禁卫的。
这一组禁卫,是由外祖父吴庭善安排进宫的,明面上是帝王手中的尖刃,实际上只听命于皇后。然而,当殿门被明月破开,这组禁卫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是生是死,在这个顷刻无人知晓。
明月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细微地勾了勾,将速度催到极致将林青黛带离此处。
明浅确定两人安全后,就不想打了。
打架可累可累了,她不想打。
“不打了不打了,俺要去吃麓花糍了。”
话毕,迅猛转身,朝着门口奔去。
身影掠过门槛时,她忽而回头看了眼里面的人,
“你们武功不行。”
横梁之上,慕清槐掩嘴笑。
不掩不行,万一音量太大被发现了,这养和殿今儿就更乱了。
小乱怡情。
大乱,他可能就没法回北地见媳妇儿了。
何苦呢?
须臾之后,他看向了季与京。
这人虽然蒙着黑色面罩,但他的眼里氤氲着笑意。
至于在笑什么,慕清槐无法确定。
但他觉得,总归是同林青黛有关。
这林家二姑娘,不仅美貌冠绝天下,还顶顶有趣。
宋云澜很难不慌。
这次是母亲亲自筹谋的,甚至动了外祖为他们留下的隐秘力量。
结果,还是闹到这般地步。
林青黛,她到底是如何知晓“覆红妆”的?她先前明显在发热了,后面为何又突然恢复了?
她的两个女婢身手怎的如此之好?从前见过她们多次,距离皆近,竟是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宋云澜走出了养和殿,目光从倒地的禁卫身上掠过。须臾后,猛烈抬脚,踢向了其中一人。
腿落时,有骨头断裂的声响传来,然而那人没有一点动静。
昭和郡主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细柳般纤薄的身躯颤了颤。
许是感觉到了,宋云澜转过身看她。
再往精确了说,是盯。
仿佛一条阴冷的蛇,注视着它的猎物。她明明还活着,但在他的眼里她已是死物。
“
该怎么做,你知道了?”
昭和郡主背脊发凉,“知……知道。”
话音末处,几近无声。
同一个顷刻,有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明月将林青黛带到了正兴殿附近,停了下来。她想着小姐可能需要平静一下,思忖后续该如何处理。
软剑化丝,重新隐入她的腰间。
她取出条帕子,细致地擦了林青黛的脸。
养和殿之中,她看着小姐都热到冒汗了,当时她就想抽剑砍人了。
没动,只因知晓小姐的筹谋,怕打草惊蛇坏了事儿。
“小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们安全了,别怕。”
明月的言语间,满是关切。落进林青黛的耳朵里,她悬了好久的心终于安稳地回到了原地。
“我没事,别担心。”
“明浅……”
林青黛不由侧身,看向了养和殿的方向。
结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见一匹“烈马”朝她而来。
怔怔几息,轻轻笑出声。
“谁能想到呢,我们明浅不只是吃饭能手,也是个习武天才。”
时间回到林青黛拿到宋云澜的赠玉那晚。
她在卧房默坐了许久,忽而一瞬,看向明月:“明月,帮我更衣,我想去藏书阁瞧瞧。”
明月没犹豫便应了。
在她的认知里,她们家小姐就是这世间顶顶聪颖的小女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
收拾妥当,明浅明月提灯,护着林青黛去了藏书阁。
林青黛自小爱读书,偌大一个林家,她是最熟悉藏书阁的那一位。
藏书阁有五层,每层置有数十书架,书架又分层。
书籍繁复,自是有索引的。
可自林青黛十三岁起,她就再没用过索引了。
虽不能记住每一本书的位置,但书架在哪一层又放的是什么类型的书她是一清二楚。
她径直走向了藏书阁最高层,在宫廷和乡野秘史那一区块,翻翻捡捡好一会儿,终于挑出了一本书。
翻到其中一页时,娇娇儿忽然笑了声。
这一声里,透着不曾在她那里出现过的轻鄙和哀伤。
明月柔声问她,“小姐缘何发笑?”
林青黛的目光这才脱离书页,柔声道,“明月,或许我们会成为见证更迭的人。”
什么更迭,她未道明,明月无从知晓。
但她知道,这一刻小姐悲伤透骨。
林青黛最后拿走了那本书。
回到房中,她便将明浅明月叫到跟前,轻声对她们说,“麓花节那日,带好武器。”
能以最快的速度杀人的那种。
很少有人知道,明浅和明月是会武艺的。
自她们来到林青黛身边,便是寻常女婢模样,干的也确实是婢子的活。
但实际上,她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习武天才,几岁时就开始跟随隐世大能习武,是林青黛身边最后的防线。
林家,这天下少有的富贵。
虽未像其他世家公开养死士,但对后人的保护却是一点没少。
明月闻言,眼中燃起诧异:“小姐是察觉到了什么?”
