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生硬道,“你找面镜子照照就是了。”
“我不信。”谢乐游抱肘, 径自抱怨道,“我哪有那么自恋?”
这话可真是相当不具备说服力。不过,自恋……?是什么时候……
意识到随口之语背后的潜台词,幻听顿时狼狈。他明明习惯了伪装,也习惯了随时随地能扯出合适的理由敷衍过去。
他试图发出声音寻找借口,却发现原本如行云流水般的说谎,越来越变成难事。
愈是在乎,愈是难以潇洒。
光是想到要对在意的人说出违心的话,就张不开口。
最后他只好说:“我教你如何掌控最后一个元素,这是正事,你先认真听,别打岔。”
谢乐游踏了踏脚,巨型凹陷边缘的石块向不见底的深渊滚落,目之所及根本看不见底下究竟笼罩了什么。
“好吧。”
在吞噬了数万条生命的大裂谷前,谢乐游不禁收敛起随意与轻浮,眉目凝重。
看似土神是最胆小的元素神,连正面对战都不敢就望风而逃。恰恰是它的逃窜,让它变成了四元素神中最棘手的难题!
攻击水神时占据了出其不意的便利,抹杀风神时它被束缚在镇柱不能动弹,轰击火神时对方早就被爆裂的火元素磨灭灵智,也就是说,这几位基本是站桩死靶子,谢乐游只要想好如何击破它们的防御就好。
但土神潜入的是大地。大地如此广博。
如果它真想一直逃下去,恐怕谢乐游要陪它玩一辈子追逐战。这点,谢乐游不能忍受!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推翻四座高塔。
他要登上雪山,进入神庙。
见谢乐游注意力转移,幻听悄悄松了口气。他顿了顿,心中泛起不舍。
纵然再不舍,他还是坚决地说了下去。
“我教过你,支撑世界的四大基本元素,其实就是四种力的相互作用。一切的事物现象,都被囊括在这四种基本力中。”
进入“百科全书”状态的幻听语调肃然沉静。
他挥去了杂念,全心全意考虑起如何帮谢乐游夺取土精。不仅是为了让谢乐游掌控法则,也是为了除去危害秩序的堕落者。
“嗯,我记得。”谢乐游说,“磁水高塔掌控的电磁力,罡风高塔掌控的弱力,炽火高塔掌控的强力——以及,重土高塔掌控的引力!”
“没错。”幻听说,“事实上,你脚踩的这块大陆并非平面,而是一个星球。它有许许多多的名字,但我想你最熟悉的,恐怕还是……”
谢乐游忽然道:“诸神星。”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子:“你可以直接说,不必解释太多名词。”
“我掌握的法则越多,明白的东西就越多。很多东西,即使是当今典籍上也有记载,描述了相应现象,只是换了个指代词,我能理解。”
幻听接受了他的解释:“好。是好事。”
“引力其实无处不在,它是一种从外到内的收缩力,会对物质产生重力压迫,结果表现为物质空间逐渐坍塌,直到彻底归零。正因如此,它又被称为万有引力。”
即便谢乐游这么说了,幻听还是习惯性地详尽解释。
解释完幻听反应过来,谢乐游已经不再是需要一点一滴掰碎了喂食的柔弱小鬼,也不是容易陷入迷茫的少年……他越来越接近幻听所认识的那个人。
自我,尖锐,却异常刚强。
最擅长用轻浮的伪装包裹住真正目的,以便在关键时刻抓住弱点一击毙命!
这意味着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挥去万般杂念,幻听异常冷静:“为了抵抗引力,物质凝聚成圆球分散压力。但单纯的星球还不足以抵抗宇宙中的万有引力,因此重元素会沉入地心,物质密度与坚固程度都会逐渐增大,直到在地心形成星核。”
“土精,其实就是星核。”
幻听说:“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去找土神。它潜入地心,就是为了去和土精融合,它必定藏在星核里。”
谢乐游说:“明白了,接下来我们直接进入地心,拿到星核就行。问题是怎么解决汇聚到地心的万有引力。”
“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打破强力、拿到火种的吗?”
幻听说:“星核为了保护星球不被毁灭,解决引力的方式就类似粒子对撞机。但在对撞机的基础上又有变化。”
“第一步,星球地表把接收到的引力投向地心。”
“第二步,引力线垂直行进,在星核汇聚。此处地表射来的引力,会和对面地表射来的引力相撞。”
“第三步,因不停相撞而湮灭的引力焓变出能量,释放出巨大热能。地心的热量不停上升,如果不加以约束星球就会爆炸解体,因此为了分担压力,又产生了星球的自转和公转。”
幻听不必往下说,把原理解释清楚,谢乐游立刻就心领神会,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看向眼前闪烁着刺眼光亮的光球。
“用这个高密度圆球当星核,用磁流体塑造地表,造出一个微型星球。”
谢乐游和幻听又一次近乎同步,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在前,幻听在后。
“再用造出来的星球,去抵抗裂谷下愈来愈强的引力,直到接近地心,拿到土精,也就是真正的星核!”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谢乐游说,“我把真正的星核拿走了,诸神星怎么办?”
幻听早就想好了解决方式,他回答:“你用我送你的礼物替代土精就是。它足以承受引力的攻击。”
翠玉扳指,本来就是用来自千年后的星核制作而成。
那时已经是诸神黄昏之后,回归星球之源的诸神足以支撑起对抗引力的屏障,星核在不在都无所谓了。
内里详情,幻听肯定不会现在告诉谢乐游,他仅仅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噢——”谢乐游点点头,“知道了。”
他的语调过于微妙,幻听很想忍住,但还是没能忍成功:“你知道什么了?”
