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毙命。
第57章 第57章
九月初五,宁州来人冲入了宁东军的军营。面色似染了灰,难看得紧。
在议事厅,两人见到了季与京。
“将军。”
季与京观他们神色,低冷道,“吴文乾出事了?”
两名宁州兵士惊诧。
“将军是如何猜到的?”
季与京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细微笑弧。
但这笑弧同愉悦无关,只是觉得皇家荒唐。为了达成目的,无辜的将门之后都能杀。
季与京没回答,只是问,“他如何了?”
一名兵士:“一刀毙命。”
季与京:“刀和伤口可验过了?”
“仔细验过了。”兵士拿出相关资料给季与京过目。
寻常的刀,暴雨时除了随从,再无目击证人。
连鞋印都给雨水冲刷,了无痕迹。
季与京看完,对两名兵士说,“去吃些东西,稍作休息就回吧。”
“诺。”
两名兵士离开后,徐羡便开了口,
“连吴庭善的嫡子都敢杀,谁啊?”
“不会是冲着我们宁东军来的吧?”
宁州,属岭东。
虽说这事儿同他们宁东军没有关系,但吴庭善会不会因此迁怒他们谁也不敢打包票。
“恁歹毒了。”
“我听闻吴文乾去了宁州后,很认真地在履职。”
他话落,议事厅陷入静默。
过了会儿,季与京才开口,“不用猜了,此番就是为了挑起吴庭善对岭东的仇恨。”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过不了多久会有圣旨至岭东。
遣宁东军伐西。
岭东和天韵城外是两个蛮横残忍的异族,对浔国虎视眈眈。皇家却因个人仇恨,引起两方势力内斗。
好啊。
好啊。
在这个顷刻,季与京对宋家皇权彻底失望。
他的耐心,也生生被磨完了。
“徐羡。”
徐羡站起,出了位置,“末将在。”
应答间,他的眸底似燃了一小簇火,有种异于常的亮光。他知道,宁东军将出岭东。
季与京:“你亲自带兵将皇宫来人全部驱逐出岭东。抵抗者,就地格杀。”
这话一出,不只是徐羡,连提及过处理这些人的宁洛吉眼中都有诧异氤氲开来。
“夫人那边……”
季与京:“绕过她。”
“怎么狠怎么来,黛黛若出面,直接拒绝。”
徐羡:“……”
老大今天是被鬼上身了吧。
如此决然,就不怕夫人恼了?
季与京看他怔怔不应:“还有疑问?”
徐羡:“没有。”
“末将这就去。”
徐羡离开后,季与京又对裕永老人和华文怀说道,
“做好要打两个月硬仗的准备。”
华文怀心惊,“就是要打,也该皇家拨专款啊。”
季与京笑,“怀叔,您觉得他们会吗?”
“泰宁帝就是想诸势力内斗,斗完了,他再来收尾。”
“现在是岭东和天韵城,再来就是南部是西北是极北之地,所有他觉得有威胁的势力都得死。”
季与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倘若多给他和黛黛一两年,岭东的胜率会大增,宁东军将士也不会那么辛苦。
只可惜,没人给他们这个机会。
每日未时,都是林青黛午歇的点儿。
这日因商行有事,她用过午膳便近未时了。躺到床上,已是未时中。
临睡前,她对明浅说,“今儿就睡半个时辰。”
明浅:“那奴婢半个时辰后唤小姐起来。”
“嗯。”
“我起来时想喝盅梨汤,感觉嗓子干干的。”
“嗯,奴婢会准备好。”
是有些疲倦的,躺了没一会儿,林青黛便睡了过去。
哪知睡了没一刻钟,院外有嘈杂声响起。
“夫人可在?”
“明月姑娘……”
明浅眉一拧,明显有点儿不高兴。
“姐,我出去瞧瞧。”
明月也正有此意,“去吧。”
明浅阔步出了院子。一出去,就瞧见了随着小姐而来的几位老嬷嬷。
“嬷嬷们可是有事儿?”
“小姐正在午休,我们去远点儿聊。”
几个老嬷嬷是一步都不肯挪,为首的邱嬷嬷更是急道,
“明浅姑娘,帮帮我们吧。”
明浅:“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邱嬷嬷:“宁东军的徐将军带了兵过来,要将我们全部赶出岭东。”
另一位李嬷嬷:“凶得很哟,在门口和闵首领对上了。”
李嬷嬷口中的闵首领,便是随着林青黛入岭东的银盾军首领闵裕安。
明浅:“……”
“你们怎么惹姑爷了?”
在明浅眼里,季与京对他们这些下人虽然淡漠,但这种淡漠和嫌弃无关。
他就是那种个性。
正常人,也不会对不熟悉的人过于热情吧?为人处事,也是公正有度。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他绝不会做出如此决然的决定。
“我们没有啊!”
“是真没有。”
明浅不信,但事已至此,小姐不出面也不好。
这些人毕竟是帝王赐的。赶走他们,不是打帝王的脸吗?
明浅:“你们先去闵首领那儿,我去和小姐说。”
明浅是真心疼自家小姐:“睡个午觉都不得安稳。”
话毕,她便转身,回了院内。
明浅进到寝房时,小脸仿佛淬了层冰雾,冷得很鲜明。
明月看在眼里,“怎的了?”
明浅:“姑爷要驱逐闵裕安等人出岭东。”
“都派兵了,徐将军亲至。”
明月听完,不由心惊。当即去到了床榻边,轻声将林青黛唤醒。
林青黛刚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半个时辰到了?”
明月:“没有。”
随后细说了外面的事儿。
林青黛听完默了片刻,才对明月说,“我出去看看。”
一阵忙活,林青黛出了寝房,明浅明月紧随其后。
到了宅前,徐羡和闵裕安对上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夫人。”
“小姐。”
两拨人立场不同,对林青黛的称呼都不同。
林青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此时此刻,她的小脸艳而冷,剥不出什么情绪。
“将军为何要将我的随行之人逐出岭东?”
“我的随行之人。”
简单的六个字,算是表态了。
徐羡心颤,林青黛身后的医女和老嬷嬷心中却是欢喜。在岭东,钱多事儿少还不用担惊受怕。
若是可以,她们是不想离开岭东的。
如今林二姑娘站在她们这边,留下的可能性大增。
然而,结果却不如她们想象中那般顺利。
徐羡:“将军说,夫人若出面,直接拒绝。”
“但夫人别怪将军,西部守将吴庭善嫡次子吴文乾死在了宁州,一刀毙命。”
“近些年,出入岭东之人都受到了严格管控,除了这些人……”
伴着话音,徐羡竖起剑柄指向闵裕安。
林青黛:“将军怀疑是他们杀了吴文乾?可有证据?”
徐羡忽然扯着嗓子,“在岭东,季将军就是神,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这话时,徐羡的脸冷极,透着戾气。
仿佛林青黛若是再质疑季与京的决定,他会连她一起诛杀。
明浅哪里忍得了这个,闷着往前冲,一副要同徐羡干一场的架势。
明月伸手将她拦住。
明浅想说些什么,岂料还没开口,林青黛忽然笑了声。
“成婚不过三个月,季将军就将横劲儿对准我了是吗?”
“我若执意要留这些人当如何?”
徐羡:“那夫人就莫怪末将不客气了。”
“来人,封锁林宅。从今日开始,没有将军手谕夫人不得出门。”
“夫人,还是莫要增加无谓的伤亡了。”
“你……”
林青黛气极失语。
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好你个季与京。”
“带话给他,他爱怎么怎么,以后别后悔就成。”
说罢,转身看向闵裕安,
“回吧。”
“莫要增加无谓的伤亡。”
闵裕安看这局面,心知季与京是铁了心要将他们赶出岭东了。
不走,怕是都要死在这里,那人有多疯,他从前在帝都都听说过了。
“那小姐保重,有缘帝都再会。”
林青黛像是气狠了,和闵裕安说完话便径直回到宅子内。
踏过门槛时,“封门,季与京要是来,叫他滚。”
家仆众多,但无人敢应。
他们倒是想拦啊,但谁拦得住啊?
林青黛一路气呼呼地进了房。
她身后,明月冷着脸,明浅心火旺盛面红耳赤。
她是真想冲到军营找季与京干架。
干不干得赢另说。
岂料……
林青黛在小桌旁坐定后,她的神色便趋于柔和,她甚至还睇着明浅,柔柔问道,“明浅,我的梨汤好了吗?”
明浅:“……”
她甚至还没去厨房说这事儿,“还没呢,奴婢这就去啊。”
“我跑很快的,去去就来。”
“嗯。”
明浅说到做到,仅仅大半盏茶的工夫,一盏梨汤就摆到了林青黛的面前。
烫得很,需要等凉。
有些话,明浅是再忍不住了。
“小姐,你不恼了?”
“姑爷太过分!怎么能对小姐那么凶?”
林青黛轻浅笑笑,“骗他们的。”
明浅:“?”
明月一瞬就明白了,心间如释重负。
“骗谁?闵裕安他们?”