林青黛轻轻应了声,“皇后和二皇子终究是被激怒了,头一个目标可能是我。”
明浅整个人被点燃了:“不要脸的东西,我定要打肿他的脸。”
林青黛和明月:“……”
殴打当朝二皇子吗?那可是重罪。但这个当下,谁也没有出声阻止她。
若猜测没错,二皇子他就是该被打。
打了,帝后都还要向他们林府道歉。
“小姐既是察觉到了不妥,麓花节宴我们可以选择不去。”
明浅叫嚣完,卧房内重归静谧,明月于这时轻柔开口。
林青黛默了默才道:“要去的。”
“为何?”找个理由,很容易的。
“浔国未来储君,怎么能是这样的阴诡下作之辈?”
她要借此机会,拉宋云澜下马。
……
待到情绪和缓了些,林青黛状若无事地回到了正兴殿。
那会儿,大人物们差不多到齐了。
先前闹得不能行的小辈们回到他们身边,一眼扫过去,个个乖顺。
林家所在的位置离王座最是近了,一如既往。
两张矮长几,林言森夫妇坐在前面一张,子女三个坐后面那张。
“黛黛,你可回来了。”
“那昭和郡主送什么礼了?不名贵,对不起她此番大费周章。”
林青黛一坐定,林青雾便问她,听音辨样,对昭和郡主的不满还未散去。
林青黛当即回了句:“晦气。”
林青雾怔住。
林青毓和林言森夫妇齐齐看向自家娇娇,抑制不住地笑。
黛黛生气,那可真是稀罕呐。
林青毓:“什么礼物,能让我们好脾气的黛黛生气?”
林青黛:“稍晚一些,哥哥和爹娘就会知道了。”
这茬暂时揭过。
没多时,二皇子和昭和郡主一前一后到了。距离隔了丈余,很生疏的距离。他们都换了套衣裳,一个高洁矜贵,一个娇弱绝美。
“这会儿又愿意见人了?”
林青雾睇着两人,轻声埋汰道。当她不喜欢一个人了,怎么看那人都觉得不讨喜。
问题多多。
林青黛闻言,嘴角轻轻勾了下,随即凑到姐姐的耳边,以只有姐妹两人能听到的低微音量,”他们两个人之间,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青雾:“……什么秘密?”
林青黛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双手藏于宽大的衣袖之中,坐得笔直。
这会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姿仪高贵。
“暂时还不知。”
林青雾:“……”这要不是亲妹妹,她铁定骂她了,淘气得很。
许是读到了姐姐心中所想,林青黛眼中笑意开始泛滥。
辰时刚过,泰宁帝和吴皇后一道出现了。
麓花节宴,他们穿得较为正式。考究的宫装,华丽精致藏在了细枝末节,衣裳上的宝石走一路亮了一路。
“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震天动地的呼声中,两人先后落座。
帝王笑看跪拜的重臣和一众小辈,心情明显不错。
“众卿不必多礼。”
“今儿是麓花节,随意些。”
众人齐声高呼,“谢陛下。”
随后起身,回到各自的位置。
帝王举杯,和众人一道饮了一杯酸杏酒。
琉璃杯回到桌面折出琥珀色幽光时,帝王忽而看向了林青黛,“黛黛,今儿的酸杏酒较之你亲手酿的如何?”
这一问在众人眼里就是帝王偏爱,明晃晃。
林青黛闻言看向泰宁帝,得体微笑,“那自然是陛下的最好。”
话落,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林青黛又说,天真无害的模样,“陛下尝过景闲王殿下送进宫的酸杏酒了吗?”
这话一出,昭宁郡主和二皇子脸色微变。
他们想过林青黛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一切来得这般快。
她竟敢在麓花节宴,陛下和百官面前发难。
皇后目光缓慢地扫向林青黛,她在笑,目光却泛着冷。
林青黛自是瞧见了,但她不曾惊惧,也从未觉得来自上位者的恶意是理所当然的。
错了,就该付出代价。
帝王不知暗涌,听了林青黛的话,眼底有诧异一闪而过,“黛黛怎知景闲王给孤送了酸杏酒?”