谢乐游弯弯眼眸,是那种不给人留辩解机会的坏笑:“你送我的礼物。”
“嗯,生日礼物。”幻听说。
“戒指。你、送、我、的!”谢乐游一副不容置否的口吻,“所以别忘了,幻听先生,你还欠我一对戒指。”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哈?”幻听呆住。
第137章 six kill(30) 未免过于黑……
梁恕放下多倍望远镜。
他在这里蹲守了整整半年。能量不足, 无法启动岁月史书,他被卡在了这里。
期间他偷偷救了不少人。有受灾的灾民,也有想要逃亡国外的难民。
他因此听说了许多火之国发生的事。
在准备重建家园的灾民中, 有两个人是从火之国回来的。他们带来了大笔的钱款, 精神气质与当地人简直两模两样。
土之国贵族决定把灾祸源头推到谢乐游头上时, 这两个人憋不住了。
他们原本打算回到家乡隐姓埋名生活下去, 只说自己是在火之国挣到钱的走商,现在却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起他们在火之国度过的奇妙生活。
他们是如何从一无所有的难民, 被接纳,一跃成为魔法师, 又参与进了炸掉火山的大工程。他们不仅没死, 还获得了超乎想象的财富与知识。
在这个信息不够发达的年代,这两个人带来的故事就像是天方夜谭,又像是桃花源记。
许多年长的人用自己的思维试图理解他们的经历,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这两个人去了神明居住的仙境,他们不仅有幸为神明工作,还获得了神明的款待与奖赏。于是神明派他们前来人间,帮助他们度过灾难,重建家园。
新的神使,出现了……
当然也有消息更灵通的人, 他们更年轻,思维更活跃, 听说过火之国一度兴起的“淘金热”, 听说过联军进攻,听说过令贵族富商闻风丧胆的黄金大盗,也听说过曾经预言中的“噬神者”。
他们心思灵活地利用这个机会, 在旧的社会体系里企图钻出些空子。比如装作“黄金大盗”给贵族富商送敲诈信企图勒索财富,又比如,用皈依新神当幌子震慑王城收税官。
不一而足。
世界瞬息万变,人的野欲所滋生出的乱象却生机勃勃。
相比曾经那个稳定却一潭死水的旧世界,现在这个令人迷茫却又充满机遇的新世界,是好,还是坏?
梁恕不知道。
即使被迫滞留半年,他仍然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
他像一个游魂游离在历史的夹缝里,默默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他不敢离开这儿,担心又错过剧情里的关键时刻,与谢乐游失之交臂。他救人时也不敢露出脸、多交谈几句,担心引发蝴蝶效应。上回极限死里逃生,已经没有多余能量来供他放开手脚试错。
一开始,他和系统还会互相抱怨。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们变得沉默,不再交谈。
谢乐游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刻,梁恕竟有隔世之感。
他踌躇不敢上前。不知何时,他竟然习惯了畏手畏脚。这令他想到了当年他查出高考成绩的那一天。他寒窗苦读多年,他把一切意义都寄托在了那个分数上。
他以为过往早就远去,原来他依旧记得当年忐忑的心情。
班级群里在转能提前查分的消息,紧接着报喜的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梁恕也在拼命点击鼠标左键,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于是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眯起眼瞧。
页面跳了出来。
是一个不上不下,但远低于他估分的数字。
梁恕大脑一片空白,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听见反锁的卧室门外,母亲在和老师打电话,
老师在问他查没查出成绩。母亲说正在查,他们还没敢问。老师随口说了几个成绩被屏蔽的名字。都是原本排名低于梁恕的同学。
梁恕就读于全国排得上号的超级中学,父母为了他数次搬家、换工作。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父母的付出,他老师的期望。
他对不起任何人。他是个废物。
从那一天开始,梁恕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开始拼命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想得头都要爆炸。他没想出来,却等来了反派救赎系统。
系统给了他活着的意义。
他想也没想就选择了抛下烂局重开的路。
按照系统给出的任务,他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地走到了现在。在帮助他人的过程里,梁恕获得了久违的成就感,他认为这的确有价值。更何况系统也是一直这么告诉他。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梁恕变得迷茫。他开始像高考前夕一样整宿整宿做噩梦。
这个小世界,这场最后的“救赎”任务,就像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
他却每一次都能考砸,让梦想中的未来化为泡影。
难道这就是命?
梁恕又举起望远镜。镜头对准的目标却消失不见。
他转动镜头,张嘴要问:“系统……”
汗毛炸开!他忽然透过镜头看见了一张放大的脸,连醇红色的瞳仁都纤毫毕现!
“又是你。”
谢乐游抬手抓住空气,明明在外界看来空无一物,他却牢牢攥住了什么东西。
“别装死了,现身吧。”谢乐游不让透明人退却逃走,“之前在风之国的那一回,我就在你身上放了空间锚点。”
“在火之国,你也出现过一次。现在,你又追来了土之国。”
“不仅如此,我记得,当初在那个村子里,你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爆发魔兽潮,另一次是在丛林。”
谢乐游好奇问:“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就没点自己的事要做?”
“……”梁恕逐渐显露出身形,他的年龄长相比谢乐游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面对谢乐游的问题,梁恕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他自己的事……为了完成任务,退休回家?但他明明是为了逃离那儿而选择出走。结果兜兜转转又要回到原点?
又或者只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获取能量点?
他辛辛苦苦积攒了这么久的能量,在一次次打击里消耗殆尽。古人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就算这些能量可以“还复来”,系统许诺他的,也不过是退休回家,又回到了死循环的上一步。
既然在目的这个角度上看不出来能够获得什么,那么他所在乎的就是过程吧。
就算在这个任务里,系统图穷匕见,对它而言获取反派的情绪能量才是第一位,所谓的“救赎”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但至少梁恕在乎。
不是有一种论调常常这么说,人最终都是要死的,就连宇宙也会迎来坍缩。让人感到有意义的,不是达成目的,而是在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
至少他的确帮助过一些人,他让那些世界稍微变得更好了一点。
……是的,应该是这样。
梁恕感觉被蜘蛛咬过的拇指又在隐隐作痛。他兑换了很多治愈药,但总也治不好。
他定了定神,对谢乐游说:“我为你而来。”
“我是时空的旅人。”
梁恕决定坦诚。面对已经是青年的谢乐游,他没有信心随口扯出谎言瞒过一个杀死了三位神明的人。
听闻此言,谢乐游的神情十分微妙。分辨不出他是相信,还是不信。
他思索片刻后,问道:“你喜欢我?”