林青黛轻轻嗯了声。
“爹娘还在帝都呢,不能让他们难做。但闵裕安等人,不能长留岭东的。”
“这次吴文乾或许不是他们杀的,但谁能保证下一次呢?”
他们只忠于陛下。
而陛下,越来越疯了。
不,或者更应该说,是皇城里的人都疯了。
小叔叔是你杀了吴文乾吗?
还是大皇子?
该杀的他们杀不了,就把刀尖对向了最无辜的人。
偌大一个吴家,最良善的怕就是这吴文乾。
她曾读过他的诗。
经由那些字句,她笃定他是个眼中有光的人。这样的人纯粹而骄傲,根本不会做任何上不了台面的事儿。
这么一解释,明浅明白了大半,“那要不要去和姑爷说说啊?万一他以为小姐生气了,又要发疯了。”
明浅想到了那碎成一块块的院门,觉得很有必要。
林青黛:“你当他是你啊,那般傻的。”
明月忍不住笑出声。
明浅有些恼了,“我怎么傻了?”
明月:“我看着不仅傻,还傻得很。”
明浅:“”
明月:“这戏就是将军挑起来的,小姐配合演出罢了。”
“今晚姑爷铁定归家,等着看。”
明浅不相信,“等就等,谁怕谁?”
林青黛看姐妹俩闹,因吴文乾的死生出的郁闷到底是散了些。
夜里,季与京翻墙进的林宅。
暗处,明浅和明月目睹一切。刻意地敛了气息,直到黑影没入房内。
“怎么样?服不服?”
明浅是真的服气,“服。”
然而,她又有了新的问题,“姑爷他一方主将,怎么还翻墙啊?”
“这是采花大盗的行径。”
明月险些被傻妹妹笑死,“那是他媳妇儿。”
“房里若是旁的女子,他才叫采花大盗。”
明浅觉得是这个理,“我觉得姑爷在小姐面前特别的放浪不羁。他好像没当自己是一方主将,在小姐面前他就是他。”
“姐姐,你懂这种感觉吗?”
明月柔声道,“懂。”
这是好现象。
这表示,季将军是真的喜欢她们小姐。
并且信赖她。
季与京回
到寝房,熟悉的暖香便渗入他的鼻翼间。
让他安心,也愉悦。
他的妻子,安坐一隅。
他一进来,她便看了过来,沉静的眸子忽有柔光漫动。
“不是不让你回家了吗?徐将军没把我的话带到?”
明明见到他很开心,话却不见好。
季与京忍不住笑,脚步也未停,持续向她靠近。
“带到了。但我的妻子在这里,我不可能不回来。”
“若有一天,我们真的闹了,我不让你进屋,你会怎么办?”
林青黛只是好奇。
季与京停在了她的近处,弯腰,薄唇落在了她的额间,“我们不会闹。”
“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
“……季将军,你这么聊天就很没意思了啊。”
季与京被这话逗笑,“若真有那天,我也会来。”
“林青黛,你休想甩开我。”
季与京想,眼前的这个姑娘就像老天给他的赏赐,稀罕到珍贵的地步,错过了便再没有了。
他不会错过,也不能。
尝过了有她在身边的幸福,谁还会想去过那些苦闷乏味的日子。
林青黛对季与京心间生出的偏执一无所知,她笑着,“你是我的小尾巴吗?怎么都甩不掉?”
季与京想亲她,被她发觉,伸手掩他的唇,将触未触,“没洗漱,不准亲我。”
“要亲。”
“不许。”
季与京突然出手,将人抱起,自己占了凳子。
一瞬间,林青黛从坐在凳子上变成了坐在他的怀中,被他的双臂牢牢锁死。
这下好了,她的干净衣裳又脏了。
“季与京,你是不是有病?”
“嗯。”
“……”
无语的尽头,林青黛笑出声来,“骂你也应,傻不傻。”
季与京不接这话,“现在可以亲了吗?”
林青黛:“不给亲你会放过我吗?”
季与京不假思索,“不会。”
林青黛:“……那你问什么?”
“假斯文,真败……”
轻柔话音没于灼灼热息。
季与京终于亲到了他想亲的人。
当他听到属下汇报林宅前的种种,他便生出了亲吻占有她的心思。
为什么会有这样懂他的女子?
他甚至都不用现身,她便已经读懂了他的想法,并以一种惊艳的方式将它付诸实现。
更幸运的是,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
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名正言顺。
情潮来得突然,一出现便是汹涌。
他被裹挟,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直到将她控在怀中,情潮才有了纾解的可能。
他亲吻的动作其实不重,可灼热气息的落地点越来越深。林青黛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天鹅颈后仰,下意识地想逃离。
季与京察觉到她的意图,暂时放过了她的唇。
薄唇下挪,隔着衣料,勾勒柔美起伏。
一瞬,花尖儿入口。热息将其裹挟,贪婪磨砺。
“季辞……”
“换个地方。”
季与京没有任何回应,罕见地。
他亲着,咬着,专注又放肆。
空出的一只手探至湿暖处,打了个转,又依依不舍地碾压了一下。
末了,还是退开来。
当爱意开始入骨,呵护她,是本能。
被情欲牢牢控住,他仍记得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脏,莫要沾染她。
“好,换个地方。”
林青黛不由松了口气,心里还在想,季将军还是能处的。
结果这种想法,仅仅持续了数十息。
当她在汤池中被颠到意识恍惚之前,她狠狠地咬了季与京的肩。
她知道他不会疼,但还是咬了泄愤。
她收回以前所有对季与京好的评价。
闹过,林青黛真的累到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了。好在,季与京只对那一件事霸道强势,其实时候温柔又细致。
林青黛回到床榻时,一身干爽。
没多时,季与京躺到她身旁。他刚躺下,林青黛便侧过身来,冷着小脸骂他,“野蛮人,亲媳妇儿都不知道心疼。”
今儿像是疯了一般,一遍又一遍,毫无节制。
季与京笑,柔云冷雾般的干净清朗,“要是没心疼,现在离结束远着呢。”
“不信啊?摸摸?”
这话,勾动了林青黛的记忆。
他刚从东韶国回来时,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还真的摸了。
“不了,谢谢。”
话毕,又转过身背对他,怂得明明白白。
原是想睡的,可是阖上眼又半天睡不着。
她放弃了,又转过来看季与京。
夫妻间就是这点好,睡不着还有人说说话,并且毫无负罪感。
“吴文乾被杀,吴庭善会迁怒岭东吗?”
季与京仰躺着,目光沉静,“若他足够冷静,定是不会将这事算在岭东头上的。”
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与世无争的吴文乾。
后面的话,季与京没说出口。
林青黛也不需要了,她趴到季与京的胸膛上,
“在担心和吴庭善对上,军费不够?”
季与京轻柔抚着她的发,“什么都瞒不过林二姑娘。”
“以当今陛下这行事手段,我觉得他会想一战收拾两边。”
如此,他大概率会让宁东军自行解决这场战役。
林青黛:“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呢?”
“那你问问我该如何搞到军费?”
低沉愉悦的笑声从季与京的喉间溢出,他再度确定,和林二姑娘聊天是这世间顶顶有趣的事儿,
“请问林二姑娘该如何搞到军费?”
“我要是帮到你了,你要如何感谢我?自己想,不许问我。”
季与京:“等这事了了,在家给夫人做饭,十日起。”
“喜欢烧鸡吗?”
“我还在山里藏了几坛酒,也送给夫人。”
“什么酒?”
“我酿的,什么口味保留点神秘感。”
林青黛杏眸一眯,“你还背着我藏了什么?”
季与京忍不住笑。
笑闹了会儿,林青黛对季与京道出了他的想法,
“知道帝都四大世家之名是如何来的吗?”
她仅仅说了一句,季与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让岭东,甚至是更广袤的地域中的世家解囊相助。当然不是白拿,会给予护佑,保他们的家族长盛不衰。
“事已至此,露不露锋芒差别不大了,以最小的损失和最快的速度结束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将军和他们谈时,记得带着我。”
“夫人如何想的?”
“他们看到我,就会知道同你合作的好处。”
若季与京成功,他们的家族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林家。
“黛黛,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当她开始出面,他的所有动作都会认定同她有关。
风头浪尖,他舍不得。
“我此番,并不单单是为了帮你。”
她想,这躁乱的时局赶快平复下来。
她想各地能连成一气,相互通商,共同致富。
她想像吴文乾这样的有识之士能有善终,在那之前,他们能用自己喜爱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她想……
后面的这些,林青黛一个字没说,但季与京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的黛黛,视野之中是天下。
她有大智慧,因此格外的柔软慈悲。
翌日晨早,季与京的密函发往岭东各地。
五日后,岭东境内头部世家豪绅齐聚静宁城。
军营中的议事厅,敞亮而肃穆。
季与京坐主位,林家二姑娘安坐在他身旁,一寸不落。
军中主要人物都在,个个气场强横,可谁也不能压住她的光。
她是水蓝色,是星辰大海的底色。
温柔而明媚,任谁也无法抹除。
第58章 第58章
岭东世家财力上虽无法同帝都四大世家相比,但加起来也是不容小觑的。
如今来的这八家,乃其中翘楚。有几位,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
季与京急召,没有任何预兆,这八家也都是家主亲至。
对季与京的尊重,由此可窥见一斑。
也正因为来的都是家主,面对军中沉冷肃穆的氛围,他们表现得还算淡定。
坐定后,上了茶。
这茶香,让钱家家主钱永明惊艳,不由笑道。
“这茶香倒是新鲜,什么茶?”