林青黛:“节宴开始前,昭和郡主请黛黛喝了杯,味道真是不错的。”
“还有褐果。”
“也不知道昭和郡主是从哪里弄的果子,比我以前吃过的甜了不少。”
帝王笑:“老林啊,黛黛喜欢孤这里的东西,酒如此,褐果亦如此。”
林言森当即回道,“那陛下就看在臣的面子上,赐给黛黛一些。”
帝王:“你在孤这有面子吗?”
林言森:“陛下赏赐不就有了?”
林言森无疑是懂逗帝王开心的,几句话下来,帝王就哈哈大笑出声。
之后美艳舞姬和技艺高超的戏班子轮番上阵,正兴殿仿佛被点燃,氛围渐渐火热。
小半个时辰过后,君臣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如此反复了好些次。
帝王唤了肖祺,将事先准备好的麓花节礼抬了上来。
挨个赏赐。
是从前往后的顺序,照理说,林青黛应该会早早地拿到帝王赏赐的麓花节礼,然而帝王跳过了她。到了最后,才又唤了她。
“黛黛,你想要什么?”
林青黛起身,朝着帝王福了下身,“陛下赐予,就是黛黛心头好。”
旁的人说这话,泰宁帝大几率会将这样的话归于奉承谄媚。
当不得真。
但是黛黛,她是知书达理的,他相信无论她是否喜欢别人的赠予,收了便会妥善保存。
在她那里,心意大过礼物。
“那就赠黛黛一座府邸吧,挨着季与京的住处建,规格比照公主。”
此话一出,众人惊诧。
林言森更是跳了出来,朝着帝王跪拜,“不可啊陛下,黛黛哪儿能……”
帝王没等林言森啰唆完,“你是不是想孤王今晚就摘了你的脑袋?”
“好歹等麓花节过完?”
林言森顿时不敢说话了,乡间野地的鹌鹑都比他有骨气。
回头瞥了眼自家乖宝,林言森急道:“黛黛,还不快谢恩?”
林青黛闻言,没有任何犹疑地走出了位置。
正想行跪礼谢恩,岂料被帝王拦了,“免礼。”
停顿两息,又开始埋汰林言森了,“别学你爹,看着烦。”
林青黛轻笑,爱娇无害的意态。
随后稍稍俯身,将林言森扶了起来。
父女两人准备回位置,岂料才走了几步,林青黛忽而停下脚步。
林言森狐疑看向女儿,“黛黛,你怎么了?”
林青黛朝他笑笑,“先前去见昭和郡主时捡到了一个东西,挺贵重的,想交给陛下处理。”
林言森:“那是应该的。”
话落,催着林青黛将捡到的东西送到肖祺手中。
肖祺细致查验,上呈帝王。
帝王没接,只是问,“是什么?”
肖祺:“确实贵重,是一块粉翠相间的玉。”
陡然间,帝王的脸绷了起来,目光泛冷。
至于因由,无人知晓。
第20章 第20章今晚,好像有其他人在帮……
帝王目光一冷,哪怕持续的时间极短,也被百炼成精的朝臣和皇亲国戚捕捉到。他们心知林二姑娘递过去的那块粉玉没那么简单,说不定都不是捡的。但具体如何,无人知晓,这个当口也无人敢问。
节宴的后半程,也因帝王这一“冷”一直浸在低迷之中。但不管怎么说,这回的麓花节宫宴终归是平顺地结束了。
出了正信门,林家人回到了马车。
今儿选了个大马车,一家五口全坐进去也不会显得拥挤。
马车稳妥前行,林言森等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林青黛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林青雾:“黛黛,那玉不是二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吗?你怎么说是捡的呀?”
林青毓奇道,“二皇子什么时候给你玉的?”
林青雾:“就是我们去章西镇的那天,我不是自个儿去了趟花溪寺吗?二皇子也去了。”
“他好像是专门在那里等我的。”
卓舒明:“他肯定不安好心。每回看到他,我就像看到只阴森的蛇,手指背脊发凉,根本控制不住。”
林言森:“……夫人,你就少说两句吧,那可是当朝二皇子。”
“还要不要命了?”
卓舒明冷冷地瞪他,但到底是没有再辱骂那二皇子。
林青黛这时才说话:“爹,娘,你们可听说过宫廷禁药覆红妆?”
林言森努力思考:“好像在哪儿听过?”