正常反应是这样吗?不应该对时空穿梭,又或是未来发展更感兴趣?但一想到过去的小世界里那群反派们的反应,梁恕又接受了这样突兀的设定。
梁恕点点头。
他的动作尽管看不出停顿,内心却异常平静。这种平静不是他本人产生的,而是受到了对面询问者的感染。
谢乐游用的是一种做实验般求证的口吻,毫无情绪波澜。以至于梁恕轻车熟路准备好的一堆台词根本派不上用场。他反而产生了一种被当做小白鼠的毛骨悚然。
就是那样尖锐到刺骨的眼光,像一柄手术刀在解剖他。没人能在要把自己看穿的目光下保持自然,而不产生反感。
他的感情甚至越过了理性逻辑在帮他分析,一定是他理解错了字面意思,所以……
“理由?”
“啊?”梁恕慌慌张张回答,“因为……因为,你以前过得太糟糕了……别误会,我并不是说你曾经有多悲惨,我没想揭开你的伤口……我的意思是……”
他有一种面对考官质询的汗流浃背感,说话囫囵吞枣。
谢乐游打断他:“你在同情我?”
完蛋了。梁恕这么想着,却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他自己也说不出他到底怎么想的,更说不出漂亮的谎言。天爷,他究竟为什么要出现在这!
但谢乐游却放下了手。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别的什么正面反应,就那么平平淡淡“哦”了声。
梁恕见他要走,不禁急走两步:“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聊。”谢乐游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和那些人说的不太一样。没想到,你给出的回答还要无聊百倍。”
“你这个人,没救了。”
带着救赎任务而来的穿越者,却被本该接受救赎的目标对象反过来给了个“没救了”的评语。
未免过于黑色幽默!
谢乐游消失后,梁恕久久没能回神。
就连系统都在他耳边说话,他都没有回应。
他抬起手,咬住痛得越来越厉害的拇指。唯有唇边被噬咬流下的血液,印证了他眼中的憎恨……嫉妒!
“宿主。”系统期期艾艾。它似乎都染上了犹豫不决的坏毛病。
梁恕的回应却异常果决。
“他没资格这么轻易地否决我的人生。”梁恕死死盯着谢乐游消失的方向,他厉声道,“既然他不接受我的救赎,那么我就要让他看看,无视我的下场!”
“很好。你总算想通,下定决心了。我一直在等待你说出这句话。”
系统的声音变得欢快,它开开心心在梁恕的头顶盘旋:“很好很好,嘻嘻。”
“作为奖励,我告诉你能够对付谢乐游的办法。”
“相信我,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能救!”
第138章 six kill(31) 无限复数之……
梁恕把岁月史书的使用权移交给了系统。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系统给他的道具, 却需要他同意,系统才能完全使用,
残页上出现了新的时间点。
纪元1825年冬。
12月11日, 预言中的毁灭日。
在系统的指引下, 梁恕降临在常年冰封的皑皑雪山, 走进神庙。
和常人印象不同的是, 神庙并不金碧辉煌,它用青石铸就。
神庙外壁上雕刻着许多奇异的神明形象, 人、兽、植物、爬虫等自然界特征交替出没,元素杂糅, 冲击感极强, 纯粹的人形反倒是少数。
神庙内部墙壁上,雕刻的却是各式各样的符号,像是语言文字,又像是数学代号。
梁恕想起了在历史教科书上见过的教堂。
穹顶高得伟岸,饰有彩窗,又绘有虔诚肃重的宗教故事,天使仿佛要从教堂顶部飞下来。
听说那时候的人不惜耗费重金,修建精美丰富的玻璃彩窗,是为了让阳光透过彩窗时可以造成灿烂夺目的效果,以此配合图案感动信徒, 宣扬升入天堂的吸引力。
但这座古朴的神庙内,却一扇窗户都没有。
以至于梁恕产生了某种恍惚的错觉。
他进入的不是神庙。
而是一座大墓。
它具有庙宇特征的部分, 只有同样高远似乎望不到头的平梯顶, 与站在几百米外的大门也能一眼望见的巨大石质雕像。
轮廓古朴的雕像盘坐而踞。
祂微微垂首,抬起左手撑在脸庞,似乎在沉思。留白的面部, 却令人无法揣测祂的神情。
梁恕不禁想到了另一句古话。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这句话说的是,如果裁决者不公布法律细节,那么它的威慑力就无法被准确衡量,民众就会由此产生敬畏。
神庙中的雕像刻意不雕出面部,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吗?
梁恕仰起头,面对巨物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他不受控制地感受到一阵战栗,就像是面对山川与大河。
那些蕴含嫉妒与不甘的个人情绪,在胜于千百倍的奇观面前,浩渺如蝼蚁,消散若凡尘。
法律是统治者人为制定的社会规则。法则,则是客观世界自动运转的公理。
大道无形。
也许雕像不是不雕出面部,而是没人能够为祂雕出五官。人类的认知,还不足以理解雕塑的存在方式,也难以想象祂的真正模样!
梁恕看得久了些,不知何处折射而来的光源令他双目模糊。
原本勾勒就粗粝的雕像愈发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一时间,竟像是要朝他扑来。
梁恕牙齿因战栗而格格作响,他着急地想要呼唤系统,在这空旷之地好歹有个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再一抬眼,他浑身血液都倒流凝结!
不是错觉!
雕像的手臂在一寸寸龟裂。
有两个黑影,飞快地围绕雕像缝隙穿梭!