季与京亲自回复了他:“林二姑娘的茶,能不新鲜?”
这话中,满满都是亲昵。
议事
厅内顿时笑声四起。
林青黛:“各位家主若是不嫌弃,离开的时候黛黛会为各位备一份自个儿晒的花茶和做的各种膏。”
“岭东物产丰富,很适合我们这样的匠人。”
众家主纷纷道好。
尤其是那乐家的家主,他脸上的笑意根本掩不住。
“如此甚好。不瞒季夫人说,我来前我家那位特意叮嘱我,让我问问夫人能不能赠她些花草膏用。”
“当然,买也是行的。”
短短几个月,林二姑娘在岭东声名大振。
除开她的美貌和经商的手段,就是她那些出奇的产品了。
花草膏便是其中之一。
林青黛怔后轻笑,“黛黛是真不知花草膏之名已经传播得如此广泛了。”
季与京:“那花草膏我能用吗?”
林青黛:“……也不是不行?”
众人笑成一团,议事厅内的冷沉散了大半。
笑过,喝了茶。
季与京将话题带到正题,他的话冷静而直白。
“各位家主亲至,诚意季辞已经看见了,我便也不兜转了。”
钱永明:“将军有话直说无妨。”
季与京嘴角轻轻勾动了一下:“几位家主可能已经感受到了时局的变化。”
这话一出,众家主的神色冷肃不少。
他们确实感受到了。
特别是在吴文乾在岭东被人狙杀以后。
“我手上的这支队伍从无到有,再到如今成为岭东安和的仰仗。期间困难重重,但我从来没有向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开过口。”
“是也不是?”
“是。”
有些时候,甚至是世家动了暗助宁东军的念头,都被他回绝了。
“但今日,季某需要诸位家主的帮助,让宁东军熬过此次危机。”
“是何危机能让季将军如此担忧?”
季与京:“比如和天韵城对上?”
众家主不由心惊,后背冒寒意。
他们的担忧到底是成了现实,吴文乾的死,会破坏岭东和天韵城的和谐。
“将军如何想……”
钱永明问道,然而话未完他突然在意起视野中的那抹水蓝。
季与京想干什么,他顿时悟了,并于下一瞬道明。
“将军想让我们效仿帝都四大世家?”
不愧是一方的大人物,沟通起来毫不费力。
季与京:“是。”
他应得清晰而简单,可钱永明等人心间可以说是狂浪汹涌。
帝都四大世家,当年可是割了一半的身家啊。这种魄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心绪不宁,面上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季与京看在眼里,“倘若宁东军败,能有多少将士活着回来谁知道呢?能力和士气必定大伤。”
“到那时,谁去抵御东韶国侵扰,当这里成为玄知的掌心物抑或被皇家控制,你们能保证自己活得好?”
到时候别说身家了,能保住家族众人性命都算不错了。
众家主心里清楚,季与京说得没错。
当局势真的乱起来,所有人都会成为握有兵权的枭主或是异国蛮子刀下的鱼肉。想怎么吃什么时候吃,全看他们心情。像季与京这么知礼好说话的,怕是再找不着了。
再来就是,若未来帝君真的出自岭东,又受过他们的帮助……他们几家说不定真的凭此一事获得腾飞的机会。
犹豫还在继续,季与京也再未开口。
议事厅沦为冷寂之地。
过了近半盏茶的工夫,林青黛忽而看向了季与京,轻柔笑语破了这冷滞。
“将军,可否让我和众家主说几句?”
“夫人,请。”
林青黛朝他笑了笑,随后望向了钱永明等人。
但出乎意料的,她没说时局,说起了生意。
“诸位家主不用为钱的事儿担忧。”
“此话怎讲?”
“其实若给我两三年时间,我手中这些生意的利润不说养活宁东军,也是能在危急时刻独立支撑这支队伍的。”
“只可惜时局不允。”
一说做生意,几位家主都来劲儿了。
陈家家主陈陵胜说道:“季夫人的意思是:这钱只是借,熬过了难关会还?”
林青黛微笑地点头:“是。”
应完,她紧接着说道
“你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是什么?”
林青黛薇微笑:“就是我带着你们在两三年之内赚回这笔钱,甚至更多。”
钱永明道:“夫人如何想的?”
林青黛取出了自己带过的资料,“想来诸位家主都知晓,岭东草药众多,在浔国境内唯有极北之地可比拟。”
众人点头。
林青黛接着道,”我初来岭东时,便开始组队研究这些药材,制成药物。如今已有一种药物成形,只等最后的副作用验证。若没问题,便能提交相关部门拿到销售许可。”
“敢问夫人是什么药?”
“生肌膏,能大范围用于重度外伤,促进伤口愈合。与之配套的止痛消炎药物还在研发当中。若事成,我会让各位家主参与到生意中来。只要各位合法经营,我可以将分销全权交予你们。”
话至此,林青黛将手中的资料交给季与京。
“可否劳烦将军分发给众位家主?一人一份。”
季与京:“我有吗?”
林青黛嘴角微翘,“自然是有的。”
季与京闻言留了一份,其他的交给了徐羡。
徐羡挨个分发,多的几份,分给华文怀等人。
给了众人些时间细瞧这张单子,林青黛才又开口,“但药物的流程繁杂,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大范围铺货。这张单子上列出的商品是现在就有的,包括乐家主所提及的花草膏。”
“众位家主大义,黛黛保证未来林氏商行有什么你们就有什么,全部成本价。”
“如今与极北之地的商道打通中,南部有我外祖卓家。若有通商需求,皆可报我的名字去谈。棘手的,我可以代为去谈。”
季与京看向林青黛,他这才知道在和他提议时她就已经想好了后续所有。
“林二姑娘”这四个字分量十足,让人信赖。
一旦她出面,别的不说,经商之人定会掂量。
在家,她是他的妻子。
可在外,她只是林二姑娘。
靠自身才智和手段便能惊艳世人目光的绝世天骄。
他好喜欢这样的林青黛。
倒不是因为她对岭东和自己助益良多,是这样的她绝美又明亮。
不止是他,任何人都难逃她的魅力。
思绪跌宕,季与京的嘴角微微上翘。
一个季与京已经足够强了,如今再加一个林二姑娘,众家主开始觉得这笔生意是做得的。
他们甚至会想,若不是他们不是刚好生活在岭东,这等好事儿轮不到他们。
他们不愿意做,多的是愿意落注。
后续,异常的顺利。
谈完了捐赠的银钱如何交接后,钱家主提及去林家商行瞧瞧。
若是可以,想瞧瞧制药相关。
林青黛没有不同意的。
“那就不打扰将军和诸位了。”
话落,带着八位家主离开了军营,都是爱经商的人儿,气氛和谐又热络。
议事厅内只剩宁东军一众高层和裕永老先生。
从新是第一个开口的人,“夫人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她来岭东不过三个月。”
他是真的被惊到了。
清单上的商品涉及领域广泛,有食物酱料酒有日常用品也有女子喜欢的香囊和花草膏……
岭东的物产
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
各项合作若成,必定会给平民带来大量的工作机会。
当真妙极。
华文怀笑道,“若是林二姑娘有意,我这军中首席智囊的位置要让给她坐了。”
这话,让从新想起了同东韶国那一战。
“你别说,夫人还真懂打仗。”
裕永老先生这时看向了季与京,笑道,“老头子我从前说过什么?当林二姑娘入局,天骄乱战,你季与京未必能一直站中央。”
季与京笑,“林二姑娘站中央,我也是可以的。”
“吾妻值得。”
“哟,这嘴怪甜的,几个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众将好奇,“老大当时怎么说的?”
裕永:“我给他创造机会让他去陪陪黛黛,他说多大个人了还要人陪。”
“哈哈哈哈。”
“这像是京爷会说的话。”
“从前那般嘴硬,现在一点点距离都要亲自去接。”
季与京:“……”
一群碎嘴的,吵死了。
……
岭东拧成了一股绳,暗中备战。虽说对胜败存了忧虑,但逃不脱的事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西部天韵城却不是这样,吴庭善在收到吴文乾的礼物十日后,又收到了他的尸体。
经季与京授意,查验之后,送吴文乾回家乡。
吴庭善这一生,同苍蓝国厮杀过无数次。
他杀过很多敌军,自己的将士也不断地被敌军杀死,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
可是在军中那块敞阔的空地上,看到那个只爱读诗作画的二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冷白。
他的泪涌出,一出现即汹涌,根本无从抑制。
“是谁?是谁?”
