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云朝十几年来没有战事, 百姓安居乐业,是一派的欣欣向荣,乐妓便也在商贾之中流行。
先不说懂与不懂, 但只要说自己善音律,自家有乐妓,便可知这家商贾是个有品味的富户,并非只有那一身铜臭。
纪老爷家的莲叶和鱼奴可是有名的乐妓, 更别提莲叶的忧愁气质加上鱼奴的活泼好动, 和音律在一块,既赏心悦目,又悦耳动听。
众人称赞,是个好物。
等乐妓退下, 众人询问起原望秋今日要宣布什么喜事, 因事出紧急,未提前备礼,怕是失了礼仪。
原望秋站起先是多谢诸位捧场,这才慢悠悠说了今日喜事——
“前些日子家中汉子想要上进, 我便想着给他捐纳个官,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他安稳度日,昨夜调令下来, 家里汉子得了安州市令一职, 正九品上,三日后便可去报道。”
众人一听,哗然后纷纷道喜,再看坐在前方的原玉州,原来颇有纨绔之姿的少爷, 如今倒多了几分稳重。
不过也有人心中疑惑,只因商人不能参加科举,大云朝多为商人捐纳,而捐纳无法提升,却是商贾能做官的唯一途径。
可再一想,这神医收的银子称得上半个商字,确实要为此高兴。
只有坐在中间的纪老爷和纪聪脸色颇为难看,俩人未想到原玉州竟也想做官。
虽说商人可捐纳,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个没了,下个坑未必有这个好,俩人脸上可谓精彩纷呈。
另一旁姐儿、哥儿席面上,闻言此事后,纪夫人心里一咯噔,说不上什么滋味,痛快也不痛快,难受也不难受,只是不上不下的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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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妓退下后,各自回了主家给他们收拾好的院子,冯小小低着头快步赶过去,途中听小厮们谈论了此事,她惊了下后笑了,哥哥如今能有好前途,她也高兴。
等到了院子里,她敲敲门,轻声喊道:“莲叶公子在吗?冯夫郎说您琵琶弹得好,想要让您去席面上再奏一曲。”
莲叶还未应声,鱼奴先开门问:“不用我去吗?”
冯小小欠了欠身:“冯夫郎未提鱼奴公子。”
鱼奴看着莲叶身影,哼了哼,又坐在门沿上,听着外头热闹的声儿,他羡慕的不得了。
走了半刻钟后,莲叶突得停下:“这不是去席面的路。”
冯小小转过身:“莲叶公子,这是去席面最近的路。”
莲叶警惕看她:“你不是原家丫鬟,你是谁?再不说我就喊人。”
冯小小叹气,比她预料中发现的要早,她拿出爷爷给她准备在衣袖中的药粉:“公子莫气,不知公子可认识徐兰。”
话音刚落,莲叶紧紧抓住冯小小的手腕:“徐兰?!他在哪儿,快告诉我。”
冯小小:“就在前面屋里,莲叶公子,您还去吗?”
只见莲叶脸色几乎在一瞬白得透明,他浑身上下在发抖,却坚定点头:“去。”
冯小小呼了口气,收回了药粉,正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站住!”
被人围烦了的原玉州找了个借口出来散散酒气,没成想走过拐角,便看到一个侧脸、身影和小小极为相似的丫鬟。
他匆忙叫住人,甚至没在意走远了的乐妓。
面前的丫鬟福了福身子,喊了声:“少爷。”
声音不像,原玉州心里似针扎一样,但他不相信,这个身形明明和小小一样,“抬头。”
冯小小缓慢抬头,瞄了眼原玉州震惊的脸色,她心里得意,这可是她特意学的妆容,就是为了防止以后遇到熟人所用。
原玉州则心口上下起伏,他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吼出声,小小果真没死!
冯小小再次行了礼,还未开口下巴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脑袋被迫抬起,她拧了拧眉:“少爷?”
“原小小。”原玉州一个字一个字咬出她的名字,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擦她脸上的麻子,语气中带了颤声,“你骗我。”
冯小小眼眸皱缩,下一瞬,她把袖口药粉撒了原玉州一脸,等原玉州迷迷糊糊倒在地上时,冯小小扶了一把,却差点摔倒。
她憋红了脸把人放好,连忙跑一旁大口喘气,瞪了眼原玉州扭头就走,她在思忖,她的妆容竟如此不行,多少有些气馁。
快步走到屋里,就瞧见莲叶正抱住徐竹的脸上看下看,甚至连疤痕也不放过。
冯小小看了看不太稳重的莲叶,走到阮乐身边问:“乐哥儿,这怎么回事?”
阮乐苦笑,说了刚才的事。
莲叶很清楚,徐兰这个名字没几个人知道,他快步走到门前,却在进屋时犹豫,内心惶恐不安。
大口呼吸几瞬后,他推门而入,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哥儿,可不是徐兰。
“你是莲叶?”