他们打斗造成的余波在巨型雕像前显得十分渺小,如同蝴蝶翩飞之于参天大树。
然而一旦梁恕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就再也无法忽视。
“宿主,我给你的眼睛加持了道具,能够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系统忽然出声,“我在耗费全部心神操控残页,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必须如实说给我听。”
原来如此。难怪他能看清楚遥远景象,甚至连雕像手臂裂纹渐次加深的走向,都瞧得一清二楚。
来不及多想,梁恕慌忙按照系统指示,极目远眺。
他首先辨认出的一条修长身影,正是占据上风、迅猛追击的谢乐游。
谢乐游身形极其灵活,踏在半空如履平地。
若乍起飞鹰,若魔蛛疾走。
每一步都踩在对面人防守不及之处,步步相逼,只前不退。
先声夺人抢占气势就得一步快,步步快!
他挥棍杀得越猛,对面身影招架越急,狂攻猛进连成一线,火红棍影竟与沉重书脊相击,匪夷所思,振出阵阵金戈烈鼓!
那身影同样高大英武。
尽管一味防守,且战且退,却守得水泼不进,密不透风。
他手持一册似薄还厚的混沌之书!
上扛下劈,左斜斩,右突刺!
间或合页夹击!
硬生生靠接招,把文雅书册抡成一道厚重铁墙。
千斤硬,万斤沉!
梁恕的目力勉强能跟上谢乐游的身影,那对面身影却像是在现实里超模卡顿。一眨眼,他就凭空出现在意想不到的位置,害得梁恕疯狂眨眼补帧。
梁恕把眼睛眨出泪花了,脖子左右摇摆扭酸了。
也没能跟上那人防守自如的连贯轨迹。
看似急切,实则从容。
一册书,就是一面巨鼓。谢乐游抡臂擂鼓!
身若幻影,槌出风雷之势,却总擂不破那看似油滑、实则刚硬的鼓面。
他也猛然提足发力,利用方才看似鲁莽狂攻时布下的空间坐标,设下天罗地网,把人逼到角落,随后狠狠掷出一棍!
又落空!
砸中的还是雕塑!
或蓝或青或红或黄的四色元素,随着谢乐游腾转挪移,梁恕竟把元素流动走向都看得分明。
僵持不下之际,谢乐游变招,不再一味猛攻。
他冷不丁切换禁咒,不停招来磁水、罡风、炽火、重土四元素,附魔加持在武器,由此撬棍猛地窜高一截,多出光芒变幻的剑尖。
正如预言中一般,他手持火焰长剑!
然而这火,源自多种电离子碰撞之下迸发出的绚烂极光!
是虚非实。
突破物质边限的虚剑却在无限延长,又叠加有意设计下的多次空间折叠,相当于数重叠加之剑!
虚实空间叠加,虚实物质叠加,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又可谓无限复数之剑!
谢乐游握住复数之剑柄,化全为一,用尽毕生之力,劈向手持书册的身影!
四种基本作用力交织之下,四色魔法元素浑荡狂舞,构筑起统一力场,受持剑人意志支配!
谢乐游毫不犹豫!
冻结时空!
霎时间,天地泛黄褪色。
那身影终于冻结在此方“历史”中,连书册都未曾举起,似乎回天乏术,再无力抵抗。
剑尖一瞬数百米,飞赴而至!
破!破!破!
刹那,无形伸长的极光之剑,接连攻破壁垒,捅穿遭禁锢的一角时空,直奔那一动不动的身影而去!
“不!”
梁恕发出惊恐至极的喊叫,他终于看清楚了被凝固在褪色时空里的人影模样——他没有脸。他的面部被混沌所覆盖。
他就是本该端踞神庙,垂拱而治天下的现任神王,唯一的魔法主君,执掌世间法则的最高裁决者。
他的名号是——
“该死!”系统砸向梁恕脑门,怒吼出声,“咱们来错时间点啦!回去,必须往回跑!”
“不能让谢乐游就这么发狂捅死神王烬,一切都会因此被毁掉。”
残页凭空浮动,梁恕忽然听见哗啦啦的翻书声。
他看见那方褪色天地内,神王烬手中的书册无风自动,竟露出一面同样破裂的残页,光芒两相应和。
“为什么……”
时空既破。神王烬不再被力场禁锢。
他为什么不跑?
梁恕远隔数重时空,对上神王投来的遥遥一眼,他浑身鸡皮疙瘩顿时炸裂。
尖刃近在咫尺。
他、他……祂竟然在笑。
明明没有脸,只是虚幻的灰色气流,梁恕却能感受到那股足以令人理智崩塌的冰冷知觉降临己身。
那是被压抑过头而骤然迸发出的欢欣喜悦,是酒神的欢宴,迷狂,迷乱,迷恋,梁恕被洗刷过神经的快感电流冲击得翻白眼。
他抱头发出惨烈哀嚎。
这便是以人类之身窥伺神明所要付出的代价!即使是飓风无意卷起的小小尾巴,也足以碾压低维,以至粉身碎骨!
而身处风暴中心,直面神王的谢乐游……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面容无喜无悲,无怒无惊,比起无面的神王更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他全心全意专注于挥出屠神之剑。
仅仅一剑,划分生死,无关情爱——
“时间逆流!”
系统的声音,在梁恕脑内震耳欲聋。
姗姗来迟,却堪比天籁。
光芒过后。
梁恕保持着四肢撑地的诡异爬姿,消失不见。
喀拉——
时间骤然倒转。
无面雕像上被砸出的裂纹按照逆序一块块复原,神王的身影消失在雕塑内。
谢乐游落地,一步步后退,退出神庙大门。大门自动关闭。他退到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空地,多出的一线脚印诡异地从前往后倏地填平。
他继续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
一眨眼的功夫,他退下三千雪白长阶,重新出现在了起点。
时间恢复流动。
谢乐游眨了眨眼,怔忪片刻,想起自己所处何时何地。
他在土之国跳入裂谷,按照幻听所传授的方法制造“小星球”抵抗引力,接近地心夺取土精。
取得土精的过程还算顺利,但狗急跳墙的土神最后自爆,却给他造成了不小麻烦。
修炼成纯元素体的土神死后分解,短时间内重土元素大量聚集,搅乱了地壳核心内四面八方射入的引力场!