第二声时,他是扯着嗓子喊的,恨意明晃晃地显出。
来的是宁州二号人物吴骧,他面带歉意地对吴庭善说,“那日暴雨,冲洗掉了所有证据。我等竭尽全力,都未能找到真凶。”
“季将军让我带句话给将军,吴文乾的死和岭东无关。他是真心地敬重吴将军,绝不会做出这种下作的事。”
吴庭善心知季与京没说谎。
可不是他,又是谁呢?
“人死在了岭东,他难辞其咎。”
“你们为什么不派人保护他?为什么?”
吴骧如实道来,“州主初来宁州时都是有配备的。但州主说他这条命不会有人惦记的。他亲自下令缩减这方面的消耗,将节省下来的人力和银钱用于救济贫民。”
救贫民?
结果把自己的命给折腾没了。
乾儿,你怎么这么傻?
你是我吴庭善的嫡子,你的命怎么可能没人惦记呢?
吴庭善跪倒在吴文乾身旁,泪珠滴在了他的脸上,粗糙的指缓慢而轻柔地抚着吴文乾的脸。
一寸寸,耗时漫长。
终于,他的手掌盖住了吴文乾的双眼。
从上而下抚动,“安息吧,乾儿。爹爹,一定会替你报仇。”
悲伤的尽头,是冷寂。
吴庭善的情绪,仿佛全部被抽走。
他背对着吴骧,沉声道,“回吧。”
吴骧朝他躬身,后又向吴文乾鞠躬。
“那吴某告辞了,望将军节哀。”
话落,带着随从离开了。转身的那一瞬,有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一走,军中狼派便涌向了吴庭善。
“将军,一般人谁敢动二公子啊!”
“简直欺人太甚,杀人杀到天韵城嫡系身上了。”
“将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的话,以后咱们天韵城威严何在?”
吴庭善站起身来,“季与京这人野归野,但心是善的,不会杀害无辜的人。”
“不是他会是谁?”
“孤云城,张祺远,苍蓝国,还有……”
泰宁帝,是你吗?
若真是你,我吴庭善算是瞎了眼。
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怎么都是要报的。
既是为国一生老来都不得安生,甚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那都别活了。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天韵城进入备战状态。”
……
九月十三日,帝都下了场雨。
不甚大,但持续了好几个时辰,面上的坑洼开始积水。
闵裕安率队入了城。
他和林青毓关系不错,暗中派了人去林家说明了情况。
林家人知晓一切后,当时未显。
给了兵士一锭银子,又让兵士给闵裕安带了一袋金瓜子,说是感谢他们在岭东对黛黛的照顾。
兵士连连道谢,随后离开。
他一走,林家宴客厅一瞬喧热。
最先嚷开的是林侯爷:“好个季与京,竟敢对本侯的乖宝耍威风。”
“本侯算是错看他了。”
“不行,我现在就出发去岭东把我的黛黛接回家。岂有此理,当我林家没人了是吧。”
林言森这会儿是真气了,放完狠话就搓袖子往外冲。
结果才走了短短一程,卓舒明轻声说了句,“站住。”
林言森当即停下了脚步,没有任何的犹豫。
只是嘴上还在战斗,“你别拦我啊?那可是我们的女儿,亲生的。”
“我们护在手中养了那么多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他季与京算什么,凭什么?”
卓舒明冷冷地睨他,“凭什么?凭他是季与京。”
他若不爱,就是嫁个公主过去又怎么?
岭东他的地儿,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是帝王,也不会为了一个公主的幸福和他撕破脸。
但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若黛黛真觉得委屈了她肯定会想办法找人带信回家。
女儿她生的,她还能不了解吗?看着娇娇柔柔的,其实有主见不可欺,又聪明。这点破事,搁她那根本算不得事儿。
闹成这般,定是有原因的。
“你们说,这会不是黛黛和小季联手演的一出戏啊?”
林言森:“……夫人为何会这么想?”
卓舒明:“演给闵裕安等人看的,赶他们回帝都。季与京专横,陛下就不会将这事儿算在林家头上了。”
林青毓听完,“妙啊。”
“说不定真是这样。”
林言森:“那这只是猜测,万一我的宝贝在岭东受苦了怎么办?”
卓舒明:“你女儿比你聪明一百倍,你受苦她都不可能受苦。”
林言森觉得自己深深被冒犯了,“没有我,哪来这么聪明的女儿?”
卓舒明:“也就这点用了。”
“卓舒明?”
“我怎么?我说错了?”
林青毓见父母又要干架了,连忙打圆场,
“爹爹也是关心妹妹。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差人去岭东瞧瞧。我亲自去都行,去瞧瞧黛黛的药物研制什么进度了。”
“若成,真是笔长久以来钱的大买卖,还能惠民。”
这么一说,卓舒明和林言森都满意了。
这一夜,林家一如既往的安稳。
翌日五更天,林言森如往常一般进宫早朝。
卓舒明罕见地起身为他更衣。
林言森心有点慌,“夫人别这样,我害怕。”
卓舒明嫌弃睨他,“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今儿若闵裕安说及岭东的情形,你得像昨夜那样愤怒,不要枉费女儿女婿把你从这事儿中摘出去的心意。”
林言森怔了一瞬,随即笑道,“今儿必定让夫人瞧瞧一品王侯的实力。”
卓舒明笑,“我等着瞧。”
林言森像往日一般进了朝堂,俊朗又松弛,仿佛不知道岭东发生了什么。
陛下还未现身,他就和周
章平等一众老友闲聊。
无人知晓,闲聊时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
如今三皇母子被帝王送去了泰新寺禁闭养心,四皇子素来不喜朝堂之事儿,太子之位,看起来就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的战斗了。
他倒是没想到,大皇子在沉寂多年后竟又回到了皇城。
别的不说,他是懂帝王心的。谦和勤奋,只做事,没有显露出一丝想上位的痕迹。
帝王很少夸赞他,但林言森知道,帝王就喜欢这样的皇子。
再来,就是四皇子那样的。
思绪跌宕,林言森面上未显半分。
他不管皇权更迭也管不了,但他必须保全妻儿和整个林家。
一盏茶的工夫后,帝王现身,帝威无声无息氤氲开来。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灼热声浪中,满堂肱骨跪了一地。
泰宁帝凝眸看着他们,大手一挥,“众卿平身。”
肖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闵裕安第一个出列,随即跪地,“末将未能完成陛下嘱托,请陛下责罚。”
泰宁帝默了十数息,“岭东发生了什么?”
闵裕安:“吴将军嫡次子吴文乾死在了宁州。季将军大怒,他认为是我们杀了吴州主。”
“林二姑娘为留我们,和季将军派来的人激烈冲撞,林宅当时就被封禁了。”
“但是陛下,吴文乾真的不是我们杀的。”
他话刚落,帝王都来不及反应,林言森便跳了出来,
“你说什么?季与京封禁林宅限制黛黛?”
“他好大的狗胆!一个穷得响叮当的臭小子,竟敢如此对待我的乖宝。”
“陛下。”
骂过,林言森跪在了闵裕安的身旁。
“求陛下下旨解除这门婚事,臣即刻出发去岭东接回黛黛。”
泰宁帝:“起来,站一边去。”
声音泛冷,这是帝王频临动怒的前兆。
林言森还想再挣扎:“陛……”
没说完,就给泰宁帝截停了,
“再多说一个字,孤就打你三十大板。”
死是死不了,但一品王侯的面子是再没有了。
“不在乎自己,也想想子女?”
林言森“咬牙强忍”,终是站起身来,回到原处。
就这嘴巴还在动,无声骂骂咧咧。
“谁想和吴庭善成为仇敌呢?”
就是他,一国之君。
对吴莹的厌憎已入骨,都没有杀她。
只因她的父亲是吴庭善,浔国第一将。季与京在他面前,只能算得上后生。
惹上吴庭善,他会惊怒再正常不过了。
“这事儿怪不得你们,起来吧。”
闵裕安不由松了口气,朝着帝王叩头,“谢陛下宽宏。”
他起身退开。
朝堂冷滞了数十息,大皇子忽然出列,朝着帝王躬身,“儿臣有一事儿,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同父皇禀明。”
泰宁帝:“说罢。”
大皇子:“儿臣在极北之地游历时,意外地发现吴将军的属下在当地问战马,并成交了不少的数量。”
“众所周知,天韵城的抗敌款项都由皇家拨款,购置多少战马多少武器什么时间从哪儿购置的都需记录在案。
“为江山社稷安稳,儿臣想请父皇查看相关记录。”
在朝堂上沉寂了许久的二皇子听到这事儿勃然大怒,
“宋云眠,你什么意思?”
