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抬起手,看到自己深色的肌肤和手背上那些狰狞的疤痕。
和伊安脸上冷白的肤色对比鲜明。
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飞行器依旧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灯光在赫迪斯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赫迪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伊安,仿佛这一刻,时间静止,世界只剩下他们。
就好像偷来的幸福。
雄虫失忆的这段时间,对于赫迪斯来说,是雄虫忘了他们不愉快的开始,不知是好是坏。
微微蹙眉,伊安又做梦了——
四周是镶嵌着金色花纹的大理石墙壁,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映照在镜子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洗手台前,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低着头。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陶瓷盆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滴答。”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样子。
头发湿漉漉的,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伊安认出来了,他身上穿着那套黑蓝色的简洁西装礼服。
就是他出席王室的那个相亲穿的。
所以这个梦境的时间点,就是在宴会和休息室的事情发生之后。
黑蓝色礼服面料考究,但却显得皱巴巴的。
领带早已不知所踪,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和锁骨附近的模样。
留了个牙印。
应该是赫迪斯咬的。
很浅很浅的一个牙印。
梦境之外的伊安记得,之前的那个梦,自己好像把赫迪斯弄得都快散架了,理智全无的情况下,战况应该是非常激烈的。
可是战况结束、偃旗息鼓之后,在伊安身上留下的痕迹却并不重,反而是赫迪斯身上比较惨不忍睹。
可以猜到,赫迪斯收力了——或者说,哪怕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极力的克制。
赫迪斯应该是难忍到了极点,
才忍不住咬了个牙印。
伊安看到梦里的自己再次捧起冷水,狠狠地扑在脸上。
镜中的他抬起头,目光与自己的倒影相遇。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懊悔、自责、迷茫。
然后,
场景开始模糊,
天旋地转,又是下一个场景。
这次是严肃的场合。
虫帝陛下的会议厅。
偌大的会议厅里,只有他们三个。
虫帝陛下很好认,头戴王冠的那个就是。
剩下的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赫迪斯。
伊安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会负责的,不论是王室的惩罚还是别的什么要求。”
——“结婚……可以。”
——“我同意结婚,”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这是一个意外,如果大殿下的僵化症得到解决,那么这场错误的婚姻……也应该结束,我会签好婚前协议,还以大殿下自由。”
然后,
伊安看到了赫迪斯那双悲伤的眼睛。
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湖泊。
是一种绵长的、无声的哀伤,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在赫迪斯的眼底。
伊安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那双眼睛中的悲伤刺痛。
至此,记忆结束——
伊安的梦境渐渐消散,意识从混沌中缓缓苏醒。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赫迪斯那双深邃的眼睛。
马上,赫迪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迅速收回了目光,微微低下头,银色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
伊安却有一点睡懵了,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
他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向赫迪斯,声音有些沙哑,喃喃自语:
“我……睡着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有点震惊——伊安一向不会在陌生的环境里睡觉的,哪怕是浅睡也不可能。
赫迪斯微微抿唇:“是的,雄主。您太累了,休息一会也好。”
其实说到底,
不论是药监局的事情,还是这场婚姻,都是赫迪斯把伊安扯进来的。
赫迪斯终究觉得对伊安有愧疚。
伊安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我居然睡着了……我们到了吗?”
“雄主,我们马上就到了。”
赫迪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感波动从未存在过。
伊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赫迪斯的侧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飞行器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优膳坊的门口。
赫迪斯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伊安打开车门。
他的动作自然又克制,仿佛刚才飞行器里那片刻的放肆,只是独属于夜色中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