本该相互湮灭的地心引力开始乱窜,周围空间受到挤压不停坍缩。
地壳内骤然多出无数股恐怖吸力。
吸力聚结之强盛,就连谢乐游都抽不出半点喘息,触发预留在外界的空间坐标。
眼看自己要被吸力强行拖回地壳内,谢乐游启动了事先和幻听商议好的B方案。
他化身太阳,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出了地心!
第139章 six kill(32) 登天路,上……
所谓化身“太阳”, 即用水源制造薄膜保护己身,再操控火种制造核聚变,通过燃烧周围物质的质量铸造新增空间, 弥补引力迫害造成的空间损失, 用新增空间换取逃生时间。
说起来复杂, 结果却很明确。
他最终成功冲出了地壳内恐怖的引力场。
至此, 磁水、罡风、炽火、重土四座高塔尽入彀中。
稍作休整后,他来到了被称作“魔法之源”的千仞雪山。
这是一线因剧烈地壳运动而隆起的高耸群山, 终年白雪密布。神庙就坐落在最高的山峰顶部。但没有得到神庙使者接引的人,找不到这座神秘的雪山。
如果非要叩开神庙, 只有一种方式, 那便是跨越三千长阶。
从有历史记载以来,还没有过登顶记录。
故而在四国史书中,这条路被称做“登神长阶”。而在野史口述中,它是一条“天路”。
谢乐游抬头仰望面前雪白的天路。
寒风呼啸,高不见顶。又有云雾缭绕,遮蔽视野,寸步难行。
光是一级台阶就高过他头顶,恐怕有两米。三千长阶,至少是六千米,还没计算台阶以下的山脚海拔。来到天路前, 方知欲上青天揽明月何其难也。
但对谢乐游而言,也不算太难。
他轻轻一跃, 便旱地拔葱, 落在第一阶。
有魔法元素激荡,谢乐游随手一挥,便将被激发的元素波动抹平。
谢乐游没有停歇, 随后一口气登上百阶,期间他遭遇数重阻碍,都被他轻易平复。
直到第一百阶,元素波动再起,周围景象变幻。
谢乐游回到了那个肃杀的冬天。
冬天很冷。雪很大。魔蛛咄咄逼人。懵懂的李安妮被挡在他身后。
他却不再是当初衣着单薄的小孩。
当年谢乐游为了保护李安妮,情急之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用铁鸟划开手臂,利用血液反向改写驱兽魔纹,把核心部分从驱逐改成了操纵。至于帮助李安妮完成第一次冥想激活魔法天赋的两个魔纹,是幻听告诉他的。
那是幻听第一次明确出现。
不是嘈嘈切切的幻听大合奏,而是清晰明了的单个男声。
很亲切。
令谢乐游第一次听见,就忍不住想要相信。
谢乐游冷静地盯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大魔蛛,童年里追逐过他好几年的噩梦,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敕令道:“杀。”
投下遮天蔽日阴影的大魔蛛,顿时破碎,化为粉尘。
谢乐游转过背,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他说:“别害怕,我来解决。”
小女孩噙着的眼泪,在听见“别害怕”的一瞬间,滚滚而落。
谢乐游弯腰,牵起她的小手,想了想,又捏了个法诀。
升起的火焰让空气升温,小女孩冻僵的青白小脸变得红扑扑。
她跟着谢乐游的脚步,走遍了整个村落,目睹黑压压的兽潮被杀得一干二净。
“为了人类而报仇,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小女孩忽然开口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魔兽也只是被人类的贪欲所利用。站在它们的立场上,魔兽为了生存而吃人,并没有错。”
“想过。”谢乐游说,“它们的确是为了生存,也的确被贪欲所利用。但放任它们继续存在,无休止地继续繁衍,会让方圆百里的生态系统彻底崩溃。”
“魔兽不断内斗,直到决出最强的种族,种族中的最强者。动物物种会变得单调,直到消亡。动物消失后,植物会迅猛生长,激烈竞争有限区域内不多的土地肥力,剩下的同样都是精英植物,直到土地肥力耗尽,又或是单位区域内氧气浓度过高导致的氧中毒,最后一齐迅速消亡。”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小女孩被看轻,却点点头:“你的选择,我明白了。挑战者,请前行吧。”
周围景色恢复成雪白长阶。
谢乐游若有所思,忽然抬起手臂。
他当年用铁鸟反复取血而留下的累累伤痕,经过李安妮数次治疗,仍然留下浅浅痕迹。如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在吗?”谢乐游问。
雪山无声,没有人回答他突兀的问话。嘈嘈切切的合唱消失了,一路伴他同行而来的幻听也不回答。
谢乐游翻涌而至的交流欲又随之平复下去。
他继续登阶。
一百阶以后,不断冒出新的幻象。并不是每级台阶都有,正因如此,冷不丁地偷袭才最恼人。
谢乐游回到了他曾经陷落三年的魔蛛巢穴。
和先前一样,曾经给他造成万般艰辛的魔兽被他轻而易举撕碎。
谢乐游并没有动容。
大魔法师不会因为明白一加一等于几而欣喜若狂,因为这本就是该明白的常识。
对现在的谢乐游而言,神明之下,他再无敌手,也是常识。
即便是神明,也被他宰了四个。不过如此。
如此傲慢的念头浮在脑海的瞬间,谢乐游就意识到了他并非全无触动。
但不是因为魔兽,而是因为这段记忆再度重现在他眼前。
陷落兽巢的三年里,谢乐游通过与魔兽搏斗活了下来,还利用控兽魔纹控制了几头最凶恶最野悍的魔蛛,变成了蛛群的首领。
然而他的记忆时有时无。他能听见“本不存在的声音”。
他想加入嘈嘈切切的絮语中,却遭到其他声音的排斥。等回过神来,就连被他控制的魔蛛都连连退却,做出防守姿态。
在魔蛛群中,做出异常行为的个体会被群起而攻,驱逐出巢穴。
这是因为离群索居者一旦脱离群体交流,就会容易触犯禁忌,而漠视禁忌的行为,往往会给整个种族带来灭顶之灾。这是魔蛛的生存智慧。
魔蛛对抗不了魔纹的控制,它们的生存本能却在向它们发出警告——远离疯子。
谢乐游疯了吗?