“你是怀疑我外祖……”
狠戾不曾彻底漫开,泰宁帝便开了口,冷静到异常,
“云眠,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二月中,极北之地覆雪冷得紧。”
“章全宁。”
“臣在。”
“立刻抽调相关记录,孤在这里等你。”
“诺。”
章全宁大手一挥,带走了兵部相关人等。
朝堂内,见惯了风雨的众肱骨大臣罕见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背脊凉意鲜明。
若吴庭善不曾报备这批战马,以今上现在的性子,必定是会将他的这个行为定性为——
意欲谋反。
谋反,可是灭九族的重罪。
兵部各种资料有专人归档管理,具体到了月份,什么都好查,特别是查验的命令是帝王亲自下达时。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相关卷宗就搁在了泰宁帝的面前。
泰宁帝冷眼细看,今年二月明细少得很,也未寻到有购置战马的报备。
漫长的沉默过后,泰宁帝勃然大怒,将卷宗挥落在地。
“吴庭善,你好大的胆子。”
“章回宁。”
“臣在。”
“传孤旨意,令季与京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天韵城,活捉吴庭善。”
“诺。军费……”
泰宁帝的目光似怔了会儿,归于清明时,似乎更冷了。
“军费?”
“孤还要养出另一只恶虎吗?”
第59章 第59章夫君,黛黛给你跳支舞。
朝堂中站着的个个都是人精,几乎是瞬间,读懂了帝王的深层意思。
他在担心季与京成为第二个吴庭善。
这次明面上是攻打天韵城,实则是让两大势力互杀。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甚至可以说是浔国最强的两支军队。
加之不给军费,无论结果如何两边的威力都将大减。
这一招,简直妙极。
可帝王似乎忘了,这两支队伍可是抗击外族的主力部队。
一旦他们弱了,就相当于给了两个野心勃勃的异国入侵机会。
兵部执掌章回宁自是知道利害关系的,嘴巴轻动,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岂料,眼角的余光瞧见老友左相聂航朝他摇了摇头。
章回宁犹豫了片刻,改了口。
“臣遵旨。”
二皇子的愤怒再压抑不住,他跪在了帝王面前,面红耳赤,“请父皇收回成命。”
“外祖父一生为国驻边,战功赫赫,他怎么会想要谋反呢?”
“战马一事,只是宋云眠一面之词,以此来定一名将生死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宋云澜心里清楚,泰宁帝最厌憎被人质疑,特别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他没办法了,实在是没办法。
那是他的外祖父,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盖上谋反罪名。
不仅如此,此事若定性。
他也从此和太子之位无缘了。
泰宁帝望着他,眼神冰冷。
“你质疑孤的判断?”
每一个字都向尖刺刺向了宋云澜,背脊陡然泛冷。他的上半身匍匐在地,绝对臣服的姿态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希望……”
话未完,泰宁帝冰冷的话音传来,
“这皇位,给你坐好不好?”
这话一出,朝堂众臣皆跪,额心全部抵在地面
惊惶,恐惧。
涉及谋反,自古以来,君王都是宁愿错杀也不会放过。当今陛下,也没能成为例外。
唯有宋云眠,在众人视线的盲点,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再柔和,尖锐又残忍。
他可太喜欢这一幕了。
伤害过他母亲的人,包括这个狗皇帝都得死。
时间仿佛变慢了,每一息都很难熬。但也只能熬,等待着上位者开腔破了这沉闷冷滞。
过了好一会儿,泰宁帝终于开口了。
“来人。“
今日轮值的银盾军首领钱未走上前来。
“末将在。”
帝王:“将二皇子和二皇子妃送至中宫,从这一刻开始,没有孤的允许,不许踏出中宫半步。”
“诺,”
领了旨,钱未朝着散布在周围的属下使了个眼色,齐齐上前,来到了宋云澜的周围。
“二皇子,请。”
宋云澜仿佛没有听见,不断地磕着头。
一下又一下,沉得很,额心很快就出现了血印。
“请父皇收回成命。“
“请父皇收回成命。”
二皇子从来都是清隽稳重的,如今却像个疯子似的,癫狂又破碎。
他不配合,便也只能使用强硬之法了。
众侍卫强行将二皇子控住,随后将其抬起,朝外而去。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是无法
挣脱半点。
只剩那悲伤的喊声,声声响。
“退朝。”
闹出这样的事儿,帝王也是无心处理政务了。
他决然地离开了朝堂,急剧摇摆的袍摆,明晃晃地勾勒出他的不快。
一下朝,林言森也疾步离开了。
同僚都当他担心女儿,本来林二姑娘就同季与京激烈冲撞了,如今陛下又明晰地表达了对季与京的忌惮。
那林二姑娘……
真的是进退两难啊。
章回宁和聂航一前一后地出了朝堂。
行至僻静处,章回宁才问出了心底疑惑,
“聂兄为何阻止我?”
“我等为臣,当为天下保住忠臣良将。”
“吴庭善没了,还有季与京。可若季与京都没了……”
以他对苍蓝国和东韶国的了解,若无强悍虎将镇着,他们破东西边境线,迟早的事儿。
聂航笑了声,随后停下脚步,侧过身,同章回宁面对面,
“回宁啊,你说的我都赞同。但在刚才那种时刻,说这些不会有任何结果。”
只会像二皇子一般,对事态没帮助不说,还将自个儿送进了绝境。
“再则,季与京没那么容易死,陛下也没想让他死。”
“林季联姻,对他的助益那般大,趁此一事削削上升的势头也好。”
章回宁:“季与京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性子,一再逼迫他,他若是急了吴庭善又没了,这世间还有谁能控他?”
章回宁觉得陛下和聂航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人心,可经不起一伤再伤,更别说像季与京那样心高气傲的旷世天骄。
“放心吧,浔国幅员辽阔,最不缺的就是天骄。”
“季与京刘同安之流,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章回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终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权力顶端,已经有了决定。
……
林言森一回到家,便直奔父亲林振伟的书房。
“父亲。”
一见到他,便急着唤了声。
林振伟淡淡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坐下来,喝口水再说。”
林言森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几口温茶下肚,他整个人冷静不少。
“朝堂上不太平?”林振伟问。
林言森:“是。大皇子指控吴庭善私下购置战马,陛下震怒,下旨让季与京攻打天韵城,且没有任何军费。”
“二皇子夫妇被送至中宫,和皇后一起幽禁了。”
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林振伟沉沉叹了口气:“皇后专横跋扈,终是为她的家族招来了祸端。”
如今皇家乱成一锅粥,从颜氏被毒死就注定了。
林言森懒得管皇后和后妃间的破事儿了,他只关心林家安危。
“父亲,陛下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季与京啊?”
“那黛黛……”
林振伟沉默了会儿,“陛下可不敢一次抹除两大虎将,季与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安全的。”
除了边境线的安危,还要考虑到这两人在民间的威望。若短时间内皇家诛杀两大驻边大将,必定会引发民愤。
当民愤起,即使是泰宁帝也是控制不了的。
林言森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没舒服一会儿,林振伟话锋突然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
林振伟:“季与京以平民之姿走到今天,可不是光靠一身蛮力和一双铁拳。”
他聪明,有主见有能力,耐力惊天。
想凌驾他头上,必须让他信服。
如今,皇家怕是无法再令他信服了。
他会做什么,其实并不难猜。
林言森:“……”
女婿太强也是让人苦恼,尽给他生事儿。
“那林家当如何?”
林振伟因这个问题沉默。
昌盛了百年的世家,如今再次被时局风浪裹挟。
今日的决定,将会影响家族下一个百年。
作为家主,林振伟不得不慎重。
静默持续了近一盏茶的工夫,林振伟沉声开口,
“言森。”
“嗯。”
“找机会私下见见陛下,和他说林家打算举家退出帝都,于南部隐居。林家一半资产留给陛下,感激他多年来对林家的照顾。林家承诺绝不参与各方争斗,但黛黛和青雾已经嫁人了,她们的行为林家不可控。”
事到如今,只能断尾求生了。
若有一日季与京君临天下,林家仍能站在世家巅峰。
“父亲,你舍得吗?”
林家的一半身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振伟细微地勾了勾唇,“一半身家算什么?只要林家血脉还在,就能一次次站在世家之巅。”
“林家后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林言森忽然鼻酸眼热,“听父亲的。舒明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时常见到父母了。”
“安排下去,帝都所有的林氏商行暂停交易,进入到转卖流程。”
“诺。”
林言森回到了他和卓舒明居住的院落。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住在那里。这里藏了他的青春年少,也有三个子女的顽劣与可爱。
若是可以,他想一辈子住在这里。
未来,在这里和孙儿和外孙玩耍。
他定会耐心地待他们的,一如当年他耐心地陪伴他和舒明的孩子。
可惜不能够了。
时局不稳,居高位,便会有危险。远离矛盾中心,才是上策。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早朝不顺利?”
林言森一进院子,卓舒明便迎了上来。
心神不宁,她时不时出门瞧瞧。好些次了,这回总算是看到了林言森。
“你……”
才走近,林言森忽然伸手将她抱进怀中,俊脸搁在她的肩上。他很少这样,卓舒明越发的担心,也舍不得将他推开。
等他自己退开,她伸手轻抚他的脸,
“怎么了?”
