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很没有底气。
崔萑坐在马车里无声勾了勾唇角,银银是管家看着长大的,情分上和女儿差不多,管家自然希望她嫁得如意郎君婚事顺遂,少不了替她周全遮掩,他这个崔家少爷还要靠后些。
“大概是躲起来吃糖了。”崔萑道,“或许是怕我抢她的。”
崔六九松了口气,心想少爷和表小姐郎才女貌,彼此又有情意在,就算表小姐现在是贪玩了些,成婚后一定和和美美,想到这挥鞭都轻快了许多。
“都是一家人,哪分什么你我啊,少爷你说是吧!”崔六九高兴道。
崔萑前些年不在京城,但是和表妹一直有书信来往,自然知道沈银今日不在家中而是外出做生意了。
表妹志在从商,对婚姻之事并不热切,他有心成全,对于外面人的心事,只是淡淡一笑:“六九叔再快些吧,早些接父亲回家。”
沈银当然很好,可她是表妹,是近亲。
崔萑记忆很好,好到十几年过去,有些事还是忘不了也不能妥协。
崔萑已经很能适应在赵国的生活,但午夜梦回总还有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疏离孤寂之感。家人亲厚,前途可期,崔萑不应该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本来已经快要放弃回去的念头,突然又有了希望。
或许还有转机的。
浮星煜就是那个变数。
马车到地方停下来。
崔家家住安仁坊,与太常寺距离不算太远。但太常寺在皇城内,崔萑是进不去的,只能将马车停在安上门外等候。
门外还排了一道长队,中间有些抱着乐器的男女,像是乐人打扮。
崔萑听见有人交谈,才晓得原来太乐署在向民间招收新的乐工,这些人都是身家清白且已过了初选的,若复试献艺也考核通过,便能入皇城谋差事了。
安上门外是居民商户,门内是皇城外层官员办公之处。一墙之隔,分开权贵和黎民两个世界。一扇门,仿佛登天之途。
排队的人脸上冻得通红,不停搓手跺脚取暖,周身都僵了,但嘴角是漾着笑的。
崔六九上了年纪,驾车被风吹了一路肚子受凉,憋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跟崔萑说内急,要找个地方方便。
崔萑四顾周围正要帮他找个人问问,崔六九捂着肚子夹着腿快步跑开:“我知道地方!少爷,你且先在这等等老爷!”
崔萑拢了拢自己千山翠毛领的披风,立在朔风里也不觉得冷。车厢里还给父亲带了件,但老崔大概是不肯穿的。
崔家和沈家是姻亲,但地位悬殊——崔家世代读书,沈家祖祖辈辈经商,是社会阶级的两端。
二十年前,仕途并不顺遂的崔文应娶了江南首富沈万山之妹,却坚决不肯受妻兄馈赠,更不准妻子显露半点商人习气。
长安百物皆贵,崔家多年来紧巴巴地过着。
沈银倒是有经商头脑,挣了些钱,却不敢让崔文应知道,更不用说用来改善生活。
崔萑此次上京,所带的行李里多的是珍贵的过冬衣物和文房四宝,几乎装满了崔家。崔老头看着碍眼不想要,顾忌着崔萑快要会试,终究是没有往外扔,但坚决一样也不碰。
崔萑双手揣在袖中,叹一口气。
清流和穷又不是一回事,官宦人家谁没有些田产铺面充实家用?只有崔家躲瘟神似的抗拒商业。
说得好听是安贫乐道,照实了说就是迂腐顽固。
崔萑摇着头,看见安上门里出来两三个官员,都是绿衣的低阶文吏,没有崔文应。
其中一个小官先走到崔萑面前,问了身份,拱手道:“小公子,近日各部公务繁忙,崔大人今日恐怕又不得回家了,这也是陛下器重……”
那小官说着抬手指向排队的众人:“这些乐人都是为除夕太庙大祭择选的,陛下全权交给崔大人办理,崔大人前途无限呐!”
崔萑和小官客套了一番,那边队伍也开始移动起来,小官向崔萑告辞。
崔萑看见逆着队伍有张熟悉的面孔,正疑惑着,身着单薄黑色圆领袍的男子脚下一软昏倒在地。
崔萑快步跑过去,将他扶起。
那人圆脸满是憔悴之色,双眼闭着,眉头也是紧皱。
崔六九刚小跑着回来,双手耷在身前,转头看看崔萑看看那人,目光疑惑。
崔萑抿了抿唇:“我进京路上认识的朋友,对我有恩。搭把手,将他扶上马车。”
马车里有盛放火炭的暖盆,男子上车很快苏醒过来,崔萑将胶牙饧剥开油纸递给他:“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我送你一程。”
“履雪。”男人单薄的衣衫润湿了一大片,冷得发抖,虚弱的脸上满是愁色,没接糖,抬眼看向崔萑嘴唇翕张,“公子你……”
崔萑目光澄澈:“在下崔萑。我们在万年县的驿站见过,当时你挺身而出替我解围。”
履雪微微偏头想了一阵才记起来:“是的,我们见过……”
崔萑看他脸色不好,不知他是饿晕还是冻晕,递了个汤婆子过去:“你似乎不是去太乐署竞选的。去哪?我送你。”
履雪接了汤婆子,掌心瞬间暖起来,他呆呆地抱着小瓷罐子,直到发烫才倒腾了两下,抬眼和崔萑对视:“公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能进入太乐署参与择选的,必然身怀绝技满怀期冀,即使复试不过,也算进过皇城一趟。有此经历,再进民间的班子也能高人一等。那些乐人个个喜笑颜开,目光都牢牢盯着安上门,你却在排队进门时逆行,又是一脸愁容,大概和他们不是一样心事。”
履雪张了张嘴,指甲抠着汤婆子上的挂穗,喃喃道:“是啊,难怪,没错,只有这样了……”
“什么?”崔萑没听清他自言自语什么。
朔风吹开马车侧帘,将暮色卷了进来。
马车驶入昏暗的窄巷。
“这个是给我的吗?”履雪看着崔萑手里的糖,崔萑给他。
履雪接了糖送进嘴里,抬头,眼睛里有幽幽的光,弯起嘴角笑得露出两边小尖牙:“多谢你送我。”
这笑容让崔萑感觉后背有些发冷。
马车在疾驰,风声呼啸。
履雪牙齿咔咔地咬碎很甜的糖,目不转睛盯着崔萑。
“管家——”
崔萑心头一紧,掀开前帘急声呼唤崔六九,赫然映入眼帘的却是巨型老鼠——
驾着马车,转过头来抖动须子,圆圆的豆眼闪着精光,发出吱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