在那三年中,他的确一度这么想过。他听见的那些声音,是恶魔的呢喃。但不可否认,他从这些细碎的呢喃声中得到了帮助。
于是他开始探索这奇异的力量。
无论是神还是恶魔,只要能让他生存下去,拥有反抗的力量,他无所谓。
谢乐游站在魔蛛老巢的最深处,注视着曾经熟悉的场景。
最深处的洞窟里到处缠绕着蛛丝,像棉被,裹住一个个白胖的蜘蛛蛋。
似乎有一个虚幻的幼小身影跪伏在其中,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扒开蛛网,往嘴里拼命塞魔蛛蛋。
嘎吱嘎吱,汁液在口中爆开。
只要挺过最初的心理防线,就能品尝到这份绝无仅有的渗人美味。
在地下巢穴,魔蛛蛋是最为营养丰富的补品。但一开始,谢乐游却是为了报复。
一联想到当初魔蛛吸食幼童的骇人画面,他就忍不住用力咀嚼,好像这样,他就完成了同态复仇。
那黑暗中每日响起的接连不断的嘎吱声,让蛛群为之震慑,变得驯服,也令谢乐游耳旁多出的呢喃多出许多对他的恐惧、咒骂。
很烦,很吵。
但听得久了,也就失去了咒骂原本的作用,变得不痛不痒。
魔蛛的本性似乎随着蛋液一同流入了谢乐游的体内,灌溉着他身躯茁壮成长,也令他的心态变得冷漠。
他放任魔蛛间的争斗,并不插手自然淘汰的过程。只要它们的争斗,不会伤及自己。
黑暗中生活久了,有时他甚至会短暂出神,困惑自己究竟是人类……还是一头困在人皮里的魔蛛。
这就是他童年中,最阴暗的一段回忆。
如今重现在谢乐游眼前,他却只是心想,当初的他就是意识到了不对劲,才会借助游学团队到来的机会,接近魔导师,脱离蛛群。
点醒他的声音,就是后来充当“百科全书”的幻听。
那个曾经出现过一次的低沉男音。
有了和人交流的机会,他那时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才会迅速恢复稳定。正因如此,往后谢乐游对“幻听先生”始终保持了亲近与信任。仿若半身。
但现在仔细想想,那真是幻听第二次出现吗?
那声音回答问题的口吻,尽管简短、平稳,却没有给当时尚且年幼的他造成任何理解障碍……在排除了非他本人自问自答的情形下,恐怕他们早就进行过对话。
不愧是教会他伪装技巧的家伙。
极其狡猾。
谢乐游随手斩去巢穴中窸窸窣窣的魔蛛。又放了一把大火,烧掉满墙满壁的蛛网和蜘蛛蛋。
过去的阴影随着火焰消失,他的心情复归平静。
这段经历所教会他的,是如何站在人类以外的视角,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个有趣的新观察视角。这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不。
大火还在燃烧,谢乐游从火中发现了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明明材质本该脆弱,却在火的灼烧下却异常坚硬的东西。
两枚串在一起的玉扳指。
火红与翠绿的交织。
那个角落,是谢乐游当初睡觉的位置。
谢乐游如梦初醒,他立刻操控火焰远离玉扳指。他还想再上前查看之时,幻象消失。
他又回到了冰天雪地里。
孤身一人,立于长阶。
第140章 six kill(33) “我吗?”……
谢乐游抬手摸了摸胸口, 原本一直压在胸前的吊坠留在了地心里。
他果然忘记了一些东西。而幻象的出现,帮他印证了某些思索良久的猜测。
很好。
他来到神庙,就是为了找寻丢失的记忆。
接下来的数百阶里, 他过往二十五年人生里遇见过的人和事, 交替出现。
曾经送过他铁鸟的铁匠大叔, 给过他糖果的行商, 替他缝缝补补衣物的老奶奶,欺负人的熊孩子们, 暴躁的马蜂,允许他寄住的安妮父母, 还有那条护食的大黄狗……
谢乐游没有在这些已知的幻象里过多停留。
他很快意识到, 那个幻象中的“李安妮”所说的选择,也是一种迷惑。
如果沉溺在思索如何做出选择才是正确,被那些或阴暗、或愤恨、或温暖、或酸涩、或怀念的情感所牵绊,他就会被绊在某一级台阶久久不得脱离。
三千台阶,他人生几何,要走几年?
无论正确还是错误,现在他的目标就是登上神庙。
所以堪破幻象最快的方式,只有一个,杀!