静默十数息,他忽而狠狠地拍掌,激动根本掩不住,“我想起来了,它是宫廷禁药,因太过下作被明帝给禁了。”
“黛黛,你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林青黛从马车的柜桶里抽出了一本书,那是她出门前放进去的。
她翻到了先前看到的那一页,随后递给了父亲。
酸杏酒混褐果,再以粉玉引之,是为覆红妆。
当这一行字映入眼底,林言森开始回忆麓花宴上的种种,黛黛好像专门提过酸杏酒和褐果,再加上二皇子的这块玉……
之前黛黛经历了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林言森的怒火,一出现便是旺盛,
“宋云澜……”
林侯爷骂出了猛龙过江的气势,有些词句,连林青毓这个常混市井的都没听过。
“行了。”
任他骂了会儿,卓舒明轻声制止道。
林侯爷一如既往地听话,卓舒明话刚落他便停了。
三个子女齐齐笑出声来。
卓舒明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林青黛:“可伤到哪里了?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要同家里人商量。”
卓舒明的声音很轻,但林青黛知道母亲这次动气了。
自知理亏,林青黛软声应了,“以后再不敢了。”
“黛黛那会儿不过是抱有‘是黛黛想多了二皇子并没有那么坏’的幻想。”
从小一起长大,总归是有几分情分的。
卓舒明静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娇娇的小脑袋,“处理得很好,爹娘以你为傲。”
这可不是硬夸。
遇到突发,自家乖宝不仅全身而退还不愿受一丝委屈,借帝王之手惩处恶徒。
从头到尾,林家都不曾“得理不饶人”。
陛下会觉得林家识大体,好感势必会更高些。
林青黛晃动了下小脑袋,在卓舒明的掌心蹭了蹭。
“没有爹娘仰仗,黛黛断不敢这般。而且今晚,好像有其他人在帮我。”
“明月带我出来时,有一队禁卫被人放倒。”
“看样子是二皇子的人。”
是谁呢?
林青黛反复思忖,也没能得到答案。
“别想了,既然都帮忙了,肯定是友非敌。”
“这种时候,我们不提这茬,就是对朋友的最大帮助。”
林青毓如是说道。
林青黛朝哥哥笑笑,“哥哥说得极是。”
折腾了一整天,又被药物短暂侵扰,林青黛也是累极。
回到家中,简单洗漱便睡了。
然而此刻的皇宫,却不甚平静。
宁禄宫,位于议事殿旁的一座宫殿,以往帝王做事累了便会来这里躺会儿。
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
每回来这里,他都能很快放松。
今夜,却是未能够。
灼灼火光照亮了大殿,没能驱走帝王脸上的阴冷。
皇后端坐在他的身旁,宫装在身,雍容优雅。
几个帝妃和皇子立于他不远处,没有刻意地按尊卑排,可有些事情仿佛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此刻排位,可辨尊卑。
而昭和郡主,颓弱地跪在他的面前,整个脸都贴在地上,绝对臣服的姿态。
“抬起头来。”
漫长的沉默之后,帝王终于开口了。
昭和郡主微微抬头,“陛下。”
她虽是景闲王的养女,但她从来不敢唤帝王伯父。
一个孤儿,无论怎么看,也不配。
“据孤所知,你和黛黛算不得熟悉,你为何忽然请她喝酒?”
“听宫人讲,你还拒绝了青雾去陪黛黛。”
“那会儿,青雾应该很生气吧?”
帝王的语速有些慢,一贯的低冷音调。
若不是他的脸色太难看,谁也不敢说此时此刻的他怒极。
昭和郡主很怕,怕到呼吸都困难了,更别提说话了。她只能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
她终于又开口了,一肩担下了所有:“是昭和的错。”
“昭和悄悄恋慕二皇子已久,可殿下眼里心里只有林青黛。”
“嫉妒攻心,我决定找男人辱了林青黛。”
话到这里,昭和郡主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因为她确实很嫉妒林青黛。
即便她挂着郡主之名,住进了华
丽皇宫里。
可在所有人眼中,尊贵的不可被亵渎的还是林青黛。
“所有人都爱她。”
“为什么呢?”
“因为她姓林?她不过是比其他人会投胎。”
昭和郡主表现得太过自然了,没人怀疑她在做戏,连二皇子都出现了一瞬的惊愕。
“嫉妒黛黛?伤人动机有了。”
“那你给孤说说,这块玉怎么回事?”
话至此处,帝王的音量终于挑高了。
肖祺适时地将那块玉递到了他的面前,帝王嫌弃地瞥了眼。
“我浔国粉玉何其珍贵,贵妃都没有。”
“你们给我说说这玉谁掉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林青黛那里?”
“谁说?”
