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见就长安见,没什么可怕的。
或许有惊无险,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崔萑将毫笔放回包袱里,安然入睡,丝毫没察觉到,一只通体乌黑只有四爪雪白的猫儿踱到床头,偷偷咬走了包袱,又在拂晓时悄然叼了回来。
次日清晨,崔萑算是知道了为何驿丞再三叮嘱不要去云隐寺——
寺里有招惹不得的人物。
实在不巧,崔萑没进寺,那位出来了,正巧在驿馆外遇上。
崔萑是待考的举子,尚无正式的官身,虽也可走官道,遇到达官贵人时还是要及时避让。
崔萑吩咐松烟桐墨退在一旁,垂头不要左顾右盼,不远处奢华的车驾却停了下来,车里的人只挑帘看了一眼,紧接着便有老内监打扮的人上前:“公子,你的福气到了,随咱家走吧。”
崔萑双眼满是困惑:“敢问内官,去何处?”
那老内监双手环抱看着崔萑,大有觉得他明知故问的神情,傲然道:“此乃永安公主礼佛回府的车驾。”
崔萑神情更加茫然,他人生十几年都在埋头读书,不懂“永安公主”代表何意,倒是松烟桐墨对视一眼,想起坊间传言,险些昏厥。
——少爷,这位公主可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幺女,怕是看上了你!
崔萑听见小厮牙缝里挤出来的话,眉头瞬间皱起:“在下不知公主驾临,失礼冲撞。既是公主礼佛返京,在下不敢耽搁公主行程。”
说罢,崔萑便又往后退,做出让路姿态。
那老内监见惯了这样坚贞不屈的男子,把眉毛一抬,一回头便招过来几个年轻力壮的侍卫。
崔萑神色一沉,这是要硬抢了。
此次入京,山遥路远,沈万山哪能放心只让两个小厮跟着,暗处多的是拿了足够银子愿意卖命的好手,只要崔萑高声一呼——
“郎君,怎不等我就先走了!”
一道略带娇嗔同时透着柔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崔萑回头望去,一名中等身量,身着玄色圆领袍脚踏白皮靴的男子含笑走来。
驿馆里昨夜还住了其他人?
崔萑无法得知那男子身份,唯一可能知情的驿丞早已躲了起来,他只能以静制动,眼看着男子圆脸堆笑,熟络地搭上自己肩膀,抛着媚眼:“难不成有了新欢,就要舍下旧人吗?好无情的郎君啊……”
说着往崔萑鬓角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想做面首就好好配合!”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崔萑红了脸,但僵硬的身子略略放松了些,忍着不适道:“没……没有要舍下你……”
老老内监帮公主抢了多少回公子少爷,倒也是头一次撞上断袖,神色变了几变,退回去隔着马车跟永安公主说了几句,再回来双手交握抱着拂尘,不太自在地咳嗽两声:“都带走。”
侍卫都听呆了。
老老内监一脚踹一个:“耳朵聋了?两个都带走!”
崔萑:“……”
默默扒开攀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感谢他一番好意,但人没救成,又搭上一个。
还是得动手。
崔萑正要召唤暗卫,官道上忽然走来个身穿绀碧鹤氅的女子,和一般男子差不多高了,挽了个子午髻,褐发碧眼,五官如琢似的深邃,虽面无表情但其气质脱俗得让人恍惚,仿佛仙人临凡。
那老内监行礼称呼一声“寿阳长公主”。
寿阳长公主点头,随后径自走向马车,朝车里说了句什么,紧接着车里便发出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了地上,然后马车终于动了起来。
老内监见状也是松了口气,向长公主告辞一声便急忙跟上车驾,那些侍卫自然也都离去。
崔萑感激地向长公主作揖行礼:“多谢殿下解围!”
寿阳长公主还了个道家礼,虽然她相貌与众不同,但出口是长安官话:“让公子平添烦恼了。公子日后需多加小心,恐怕永安不会甘心如此罢休。”
长公主神情淡静言简意赅,说罢就转身而去。她广袖风飘,随身背着个小药篓,全无皇家奢华气派,反倒十足像个云游采药的道姑,随时可乘风而去。
既是长公主,那便是永安公主的姑姑,当今皇帝的姐妹,先帝之女,是否女皇嫡出崔萑就不清楚了。
松烟和桐墨不知道徐家还有这么一位仙风道骨的公主,崔萑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更不知情了。回过神来想问方才那位试图解围的黑衣男子,他却也不见踪影了。
此时驿丞才擦着汗跑出来,连声道:“真是不巧偏就遇上了……不过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高中……可若是中了,难免……哎……”
言语之间透露出那位永安公主绝非善类,今日之事不会轻易完结。
崔萑心有余悸,看着松烟桐墨惶恐茫然的神色,下意识接过装着浮星煜所送之笔的包袱。
长安见。
长安近在咫尺。
但恐怕此行不得长安。
·
长安城内,大慈恩寺中。
浮星煜与皇帝对弈,已连赢了四局,皇帝不服输非要九局五胜。
浮星煜满头银发披散在肩后,一身白衣松垮如堆雪,长指捻着黑棋,落子同时:“我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皇帝怔了怔,满布皱纹的眼角微微颤动,下一瞬便激动地双手撑住棋盘,探身向前:“果真!是什么人?年岁多少?何方人氏?可曾婚娶?家中父母兄弟如何?”
浮星煜扫了一眼被打乱的棋盘,抬起狭长的眼看对方。
皇帝也觉得自己失态,退回去直身跪坐:“这一局算朕输了……真的选定了?不再考虑权衡?千万不可将就啊……到底是何人,说出来朕帮你参详参详也好。”
浮星煜报了崔萑名字。
“崔家……”皇帝对此并无多少印象,捻着胡须沉吟,“并非世家大族。这崔萑也非年少成名的英才,为何选了他?籍籍无名之辈恐怕配不上——”
浮星煜直截了当打断:“他长得好,也不算矮。”
“什么?”皇帝略有些混浊的眼望着他。
“矮我两寸,明年或许还能再长一寸。可以了。”浮星煜一颗颗捡着棋子收回棋盒。他穿衣单薄,即使隆冬也是周身轻飘飘的,抬袖就露出手腕与小臂,像根骨劲瘦覆雪的竹,看得老皇帝都发冷,抬眼一看,对面窗户没关。
洞开的窗户跳进来一只一尺高的玄鸟,正是缩小了的商玄。
商玄无视皇帝,来到浮星煜身边说了几句鸟语便从窗户飞出,顺带关上了窗。
皇帝习以为常,自顾自道:“既是你选定的人,自然要好生保护,万不可被旁人欺辱伤害。”
浮星煜起身:“听天由命即可。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不配入我的眼,死了活该。”
“可是……”皇帝欲言又止,“还是……”
浮星煜走到门口,一开门飞雪扑得满身,他似乘风欲去,回头看一眼皇帝,又落回世俗人间:“管好你女儿,别弄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