谢乐游把那些过往的画面远远抛在身后,他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只有在他没见过的幻象里, 他才会稍作停留。
比如那年停留在小屋外一大一小的两行脚印。这次谢乐游提前打开了门,溜进风雪中, 目睹口齿不清的小女孩与母亲爆发争吵。
比如深夜中, 他借着月光用灰尘勾勒魔纹构造。这次谢乐游扭过了头,他对上了角落里少年来不及遮掩满目渴望的眼睛。
再比如,他躺在黑暗的兽巢里。他没有睡得迷迷糊糊, 而是睁着眼,感觉有一双手在他脖颈上挂了什么东西。
那听过就毫无印象的声音告诉他,要收好,项链能帮他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些幻象的真假,谢乐游不执着去分辨。他默默看过后,就会挥手将其粉碎,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到后面,他反而速度越快。
幻象开始重复,斩杀动作重复几百上千次,就变成了习以为常。
他登上长阶,走进大门徐徐自启的神庙,他看见雕像破碎,一瞬过后,雕像复原,面前却多出一道向他攻来的人影。
他开始战斗。
极光捅向无面神王的那一刻,时间再度倒流。
这一次谢乐游登上长阶的速度更快更熟练,他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斩杀幻象。无论是敌人,还是与他共过事、打过照面、选择追随他的人。
只有在某级台阶,浮现出破床上的女人艰难分娩的景象,她与金发异国男子交谈,男子在抛弃他与选择成为他养父之间做出艰难抉择……谢乐游才多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继续前行,登上阶顶,走进神庙,开启战斗。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迷惘动摇的神情,就像是一柄刀,被淬炼得愈来愈锋利!仅仅直视,都会被那锐不可当的英厉所刺痛,自行惭遂。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反倒是借助残页道具躲在时空缝隙中的梁恕先坐立不安,他看着残页中的记录文字一次又一次被改写,谢乐游弑杀旧神王的结局却始终未变。
“他会不会发现时间在不停倒流,挣脱这段循环?”梁恕焦虑地询问系统。
系统过了好一会,才百忙之中抽空回答:“我在联系帮手……那群白痴,生怕我抢先,一点都不知道团结。要用的时候用不上,扯后腿永远第一名!”
说着说着它开始咒骂。
很快梁恕就明白了帮手是什么意思。
第七次时间倒流,残页上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字。梁恕读完才发现这是一个崭新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还是谢乐游。
谢乐游养父死后,在李安妮及李安妮弟弟的坚持下,谢乐游被李家正式收养。
谢乐游和李安妮的弟弟是关系甚好的竹马。
兽潮爆发之日,李安妮的弟弟取代了李安妮的位置,被谢乐游保护在身后。
李安妮死在了兽潮中。谢乐游带着李安妮的弟弟去了魔蛛巢穴。
谢乐游操控魔蛛,让男孩当了魔蛛的食物。
足足十天,蛛茧才瘪下去,流出一滩浊液。
望见新跳出来的一行字,梁恕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依照目前为止他对谢乐游的有限了解,对方不像是那种灭绝人性的残暴性格。
更何况,这个故事里他的童年生活,比现在要温暖得多。
要是因为悲惨过往而留下心理阴影,谢乐游现在就该是个人人惧怕的疯子。
但他不是。
他有朋友,有同伴,他的追随者众多。仇恨他的人多,感激他的人同样遍布四国。
“又失败了。”系统咕哝道,“那家伙是竹马扮演系统的宿主。白痴,蠢猪!我早就提醒过让他千万别暴露身份,惹得谢乐游起疑心。别以为谢乐游年纪小就好糊弄。”
“他偏偏听他那个蠢猪系统的话,把李安妮推到兽潮里弄死了!”
“……”梁恕无语。
他表示对系统的评语深有同感。两头大蠢蛋!
新故事继续往后发展。
没了李安妮的存在,谢乐游夺取高塔的路途中多出不少新的事件,遇见了新的同伴,他叫那个人为“老师”。
他们常常聊天,出现次数频繁到梁恕极为好奇。
但残页篇幅有限,并没有记载下他们具体对话的内容。甚至都没介绍“老师”的具体身份形象。只是李安妮死后,忽然就从某一段开始记录,谢乐游遇见了“老师”,他们开始对话。
最后随着黑字的推进,谢乐游又来到了长阶前。
他开始登阶。
到达第一个百阶,周围景象变幻。
没见过的女人戴着银色镣铐,即将走进一台……四个轮子的机械车?
她忽然侧过脸,披散的杂乱长发中,露出一只血丝狰狞的眼。
那只眼死死盯住不远处的谢乐游,女人随即冷笑:“你应该庆幸自己的幸运。你生来就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天生好命。”
“我衷心地祝愿你不会沦落到和我一样的处境。”
“否则,只怕你会比我做出更绝望、更不堪的疯狂反击!”
“你也会堕落……会诅咒……会怨毒……你和我,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女人说到最后,开始发疯一般地嘶吼,“像你这种温室里的花朵,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富贵大少爷,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谢乐游!我诅咒你失去一切!你的家庭,你的教养,你的身份背景,你的财富,你的父母,你的恋人,所有所有的这些外物……我诅咒你被千人踩万人骑……凭什么你能站在干岸上!为什么谢家的继承人不是我!”
直到听见女人喊出他的名字,谢乐游才眨了眨眼,意识到她是在辱骂自己。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生气。
什么没吃过苦的温室花朵,什么谢家的继承人……
谢乐游食指指向自己,极其疑惑:“我吗?”
女人沉默,而后凄然一笑,流下长泪:“为什么……我得不到想要的救赎。为什么没有人选择我,前赴后继来帮我……我想要的东西,却被你不屑一顾……哈哈!哈哈哈!”
“我想不通!想不通!”
谢乐游对这个幻象中展露出的截然不同的世界感到好奇,他很想问女人更多问题。
但女人只是自顾自地念念叨叨,流着眼泪狂笑。
于是谢乐游失去兴趣,他挥挥手,撕碎了幻象。
这种时候,真怀念幻听的存在啊——如果是“老师”的话,一定能够解答他的问题。
不过,他是不是有点儿太依赖幻听的存在了?