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凑到眼前的脸让莲叶吓了一跳,他仓皇后退一步看清楚面前的脸,而后大步上前,一把捧住脸,声音很轻像是怕过大的声儿会打破现在的激动的心境,“徐兰。”
徐竹撇嘴,指了指伤疤:“你再看看,徐兰脸上可有疤痕。”
莲叶脸上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失落,他却没松手,再次细细看伤疤,就连那“丫鬟”进来也没在意。
莲叶这次松了手,退后几步,看着徐竹的脸眼眸水光闪烁,他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徐兰,你是徐竹。”
徐竹双手环胸,问他:“徐兰在何处?”
莲叶张了张嘴,而后道:“他跑了。”
徐竹难以置信:“跑了?!”
莲叶点头:“是,八年前我和徐兰一起被纪老爷选中当乐妓,只是他不甘心这样的日子,便跑了。”
徐竹皱眉:“那他跑去哪儿了?你又怎么认识我。”
莲叶:“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认识你,是徐兰和我说过,他有个双生弟弟,叫徐竹,总有一天,徐竹会来救他。”
“我没想到,你们是如此的相像。”
徐竹翻了个白眼,上前几步,在转瞬间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贴在莲叶脖子上:“好好说,徐兰到底在哪儿,不然我就杀了你。”
莲叶垂眸,身子在发颤,语气却很镇定:“我不知道,他确实跑了,你可以打听纪家四年前是不是跑过一个乐妓,至今下落不明。”
徐竹在考虑莲叶所说的真实性。
冯小小低声问:“乐哥儿,你信吗?”
阮乐想了想后点头,过了会儿,又摇头:“莲叶能说出四年前发生的事,那应当是发生过,至于事实到底如何,我们也不能只听纪府传出什么。”
万一事实不是这样,偏偏传出徐兰跑了哪?
莲叶听到他们讨论,笑道:“你们也不能否认我所说这事为假。”
放风的应戾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他轻声道:“快些,有人要来。”
徐竹沉默片刻放下匕首,却掰开莲叶的嘴塞了个药丸进去:“这是断肠丸,要是不想死,三天后找我拿解药,我在醉仙楼等你。”
说完不等莲叶回答,四个人匆匆往外跑,期间冯小小还把衣服换了放回去,四人跳出围墙,慢慢往回走。
阮乐好奇:“竹哥儿,真有断肠丸?”
徐竹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头:“我不信莲叶所说,他一定知道关于徐兰的下落,等着吧,等我找到徐兰,我一定先划破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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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府中,被迷晕的原玉州是被吵醒,他睁开双眸看周围的人,揉了揉泛疼的额头,想起刚才的事,猛地站起往四周看。
没有原小小,他咬紧了牙,难道是他日有所思,刚才做了梦?!
他咬紧牙用指关节顶了顶眉心,余光看到什么,他猛地一顿,他的大拇指上有块不明显的黑色印记。
这是他搓原小小脸上麻子而沾染在手上的,原玉州心中大喜,不是梦,是真的,小小真的还活着!
他大步往前面去,他要把这事告诉爹和小爹,他们一块找小小,把小小带回来……
他脚步越走越慢,带回来干什么,让小小成亲吗?小小明明是那么的不愿意。
而且他深知爹的性子有多迂腐,小小在户籍上是亡故,如若让爹知道小小还活着,那爹只会坐实了此事。
原玉州忽得想到那天小爹告诉他的,他现在没能力护着小小,他用力揉了揉脸,忍下了说出的欲望。
原府的宴席到天黑才堪堪结束,众人回去,莲叶和鱼奴跟在纪老爷身后,鱼奴偷偷看了眼纪少爷,在无意中对视后他错开眼,脸颊微红,抿唇轻笑。
这种愉悦的心情在坐上马车、回到纪府,再到他偷偷跑到少爷院子里,看到少爷正在望月,见他过来,温柔一笑,对他招手时达到顶峰。
“小鱼奴,过来。”
鱼奴轻咬唇瓣,走到少爷身边,抬头软乎乎喊了一声。
纪聪轻笑,摸着鱼奴肉嘟嘟的脸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鱼奴见桌子上摆着三盘糕点,他瞄了一眼少爷脸庞。
“小鱼奴,这就是芙蓉糕,你之前未必吃过,快尝尝,这可是我亲自去给你买的。”
鱼奴殷切点头,他自小就知道,他是贱籍,能被主人养在府里当乐妓,已是不得了的幸事。
如若主子需要,被豢养的乐妓也是要为主子解决房中之事。
纪老爷是个好人,他爱护夫人,不动他们,但是鱼奴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要是能和少爷在一起,他不求多,到时只求少爷能放了他的贱籍,改为良籍,让他做个妾室,他一定会好好伺候少爷和未来的夫人或夫郎。
一块糕点吃完,鱼奴似乎还没尝出滋味,但他不敢多吃,怕惹人嫌弃。
“小鱼奴,多吃些,我喜欢看你多吃。”
鱼奴便又吃了两块,这次尝出了味。
纪聪轻轻擦掉鱼奴嘴角碎屑:“把这一盘全吃了。”