林言森:“陛下令季与京攻打天韵城,不给任何军费。”
“需要他,又忌惮他。”
卓舒明牵着林言森回到房里,给他倒了杯水才道,“陛下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其实也不对。
多年前,宋青梧初登至高王座,他的眼里是有光的。
他确实是存了让万民过上好日子想法。
可如今,他似乎容不下任何出挑的人。
可偌大王朝,从来不缺出挑的人,也离不开这些人。
“刚去见父亲了?”
林言森轻轻嗯了声,随后将林振伟的决定道于她听。
卓舒明听完,情绪未见大波澜。
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不留下些什么,他们那位陛下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他们出帝都。林家人在他的视野中才好,未来还能拿来控制黛黛。
“那青雾怎么办?”
“总不能让苏家和我们一道搬去南部吧?”
“问问吧,他们要迁可比我们容易多了,到时候一起还有个伴儿。”
“嗯,等会儿我就去苏家找弘方和沁儿聊聊。”
……
三日后。
早朝结束后,林言森像个小尾巴一般跟着泰宁帝。帝王未召见他他也什么都没说,便是这么突兀地跟着。
换了旁的人,银盾军早给驱离了。但这位在帝王那里,毫无疑问是特别的,这一点从跟了好一段帝王都没下令拦他可窥见一斑。
一路跟到了御书房,帝王坐定后,冷冷看着林言森,
“孤看你是有点不想要脑袋了。”
林言森当即跪地,额心抵地,连叩三下。
“陛下,言森今日来是想和您告别。”
帝王怔了怔,回过神,“何为告别?”
林言森清楚道明:“林家嫡系,整个迁往南部,至于原因言森也不愿意隐瞒陛下。”
“季家对林家先辈有救命之恩,恩情当还,联姻我们避无可避。但我们毕竟不是季与京,无从控制他的想法,他那人性子野得很,定是无法事事让陛下顺心的。”
“左边是陛下右边是女婿,言森是真的为难啊。但言森,心永远向着陛下的。”
“林家愿意赠一半家产予陛下,以谢陛下多年来的爱护,并承诺不参与任何争斗,也不会私下帮助季与京。”
“言森只是想保住林家根基和血脉,望陛下允准。若他日陛下召,言森一定会回来。”
帝王盯了他很久,仿佛是在确定他是否在说真话。
“你担心孤拿林家威胁季与京?”
林言森:“不不不,言森
绝无此意。”
“若季与京真起了异心,以他现在对黛黛的态度,他怎会把林家人的生死放在眼里。”
“言森只是在权衡利弊过后做了一个我认为正确的决定。去了南部,舒明能日日回卓家用饭。父亲年纪也大了,南部温润的气候也是极为适合养老的。”
“再来就是担心陛下看到我就想到我那个不省心的烈马女婿。”
停了须臾,林言森决定为自己女婿说几句好话。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是性子难控,不可能起异心的。若真起异心,他不如和东韶国合作,何必驻边境线抗敌多年。”
真诚,一如既往。
正因为这份真诚,泰宁帝没有动怒,还认真地思考起这事儿。近半盏茶的工夫后,他有了决定。
“就这么办吧。”
“孤再给你一道圣旨,必要时候拿出来保命。”
林言森心一松,朝着泰宁帝叩头,“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陛下若有事儿,只管往南部递信,言森就是拼得一死,都会替陛下办妥。”
话落,他想起了正事儿,“陛下寻谁处理产业交接的事儿?”
泰宁帝略一思忖,“此事交与云彦吧。”
“多留些时间他和青毓吧,下次再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林言森面露喜意:“好好好,四皇子做事儿言森放心。”
换个人,那般巨额财富经手,谁知道会不会生出贪念做手脚。
……
几日后,帝王之意化作几封密函飞到了各方势力手中。
西北主城,永安城。
刘家府邸清静的一隅,刘同安读了密信后,不由勾了勾唇。
谋士九林问他,“家主因何发笑?”
刘同安将密信递了侍卫,侍卫取了,送到了九林手中。
九林一眼扫完。
刘同安跟着开口,“泰宁帝那老东西光想着内斗了,外部虎视眈眈是一点不管。”
“季与京吴庭善这样的将才,苍蓝和东韶国发疯想要,泰宁帝却视他们为眼中钉,往死了整。”
九林:“依着当今陛下这路数,冒出头的枭主,最后怕是都逃不了。”
“我们……”
刘同安:“逃不了,就不逃了。”
“宋家不顾万民生死,那他们凭什么坐高位据浔国繁华处。”
“传令下去,军队六四分两部分,一部分守西北,一部分待命。”
“大战在即,务必勤加练兵。”
极北之地,慕清槐也收到了密信。
原是不打算告知冷伽蓝的,但一想她那般喜欢林青黛又崇敬季与京,如果不和她说,一旦吴庭善和季与京开战,她也是会知道的。
到时候肯定又要和他闹了。
如此,不如先说呢。
晚间一道吃饭时,慕清槐忽然问她,“大小姐,今天心情如何?”
吃得正开心的冷伽蓝:“……”
她吞了口中的食物才凝眸看向慕清槐,“脑子坏了?还是眼神不好?”
“我都愿意陪你吃饭了,心情能不好吗?”
有道理。
慕清槐被逗笑,连带着他心中的沉郁都散了些。
“要打仗了。”
冷伽蓝听完,怔在当场。
她想起了林青黛对她说过的话。
“谁和谁打?”
“季与京和吴庭善。”
冷伽蓝:“……”
一上来,就是天崩地裂?
“他们两个打什么啊?”
慕清槐认真为她道明,听完,冷伽蓝就开始骂狗皇帝。昏庸成这样,帝位还是早日让贤得好。
骂完,她又开始吃饭,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若依循常理,这样的时候她能急得哇哇乱叫,立刻奔赴岭东这样的事儿她都干得出来。
此刻的反应堪称反常。
这让慕清槐越发的担心了,眉心微蹙,
“哎,冷伽蓝。”
“嗯?”
“你如何想的?说说看?你这样我很担心啊。”
冷伽蓝这回不仅没骂他,还十分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武林大会期间,我和黛黛独处过,就是你和季与京去赴武林盟主的约那晚。”
慕清槐:“嗯,这个我知道。”
冷伽蓝:“那一晚,黛黛和我说过时局。那时候,她就在担心天下将变。”
慕清槐:“……”
不愧是林二姑娘,什么都先人一步。
“还有呢?”
冷伽蓝:“黛黛和我说,若战争始,让我们联手锁死极北之地。”
“当战争来临,锁就是保护,对吗?”
慕清槐沉默了会儿:“你应了她?”
虽是在询问,结果如何,慕清槐一清二楚。
冷家四姑娘从来都是个热心肠,当然,那张嘴也是极北之地最毒的。
冷伽蓝:“我不能不应,极北之地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家人,还有……”
她停顿了数息,才道明还有什么,
“慕清槐。”
“我也想守护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这般想了。”
慕清槐这小半生,与命运斗与家族斗与对手斗,强横之名在外。到了如今,竟还有人说想守护他,痴傻又可笑。可就在这个顷刻,慕清槐感觉有暖流持续灌入他的心间,促着他同过往握手言和。
从今往后,再不为恨斗。
为了心爱的人,守一方。
心绪跌宕起伏,慕清槐面上未显分毫,他笑着问冷伽蓝,“那你打算如何守护?”
“距离林青黛同你说及锁城的事儿已经两个月过去了?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一听这话,冷伽蓝来劲儿了。
当即放下了筷子,“我是这样想的,你处理极北之地的那些官啊驻军啊。”
“我去趟北黎。”
“去北黎做甚?”
“借兵,以备不时之需。防内,也防外。”
极北之地的邻居可不止北黎,还有一个很少显山露水的北宴。
听完,慕清槐忍不住笑出声。
冷伽蓝啧了声,“笑什么?局势都这么紧张了,你还笑。”
“觉得我的方案不行?”
慕清槐连忙摇头,“方案很好,极好。”
“那你笑什么?好你应该夸。”
慕清槐顺了她的意思,“冷四姑娘想得很周全,若全部成事,浔国群像传当有你的名字。”
“没有我不答应。”
“你认真的吗?”
“认真地。”
岭东,季与京拿到了圣旨。
这回,他装都不装了,不谢不跪,从头到尾眉眼冷漠。
宣旨的官员看他这般,一句斥责的话都不敢说,怕说了自己没命出岭东。
圣旨交接后,连口茶都没喝就带队匆匆离开了岭东。
当天傍晚,季与京回到家中。见到林青黛时,她正在花厅调制香水。姑娘今儿着了淡粉色的裙纱,高贵又甜美,仿佛桃花仙坠入尘世间。
她很是专注他的动作也很轻,可当他出现,她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侧眸看了过来,
“将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季与京:“不欢迎我回家?”
林青黛被他的胡话气笑了,“我可没说过这话,都是你自个儿说的。”
季与京朝她伸出手,“黛黛,过来。”
林青黛怔了下,回过神,放下了小樽走近了他,主动抱紧了他的腰。
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心跳沉而缓,季将军心情不好。”
一句话就把季与京给逗笑了。
“哪里来的歪理?”