帝王心里清楚,林青黛说捡到的,那是在给皇家留颜面。
是宫里有人将这粉玉给她,再借昭和的手送上酸杏酒和褐果,“覆红妆”被催生……
密闭的空间里,黛黛就是一朵被困住的娇花求救无门,只能任人予取予求。
昭和郡主:“这玉……”
她想说这玉是她给林青黛的,可这话说出来,陛下不会信的。
她有没有能力赠这样贵重的玉给林青黛先不论,就是送了,林青黛也不会收。
而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皇后也没再继续为难她,慵懒开腔,“陛下,这玉是臣妾掉的。”
“掉了好些日子了。”
帝王的目光扫向她:“是吗?”
停顿几息,他忽然笑出声:“吴莹,你可真会掉啊。”
众目睽睽之下,帝王竟直呼了皇后全名,一点颜面都没有留给她。
皇后精致的面庞上流露出委屈之色:“陛下可是怪臣妾没能好好地保管您送的礼物?”
泰宁帝看着她佯装出的脆弱,不由冷笑,
“肖祺,银盾司那边什么情况了?”
肖祺躬身回道:“赵将军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只等陛下传召。”
“让他进来。”
“诺。”
浔国内廷禁卫归属银盾司管理。
被剥夺官职的李家靖原是银盾司三大巨头之一。
赵辛阔步进了大殿,常服在身,也难掩其一身冷冽猛将之气。
“微臣叩见陛下。”
泰宁帝:“养和殿晕倒的那批禁卫醒了吗?”
赵辛躬身奏禀:“还没。”
“但微臣有发现。”
说着,赵辛从上衣内袋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有人伪造了张将军的令牌调兵士去养和殿,至于做什么,要等禁卫们醒来才知道。”
肖祺将这令牌拿过,送到了帝王面前。
帝王就着他的手细看表面纹路,“倒像是真的。”
“御医怎么说?”
赵辛:“御医说昏倒禁卫的症状像是中了迷药,但这种迷药是什么成分,需要花时间查验。现在只确定这种迷药并不在太医院的清单之中。”
“有意思。”
线索看似很多,但在这个顷刻,剥不出一丝有用的。
就在帝王沉闷思忖时,齐妃赵宁忽然跪在了地上。她的动作很大,膝盖没有任何缓冲地撞到了地面上。
“母妃。”
三皇子宋云华担心母亲嗑疼了,忍不住叫出声来。
帝王不耐地看过去,吴莹的目光忽而闪烁了下,有冷意流淌而出。
“什么事儿?”帝王低声问道。
“臣妾有事儿要禀。”
“说吧。”
“臣妾的近侍去御膳房拿糕点时,瞧见了几个婢女往养和殿的方向去了。”
“她们……她们……”
齐妃像是有些怕,说话开始磕绊。
帝王:“说。”
这一个单字,仿佛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齐妃短促地呼了口气:“他们说那几个婢女步履极快,看着像有武艺的。”
“其中一人,看着有些眼熟。”
“继续说。”
“那婢女,是,是……”
皇后宫里的。
这一句,欲出未出的当口,被帝王制止了。
“都下去吧。”
“皇后,二皇子和昭和留下。”
人群散了去,宁禄宫归于静谧,甚至可以说是落针可闻。
片刻后,是帝王先开的口,“吴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吴莹冷冷地睇着帝王,几息后,她笑了,“臣妾需要说什么?”
“臣妾不过是掉了块玉。”
事到如今,吴后竟还在嘴硬。
帝王被彻底激怒,他拿起玉佩砸向了她。速度太快,吴莹根本来不及反应,玉佩没有任何缓冲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随后跌落地面,四分五裂。
出了宁禄宫,岑贵妃和齐妃相偕走在了最前列。
她们要一齐走过幽深的长廊,到了尽头,再各走一方。
当一缕风拂动岑贵妃额前发时,她忽而笑着问道,“真的遇到了吴后的人?”
声音细微,堪堪她们两人能听到的程度。
齐妃循声望向她,玉容白皙,嘴角噙着笑。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雍容的松弛的,先前跪在帝王面前的颤巍怯弱是一丝都寻不到了。
“重要吗?”
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吴后会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岑贵妃怔了一瞬,随后笑开来。
“你就不怕她秋后算账?”
齐妃:“怕,怎么不怕呢?可不斗,我的结局又能好到哪里去?”
帝王在时,有子是仰仗。
一旦新帝上位,有子就仿佛头上悬了一把刀,何时落下,全看新帝心情。
“岑静汐,若有朝一日你处高位,你会放我和云华一马吗?”
岑贵妃停滞数息,像是在认真思忖她的问题:“我会的。”
齐妃闻言,细微地勾了勾唇:“我也会的。”
可她不信皇后和二皇子,所以他们必须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