如果某一天幻听消失,他岂不是会很难过,也许很久很久都无法习惯……
谢乐游这么想着,踏上新的一级台阶。
他忽然产生了一股微微的既视感,就好像,他曾经来过这里。
尽管四周白雪皑皑,上下前后左右看过去,几乎一模一样。
梁恕叹了口气。又失败了。
谢乐游还是和神王打了起来。
而且诡异的是,神王面对篡位的挑战者,像是甘愿引颈受戮似的,关键时刻放弃抵抗。
正因如此,每每黑字写到谢乐游挥出长剑之时,就会开启新一轮的时间倒流。
如今梁恕已经失去了所有道具的操控权,某种意义上,他变成了类似系统的存在,而系统变成了本该使用道具做出行动的宿主。
或许处境比那更糟。
他只能听从系统的吩咐,躲在时空缝隙,阅读残页上更新的一个又一个故事。仅此而已。
在这些新的故事里,谢乐游的身边,多出无数携带各式系统的任务者。
有人选择费尽心思讨好谢乐游,只要是谢乐游提出的要求他就去做。他谨记前一个任务者的教训,绝不自作小聪明,背地里捣鬼。
结果他的确混入了“主角团”,和李安妮等人成为了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谢乐游神出鬼没,有他自己的想法,情绪又稳定得可怕,几乎不与旁人交流心事。尤其是和任务者。
结果直到故事来到终章,任务者也只是白忙活了一场,获得的情绪能量微乎其微。更别提阻止谢乐游登上神庙,改变他的想法。
软的不行,那就总结教训来硬的。
有人选择了更早的时间切入点,投靠了高塔神明的阵营。
他决定先利用土著经营势力,再裹挟大势去无名村落带走才降生不久的谢乐游,锁死谢乐游的发展可能,让谢乐游身心都只能依附于他。
从小洗脑培养的情况下,还愁不能获取男主的情绪波动?
想法是很好,奈何中途多出种种岔子。
第一个投靠高塔的任务者,因不敬神明,触犯禁忌,还没等他爬到高塔高层掌握大权,就被水神天降“神罚”罚死。
其实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轻视神明的话。
谁知道神明真那么小心眼,还真能时刻监视属下!
第二个任务者谨小慎微,不敢再轻视这个危险莫测的魔法世界。他换了座神明被磨去意识的炽火高塔,卖力为高层魔法师办事,兢兢业业十几年。
等他回过神来,他的确靠职场厚黑学混到了炽火高塔的高层,几乎火神之下,万人之上。就连火之国的王族与权贵也要看他脸色办事。
他舒了口气,派人去找谢乐游。
没过几天,火山爆发,地动山摇!
再找宫斗升级系统一打听,原来是他夺位时打压了太多非他派系的魔法师,排除异己做得太频繁,又为了彰显权威安抚火神送了太多祭品,导致火之国内平民纷纷出逃。
他们藏身到了火山里,不知怎么地竟然有人和游历中的谢乐游偶遇。
再然后,过去几年,有了大量民力可用,粒子对撞机被提前建造完成,谢乐游速度夺取了水源和风眼,火山就爆发了……
任务者人都傻了。
他只顾着怎么在棋盘内尽可能占据大势,玩转规则把棋下好,谁知谢乐游直接掀棋盘,根本不和他玩!
第三个任务者总算如期实现了圆球们集思广益的规划,他提前赶去村落,等女人一咽气就从金发男子手中夺走了哇哇大哭的谢乐游。
他在罡风高塔,顺利把谢乐游抚养到了十几岁。
抚养期间,他不停给谢乐游洗脑,教导他信奉神明。又时常带年幼的谢乐游去参观罡风高塔内各式各样的实验室。有许多,甚至是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
他告诉谢乐游,他有多么幸运,被他所收养。他笑着恐吓谢乐游,如果他不听话,就把他扔进实验室去。
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他一边每天对谢乐游说爱,一边断绝谢乐游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没有任何朋友,甚至是可亲近的、说两句话的人。
谢乐游孤独得只能面对墙壁自言自语,情绪波动也比以往大得多。
然后,在十六岁生日这天,谢乐游打开了地牢。当着被关押的诸多实验体的面,他亲手对“名义上的养父”除以了极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谢乐游控制了罡风高塔不起眼的魔法学徒,又利用这群眼线,偷偷潜入地牢。他很得实验体们的推崇信服。
再之后的故事,一如既往。
谢乐游征服其他高塔,来到千仞雪山,登上通天长阶,弑杀神王。
无数的穿越者折戟沉沙,带着任务而来,又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因素碰壁。
到后来,随着谢乐游一次次撕毁命运剧本,杀人无数,他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无形的森重煞气。甚至于他从降生起,就有力量护体。他懵懂无知之时,体内的魔力就被激发,能够自行运转。
任务者再想接近他,几乎一个照面,就会横死当场。
也因此,在许多新生成的故事里,谢乐游多出了令外界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名号!
“哈啊。”
梁恕从一开始的焦虑,看到麻木,再到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字就开始打哈欠。
剧本改无可改。
无论怎么修改,最终都是被谢乐游逼入死局。
而谢乐游登上长阶的速度,已经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爬完六千米。
他的斩杀不再有任何犹豫。哪怕是没见过的世界,不记得的人。
事实上,他脑海中记得的景象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漠然。
这一次,他又来到了天路的起点。
梁恕远在时空缝隙,捧着残页,等待数不清次数的下一次回溯。
谢乐游漠然地抬眸,仰望通天雪路。
“这个地方,我来过。”
话音未落,他周身泛起亮光。
那是一条条由魔纹镌刻而成的光带,被谢乐游所领悟的法则具象化。滚动的魔纹又重新一条条融入他的身体。
他把自己当成了魔导具,在用炼金术在炼器。
法则融入得越多,谢乐游越确认他的猜想是对的。
他体内精纯无比的庞大力量,他对法则的掌控,如呼吸般轻松自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一点。
他在经历一次次回溯循环。
“我大概早就发觉了这个问题。为什么没能提早挣脱?”谢乐游习惯性自言自语。
“是想借此机会,磨炼成万神之神,还是无法挣脱这个困境?”
没有声音回答他,谢乐游却少见地笑了笑。
他平平无奇地抬起手,手背朝上:“总之,试试看就知道了。”
掌心下,一个漆黑到无法容纳任何光与热的大洞,在空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