林青黛抬头看他,眉眼含笑,
“季将军,你怎的这么好哄啊?我只用了一句话,你就笑了。”
季与京:“……”
他算是知道了,这个家,他是没点威严的。
“那夫人原是打算如何哄我的?”
林青黛的唇落在了他胸膛一处,那是心脏所在:“夫君,黛黛给你跳支舞吧。”
……
第60章 第60章黛黛,帮我脱。
季与京确实心情不好。
遇到这样的事儿,谁的心情能好呢?
吴骧带给吴庭善的话是真的,他打心眼里崇敬吴庭善这个
人。可如今因为一道荒唐的圣旨,他必须去和他打一场本可以避免的仗。
劳民伤财。
以前心情不好,他都在打拳或是夜跑将自己耗得精疲力竭,这样就没心思多想了。
睡够了,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如今,他心情不好了,他便想去林青黛身边。做什么都好,能和她待在一起就行。
娇柔的人儿身体里藏着温暖磅礴的能量。待在她身边,负面的情绪无法持续侵扰他,让他能拓出时间恢复。
但他没想到,会收获这样的惊喜。
“夫人还会跳舞?”
这话让林青黛目光泛冷:“你什么意思?跳舞很难我学不会?”
林二姑娘的胜负欲又给挑起来了。
季与京觉得可爱,又笑开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夫人擅长的领域太广泛了。”
“你真这么想的?”
“嗯。不信你听听我的心跳。”
“……”
还真当她能由心跳辨一切啊。
见季与京心情好了些,林青黛牵着他回了房。
明月和明浅看到季与京回来,自动自发地离去。
“去冲个澡?”
“天气凉下来了,你不要再用那冰冷的井水了。”
在衣柜给他取换洗衣裳时,林青黛话没停。
“晚膳用了吗?可需要厨房送点饭菜过来?”
季与京一句没应,直到林青黛将换洗的衣裳递给他,“你怎么回事?是没听见还是不会说话?”
季与京接过衣服,目光锁住她:“夫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林青黛一脸懵:“什么?”
季与京:“……”
算了,先洗了澡再来。
他没料到,他才一转身,林青黛眼底便有笑意氤氲开来。
男人!
趁着季与京去洗澡,林青黛稍作洗漱,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原是打算换舒适里衣的,但人站在衣柜前,想起了季与京期待的眼神。
没多犹豫,找了一套水蓝色的裙子换上,轻纱遮面。
这裙子两件式的,内里是一条裹胸长裙,外面搭了同色系的褙子。纱料飘逸,刺绣精细。
这套裙子是来岭东前,姐姐塞给她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况……
林青雾占了小圆桌的一边,大咧咧地对妹妹说,“男人啊,有时候也要给点甜头。”
林青黛:“什么甜头?”
林青雾被读书读傻了的妹妹气无语了。
“嬷嬷给你那些的书你都看了吗?”
“并未,那有什么好看的。”
林青雾:“……”
缓了片刻,才找回了声音。
“那婚后你准备怎的?瞎过?”
林青黛:“……”
倒也不至于。
面上笑着对姐姐说,因为要嫁的人是季与京,她多少对婚后生活存了些期待:“姐姐所指的甜头是?“
林青雾开始细说。
比如偶尔动手给他煲点汤汤水水,在特别的时刻给他制造一些惊喜。
说到惊喜时,林青黛还未细问,林青雾便自动自发举例了。
“我们黛黛要是穿了这身衣裳给季与京跳支舞,铁定能将他迷死。”
林青黛当时只觉姐姐在胡话。
夫妻间,没事儿跳什么舞?
这是有多闲呐。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又改了想法。
若倘若那个人是季与京,她放在心里多时的郎君,那做些事儿让他欢喜确实不是大事儿。
迷死他吗?
她甚至生出了些许期待。
季与京刚回寝房,柔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有任何杀伤力,存在感却是那般鲜明。一瞬,他被牢牢控住。
“季将军,可需黛黛献舞?”
他循声望了过去,着了华丽舞衣的姑娘躺在躺椅上,慵懒又妩媚。
那张他熟悉的小脸被轻纱遮掩,唯有那双眸子露在外面,水润含情。
她意欲取悦他,心甘情愿的,甚至能从中得到趣味。
从前每每看到“倾国倾城”这样的字眼,季与京只觉荒谬。为了一个女子拿江山社稷开玩笑,不是荒谬是什么?
可如今,看着不远处的佳人,他忽然能理解那些男人的想法了。江山能打,可绝代佳人的心,不是想获取就能有的。
而他,很幸运的拥有了黛黛的心。
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季与京嘴角勾动了下,“自然。”
话落,他于圆桌旁坐定。
刚用凉水冲了澡,他整个人透着清冽凉意,可那双黑眸是火热的,牢牢地锁着林青黛。
看着她优雅起身,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
没有配乐,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自带旋律,干净利落,又说不出的媚。
林二姑娘说跳舞,她不是说着玩玩的。
她是真的会……
一连串稳定而流畅的旋转后,林青黛倒进季与京的怀抱。一瞬间,能索人命的妖精变回了有脾气的小骄纵。
“好累,不跳了。”
季与京牢牢地控住她,目光黑沉,透着侵略感。
“下次什么时候跳?”
林青黛:“……”
“看心情。”
“将军若是把我哄高兴了,我就再跳给你看。”
季与京:“那开始吧。”
林青黛:“嗯?”
季与京低头,以吻作答。
与此同时,抱着林青黛起身,径直走向了床榻。这一程,两个人的唇不曾分开过。
到了床榻边,季与京将林青黛放下,便开始脱衣服。
这不是林青黛第一次看季与京脱衣服,但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今次和从前不同。
欲得很。
光看,都不用上手摸,她便开始脸红耳热。
“你别脱了。”
季与京看着姑娘红透的小脸,骨子里的顽劣又开始冒头。他停止了脱衣服,将娇人儿抱进怀里。
“怎么,夫人想代劳?”
林青黛:“……”
“我没说过。”
季与京没应这茬,只是细碎而缓慢地咬她的耳尖,亲吻她的耳根……
薄唇停在她的嘴角时,他低声诱哄,“黛黛,帮我脱。”
“我属于你,你不想自己看看吗?”
林青黛受不住他这么说话,但又切实地被那句“我属于你”打动。
“季与京,你混蛋。”
嘴里骂着,纤白的指尖落在了他的腰带上……
如今岭东已入了秋,可她仍被折腾出一身汗,不知道还以为她去军营操练了一个时辰。
林青黛,你真的太不经事儿了。
林青黛对自己不是很满意,然而这一切不满意,在季与京引着她的手贴在他肌群分明的腹肌上时全部消散了。
因为无暇顾及了。
他的腹肌好烫,在她的掌心下细微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是他对她的渴望。
“将军被黛黛方才那支舞迷得神魂颠倒?”
“嗯。”
这一声嗯,音量低得不能行,可林青黛还是听见了。
她不由有些欢喜,杏眸晶晶亮:“那我下次再跳给你看,但我们要先说好,我就只会跳这个。”
到底是对跳舞这事儿没什么兴趣,没什么耐心学。
季与京眼底有笑意漫开。
林二姑娘行事全看心情,可以说是毫无章法。
“知道了。”
轻易谈妥,让林青黛十分高兴。
她主动吻了季与京一下,“不要难过了,有难关就去闯有福就享,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陪多久?”
“一辈子。”
“太少。”
“……那就三生三世?”
“勉强可以。”
这话让林青黛忍不住嚷,“你差不多行了啊?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去享受一下别的……”
“男人”两个字被季与京灌入她唇齿的热息碾碎,那身绝美的裙纱在他的掌心碎成了一片片。
他生性节俭,很少破坏什么。
可今夜,一些陌生的情绪被勾动,行为开始不可控。
前所未有的重。
前所未有的深。
完全不给身下的人儿喘息的机会。
当她开始受不住,曲径幽深,不断地绞着他。
那一瞬,季与京觉得就这么死在她身上,他也是愿意的。
闹过,
林青黛直接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一如既往,她一身干爽洁净床榻也是,唯一的不同在于季与京竟然没去军营。
不仅如此,他睡得好沉啊。
林青黛侧过身看他,心道,“睡着的季将军真好看啊。”
这么看他,才有点记忆中的样子。
看了会儿,困意全部散去,林青黛终于记起某人昨夜粗鲁的行为,他彻底地撕碎了她的裙子,还不准她抗议。
突然就不想让他睡觉了。
小腿一伸,踢了他一下。
季与京醒转,侧过身,右臂搭在林青黛腰间,占有欲明晃晃显出。
“醒了?夫人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陪你。”
林青黛的注意力被带偏,“将军今日不去军营?”
季与京:“嗯,接下来两日也不去,待在家里陪你。”
缘由,林青黛猜到了。
“可是圣旨到了?”
季与京的手指卷起林青黛的一缕发,发香散出,渗入他的鼻翼间。
“嗯。”
“能带我一起出吗?”
季与京被逗笑,“我也想,但岭东不能没有人坐镇。”
隔壁,还有只虎视眈眈的恶犬。
“黛黛,你留在岭东,我才放心出去。”
“我收到密报,东韶国和苍蓝国的联姻已成定局。”
目的几何,世人皆知。
林青黛闻言,故作愁苦地叹了声。
季与京问她怎么了。
她回说:“我原是想嫁来享福的,现在比一头老牛还累。”
季与京吻了下她的唇,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黛黛,等这一切结束,我定会带你走遍浔国四十八州,完成那本黛黛游记。”
“不要后悔来到我身边。”
求你。
看他这般,林青黛再装不下去了,也亲了他一下,
“去吧,岭东我替季将军守。”
温存一阵,夫妻两人起身。
林青黛手脚发酸,衣服都是季与京取的换的。
现如今,他的手法纯熟又快,没一会儿,林青黛便穿戴妥帖。
“夫人可要我帮着束发?”
林青黛:“……”
没见识过,信心不足。
“算了,还是叫明月来。”
季与京:“行。”
话落时,蹲在榻边,“脚伸出来。”
林青黛:“……你做什么?”
季与京话音淡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给夫人穿鞋袜,还能干什么?”
林青黛:“……”
有些话,她实在没忍住,“你可是一方主将。”
蹲着给妻子穿罗袜和鞋,传出去威严何在。
季与京倒没觉得有什么,“照顾妻子怎么了?所谓威严,基底是战绩。”
他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她还给他跳舞了呢。
夫妻间,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思及此,林青黛将脚伸出去,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季将军给她穿鞋,今儿她势必要多走几步。
心间欢喜,面上定是有痕迹的。
季与京控着她的一只脚,目光却停在了她微弯的眉眼,“很高兴?”
“嗯。”
“高兴什么?”
“季将军都肯替我穿鞋袜了,这代表我御夫有术。等我回到帝都就可以和姐姐还有小姐妹炫耀一番了,至少不会被任何人比下去。”
季与京被林二姑娘时不时迸出的那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逗笑,“林二姑娘确实御夫有术。”
就像现在,他还没出岭东,就在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她的身边。
一切妥帖,在家中用了早膳。
季与京带着林青黛进山,昨晚他闹得太过,今儿他一直背着她,一步路都没让她走。
林青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贴心,小嘴一如既往的甜,“季将军是我见过最好的郎君。”
“黛黛真是嫁对人了。”
季与京嘴角开始上翘,根本压制不住,
“还有呢?”
“季将军不仅样貌生得好,还神力盖世,背着妻子上山完全不费力。”
季与京:“这会儿不说我是野蛮人了?一身蛮力,刚好为你干活?”
林青黛:“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
季与京算是知道了,把林二姑娘哄高兴了,她真的是甜到能挤出糖蜜来。
“上山做什么呀?”
“抓走地鸡,给夫人做烧鸡。”
“好的,你藏的酒在哪儿啊?带我去瞧瞧。你不在家时,我可以帮你守着。”
季与京笑声明晰,“好。”
……
九月二十四,大吉。
宜远行。
季与京率七万大军出了岭东,林青黛盛装送他出静宁城。
在人群熙攘的主街,她正立拱手,宽大的袖摆轻轻摆荡,高贵而曼妙,“望将军早日凯旋。”
“岭东必胜。”
季与京居高临下地看她,心间爱意泛滥。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这么安心地离开岭东,只因他的妻子在这里,他笃定她能替他守护岭东。
众目睽睽之下,他朗声道,“本将不在岭东期间,无法抉择的事务请示林二姑娘即可,以她的意见为准。”
“军务亦是。”
这番话让众人心惊。
因为这番话意味着季与京不在岭东期间,林二姑娘拥有岭东的最高决策权,各种层面上的。
要信任一个人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做出这番决定,还当着民众和官方军方的面。
“走了。”
漫长的对视后,季与京撤回了目光,驱马前行。
林青黛凝着他的背影,“送将军。”
民众的声浪随之响起,
“送将军。”
“望将军早日凯旋。”
“各位一定要保重啊。”
……
声响震天,久久未歇。
这一日,林青黛站了很久很久。
季与京在队伍的最前方,早就看不见了,可她仍不愿意离开。
亲近之人,也无一人去劝。
小夫妻感情如何,他们都是知晓的。如今正值新婚如胶似漆的时候,季与京再赴战场不说,这回归期还不定。
担心在所难免。
这一夜,林青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平时里,他其实也很少回家睡。可那会儿她知道他就在近处,只要她想,她还是能见到他的。
今晚不一样,她知道他离她越来越远。
她就是再想念,也是无法见到他的。
想到这些,她突然翻过身,纤白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他的枕头,“我睡不着了,都怪你。”
明浅原是不想打扰她的,这么累了,翻一会儿定是会睡了,结果听到这话。
“……”
她起身,去到了林青黛身边,大剌剌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她陪睡时,总有这玩意儿。
“小姐,你睡不着啊?”
林青黛看她,“嗯。”
明浅闻言,笑得十分夸张。
林青黛:“你笑什么?傻里傻气的。”
明浅:“那是时候拿出这个了。”
林青黛觉得这姑娘神神叨叨的,也确实生出了好奇,不由问了句,“什么?”
明浅起身,踱到那放浔国群侠传的小柜旁,从中拿出了一本话本。
片刻后,回到床榻旁,将话本递到林青黛面前。
“浔国群侠传最新一册,样书来着。”
样书?
那就意味着这册书还没正式上市。
为避免影响销量,样书一般是保密的。
“哪儿来的?”
说话间,林青黛已抱着软被坐起身来。
伸手拿过那本书,随意地翻着。
确实是一贯的画风,内容也对得上。
她不由有些欢喜。
睡不着的夜里,能有本喜爱的话本无疑是件幸福的事儿。
明浅看着小姐高兴了,心绪安定不少,
“姑爷给的。”
“还专门叮嘱了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再拿给你。”
一瞬间,林青黛甜齁了心,
心道这般会做,以后就不骂他是野蛮人了。
“也不知道他去哪儿弄的。”
明浅眉一挑,“我知道。”
“哦?他哪儿弄的?”
“姑爷专门叫了一队人去寻了这套书的老板,
报了他的名字才拿到的。”
林青黛听着,不由脑补了一番老板听到“季将军想要最新一本浔国群侠传”的反应,不由笑出声来。
季将军,是懂哄夫人的。
等他归家,必须夸一夸。
这一晚,季与京不在身边,但他的故事让这个夜仍旧生动温暖。
十月五日晚间,有急报飞入天韵城。
急报称宁东军两名虎将从新和陈斯良各带一万大军强攻乌月城和承天城。
兵力薄弱的城池,强攻之下,抵抗不了多久的。一旦被占据,宁东军就能延长异地作战的时间。
而宁东军主力部队由季与京亲自带队,现在已来到天韵城外四十里内,仍未显露出扎营的迹象。
吴庭善听完,不仅未显急色,还低冷笑了声。
“后生可畏啊。”
“这般激进,放在其他人身上,同送人头没什么差别。”
但现在对手是季与京。
吴庭善不得不打起精神,一旦应对失策,战局就会朝着季与京想的方向走。
沉默良久,吴庭善下令道,“派兵支援乌月城和承天城,天韵城周边其他兵力稀少的城池务必加强夜间巡逻,以防季与京声东击西。”
“诺。”
*
浔国境内两支最强悍的军队之间的对战,一触即发。
浔国境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此处。这一仗谁胜谁就是浔国军中第一人。
而与此同时,帝都金阙城也收获了一纸急报。
东南张氏自立为王。
张家家主张河声称自己是旧王朝直系血脉,指控宋家窃取张家皇位,如今又令两大名将互斗置边防不顾,宋家根本不配君临天下。
朝堂之上,帝王大怒。
听到消息的当场,碎了指间的翠玉戒指。
“章回宁,遣……”
圣意未宣,被昨儿夜里就收到风的四皇子打断,他于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了帝王面前,“云彦愿带兵征讨东南张家,为父皇分忧。”
帝王怔了怔:“胡闹什么?把四皇子带下去。”
宋云彦:“父皇,家国有难书生握剑,云彦为皇子享优渥的生活,有什么资格回避?”
“云彦曾进过岭东军营,从新和徐羡那样的军中虎将,也比我长不了多少。”
“云彦心向往之。”
少年人的目光明亮,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帝王看着自己的孩子,心知他是真的向往军旅生活,心中多少生出了些许欣慰。宋家儿郎,总归也是有血性的。
但此事,绕不过贵妃。
帝王:“待孤同贵妃商谈此事。”
宋云彦:“儿臣先前就是从母亲那里来的,母亲同意了。”
帝王沉默了会儿才道,“李恒升。”
浔国名将李恒升出列,“孤令你率八万大军诛杀张河之流,宋云彦为副将。”
“点兵,明儿一早出发。”
李恒升和宋云彦对望一眼,朗声接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